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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 2023年8月2日 23:53 · 6978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158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2023年8月2日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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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8
    151

    小姑娘应道:“阿花!”
    “你阿大呢?”
    小姑娘声音更咽:“我阿大叫二槐,战死在平阳了!”
    孙机打个惊怔,耳边响起孙宾的声音:“??老石匠的次子叫二槐,是我阿大身边的短兵,战死在平阳了。他家受君恩分到一处宅院,是宾儿带他们一家认的门户,不想次日老石匠就得暴病死了??老石匠一家??只剩下两个孩子??”
    孙机一手揽起一个孩子,不禁老泪纵横:“孩子,孩子,爷爷来迟了??爷爷害你们受苦了??”
    阿花伏在孙机怀里,痛哭失声:“爷爷??”
    孙机拍拍她的小脑袋:“孩子,莫哭,莫哭,有爷爷在,一切都会好的!”又转对为首军卒:“这个村里,还有多少人家被封在屋子里?”
    为首军卒拱手道:“回禀相国大人,大巫祝说,这个村子犯下大罪,瘟神行罚,家家户户都被钉上了!”
    “荒唐!”孙机怒吼,“你们这就查看一下,仍旧活着的,全放出来,给他们水喝,给他们东西吃!”
    为首军卒面现难色:“这??”
    老家宰怒目瞪过来:“这什么呢?相国大人叫你放人,还不快去?”
    为首军卒拱手:“小人遵命!”说着招呼两名军卒急急而去。
    平阳街道上一片死寂,隔几户就有被封门户的。楚丘守丞兼平阳郡守栗平陪着小巫祝一行几个巫人沿街巡视。小巫祝一边走,一边指手画脚。
    一行人巡有一时,一个兵卒快速跑来,跪叩:“报,前面拐角躺着一人,似是瘟神属民!”
    众人皆惊。
    小巫迟疑一下:“走,验验去!”
    几人赶至街道拐角处,果见一个罹瘟者缩在墙角,脸上浮出绿色。众人不敢上前,小巫祝声音冰冷:“堆柴,火祭瘟神!”
    也许是听到火祭,那人动了一下。
    栗平看向小巫祝,急道:“上仙,他还活着??”
    小巫祝白他一眼,厉声道:“传上仙令,火祭!”
    栗平做个苦脸,对几个兵士下令:“堆柴!”
    几个兵士抱来柴草,远远扔到那人身上。一人泼上油,另一人将一支火把掷过去。顷刻间,火焰熊熊。罹瘟者在火堆里轻微蠕动几下,就不再动了。
    众人不忍见此惨状,纷纷背过脸去。
    小巫祝视若无睹,继续前行。
    一车驰至,一个军尉跳下来,对栗平拱手道:“报,相国大人到了石碾村,责令拆除封条,放走瘟神属民!”
    众人皆惊。
    小巫祝略一思忖,转对栗平道:“带上你的人,奔赴石碾村!”
    栗平拱手:“敬从命!”
    小巫祝一行赶到石碾村,果见封条全被拆除,仍旧活着的人被士卒们扶到户外,村中心的场地上三三两两躺着十几个人,孙机与老家宰正在给他们喂水与食物。
    小巫祝目睹这一切,一时惊得呆了。
    栗平疾步走向孙机,半跪:“相国大人??”
    孙机正在给一个病人喂水,见是栗平,惊喜道:“栗平!”
    孙机站起,迎上去。
    然而,刚迈出几步,孙机便觉一阵眩晕,差点儿歪倒。
    栗平看得真切,跨前一步扶住:“相国大人,相国大人??”
    孙机额上虚汗直冒,在栗平的搀扶下,勉强走到一棵树下,靠在树干上。
    栗平关切地问道:“您这??没事儿吧?”
    孙机吃力道:“水!”
    栗平递上水囊。
    孙机连饮几口,喘会儿气,给他个苦笑:“唉,看样子,老朽真是老了,拉几天稀,就顶不住哩!”
    “相国大人,您??下官刚刚听说您到这里,迎得迟了!”
    孙机指向村民:“这些村民中,有的患病了,有的却是无病,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封门,怎么能成?”
    “这??”栗平看向小巫祝,“下官身不由己呀!”
    小巫祝惊惧地盯在院中躺着的几个罹瘟者,见孙机看过来,这才转过头,与他对视。
    小巫祝的目光死死盯住孙机的脸,盯住他的眼白与额角的汗珠。小巫祝本能地后退几步。
    孙机擦一把汗,语带讥讽:“小巫祝,你是瘟神的身边人,害怕个什么呢?”
    小巫祝这也回过神了,气恨恨地回道:“孙相国??”指着地上的人和封条:“您私拆封条,擅放罪民,对抗瘟神,是公然违抗君命,罪??”略略一顿,放缓语气:“罪不可恕!”
    孙机又擦一把汗,沉声道:“我的罪可恕与不可恕,就让上天决定吧。”旋即指向百姓:“然而他们,顺时应令,劳作营生,温良恭谦,真实纯朴,罪从何来?以屠戕无罪生民来惩罚‘有罪’之人,天道何在?”
    “这??”小巫祝一时语塞。
    孙机声音冰冷:“回去转告大巫祝,让他转禀太师,治瘟当治有瘟之人,不可滥杀无辜。这般治瘟,纵使赶走瘟神,也是伤民。天下至贵者,莫过于生命。若是只为一己之私,草菅人命,实非智者所为!”
    “你??好好好,小仙我这就回禀上仙!”小巫祝急切转身,与随从巫人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栗平看向孙机,关切道:“相国大人,天不早了,您老身子骨要紧,我们这就赶到平阳,您老好好将息一下!”
    “唉,”孙机长叹一声,“你们走吧,老朽哪儿也不去,老朽只想待在这个村子里,”看向院中的村人,“跟他们唠唠嗑儿!”
    “这??”
    “栗将军,你给个实话,罹瘟百姓究竟有多少?”
    “从平阳到楚丘,方圆百里皆有患者。迄今为止,像石碾村这样整村封门的共有八个村落,千二百多户,挑选封门的约三百多户,平阳城中也超过十户了。百姓听闻罹瘟就要封门,纵有病人,也不上报,谁家有死人,多是悄悄埋掉,因而眼下究竟有多少人罹瘟,死掉多少,下官实在说不清楚!”
    孙机长叹一声:“唉,前番魏人屠城,平阳虽空,尚有烟火,今日这般封门事瘟,这是灭门哪,这是绝根哪!平阳??曾经人丁兴旺、鸡犬之声相闻的百里沃野,眼见就是无人区啊!”
    “可??君上旨意,如何是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孙机端正身子,目光坚定:“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什么旨意不旨意的??”略顿,苦笑一声:“是君上让瘟神吓糊涂了,听凭一群奸人摆布。没有百姓,何来国家?没有国家,何来社稷啊?”
    孙机越说越激动,加之拖着病重之身,连连咳嗽,大口喘气。
    栗平轻拍他的后背:“敢问相国,下官该当如何做才是?”
    “把疫区的人区别开来,有病的集中一处,能救治的就救治,不能救治的,虽可封门,但要予以安抚,要保证他们有水喝,有食物吃,要让他们死得体面。对于那些迄今仍没生病的,当是不会得瘟的人,要给他们活路,不能让他们活活饿死、渴死在自家的屋子里啊!他们多是烈士的家人,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啊!”
    栗平涕泣道:“下官??遵命??”

  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9
    152

    第15章完

  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9
    153

    又是一日晨起,洛阳轩里村苏家院落里天一亮就开始忙活。
    看到苏虎、苏厉皆在收拾耧具、锄头,苏代有点儿纳闷,看向苏虎道:“阿大,地都锄过一遍了,今儿做啥?”
    苏虎应道:“伊水边你哥新垦的那块地!”
    “咦,不是锄过了吗?”
    “是锄过了,”苏虎白他一眼,“可你锄净了吗?你没看到的小草不会再长大吗?”
    苏代嘟哝:“哪有田里不让长一根草的?”
    苏虎的脸阴起来,正要责备他,苏姚氏从灶房里走出来,急切说道:“他大呀,秦儿咋还没回来呢?这都半个多月了!”
    苏虎恨恨道:“偷懒去了!”
    “他大呀,”苏姚氏为爱子辩护,“秦儿从不偷懒呀,干啥都是出死力的!”
    苏虎剜她一眼,喘着粗气:“死力个屁!他这样儿,还不是你个老乞婆宠出来的?”
    “好了好了,”苏姚氏赔笑,“都怪我,待会儿给你熬碗顺气汤喝喝!”
    苏虎没有理她,转对苏代道:“代儿,去,寻那鳖货回来!”
    “阿大,庄稼差不多锄完了,地里也没啥大活,叫我二哥回来做啥哩?”
    苏虎眼一瞪:“叫他回来白吃饭,成不?”
    “代儿,”苏姚氏小声嗔怪道,“叫你去你就快去,对答个啥?”
    苏代冲她龇牙一笑,扬扬手:“去喽!”就跑出门去。
    鬼谷子心中有事,怕童子走不久长,就在入衢道后雇了驷马驿车,一路乘至虎牢关。
    过关之后,鬼谷子不急了,让童子扛起招幡,优哉游哉,于次日迎黑赶到洛阳郊外。
    将到洛阳时,童子一步一扭,显得吃力。
    鬼谷子冲他笑道:“小子,走不动喽?”
    童子小嘴一噘:“谁才走不动哩!”
    “那你扭来扭去,扭什么呢?”
    童子面露苦相:“左脚打了个泡,疼哩!”
    “不是给你挑掉了吗?”
    “又打了一个!”
    “呵呵呵,你小子,待在山里,你觉得憋气,这下到山外了,好玩不?”
    “先生,”童子答非所问,“您说天黑之前能到洛阳,天就要黑了,咋还没看到呢?”
    “寻个高处就看见了!”
    童子眼珠子四下一转,用幡子一指:“前面就有一个,还有房子哩!”说完,也不顾脚下疼痛,“噌噌”跑去。
    童子一路跑到坡顶,看到一座庙宇,庙门关着。童子极目远眺,果然隐约看到洛阳的城墙与城门楼。
    “先生,”童子指着城墙,兴奋叫道,“看到了,是道墙,就在前面,没多远!”
    鬼谷子跟着也走上来,望望远处的洛阳城,又转向庙宇,见门楣上写着“轩辕庙”三字,转对童子说道:“小子,看来你是走不动了,这地儿不错,今儿就在这儿歇脚儿!”
    “好哩!”童子上前就推院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童子走进院中,见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殿大门敞开,便扭头道:“先生,有人住呢!”
    “哦?”鬼谷子也走进来,四下打量几眼,走进殿门。
    大殿里,苏秦端坐于地,一扇殿门做几案,挥笔如飞,正在往简上抄写。由于天色渐黑,苏秦的眼睛快要凑到几案上了。
    许是过于专注,苏秦对来人视若无睹。
    土庙没有偏殿,只有正殿三间,中无隔墙,左右两根粗柱撑着屋顶,甚是空荡。正堂靠墙处坐着一尊泥塑的轩辕帝,面前摆着少许供品。
    鬼谷子携童子在轩辕帝前跪下,拜过三拜。
    童子的目光依旧盯在苏秦身上,小声强调:“先生,已经有人住了!”
    “他住他的,你歇你的嘛!”
    “好咧!”童子应过,将旗幡靠在柱子上,“噌噌”走到院中,抱来许多干草,在东侧麻利地铺出两个软榻。
    鬼谷子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
    苏秦已经不抄了,坐在那儿,既不看他们,也不与他们说话,两手一下接一下地刮着什么。
    鬼谷子的一双老眼落在苏秦身上。
    童子忙活完毕,终是忍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走近苏秦,在他前面蹲下。
    天色黑定了。童子睁大眼睛方才看清,苏秦正用一把小刀聚精会神地刮着一柄木剑,每刮几下,还用一块破布擦几下,像是在抛光。一把木制剑鞘摆在旁边。
    木剑本是儿童玩具。童子心里痒痒的,看有一时,见他仍旧一言不发,一门心思只在刮磨,终于忍耐不住,伸手去摸旁边的剑鞘。
    说时迟,那时快,苏秦陡然出手,迅速将剑鞘拿起,瞪他一眼,见对方是个孩子,遂将剑鞘移至膝上,朝童子咧嘴一笑,算是致歉,依旧刮擦他的木剑。
    苏秦的过激反应使童子大吃一惊。见他发笑,童子知他并无敌意,正要问个明白,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童子起身开门,见是一个跟那人差不多高下、差不多相貌的小伙子。
    小伙子见是童子,怔了。
    童子问道:“你找谁?”
    小伙子应道:“找我二哥!”
    是苏代。
    “哦,知道了。”童子朝殿里一指,“在呢!”
    苏代走进殿门,见到果是苏秦,惊喜道:“二哥,我在城里寻你一整天了,直到迎黑才打听出你住这里!”
    苏秦头也不抬,依旧在刮他的木剑。
    “二哥,阿大要你回去呢!你出来有些日子了,娘也想你哩!”
    苏秦不作声,只是埋头刮他的木剑。
    “二哥呀,”苏代急了,“你就死了这个心吧!阿大说了,富贵是好,可富贵不是咱庄稼人的!咱庄稼人是啥?是苍头,是臣仆,生就下田干活的命,咋能跟富贵人比哩?阿大还说,人家富贵人打小就习六艺,就读诗,就知礼,可咱呢?打懂事起,就晓得种地!”
    苏代一口一个阿大,苏秦听得烦躁,朝他白一眼,起身,将刀具收起,将木剑小心翼翼地插入剑鞘,将抄好的竹简码齐,拔腿朝门外走去。
    苏代一愣,紧跟出去。
    童子追到庙门口,见兄弟二人已经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向山下。
    童子回到殿里,颇为不解地对鬼谷子道:“先生,山外真是怪人多呀,你看那人,已经是个大人了,还玩木剑!人家对他说话,他一句也不应!”
    鬼谷子瞄一眼苏秦所抄的竹简,转对童子道:“看看他的竹简,抄的什么?”
    童子走过去,瞧一眼竹简:“是《易》!”
    《易》不是寻常人可以读的,鬼谷子淡淡一笑:“呵呵呵,让你说对了,是个怪人。”
    天色黑定,苏家中堂里焕然一新,几案漆光闪闪,几盏烛光照得满堂透亮。
    苏虎走到里间,弄来一只高凳,站上去,从棚架上取下一个锦绸包裹,仔细解开,现出一个匾额,上刻“天道酬勤”四字。
    苏虎小心翼翼地将匾额搬到中堂,在墙上悬好,退至远处端详有顷,觉得满意了,又从几案下面的抽屉中取出列祖列宗的牌位,依序摆好。
    见一切布置停当,苏虎大步走到院中,拿回几根剥光皮的荆条,摆在显眼位置。
    苏虎刚刚摆好,苏姚氏走进来,打眼一看,吃一惊道:“他大,又不是逢年过节,咋又摆弄起这些物事哩?”
    苏虎白她一眼:“不是叫你杀只鸡吗,鸡呢?”
    “在锅里煮着呢!”苏姚氏小声嘟哝,“他大,你这是为啥哩?”
    “为你的那个二小子!”苏虎没好气地应道,“我算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根本没往庄稼上放!”
    听到是为这事儿,苏姚氏心疼起那只鸡来:“你个糟老头子呀,好端端的下蛋鸡,你怎么能??”眼睛落在荆条上,吃了一大惊,放软声音,半是恳求:“他大,你??你想咋的?”
    “咋的?”苏虎气呼呼地吼道,“就让他跪在列祖列宗跟前,对天子赐的锦匾起个毒誓!”

  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0
    154

    “咋的?”苏虎气呼呼地吼道,“就让他跪在列祖列宗跟前,对天子赐的锦匾起个毒誓!”
    苏姚氏嘟哝道:“都是自家骨肉,起啥毒誓哩?”
    “不让他起毒誓,他就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也就不会老老实实地伺候庄稼!”
    “起誓就起誓,你弄荆条做啥?”
    “让他长点儿记性!”
    苏姚氏急得直跺脚:“老天呀??”
    “去去去,”苏虎横她一眼,“别在这儿啰唆,看看鸡煮熟没?”
    苏姚氏给他一个白眼:“他阿嫂在煮哩!火候不到,急死也是白搭!”
    “那你就到村口看看那个鳖货回来没?”
    “晓得了!”苏姚氏没好气地应一声,抬腿走出。
    苏姚氏刚到村口,就见两个黑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紧忙招手叫道:“是秦儿吗?”
    说话间,苏秦已经走到跟前,头低着:“嗯!”
    “秦儿呀,你总算是回来了,把娘想死哩!”
    苏秦仍旧低头。
    “秦儿呀,”苏姚氏急切地叮嘱,“待会儿到家了,该认错时你就认个错,千万不能与你阿大犟嘴!”
    见母亲话中有话,苏代惊讶道:“娘,咋哩?”
    “你阿大在摆中堂哩!”
    苏代心中一震:“摆啥中堂?”
    “教训你二哥呀!”苏姚氏半是责怪道,“老头子让鬼迷了,又是洗又是涮,从后晌一直倒腾到这辰光,又让我杀了只下蛋鸡,我还以为是来了啥个稀奇客哩,没想到是??”
    “二哥,”苏代转对苏秦,“要是这样,你还是别回去了吧!”
    “我??你??”苏秦看下苏代,又看向苏姚氏。
    “我编个谎儿,就说没有寻到你!”
    苏秦连连点头,在他肩上重重一按,朝苏姚氏鞠个大躬,一个转身,大踏步走了。
    望着苏秦远去的背影,苏代眼珠子一转,对苏姚氏道:“娘,我先回,你过会儿再跟上,就装作没见到我!”
    苏代大步流星地回到家里,远远看到苏虎守在院门口,忙迎上去:“阿大,我回来了!”
    “咦,人呢?”苏虎看向后面。
    “阿大,别看了,”苏代做出个苦脸,“我在洛阳城里寻了个遍,连一个影儿也没看到!”
    苏虎蒙了。
    “咦,阿大,家里来稀客了?”苏代装作不知,大步走向中堂,见鸡已摆好,香也燃起,苏厉已在堂前跪着。
    “稀你娘个脚!”苏虎这也回过神来,眼睛一横,冲他吼道,“你个白吃饭的,洛阳也就屁大个地方,他能飞到天上去?”
    “阿大呀,”苏代做了个鬼脸,“是天子之都啊,不能带脏字!”
    苏虎自知失言,呼哧呼哧喘会儿粗气:“这个逆子,气死我了!”
    说话中,苏姚氏也走回来,见苏虎气得面红耳赤,假作不知:“咦,代儿,你啥时候回来了?”
    苏代看向她,做个怪脸:“娘,我刚到家!”
    “你二哥呢?”
    “没找到呀。”
    “他大呀,”苏姚氏转对苏虎,轻叹一口气,“秦儿这辰光还没回来,你看这??”
    苏虎呼哧呼哧又喘几口,黑起脸,气冲冲地走到院外去了。
    “厉儿呀,”看着他的背影,苏姚氏偷偷乐了,小声对苏厉道,“你也起来吧,先把东西收起来,等秦儿回来了再摆!”
    “行。”苏厉应过一声,爬起来收拾中堂。
    翌日晨起,天刚麻麻亮,苏秦就拿起扫把打扫庙院。里里外外全扫一遍,苏秦将殿门安到门框上,又将捆好的竹简挑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出庙去了。
    童子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走出庙门,方才小声道:“先生,那人走了!”
    “小子,你想一直守在这个庙里吗?”
    童子摇头。
    “那就跟着他呀!”鬼谷子朝庙门外努嘴。
    童子紧忙拿起幡子,跟出庙去。鬼谷子优哉游哉,跟在后面。
    将近午时,烈日炎炎。
    苏家谷田里,苏虎、苏厉、苏代父子三人仍在劳作,挥汗如雨。
    正干活中,苏虎冷不丁放下锄头,望着苏代道:“代儿,昨日去王城,看到啥热闹了?”
    “嘻嘻,”苏代亦停下锄头,“阿大呀,您咋也问这个哩?”
    苏虎脸一虎:“问你啥你就说啥,打啥岔哩?”
    “是是是,”苏代连连点头,“要说热闹,大着哩。秦国、魏国,还有燕国,三国都派使臣来聘娶长公主,满城人都在议论呢!”
    “唉,”苏虎吸一口气,低头忖道,“近来只顾忙活庄稼了,这么桩大喜事儿,竟是一丝儿不知!”眉头一紧:“怪道那小子没有魂哩,莫不是他??思春了?”豁然开朗:“嗯,定是这般了。这小子前年就已入冠,我在他这年龄,早为人父了!嗯,是了,若是有个媳妇守着,他没准儿就收心哩??”越想越觉得理顺,便将锄头搭在肩上,转对二子:“你俩慢慢锄,我有个事儿,得回去一趟!”说完,大步走了。
    苏虎走进自家宅院,将锄头靠在墙上,动作极大。
    苏姚氏正与苏厉妻在院子里拧被单,一人握住一头,使劲拧水。
    “他娘,”苏虎看向苏姚氏,“过会儿再拧,先到鸡棚、鸭舍抓只鸡、逮只鸭!”
    “他大,你??”苏姚氏吃惊地望向他,“这又是干啥哩?鸡、鸭都在生着蛋哪!”
    苏虎白她一眼:“要你去,你就去,啰唆个啥?”
    苏姚氏嘟囔几声,放下手中活计,与苏厉妻一道走到后院,不一会儿,一人拎只鸡,一人抱只鸭,回到院里。
    将鸡鸭放下,苏姚氏心疼不已,抱怨的眼神凝视苏虎,嘴唇动几下,似要说句什么,又止住。
    苏虎没有理她,自去寻来两根绳子,将鸡、鸭的腿绑上,一手提溜一只,大步出门,走向位于村西头的媒婆麻姑家。
    苏虎站在柴扉外面,大声叫道:“大妹子,在家不?”
    麻姑听到喊声,系着围裙从灶间里走出,见是苏虎,夸张地嚷道:“天麻麻亮听见几只喜鹊儿喳喳喳叫,妹子就琢磨有稀客,这不,老哥儿说到就到了嗬!”扬扬白乎乎的手,“这在和面哩,我就不沾手了,老哥自己开门,院子里坐!”
    “好哩!”苏虎推开柴扉,走进院子,将鸡、鸭放到地上。
    麻姑扫一眼仍在扑腾的鸡、鸭,明知故问道:“老哥儿呀,恁忙的天,你不下田干活,绑着这俩小东西来妹子这儿,想干啥哩?”
    “呵呵呵,还能干啥?给大妹子补补身子呀!”
    麻姑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老哥儿呀,直说吧,是哪个?”
    “托大妹子的福,老大已经结亲,这该老二了!”
    “唉,老哥儿呀,”麻姑长叹一声,瞄一眼鸡鸭,“这鸡这鸭,你还是拎回去吧,妹子消受不起哩!”
    苏虎略显惊讶:“咋哩?”
    “还能咋哩?”麻姑出口如发连弩,“要是为你家三公子跑个腿儿,大妹子二话不说,可这位老二,说话口吃不说,走路也不拿正眼瞧人,一天到晚心儿不在肝儿上,看着就让人揪心哪!”
    见她将话说得这么直接,好面子的苏虎面现不悦:“听说东庄有个少条腿的,大妹子都给玉成好事了呢!”
    “老哥儿呀,”麻姑儿苦笑,“人家只是少条腿儿??”指心:“这儿不缺眼哪!”
    这分明是数落苏秦既口吃又缺心眼,实实在在是个废物。苏虎颇为不悦,脸色阴下来。
    “唉,”似乎意识到过分了,麻姑儿略带歉意地解释,“不是妹子不肯帮忙,是这个忙实在不好帮呀!你家老二名声太响,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莫说是家境殷实的,纵使寻常人家,也不好寻呀。不瞒老哥儿,为东庄做媒时,妹子也为你家老二留了个心眼,顺口打问过几家,可人家闺女宁愿嫁个少腿的,也不肯嫁他!”
    苏虎从袋里摸出几块布币,

  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1
    155

    塞给麻姑,脸上堆笑道:“肯不肯嫁,还不全在大妹子这张金口上?这桩好事儿老哥儿谁也不托,就托给大妹子了!”
    “唉,”麻姑将布币收入囊中,长叹一声,“也只有妹子这人,嘴皮儿硬,心肠儿软。老哥儿既然放下这个狠话,妹子也只好为你家老二豁出去了!”
    苏虎躬身揖道:“有劳大妹子了!”
    王城大街上,童子扛着招幡儿,两只大眼左转右转,不无新奇地打量着两边连绵不绝的店铺。
    鬼谷子被他好奇的举动逗乐了:“呵呵呵,瞧你小子,眼都使不过来了!”
    “先生,”童子兴致勃勃道,“我们这是到王宫了!”
    鬼谷子故作惊讶:“哦,王宫在哪儿?”
    童子指着两边的店铺:“这不是吗?”
    鬼谷子捋须长笑:“呵呵呵,这哪儿是王宫呀?”
    “咦,”童子一怔,歪着头,“这些房子又高又大,一个个连在一起,比咱的山洞长多了,不是王宫,又是什么?”
    “呵呵呵,你小子呀,这些是店铺,比王宫可就差远喽!”
    “啊?那??王宫在哪儿?”
    鬼谷子指向一直走在前面百步开外的苏秦:“跟着那人,不定你就看到了!”
    “先生,为什么您老让我跟着他呀?”
    “你不是说他怪吗,让你看看他究竟是怪还是不怪!”
    “他一直不说话,能不怪吗?”
    “不说话就一定怪吗?”
    童子盯向苏秦的木剑:“他是哑巴吗?还有他的那柄剑!”
    “剑怎么了?”
    “剑是木头的!”
    “剑为什么就不能是木头的呢?”
    “木头的剑怎么杀人?”
    “为什么要杀人?”
    “咦?”童子惊讶了,“剑不用来杀人,要它何用?”
    “杀心哪!”
    童子眼睛忽闪几下:“杀心?先生,心怎么杀?”
    鬼谷子指向苏秦:“你问问他,就晓得怎么杀了!”
    “可他不说话!”
    “你怎么晓得他不说话?”
    “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听见他说过话!”
    “你没听见就等于他不会说话吗?”
    童子似又发现什么,指向苏秦的木剑:“先生,看!”
    “看什么?”
    “他的剑是怎么拿的?”
    “背着呀!”
    童子指向街上背剑的人:“先生,看看人家是怎么背的?剑柄朝上,挂在腰里,可他的呢?剑柄朝下,斜在背上!”
    鬼谷子故作惊讶:“咦,是哩!”
    “先生,看,他拐弯了!”
    前面是十字街口,苏秦消失在左侧街道上。
    童子显然来劲了,加快脚步,追上。
    鬼谷子依旧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背后。
    靖安宫里,周王后依旧昏睡,几个御医轮流望诊,无不迷茫。周显王焦急地看向年纪最长的御医。老御医面色沉重,轻叹一声,朝他摇头。
    显王抚摸王后的脸,泪水流出。
    老御医长叹一口气:“唉,已经是第十五日了!”
    王后长睡不醒,最急的是雪公主,坐在木榻上一直抽泣,圆润的肩膀随着她的抽动而微微起伏。
    雨公主打外面回来,见姐姐哭得这般伤心,赶忙过来,轻叫:“阿姐??”
    “雨儿,”雪公主涕泣,“母后??母后若不醒来,阿姐可就??悔死了!”
    “咦?”雨公主不解道,“母后之病,是秦人、魏人逼出来的,与阿姐何干?”
    “若是没有阿姐,秦、魏就不会逼亲,父王就不会为难,母后也就不会??”
    “不管有没有阿姐,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雨儿你说,母后她会不会??”姬雪顿住,似乎不敢说下去。
    “阿姐,我有主意了!”雨公主眼珠子一转,“母后喜欢听琴,尤其是《高山》《流水》,要不,我们这就为母后弹奏此曲。母后听到此曲,不定就会醒过来呢!”
    “甚好!”雪公主抹去泪水,转对雨公主,“走!”
    苏秦一路走至太学,在门口放下担子。一个守门老丈迎住苏秦,一脸笑容,显然是熟人了。苏秦朝他鞠躬,老人还礼,摆手让他进去。
    童子指着苏秦道:“先生,他进那一家了!”
    鬼谷子朝太学里努下嘴:“想不想进去看个稀奇?”
    童子点头:“想。”
    二人走近,果是高门大院,气势巍峨,门楣上赫然刻着“辟雍”二字,童子惊得合不拢口。
    “小子,张着口做啥?”鬼谷子冲他笑道。
    “啧啧啧,王宫就是不一样!”
    “这也不是王宫!”
    “啊?”童子震惊,“不是王宫,这是哪儿?”
    鬼谷子指向门楼的匾额:“看那儿!”
    童子认不出,指向“雍”字:“辟??后面那个字是啥?”
    “雍!”
    童子挠头:“辟雍,啥意思?”
    “就是太学。”
    守门老丈迎出,看向童子的幡子。
    鬼谷子拱手,老丈还礼道:“先生,是要进去看看吗?”
    “守藏室还在否?”
    “在在在,进门右转,拐两个弯就到了。”
    “谢了!”
    老丈伸手礼让:“先生,请!”
    走进大门,童子左顾右看,一切皆是新奇。
    “小子,你东瞅西瞧,瞅啥哩?”
    “啥叫守藏室?”
    “就是先圣老聃治学的地方,先圣是守藏史,”鬼谷子指向远近房舍,“这些地方全归他管!”
    “管啥哩?”
    “管书呀。那楼里到处是书!”
    童子做个苦脸:“童子最烦的就是书了,一看见竹简头就发蒙!”
    “呵呵呵,”鬼谷子乐道,“说说,你最不烦的是什么?”
    “花啦草啦鸟啦鱼啦风啦雨啦什么的,再就是一个人待着,跟先生一样。”
    “看来你是不喜欢守藏室喽!”
    童子指向前方,兴奋道:“先生,看那儿!”
    鬼谷子顺眼看去,是苏秦。
    两百步之外,苏秦端坐于一幢房舍的墙根下,两眼微闭,神情痴迷,双手架在前面,就似抚琴一般,脑袋还一晃一摇的,极是投入。他的那担竹简就搁在十步开外的大树后面。
    “先生,他这是做啥?”童子纳闷道。
    “你猜猜。”
    童子豁然开悟:“他在弹琴!”
    话音落处,一阵琴声破空而至,悠扬激荡,绕梁不绝。童子眼睛闭上,倾心去听。
    鬼谷子走到树下席地而坐,听有一时,微微点头:“嗯,有点儿长进了!”
    “什么长进?”童子插进来。
    “琴哪,弹得不错了呢!”
    “哼,”童子不屑道,“比先生可就差远了!”
    “哦?你且说说,他差在哪儿?”
    “听他琴声,童子只能看到小鸟、流水、清风、草木,却嗅不到花香,听不出蝶舞!”
    “呵呵呵,”鬼谷子捋须笑道,“你呀,弹得不咋的,求得却是高哩!这么说吧,他能奏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愧为人师了!”
    “咦,”童子盯住他,“听先生话音,想是认识这个奏琴的了?”
    “认识。”
    “这??先生还没见到他的面,怎么就说认识他呢?”
    “听琴哪!”
    “先生怎么认识他的?”
    “早些年,他几番进山,想拜为师习琴!”
    “先生收他没?”
    “收了!”
    “这??他是先生的弟子,童子怎就没见他进过谷里,也未听先生讲过他呢?”
    “也没有收!”
    “唉,”童子晕头了,“先生,您一会儿收了,一会儿没收,到底是收了还是没收?”
    “呵呵呵呵,”鬼谷子发出几声笑,“收是不收,不收是收!”
    空空荡荡的天子太学里,琴室大概是唯一

  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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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呵,”鬼谷子发出几声笑,“收是不收,不收是收!”
    空空荡荡的天子太学里,琴室大概是唯一有人气的地方,宫廷琴师正在指教十来个学子习琴。这些学子端坐于席,各人面前摆着一把琴,琴架旁边是琴谱。张仪坐在最后一排,两眼眨也不眨地盯视这个据说是天下第一琴的琴师。
    琴师弹完《高山》,将琴轻轻朝前一推,双目微闭,侃侃说道:“??古之善琴者,有伯牙,有子期,有钟仪,有师旷。古之琴曲,有《高山》,有《流水》,有《阳春》,有《白雪》。老朽方才所弹,乃伯牙之《高山》??”
    琴师讲没多时,众学子已是东倒西歪,昏昏欲睡了。琴师止住话头,重重咳嗽一声:“唉,既然不想听,你们就自己练吧!今天习练《高山》,琴谱就在架上!”
    众学子你推我搡,纷纷坐直身子,两手抚琴,丑态百出,琴音杂乱无章,唯张仪端坐不动。
    琴师摇头,复叹一声:“唉,朽木不可雕也!”
    张仪发出一声哂笑。
    琴师睁眼,盯向张仪:“你??为何哂笑?”
    张仪朗声回道:“伯牙之曲,学生七岁就已习之,还请先生另教雅曲!”
    学子们皆来劲了,瞌睡全醒,哄笑起来。
    琴师气结,手指张仪:“你??你这狂生,你且弹来!”
    张仪双手抚琴,铮然弹之,果是音韵俱在,与那琴谱一丝儿不差,乍一听无可挑剔。琴师苦笑一下:“好吧,你既会此曲,可以另选曲目习练!”
    “另选何曲,请先生示教!”
    琴师朗声道:“你且听之!”
    琴师抚琴弹奏。
    琴师刚刚弹完序曲,张仪脱口而出道:“此乃《陬操》,为春秋儒者仲尼所作。先生再换曲来!”
    琴师略一沉思,又换一曲,刚弹几下,张仪又道:“此乃《太公垂钓》,周公旦所作。请先生再换曲来!”
    想是不曾料到这些败家子中竟然有此高才,琴师吸一口长气,睁大眼睛盯住张仪。
    众学子以为先生被难倒了,纷纷起哄。
    “先生,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琴哩,怎么不弹了?”
    “快弹曲来,我们等得不耐烦哩!”
    “哈哈哈哈,教不了就撂挑子嘛,赖在这儿混饭吃呀!”
    “啧啧啧,张兄弟,好样儿的!”
    ????
    琴师一脸涨红,手指众学子,身体打战:“你??你们??”
    正在此时,张仪似是听到什么,打了个手势,口中“嘘”出一声。
    众学子停住喧嚷,所有目光看向张仪。
    张仪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墙,在一大堆竹简里选出一捆最大的,悄悄移近窗台,轻轻打开窗子,用力掷出。
    竹简不偏不倚,刚好砸在苏秦头上。
    苏秦猝不及防,抱头惊叫:“哎哟!”
    红衣学子听到声音,大叫:“快,窗外有人!”接着“噌”地起身,直奔门口。
    众学子纷纷推倒琴架,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苏秦遭此惊变,未及逃走,众人已涌了出来。苏秦惊呆了,傻傻地低头坐在地上。
    红衣学子戏谑道:“嘿,没想到会是你小子,在这里做什么?”
    苏秦手足无措:“我??我??我??”
    看着苏秦的狼狈样儿,众学子无不开心,纷纷加入,竞相调侃:“瞧这穷酸样儿!瞧这手,又粗又糙,瞧这身衣服,啧啧啧啧,种田的还想学琴!”“是呀是呀,穷小子,琴是尔等粗人所能学的吗?”
    有人学着琴师的样儿,捋下还没长出来的胡须:“呜呼哀哉,礼坏乎,乐崩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乎!”
    众学子爆出更大的哄笑。
    “穷小子,知道我们来这里要交多少钱吗?你一枚铜板不掏就想习练琴艺,这叫偷师,你晓得吗?偷就是窃,偷师就是盗窃,你晓得吗?”
    “对呀,让这臭小子交钱,不能白偷!”
    “咦,你不是抄书吗,行头哩?”
    众学子开始寻找竹简。
    一紫衣学子手舞足蹈道:“找到了,在这里!”说着挑着两捆竹简过来。
    红衣学子从他手中拿过一捆,哗地拆开,猛踹一脚,竹简四下乱飞。另一捆也被众学子拆开,竹简满地皆是。
    苏秦怯怯地蹲在地上,不敢吱声。
    学子们又开始调侃起来。
    “穷小子,说话呀,哑巴了?”
    “偷东西,输理呀,他不敢说!”
    “来,我喊,大家跟上哟。”红衣学子冲苏秦挥拳头,“小偷小偷小偷??”
    众学子齐挥拳头,声波一浪接着一浪:“小偷小偷小偷??”
    苏秦面红耳赤,又被逼急了,口吃得愈加厉害:“我??没??没??没??没??”
    见苏秦说不出个囫囵话,红衣学子来劲了,惊呼道:“听呀,小偷是个口吃!”
    众学子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原来是个口吃!”
    ????
    苏秦将头低下,任这帮泼皮如何嘲笑,只不作声。
    琴师看不下去,拨开众人,在苏秦跟前停下,对众学子解释道:“诸位学子,你们误会了,是老朽请他来的!”
    听是此说,众学子面面相觑。
    “咦,先生,”专与先生过不去的张仪跳出来找别扭了,“这就得有个讲究了!你请他做什么来着?”
    “请他抄书来着!”
    “抄的书呢?”
    琴师在地上瞄一圈,捡起一册:“就是这册,他是送书来的!”
    张仪盯住他,目光逼视:“先生是请他送书,不是请他学艺,对不?”
    琴师有点儿尴尬:“这??”
    张仪手指苏秦:“他在窗外偷艺断非一日,我留心他好几日了!”
    琴师急了:“是我请他来听的!”
    “先生,你凭什么请他?”
    红衣学子跟着附和:“对呀,你凭什么请他?”
    琴师手哆嗦着指向众人:“你??你们这群朽木??自己不读书,连别人窗外听一听也不让吗?”
    “先生,”张仪阴阴一笑,“你讲过不止一次,君子要堂堂正正,先生既然请他来听讲,就该让他堂堂正正地坐到教室里,似这般躲在墙外,不是小偷,又是哪般?”
    琴师语塞:“你??”
    红衣学子拍拍张仪肩膀:“我说张兄,甭与先生扯嘴皮了,来个痛快的!”说着“唰”地叉开两腿,“穷小子,爱学习好呀,本公子成全你,只要你肯从我这裆下钻过去,本公子就替你交足学费,让你堂堂正正地坐在学堂里!”
    “钻哪,臭小子!”一黑衣学子走到红衣学子身后,也叉开腿,从囊中摸出一块金子,“连我这裆一道钻了,这块金子就白送你!”
    众学子纷纷站作一排,叉开腿,只有张仪原地站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热闹。
    苏秦出身卑微却志向高远,显然受不了这等侮辱,呼呼直喘气,额上青筋暴出,头低得更低了。
    青衣学子见他不买账,扫一眼众人:“臭小子不肯赏脸,怎么办呢?”
    黑衣学子恨恨道:“揍他!不花钱就想听琴,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众学子齐围过来,纷纷作势要打苏秦。琴师气得胡子乱颤,手指他们:“尔等竖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雪公主抱着琴盒,雨公主背着琴,在后宫的小径上急匆匆地走着。将到靖安宫时,雪公主突然放慢脚步。走在前面的雨公主察觉到了,回过头:“怎么了,阿姐?”
    “阿姐有点儿担心!”
    “你担心什么?”
    “阿姐琴艺不精,若是弹误了,母后岂不更伤心?”
    “这??”雨公主略略一怔,“有了,我们去请先生来,由先生弹奏!”
    “阿姐正是此意!”
    姐妹二人拐向宫门,刚刚步入太学的大门,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一阵大似一阵的喧嚣声。
    “阿姐

  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3
    157

    “阿姐,是先生的琴房!”雨公主细细一听,急道。
    姐妹二人加快脚步,继而飞跑起来。
    将近琴房时,姐妹二人眼前赫然现出吓人的一幕:众学子各自叉腿,站作一排,苏秦龟缩在地,一动不动。
    红衣学子拉长腔:“一二三,钻钻钻!”
    众学子合声:“臭小子,钻钻钻!”
    黑衣学子拍手打着节拍:“四五六,裆下走!”
    众学子附和:“偷艺贼,裆下走!”
    青衣学子用脚跺着打节拍:“七八九,不钻是只狗!”
    众学子附和:“不钻是只狗!”
    ????
    张仪似乎觉得他们玩得过分了,大手一扬:“诸位,诸位,且听在下一句!”
    众学子停下,目光射向他。
    张仪手指苏秦:“此人是个呆子,看在先生面上,暂且饶他这次吧!”
    “咦,张兄呀,”红衣学子纳闷道,“好不容易有个乐子,你扫什么兴呢?今儿不让这小偷钻一个,本公子就让你钻一个!”将腿叉得更开,众学子发出更强烈的哄笑。
    苏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羞怒惧卑交加,佝偻着身子缩在地上。
    张仪的目光落在苏秦屁股下的木剑上,灵机一动,悄悄走到他身后,猛地一抽。
    苏秦没有提防,剑被抽走。
    张仪拔剑出鞘:“诸位请看,这是个什么物件儿?”
    众学子一看,无不哄笑,纷纷扔下苏秦,赏起剑来。
    黑衣学子从张仪手中抢过木剑,随手舞几下:“好玩,好玩,真是好玩!”
    红衣学子接过来,掂在手中闪了几闪,大笑道:“哈哈哈哈,这也叫剑?就这根破木棍儿,在下一扭就断!诸位看好了!”作势折剑。
    眼见红衣学子就要折剑,苏秦陡然蹿起,饿狼扑食般冲上去,将他撞倒在地,反手一把夺回木剑。红衣学子恼羞成怒,打了个滚,翻身爬起,“呀呀”吼叫着一头撞向苏秦。苏秦不及躲闪,被他撞倒在地,众学子一哄而上,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好虎架不住群狼,不消一时,苏秦就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扭个结实。红衣学子夺回木剑,气喘吁吁地狠踢了苏秦一脚:“你个臭种地的,竟敢在本公子面前耍横?诸位学兄,既然他不肯钻,我们就来个硬的!”说着又“唰”地叉开腿:“来,大家帮他钻!”
    众学子纷纷手指苏秦:“对对,不钻也得钻!”
    众学子拿住苏秦,将他按倒在地,眼见就要推他钻过去,张仪摆手道:“诸位诸位,钻裆没什么趣味,瞧我来个新鲜的!”
    黑衣学子来劲了:“张兄快说,是啥新鲜的?”
    张仪转对红衣学子:“仁兄,借他木剑一用!”
    那学子将木剑递给他。
    张仪接过,晃了几晃:“就是这把剑了!这小子不是视作宝贝吗?我们就给他来一个小子背剑!”
    众学子齐声道:“好咧!”
    几个学子扭牢苏秦,张仪解下身上腰带,将木剑插在苏秦背后,再将他的两手用腰带反绑在木剑上。
    苏秦疼得额头渗汗,狼狈不堪,紧咬牙关,只不作声,怒视张仪。
    张仪阴阴一笑:“诸位站作一个圈!”
    众学子站作一圈。
    张仪发声喊,陡地将苏秦推向对面学子。对方再发声喊,将苏秦推向下一学子。苏秦就这样被他们推来搡去,站也站不住,倒也倒不下。
    望着他这狼狈样,众学子狂笑连连。
    被晾在一边的琴师,急得不停跺脚:“尔等竖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不远处的大树下,鬼谷子闭目而坐,置若罔闻。
    童子转对鬼谷子,急道:“先生,他们在欺负那个怪人呢!”
    鬼谷子似已入定。
    童子扯他衣襟:“先生?”
    鬼谷子眼皮都没睁:“做什么?”
    “去救救他呀!”
    鬼谷子故意打起呼噜。
    童子正自惶急,一阵脚步声近,雪公主、雨公主飞跑过来,在离他们不远处站下,一边娇喘,一边看向琴室外的喧闹。
    一阵芳香袭来。童子揉下鼻子,看向二位公主。
    鬼谷子眼角微睁,瞟向二女。
    看到不是欺负先生,二位公主嘘出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琴室外,众学子仍在推搡苏秦,边推边数:“??三十五,三十六,
    三十七??”
    二位公主走到张仪、琴师的背后,站在离他们仅有几步远的地方。
    陡然看到两位公主,红衣学子就像见猫的耗子似的,悄悄离开圈子,溜向一侧。
    众学子回头一看,无不如中邪一般,纷纷溜过去,凑作一个堆儿。
    苏秦被他们推搡得头晕眼花,突然失去推力,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见学子们撒手,张仪起初不解,继而觉得身后有异,回头一看,整个儿成了只呆鸟。
    琴师这也看到了,迎上去,躬身深揖:“老朽见过二位公—”
    姬雪截住他,回一揖:“弟子见过先生!”
    琴师明白了,再揖:“老朽见过雪姑娘!”
    姬雨原本冷傲,此时生了气,俏脸虎起,不怒自威,手指苏秦,两道目光剑一般扫向众人,厉声道:“谁干的?”
    众学子面面相觑。
    红衣学子看向独立一侧的张仪,众学子也都纷纷看他。
    姬雨走向张仪,冷若冰霜,一字一顿:“是你吗?”
    张仪舌头竟是僵了,退后几步,嗫嚅:“我??我??”
    姬雨杏眉冷竖:“还不快将这位公子解开?”
    就如鬼使神差一般,张仪急到苏秦身边,为他松绑。
    姬雨扫视众人,呵斥道:“瞧瞧你们这副德行,像是太学的学子吗?滚回琴房去!”
    众学子个个就如触电似的,灰溜溜地走回琴室。
    张仪解开苏秦,傻愣愣地站在苏秦身边,惶惶不知所措。
    姬雨瞪他一眼:“还有你呢!”
    张仪打个惊愣,这才明白是在责备他,急急溜向琴室。
    姬雪转向琴师,问道:“请问先生,为何闹成这样?”
    “唉,是老朽无能!”琴师手指苏秦,“这位学子家贫好学,以抄书为生,老朽见他用心,就让他旁听学业,岂料他自忖身贱,只在窗外听讲,不想却被这些学子??唉!”
    姬雪心里生出莫名的感动,凝视苏秦一眼,径直走过去,对苏秦深深一揖,语气温柔、祥和:“这位公子,莫与这帮纨绔子弟一般见识!”回转身子,两只如水的眼睛望向琴师:“先生,自明日始,就让这位公子坐进教室听课,一应费用由弟子支出!”
    琴师深鞠一躬:“老朽谨听吩咐!”
    苏秦翻身爬起,两膝跪地,叩首:“苏??苏??苏秦谢??谢??谢??”
    “苏公子不必言谢!”姬雪听他口吃,轻声问道,“敢问苏公子家居何处?”
    “城??城??城东轩??轩??轩??里??”
    “苏秦!”姬雪念叨一声,又喃喃重复几遍,似要记牢这个名字,又似不是,“苏秦??苏秦??”
    苏秦仰脸凝视姬雪,似要记牢恩人的容貌。
    苏秦再叩:“敢问姑??姑??姑娘芳??芳??芳??芳名?他日若??若是得??得??得意,苏??苏??苏秦定??定??定??定有厚??厚??厚??”
    已到这步境地,还在想着回报,姬雪不由再次望他一眼,见他眉目端正,贱而不卑,更有一身傲气,心中一动,眼光落在被张仪解下后弃在一边的木剑上,走过去,弯腰拾起,端详有顷,看向苏秦:“此剑可是你的?”
    见她在意这把木剑,苏秦满脸羞红,低下头去,有顷,微微点头。
    “是你自己做的?”
    苏秦再次点头。
    姬雪将剑抽出,再审一时,插入剑鞘,赞道:“真是一柄好剑!精诚之作啊!”款步走

  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3
    158

    姬雪将剑抽出,再审一时,插入剑鞘,赞道:“真是一柄好剑!精诚之作啊!”款步走到苏秦跟前,双手将剑递给苏秦,报出名字:“姬雪敬重苏公子勤奋上进之心,望苏公子在此好好习读,早日出人头地,成就功名!”
    苏秦抱剑于怀,泪水夺眶而出,连连叩拜:“苏??苏秦谢??谢??谢??”
    见苏秦流泪,姬雪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丝绢,弯腰为他擦拭。
    苏秦不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紧闭两眼,泪水更如断线的珠子,越发不可止落。
    姬雨显然觉得姬雪过分了,过来扯住她的胳膊:“阿姐??”
    许是看到苏秦的窘迫、不屈、感恩和泪珠,许是联想到自己受人摆布、无法掌控的命运一如面前这个口吃,姬雪心中一酸,不仅没有走开,眼中反倒滚出泪来。
    姬雪的泪水如珠子般滴落下来,砸在苏秦的额头上。
    苏秦觉得有异,伸手一摸,抬头一看,见是姬雪在落泪,以为那泪水是为他流的,不由分说,将头一下接一下地重重磕在草坪上,放声悲泣:“姬??姬??姬姑娘??”
    姬雪欲哭不能,欲忍不住,一个转身,捂脸快步跑开。那块丝绢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掉在苏秦怀中。
    姬雨急叫:“阿姐—”
    姬雪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姬雨怔了下,走到琴师跟前,拱手,悄声:“先生,我和阿姐是来求请先生为母??母亲奏曲!”
    琴师拱手:“老朽从命!”
    姬雨礼让:“先生,请!”
    琴师、姬雨扔下苏秦,匆匆离去。
    张仪与众学子躲在琴室里,或隐在门边,或挤在窗台上,无不踮着脚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紧盯草地上发生的这幕。看到琴师、姬雨渐去渐远,众学子总算缓过神来,七嘴八舌道:
    “乖乖,简直就是天仙下凡!那臭小子真有艳福!”
    “大家评评看,她们二人,哪个更美?”
    “这还用说,当然是那个没骂人的!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对呀,她是何人?”
    “没见过世面了吧?她就是当今天下第一美女,大周天子的长公主,人称雪公主,秦、魏、燕三国争聘的,就是她!”
    一语惊煞众学子,所有人都呆了。
    琴室里静得出奇,所有人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黑衣学子咂舌:“啧啧啧,怪道方才在下丢了魂呢!那??另外一个呢?”
    红衣学子不无得意道:“雪公主之妹,大周天子的二公主姬雨,人称雨公主!”
    黑衣学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环视左右:“不瞒诸位,本公子来此,名为学艺,其实就想一睹天下第一美女的风采!哈哈哈哈,不想今日得偿夙愿矣!”
    青衣学子击掌道:“太是了,在下来此,也为一睹芳容。挨这顿骂,值!”
    红衣学子手指窗外:“看,那个口吃!”
    众人这才想起苏秦,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的草地。
    草地上,苏秦缓缓站起,将姬雪的丝绢纳入袖中,将地上的竹简一捆接一捆地捡起来,挑在肩上,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倒背木剑,精神抖擞地大步而去。
    紫衣学子盯住苏秦:“诸位看清楚没?方才雪公主落泪了,是为这小子!”
    红衣学子醋意横生,骂道:“他娘的,便宜这叫花子了!我说诸位,咱们这就出去,追他回来,揍他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黑衣学子长叹一声:“唉,要去你去吧,本公子这得回房睡一好觉,不定能梦见两个小美人儿呢!”见张仪仍盯着姬雨消失的方向:“咦,张兄,人都没影儿了,你还发啥癔症哩?”
    张仪缓过神来,没睬他们,撒腿就朝外面跑去。
    张仪跑过鬼谷子师徒所在的那棵大树,不一刻儿,就消失在拐弯处。
    童子指向拐弯处:“先生,他在追人家呢!”
    鬼谷子缓缓起身:“走喽!”
    “先生,哪儿去?”
    “为你挣枚铜板呀!”
    姬雨、琴师一前一后,快步走向王城偏门。
    张仪尾随于后,紧追不舍,直到二人走进宫门。
    张仪怅然若失。
    自发病以来,王后在床榻上一躺半月,不吃不喝,昏睡不醒,若不是体内尚存温热,鼻孔尚有气息,整个就如死人一般。
    眼见王后日日沉睡,周显王茶饭不思,日日责成御医查出病情,抓紧诊治。宫中御医,有能耐的早到他国谋生去了,留下来的多是庸医,遇到这种怪病,根本无从下手,莫说是瞧出病因,即使脉象,也无一人摸出。当姬雨引领琴师走进靖安宫时,几个御医仍在宫外合议,个个神色茫然,人人愁容满面。
    姬雨与琴师走进大门,在珠帘外面摆开琴架。宫正见状,怦然心动,传令众御医暂回太医院讨论,又拐回宫里,安排众宫女守在宫里,吩咐琴师起奏。
    人海茫茫,知音难觅。对于琴师来说,王后不仅是衣食之源,更是难得的知音。但凡有事,无论是喜是忧,王后总要使人请琴师弹奏,且每次必点俞伯牙的《高山》《流水》。这两支曲子,莫说是姬雪和姬雨,即使宫人,也多听得熟了,因而,只要琴声响起,只要是这两支曲子,大家准知是琴师到了。
    此刻,面对知他用他、不久前还曾有说有笑、而今却浑然无觉的高贵王后,琴师百感交集,两手抚琴,将《高山》《流水》弹奏得淋漓尽致,于清幽中加一丝悲凉,于舒婉中添一分哀怨,听者无不动容。
    帘后,姬雨跪在王后榻前,握紧母亲之手,侧耳贴在母后胸上,倾听她的缓慢心跳。在琴师快要弹完时,姬雨听到王后心跳加剧,强而有力,当即激动万分,颤声叫道:“先生,母后有反应了!”
    得知王后竟有反应,琴师更是激动,抖擞精神,两手鼓琴,从《高山》起始,直到《流水》,将曲子又弹一遍。《流水》不及弹完,姬雨感到王后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姬雨更紧地握住王后,将脸贴在王后脸上,轻声呢喃:“母后,母后??”
    姬雨连叫数声,王后终于从长睡中缓缓醒来,费力地睁开眼睛。
    姬雨热泪盈眶,更咽:“母后,您醒了,母后,您终于醒了,母后??”
    王后朝姬雨微微一笑,重又合上眼皮。
    宫正喜不自禁,急切地吩咐宫人:“快,奏报王上,娘娘醒了!”略顿:“慢,我去奏报!”说完撒腿跑出。
    琴声欢快,流水声声,琴师似入忘我状态。
    王后睁眼,对姬雨吃力一笑:“雨儿!”
    姬雨颤声叫道:“母后??”
    “雨儿,母后??母后这是在哪儿?”
    “在宫中呀,您看??”姬雨边说边四处指给她看。
    “是吗?”王后环视左右,“是哩。看来,方才所历,皆是虚境!”
    “母后,您已经昏睡半个月了!”
    “是吗?”王后闭目少顷,渐渐回到现实中,长叹一声,“唉!”
    姬雨指向珠帘之后的琴师:“母后,是先生弹琴,将您召回来了!”
    王后微微一笑:“雨儿,代母后谢谢先生!”
    姬雨“嗯”了一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小声道:“母后您听,琴声多么欢畅,先生太高兴了!”
    王后侧耳听琴,琴师正入佳境,两眼闭合,十指翻飞,完全忘我。
    王后听有一时,猛地想起什么:“宫正呢?”
    “在呢。看到母后醒了,宫正亲去禀报父王。父王无时不在挂念母后,刚刚还在这儿!”
    “母后知道。”王后嘘出一口气,笑道,“雨儿,母后有件急事,你马上去办!”
    “雨儿谨听母后!”
    “你到街上走走,为母后寻访一人。母后估算,他该来了!”
    “寻访何人?”
    “一个白眉毛的老丈,眉毛有这么长!”王后拿手比画了个长度。
    姬雨吃一大惊:

  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4
    159

    姬雨吃一大惊:“这么长呀?”
    王后点头。
    “若是见到他,雨儿要请他入宫吗?”
    “不用。你什么也不必说,只要见到他在就成!”
    姬雨点下头,欲走,却又恋恋不舍。
    王后催道:“去吧,雨儿,这事儿要紧,不要对任何人讲!”
    姬雨点头,在王后额头轻吻一下,疾步出宫,远远看到周显王、宫正、内臣三人从御书房匆匆赶来。另一条道上,姬雪及几个御医也赶过来。姬雨放下心来,拐向另一条小径,撒腿跑去。跑有一段,姬雨似是想到什么,拐向自己的闺房。
    姬雨匆匆跑进,对侍女道:“春梅,快,拿衣饰来!”
    春梅看向他:“小姐,什么衣饰?”
    姬雨白她一眼:“你笨哪,我要出宫!”
    见是出宫,春梅一脸兴奋:“好咧!”便麻利地拿出一套商女服饰,为她穿上,自己也换了一套平民的侍女服。
    洛阳市集一角,人声鼎沸,到处是摊位与铺面。
    张仪、小顺儿悠然闲逛。正走间,一阵幽香袭来。顺儿夸张地连吸几口气,抬头一看,是姬雨二人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张仪在他头上敲一下,一努嘴,脚步加快。
    顺儿紧跟其后。
    姬雨头戴遮阳斗笠,肩披纱巾,腰悬宝剑,沿大街一路走去,两眼不停搜索。
    姬雨二人转过街角至另一街道,春梅惊道:“公??”捂嘴:“快看那人!”
    姬雨顺手势看去,是在学宫里遭人羞辱的苏秦。苏秦挑着竹简缓缓走着,木剑倒背,两眼不停地瞄向街道,显然在寻一块适合他摆摊抄书的摊位。
    春梅盯住那把木剑,低声道:“瞧那人的剑,是倒着背的!”
    姬雨瞄过去,扑哧笑了,遂放慢脚步,将斗笠拉下一点点儿,免得被他认出。
    苏秦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来若有所思。站有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姬雪的丝绢,放在掌心审看一时,又放在胸口处,闭眼喃喃几句,似在祈祷。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纳入袖中,抬头走去。
    前面一处显眼位置摆着个算命摊位,招幡正在风中飘。童子笔直地站着,鬼谷子端坐于地,两眼微闭,似在打盹。行人来来往往,有的直走过去,有的扫视招幡一眼,没有一人停下看相。
    童子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实在憋不住了,低下头去,轻声对鬼谷子说道:“先生,童子的肚子叫得越来越欢实了!”
    鬼谷子瞥到苏秦走过来,嘴一努:“呵呵呵,你小子运气好,看,送铜板的来了!”
    童子看向苏秦,做个苦脸:“啊,他呀!”
    “站直,打起精神,热情接客!”
    童子站直身子,打起精神。
    苏秦认出二人,见他们旁边有块空场,遂放下担子,挤出个笑,朝鬼谷子揖个礼,指指旁边空地,希望能在这儿摆上摊位。
    鬼谷子似是没有感觉。
    童子得了鬼谷子的话,以为他是为占卦来的,热情说道:“喂,这位大哥,是算命还是打卦?”
    苏秦看向童子:“我??我??我??”指指旁边空位,“想??想??”
    童子将招幡晃几下,发出“嚓嚓”的声音:“客人,请看招幡!”
    苏秦看向招幡,见上面书着一副对联:“远观万里鹏程,近判旦夕祸福。”
    “这位大哥,”童子一心想做这笔生意,“就占一卦吧,我家先生的卦灵着呢!”
    “我??我??”苏秦再次看向旁边空位。
    姬雨的眼睛早已瞟见鬼谷子的两道白眉,压住狂喜,急走过来,在苏秦后侧几步外站定。看到有人算命,路人也有停下来的,不一会儿,苏秦身边围起七八个人。张仪赶到,专门站在姬雨身侧,却又不敢靠她太近。
    童子不看别人,只盯苏秦:“大哥,占一卦吧,不定鹏程万里呢!”
    许是“鹏程万里”四字刺激了苏秦,苏秦朝鬼谷子鞠一躬,蹲下:“先??先??先??”
    鬼谷子眼睛未睁,声音却出来了:“年轻人,欲求何卦?”
    许是周遭人多了起来,苏秦愈见紧张:“我??我??”
    “远可观过去未来,近可求旦夕祸福,大可问人生机运,小可见婚丧嫁娶!年轻人,你欲卦什么?”
    “就??就??就??就请先??先??先生卦??卦??此生机??机??机??”
    苏秦“机”不出来,众人哄笑起来,围观的人更多了。
    鬼谷子不由分说:“年轻人,请付卦金!”
    苏秦伸手入袖,边摸边问:“请??请问先??先生,多??多少卦??卦??卦??”
    “人生机运,一金;婚丧嫁娶,十铜!”
    苏秦掏钱的手僵住了。
    “年轻人,欲占什么?”
    苏秦尴尬不已:“我??我??”
    更多的行人围拢来,张仪引小顺儿挤到了最前面。
    “先??先生??我??”苏秦愈见窘迫,转身欲逃。
    鬼谷子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人,观你是来求问人生机运的,伸出手来!”
    鬼谷子的声音如有一股神力,苏秦情不自禁地伸出左手。鬼谷子搭到苏秦脉搏上,微闭两眼,似在诊病。
    这般看相别具一格,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咦,大家快看,打的是看相的幡,干的是把脉的活!”
    “各位各位,有谁见过把脉算命的?算命先生瞬时变郎中,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
    张仪早忘了站在一侧的姬雨,两眼圆睁,紧盯鬼谷子搭脉的手。
    “诊”有一时,鬼谷子松手,微闭双眼,朗声道:“年轻人,你天赋异禀,贵至卿相,老朽恭贺你了!”
    众人无不愕然。
    有人手指苏秦,讥笑道:“就他?”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贵至卿相?哈哈哈哈,瞧瞧这个乡巴佬吧,还是个口吃,哈哈哈哈,哪位见过口吃卿相?”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有人认出苏秦来了,揶揄道:“咦,这不是轩里苏家的二小子吗?什么贵至卿相呀,他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儿,不肯种田,一到农忙就逃,他的阿大差点儿让他气死了!”
    不知是谁接口道:“没几下子,怎能叫作天赋异禀呢?”
    众人的哄笑声更大了。
    苏秦不羞不恼,朝鬼谷子缓缓跪下,连拜三拜:“谢??谢??谢先生??吉??吉言!可晚??晚??晚生没??没??没有一金??”摸出一枚铜板,恭恭敬敬地放在鬼谷子面前:“只??只此一枚铜??铜币,不??不??不足以酬??酬先??先??”
    鬼谷子微微睁眼,瞥他一下,复又闭上:“年轻人,老朽要的就是你的这枚铜板,至于余下酬金,待你官至卿相时,再付不迟!”
    苏秦叩首:“晚??晚??晚生谢??谢??谢??”
    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冷笑,众人视之,是张仪。
    姬雨也认出张仪,吃一大惊,忙将斗笠斜在脸上。
    张仪显然也早认出姬雨,刻意瞥她一眼,冲鬼谷子略一抱拳,朗声说道:“看相的,你这话讲得也忒大了点吧!”
    鬼谷子眼睛未睁,淡淡说道:“年轻人何出此言?”
    张仪手指旗幡:“那招幡上写的是,‘远观万里鹏程,近判旦夕祸福’。鹏程万里一时无法验实,谁都可以胡诌。晚生敢问,旦夕祸福,先生可能算准?”
    “当然!”
    张仪眼睛一眨:“若说旦夕,晚生有点为难先生。晚生且问,一月之内,在下可有福祸?”
    鬼谷子微微睁眼,看下张仪,复又闭上:“一月之内,倒是无事,有事只在一月之后。”
    “之后多久?”
    “从命相上看,是三十日!”
    “你是说,我两个月之内有事?”
    “命相如此。”
    “什么事儿?”
    “人生

  1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5
    160

    “人生大悲!”
    “你??”张仪勃然震怒,“一派胡言!好吧,我再问你,依你所说的这位贵至卿相的年轻人,一个月之内可有福祸?”
    “没有。”
    “两个月呢?”
    “人生大喜!”
    张仪彻底震怒:“什么?我是大悲,他却大喜,”又看向众人:“诸位说说,天下可有这等巧事儿?”
    众人皆是不信,七嘴八舌。
    “不可能!”
    “一听就是胡谄!”
    “哈哈哈哈,这般算命,我也会!”
    ????
    张仪冷笑一声:“老先生,观你眉毛,想也有把年纪了,这般信口胡谄,却为哪般?”目光瞥向地上的那枚铜币:“哈哈哈哈,在下明白了,想是为了那枚铜币吧!”
    童子显然被他最后一句激怒了,二目圆睁,气呼呼道:“哼,谁稀罕那枚臭币!”
    张仪看向童子:“你小子,不为臭币,又为什么?命尚未算,先让掏钱,天底下可有这般做生意的?”
    “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对了,你的命已经算过了,掏钱!”
    “哈哈哈哈,”张仪长笑几声,“掏钱?我的命是算过了,可我这鼻子眼儿全不信哪,我没有信,你又怎么让我掏钱呢?”
    鬼谷子睁眼又看张仪一眼,再次闭上,语气肯定:“命数如此,信与不信,年轻人自便!”
    “算命的且慢闭眼!我再问你,六十日之内,如果先生所言并不灵验,该当如何?”
    鬼谷子没有睬他,依旧闭目。
    “哈哈哈哈,”张仪再次大笑,“我就晓得你是一派胡言,不然的话,为何不敢接话?”
    “年轻人,老朽在此候你六十日就是!”
    “好!”张仪重重点头,转向众人,左右拱手,“诸位看客,你们权且做个见证。六十日之内,若是灵验,在下向这位老先生磕三个响头,付卦金一镒!若是不灵验??”瞟一眼童子身边的招幡儿:“你的这个小招幡儿,在下可就扯下来了!”
    童子瞪他一眼:“你敢!”
    观众再爆哄笑。
    鬼谷子声音沉沉道:“年轻人,待到那时,怕是你就没了这份儿心气!”
    “哈哈哈哈,”张仪仰天一阵狂笑,又像变戏法似的瞬间止住,冷眼直逼鬼谷子,“君子一言!届满六十日,此时此地,晚生敬候先生!”
    张仪出足风头,转身一看,却是傻了,身边佳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见踪影了。
    “闹剧”结束,人群渐散。鬼谷子缓缓站起,显然早已明白苏秦所为何事,呵呵笑道:“年轻人,这块地儿让给你了!”转对童子:“小子,捡起你的铜币,买饼吃去!”
    “好咧!”童子应一声,捡起铜币,收起招幡。
    鬼谷子在前,童子在后,晃晃悠悠地走向一条街道。
    苏秦看看鬼谷子留下的地儿,又看向鬼谷子二人远去的背影,眼前浮现出轩辕庙中的情景:三人同住一殿,雄鸡啼晓,鬼谷子依旧不睡,只在那儿坐着。
    苏秦忖出鬼谷子是个奇人,不再摆摊了,挑起担子,紧追鬼谷子而去。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张仪守在原地,望着姬雨可能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小顺儿小声道:“主人,人都走了!”
    张仪回过神,抬眼望去,见苏秦挑担走开,心中一动,努下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1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5
    161

    第16章完

  1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6
    162

    姬雨回到靖安宫,见只有宫正一人,觉得奇怪,问他道:“父王、姐姐和御医呢?”
    “嘘,”宫正小声应道,“御医说,娘娘需要静养!”
    姬雨急道:“母后怎么样?”
    “娘娘正在候你!”
    姬雨急到榻前,见王后气色已有明显恢复,嘘出一口气,轻声道:“母后,雨儿回来了!”
    王后缓缓睁眼:“快,扶母后起来!”
    姬雨扶王后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母后,雨儿寻到他了,那个白眉老丈!”
    “快,”王后急不可耐道,“坐母后身边,细细说给母后!”
    姬雨坐下,将方才街上所见从头至尾细述一遍。
    王后长舒一口气,微微笑道:“这么说来,此人必是了!”
    “母后,白眉老丈是谁?”
    “是位得道的高人,住在云梦山的鬼谷,号鬼谷子!”
    “啊?”姬雨惊得合不拢口,“他就是鬼谷子呀?”
    “怎么,你知道他?”
    “是呀,”姬雨一脸兴奋,“琴师不止一次提到他呢!”
    “哦?先生怎么讲的?”
    “先生称他为当今琴圣,即使俞伯牙再世,也要矮他半头!”
    王后微微一笑:“鬼谷先生岂止是个琴圣!”
    “母后,难道他是神仙?”
    王后点头:“在母后眼中,他就是神仙!”
    “呵呵,”姬雨笑起来,“是哩,看起来还真有点儿道骨仙风。母后,您怎么晓得他来了洛阳?不会是他托梦于您了?”
    “是母后求他来的!”
    姬雨吸一口气:“母后认识他?”
    王后点头。
    姬雨来劲了:“母后快说,您怎么认识这位神仙的?”
    “唉,”王后轻叹一声,“讲起此事,就是母后之憾!”略顿,似是回到过去,缓缓讲出一段往事:
    多年前,王后年幼时,肤粗发黄,是蔡宫里出了名的丑丫头。然而,蔡公晚年得女,对她甚是疼爱。十二岁那年,她突患一场奇病,高热不退,黄发脱落,神志不清,昏睡不醒。几个老医生轮流把脉,皆是摇头。
    蔡公焦急,在宫门外张榜求医。没过多久,一位白眉老丈揭下榜文,进宫诊治。
    白眉老丈细审王后,见她头发掉光,全身出疹,身上无一处好皮肤,不忧反喜,对蔡公说:“此病草民可治,但草民有个请求,望蔡公应允。”
    蔡公喜问:“什么请求?”
    “此女为道之器,从今日起,可叫汕儿。”
    “汕儿?嗯,这名字好,就叫汕儿吧。”
    “俟汕儿病好,”老丈话锋一转,“老朽要将她带走。”
    蔡公愕然:“带走?带哪儿去?”
    “带进山林,承道纳丹。”
    “这??”
    白眉老丈双目逼视:“蔡公舍不下吗?”
    蔡公眼珠子转了几下,狡黠一笑:“呵呵呵,好说好说,只要上仙能够医好汕儿的怪病,一切都好说!”
    ????
    “母后,”姬雨急道,“老丈治好您了吗?”
    “要是治不好,怎么会有母后呢?”王后给她个笑,“白眉老丈在母后身上连扎数针,留下几包草药后辞别。将行之际,老丈说他住在云梦山鬼谷,可叫他鬼谷先生,说他一百八十日后来接母后。母后服药四十九日,康复如常,再四十九日,头上长出黑发,全身蜕皮,再四十九日,生出一身柔皮,光滑细嫩,听宫里人说,这叫脱胎换骨。”
    “后来呢?”姬雨听得入神,急问,“母后为何没有随鬼谷先生进山修道?”
    “唉,”王后长叹一口气,“因为你外公呀。一百八十日后,鬼谷先生如约来接他的汕儿,你外公却生悔意,再三推托,要求鬼谷先生再候三年。三年之后,鬼谷先生践约再来,你外公却不顾母后再三哭求,将母后献给周室。母后出嫁那日,鬼谷先生就站在宫外,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含泪走进迎亲的王辇。鬼谷先生长叹数声,扬长而去。仅过一年,楚人灭蔡,你外公他??也就死于战祸了!”
    “再后呢?”
    “鬼谷先生再未露面。后来,母后生下你姐妹二人,渐也断去修道念想。三年前,母后梦见鬼谷先生,先生说,他仍旧记挂母后,只要母后愿意,他随时可来接母后进山!母后醒来,想到此生所失,颇多叹喟,哭了整整三日!”
    “母后,您??还想进山修道吗?”
    “唉,”王后又是一声长叹,“怎么不想呢?可修道首在抛却尘念,而这尘念母后割舍不下呀!”
    “母后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一是你们的父王,母后既然是他的人了,又怎能舍他而去呢?二是你们姐妹!眼下秦、魏逼聘雪儿,你们的父王左右为难,母后苦无良策,这才求助于鬼谷先生,”王后泪出,“没想到先生他??竟然来了!”
    “母后,鬼谷先生真的能帮咱渡过难关吗?”
    王后重重点头,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只要先生在此,母后心里就踏实了!”重新躺下:“雨儿,去吧,母后累了。记住,此事不可外扬!”
    姬雨点头,在王后额头轻轻一吻,退出。
    市集上,鬼谷子师徒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苏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到旁边有家小饭栈,师徒二人拐进去,寻个几案坐下。店家招呼,童子递上铜币,要店家随便上些吃的。店家看一眼师徒二人,拿出几只饼、一盘凉菜和两碗稀粥。
    二人吃得很香,尤其是童子,还真饿极了。
    苏秦站在离他们几十步外的街面上,搁下挑子,远远地看着。苏秦显然也有点儿饿了,由不得咽下口水。
    正在饕餮的童子瞥到苏秦,低声道:“先生,你看那人!”
    鬼谷子顾自咬嚼。
    “看样子,想必他也饿了。”
    鬼谷子似没听见。
    童子有些过意不去了:“我们吃的是他的钱!”
    鬼谷子仍旧没睬。
    见先生始终不发一言,童子迟疑有顷:“先生,要不,给他个饼吧,反正我们吃不完!”
    鬼谷子瞪他一眼:“吃你的吧!”
    童子给他个黑脸,将头扭到一侧,不忍再看苏秦。
    苏秦显然不是为只饼守在这儿的。他要守的是鬼谷子,他怕先生万一不回破庙,就再难寻到他了,而他窝着一肚子的疑要问,一肚子的惑待解。
    苏秦正自守候,肩上被人轻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张仪和小顺儿。
    因有前面两次交集,苏秦显得慌乱,弯腰深揖一礼。
    “喂,”张仪嘴角撇出一笑,“是该称呼你苏卿呢,还是苏相?”
    苏秦晓得麻烦来了,朝后退一步:“我??我??”
    “呵呵呵,”张仪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叫苏卿相吧,既有卿,也有相,算是齐全了。”又指自己:“在下姓张名仪,魏地河西人。”动作夸张地鞠个大躬:“河西张仪叩见卿相大人!”
    苏秦脸色涨红:“张??张??张公子莫??莫??莫开玩??玩笑!周人苏??苏??苏??”
    “呵呵呵,是苏秦吧,在辟雍里听到卿相向两位女子亮过家底!”
    苏秦脸色绯红,却不敢接腔,将头垂下。张仪朝鬼谷子努下嘴:“看人家大快朵颐,卿相的肚皮怕也按捺不住了吧?”
    苏秦不敢接话,挑起担子欲逃。
    张仪看向顺儿,嗔怪道:“顺儿,怎么没个眼色,还不快帮卿相大人挑上?”
    小顺儿去挑担子,苏秦却不松手。
    张仪扯住苏秦,堆笑道:“呵呵呵,苏公子,挑担是粗活,怎能委屈卿相大人呢?让下人挑去!”说完不由分说,将他担子取下,扔给小顺儿。
    苏秦不知他意欲何为,紧张道:“张??张??张公子,你??你要做??做??做??”
    许是被苏秦这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张仪爆出一声长笑:“哈哈

  1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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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不知他意欲何为,紧张道:“张??张??张公子,你??你要做??做??做??”
    许是被苏秦这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张仪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在下不做什么,在下不过是请苏卿相吃个便饭。屈天屈地,屈人屈己,不可屈了肚皮,是不?只是??”指向这一溜食摊:“这些饭食太差,只配下人填填肚皮。依卿相之尊,自当换个高雅所在才是。”扭头看向小顺儿:“顺儿,这王城里面,何处可配卿相进膳?”
    小顺儿眼珠儿一转:“回主人的话,万邦驿馆附近有家万邦膳馆,说是专以招待列国使臣、达官显贵,在王城里首屈一指啊!”
    “万邦膳馆?嗯,名字不错,正配卿相进膳。”张仪转对苏秦,拱手,“在下就在万邦膳馆恭请卿相小酌,望卿相赏脸!”
    苏秦面色羞红:“我??我??不??不??”
    “苏卿相,在下诚意相请,您就赏个脸吧,算是在下赔罪了!”
    “赔??赔??赔什么罪?”
    张仪做出诚恳的样子:“方才在太学里,是张仪难为卿相了!”
    “苏??苏秦不??不??不怪张公??公子!”
    “苏卿相可以不怪,在下之礼却是要赔的。苏卿相,请!”
    “嘻嘻嘻,苏卿相,我家主人有的是钱,主人请客,您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何必饿着肚子逞能呢?走吧!”小顺儿挑起挑子,“咯吱咯吱”头前走去。
    张仪将苏秦胳膊顺势挽起,连拖带拉,将他推走了。
    外面一幕被童子看了个真切。
    “先生,”童子急道,“太学里的那个人把那个人拖走了!”
    “什么那个人那个人的,吃你小子的吧!”鬼谷子慢条斯理道。
    张仪拖着苏秦来到万邦膳馆。
    万邦膳馆位于文庙对面,是周室接待万邦来宾的核心建筑之一,与万邦驿馆配套,皆归行人府管辖。膳馆场面很大,朝觐期间最热闹时曾有过逾百厨工,同时接待过上千来宾。然而,时过境迁,今日的膳馆门可罗雀,厨师也没几个了,得亏近日的秦、魏使团,馆里总算有了生气,炊火重起。
    显然,这儿是苏秦不曾来过的。看到高大的门楼、大门两侧的怪兽及一长排大红灯笼时,苏秦惊呆了。
    门口停着几辆辎车,皆显奢华。小顺儿放眼望去,有点儿慌了,将张仪拉到一侧,悄声道:“公子,是否换个地儿?”
    张仪瞪他一眼:“滚一边儿去!”
    小顺儿眼球儿四处转悠,显然是在寻地儿。
    张仪指向一棵大树:“你就守在那棵树下,看好卿相的宝贝儿!”
    小顺儿挑起担子,走到树后。
    张仪招手:“过来!”
    小顺儿一溜烟又跑过来。张仪附耳低语一阵,小顺儿点几下头,回到树下。
    张仪转对苏秦,伸手做个大礼:“卿相大人,请!”
    苏秦不知他俩在搞什么名堂,退后一步,心慌不已:“我??我??我??”
    “呵呵呵,”张仪笑着指指几辆辎车,“看到没,能来这儿的非卿即相,正配苏公子进膳!请!”
    苏秦愈加后退。张仪不由分说,推着他直入大门。
    二人走进膳馆的大厅,但见华灯普照,却无一人。望着由上至下的奢华装饰,苏秦揉揉眼睛,像是做梦一般。
    张仪大喊:“人呢?怎么不见人呢?”
    行人闻声赶来,打量二人:“二位是??”
    张仪斜他一眼:“叫你家主事的来!”
    见他衣着华丽,行人鞠个大躬,赔笑道:“这位公子,今天客情大,魏使、秦使,还有燕使,都在迎请贵宾,大行人忙不过来呀!”指左右:“公子请看,连厅里也没人哪,都在雅室里侍候呢!”
    张仪眼一瞪:“岂有此理!别人是贵客,本公子就不是了?”
    “公子息怒,行人这就禀报大行人!”行人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大行人疾步走来,向二人揖礼道:“大行人见过二位公子。”言毕打量二人,看向张仪:“敢问公子何方人氏?”
    张仪回礼道:“在下张仪,魏邦河西人氏!”
    大行人吸一口长气:“河西?”连连赔笑,深深鞠躬:“贵宾光临,在下未能远迎,抱歉,抱歉!”目光落在苏秦身上:“敢问张公子,这位是??”
    张仪指着苏秦道:“这位是苏公子,今晚在下迎请的贵宾!”
    大行人朝苏秦鞠躬:“大行人见过苏公子!”
    苏秦不敢接腔,只往后退。
    张仪拱手:“在下欲请苏公子在此小酌,请大行人引个雅处!”
    大行人面露难色:“不瞒张公子,您事先未订,所有雅舍尽皆客满了!”
    “什么?”张仪大眼一横,“堂堂万邦膳馆,居然连个雅舍都没有吗?”
    大行人眼珠子连转几下,赔笑道:“张公子息怒,在下想起来了,倒是还有一处,只是??”
    “怎么了?”
    大行人苦笑:“不瞒张公子,周室冷清,本馆久未待客,只在近日重新启用,匆忙收拾出几间雅舍,不想今日全部客满。不过,在此旁侧另有一处雅舍,也是接待贵宾用的,张公子若是不急,在下这就使人清扫!”
    “呵呵呵,不急,不急,在下有的是辰光!”
    不消半炷香的工夫,行人将张仪、苏秦引至一处雅致小院。望着处处考究的华丽装饰,苏秦仿佛是在梦境。
    行人指着小院道:“二位公子,这处雅舍虽说是刚刚整理出来的,却也并无异味。”
    张仪四处打量一眼,转头对苏秦道:“苏卿,这处雅舍可称意否?”
    苏秦方才回过神来:“我??我??”
    张仪转对行人:“苏卿说,这儿不错,就它了!”
    “二位好眼力,”行人压低声,“不瞒您说,这处雅舍是专门接待伯爵的,遥想当年,郑伯觐见天子,就曾在此舍饮宴!”
    “乖乖,”张仪咂舌道,“经你这么一说,本公子这要畅饮了!”
    行人兴奋地问道:“敢问张公子欲食何谱?”
    “郑伯当年都吃什么来着?”
    “是八热八凉,其中有熊掌、鱼翅、豹唇、麋心四品,皆为天下珍肴!”
    “还能做出吗?”
    “这些是本馆招牌,几样珍物四季常备,皆在冰窖存放。”
    张仪显然对菜肴不甚了解,不假思索道:“就这个食谱吧!”
    “好咧!敢问张公子欲饮何酿?”
    “你这馆中都有何酿?”
    “清一色大周陈酿!”
    “多少年陈?”
    行人如说绕口令般:“有三年陈、五年陈、七年陈、十年陈、二十年陈、五十年陈,还有一坛八十年陈酿,天下少有,当是酒中极品了!”
    张仪手一扬:“就来那坛八十年陈酿!”
    “好咧!”行人应一声,快步走出。
    难得遇此阔少,行人匆匆去向大行人报喜。
    大行人不喜反忧,眉头紧锁:“他们能订这么好的菜?”
    “是哩!”行人兴奋道,“小人说那雅舍是郑伯曾经用过膳的,张公子甚喜,顺口点了郑伯用过的膳食。”又压低声:“还有那坛八十年陈酿哩!”
    “啊?”大行人目瞪口呆,“算过没,多少钱?”
    行人扳扳手指头:“粗算下来,不下四镒!”
    大行人咂舌:“乖乖,三家使臣所点,合起来不足一镒!”
    “这般慷慨的金主,多年没遇了!上不?”
    大行人略一沉思,果决说道:“上!”
    紧挨张仪雅舍的是魏使雅舍,总共三个人,陈轸、戚光与一个老丈,老丈是从安邑刚刚赶到的魏宫御医。陈轸为他接风。
    看样子,酒过多巡了。
    陈轸再次斟酒,双手捧爵,切入正题:“天子娘娘的病,在下就有劳老先生了!”
    “呵呵呵,”老御医捧爵回敬,“都是奉旨,上卿不

  1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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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老御医捧爵回敬,“都是奉旨,上卿不必客气。上卿能否讲讲王后之病?”
    陈轸压低声:“在下怀疑,王后没病!”
    “哦?”老御医吸一口气,“王后没病为何装病?”
    “河西对抗,秦与我竞聘长公主,周室夹在中间,难作决断,王后行此苦肉之计,也是难为她了。”
    “唉,”老御医轻叹一声,摇头,看向陈轸,“老朽此来,若是不为诊病,能帮上卿何忙呢?”
    “呵呵呵,”陈轸诡秘一笑,“不瞒您老,在下请您老来,不为诊病,只为搅局。”指下隔壁,压低声:“秦公派来御医,说是终南山来的仙姑,也是今日刚到。秦医怎么说,我们也怎么说,秦医怎么治,我们也怎么治!”
    给人看了大半辈子病,老御医深知如此有违医道,长吸一口气:“这??”
    “呵呵呵,”陈轸满脸堆笑,举爵,“庙堂不比医堂,来来来,老先生,喝酒,喝酒,干!”
    在其隔墙是秦使雅舍,几案上仅有几道素菜、一壶浅茶。几案旁边,面对面坐着秦使公子疾与终南山来的林仙姑。
    公子疾举爵:“在下奉君命使周,代君上攀亲周室,岂料娘娘玉体欠安,得了怪病,周室也就无心亲事了。在下如实禀报大良造并君上,竟至于扰动了仙姑清修!在下代君上并殿下向仙姑致谢,谨以此盏为仙姑洗尘!”
    林仙姑举爵回敬,拱手道:“治病救人为医家本务,五大夫不必客气。”
    正说话间,一个黑衣人进来,在公子疾身边附耳低语。
    公子疾吸一口长气:“魏国张公子?河西?”眯住眼:“盯住他们!”
    黑衣人闪出。
    膳馆的最中心,也即最奢华的雅舍,被燕使淳于髡包下了。他的客人是他自己,且自带三个女伎,一人操琴,一人鼓瑟,一人手拿竹梆,边打边哼小曲。淳于髡独坐于席,眯起一双老眼,自斟自饮,喝个不亦乐乎。
    张仪雅室里,菜肴上齐,苏秦、张仪面前的几案完全摆满仍没放下,余下的被临时放在旁边的一个支架上。
    望着眼前他从未见过的美味佳肴,苏秦目瞪口呆:“张??张公子,这??这??这么多,岂??岂??岂不是糟??糟践了?”
    张仪没有理他,顾自打开陈酿,酒香四溢。
    “哈哈哈哈,”张仪斟满两只酒爵,不无兴奋道,“苏卿相金身玉体,几碟小菜,怎么能是糟践?”举爵:“来来来,开喝!”
    张仪不停劝酒,两人一爵接一爵,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一坛八十年陈酿喝得见了底。几案上杯盘狼藉。如此陈酿,酒劲自是奇大,看脸色,张仪、苏秦皆喝高了,尤其是苏秦,由于平时较少喝酒,脸色红中带紫。
    张仪摇摇壶,见没酒了,举起坛子,将坛中余酒悉数倒入壶中,斟满一爵,推给苏秦。张仪举爵,醉眼惺忪:“呵呵呵,大周不欺人哪,八十年陈就是八十年陈,真他娘的过瘾!来来来,苏卿,请!”
    苏秦酒劲上来,豪气也出来了,举爵:“喝??喝??喝??”
    房门裂开一道缝,戚光探进个头。
    张仪眼角余光瞄见,以为是侍者,呵斥道:“伸个头干啥?”指空坛:“酒没了,再来一坛!”
    门“吱呀”一声洞开,戚光走进,两眼四处扫视。
    见他鬼鬼祟祟,张仪再度呵斥:“快拿酒来,看什么看!”
    戚光赔笑,抱上空坛子走出,返回自家雅舍,向陈轸附耳低语一番。
    “哦?”陈轸看向他。
    “一共两个人。一个是咱魏人,说是从河西来,另一个像是周人。都喝多了,河西来的叫张公子,举止张狂,上的是一等好菜,点的酒是八十年陈酿,还叫那个周人为苏卿相。对了,那周人是个口吃,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不明白张公子为什么叫他卿相。”
    “八十年陈?”陈轸眯住眼,“盯住他们!”
    戚光拱手:“老奴明白!”
    戚光刚一钻进魏人雅舍,秦国的黑衣人也忙钻进秦人雅舍,禀报公子疾道:“姓戚的进去了,似是斟酒,抱着个空坛子出来,拐进陈轸的地方。”
    “哦?”公子疾急问,“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听清,估计是一伙儿的。”
    公子疾摆下手,那人退出。公子疾转对林仙姑,苦笑道:“唉,都是这些杂事儿,让仙姑见笑了!”
    顶级雅室里,淳于髡躺在席上,呼噜声此起彼伏。三个仍在奏乐的女孩互望一眼,停下音乐。不料淳于髡的呼噜声突然停住,眼睛睁开:“咦,光头正听得美呢!”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乐声再起。
    张仪继续斟酒,斟到第二杯时,酒壶空了。苏秦显然喝高了,神态较之先前更无怯意。张仪酒劲兴起,拍几案,大叫道:“来人哪!”
    行人闻声走进。
    张仪看向他,一脸诧异:“咦,不是让你们拿酒的吗?”
    行人赔笑道:“张公子,还要何酒?”
    “就方才那酒!”
    行人惊愕:“八十年陈只此一坛!”
    张仪一拳击在案上:“什么,堂堂大周,美酒才只一坛?”
    “这??”行人瞧一下他的醉态,随口应道,“张公子息怒,还有一坛七十五年陈的,可否?”
    “不要!”张仪将铜壶“啪”地扔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去,叫你们当家的来,拿好酒,本公子只要八十年陈!”
    行人匆匆出去。
    张仪将满满一爵递向苏秦,舌头也不囫囵了:“苏??苏卿相,最后一爵,在下这??这??这??这请??”
    苏秦接过酒爵:“张??张??张公子,你??你??你??”竖拇指:“这个??”一饮而尽,将空爵“啪”地搁在几案上:“倒??倒??倒??”
    张仪抱拳,阴阴一笑:“卿相稍等,在下这去催酒来!”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
    苏秦冲门外拱手:“张??张公子只??只管前??前??前去,苏??苏??苏秦候你再??再??再??再开一坛!”
    张仪离开房间,摇摇晃晃地走出膳馆大门。
    行人以为他想赖账,追上,急叫:“张公子,您去哪儿?”
    张仪看向他,惊讶道:“咦,不是让你拿酒去吗?酒呢?”身子一晃,“嗷”一声就要吐。
    行人上前欲扶。
    张仪将他猛力一推:“去去去,快拿酒来!”
    行人被他搡倒。
    张仪没再理他,一晃一晃地走向大街,边走边松腰带。
    行人爬起来再追,小顺儿迎上,拦住行人,轻声道:“我家公子喝多了,这是要出恭哩!”
    “馆里就有茅房!”
    小顺儿苦笑:“你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有次喝多了,一头栽进茅房里,差点儿让屎尿淹死,此后喝酒,再也不进茅房了,只在空旷处出恭,且得有小人陪着!”
    “这??”
    小顺儿干笑几声:“呵呵呵,你尽管放心,公子出完恭就回,他朋友还在馆里候着呢!”
    行人想到苏秦,陪笑道:“好哩好哩,张公子要行方便,尽管去就是!”便驻足守在原地。
    张仪扭头,指楼上,喷着酒气:“你??还不快去拿酒?我??我们再来一坛,要八十年陈酿!”
    行人见他醉成那样,摇摇头,朝大门走去。
    小顺儿上前搀起张仪,步态踉跄地走向阴影,张仪扭头看到行人已进门楼,一把扯起小顺儿撒丫子就跑。
    夜深了,陈轸陪同老御医缓缓走出雅舍,路过张仪雅舍时,见院门开着,里面听不见声音了。陈轸努嘴,戚光闪进去,急向陈轸招手。陈轸走到门口,嗅到酒气刺鼻,进门见苏秦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陈轸苦笑一声,出来走了。
    秦室雅舍里,林仙姑早已离开,公子疾独坐。
    黑衣人急进,低声道:“张公子跑了,他的朋友酩酊大醉,睡得正

  1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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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急进,低声道:“张公子跑了,他的朋友酩酊大醉,睡得正香。”
    公子疾眯起眼:“魏人呢?”
    “走了。老光头仍在打着呼噜听曲儿!”
    “奇怪!”公子疾自语一声,起身,伸个懒腰,“留下二人守在此地。”便大步出去。
    张仪也真喝高了,一路上手舞足蹈,长笑不绝:“哈哈哈哈,好酒啊,好酒,真他娘的过瘾!”
    “嘻嘻,”小顺儿搀扶他走进客舍,扶他躺下,“主人,听这声儿,您没醉,顺儿还以为您喝多了呢!”
    “当然没醉了!”张仪瞪他一眼,敛住笑,“我倒是想喝醉啊,只是一坛子酒,又得让给那个口吃,本公子??唉!”
    小顺儿想起什么:“那口吃??”
    “哦,”张仪手一指,“去,瞧瞧他!”
    小顺儿快步出去,没过多久,又小跑步回来。
    “怎么样?”张仪急问。
    小顺儿气喘吁吁:“顺儿不敢进去呀,几个壮汉正在打着灯笼四处寻您呢!”
    “你个猪呀,”张仪指着他骂道,“我问的是那个小子!”
    “听他们讲,那口吃醉成一摊烂泥,仍在地板上打呼噜呢。他们还说,要是寻不到张公子,明早就把他送官!”
    “哈哈哈哈,送官好呀!”张仪狂笑起来,“有人不是说他贵至卿相吗?有人不是说他人生大喜吗?本公子倒要看看,这被关进大牢里,他的喜从何来?他的贵又在何处?”
    “呵呵呵,是哩。主人,还要顺儿做啥?”
    “端盆凉水,给本公子冲个凉,醒醒酒,本公子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翌日晨起,远处鸡啼。
    淳于髡醒过来,睁眼一看,三个女伎玉体横陈,各抱乐器,睡姿迷人。
    淳于髡乐了,从扇子上拔下一根羽毛,朝其中一个身上拂痒痒。羽毛拂在哪儿,那女伎哪儿就动弹一下,面部也有反应。
    淳于髡来劲了,挠这个,拂那个。几个女伎睡得踏实,任他怎么拂弄,只是不醒。
    淳于髡正在乐呵,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喊声:“来??来??来人??放??放??放??放开我??”
    淳于髡打了个惊怔,走出房门。
    院中,苏秦两手被反绑着吊在一棵树上,木剑仍旧倒背着。
    淳于髡打量他。
    “先??先??先生??”苏秦求救道,“放??放??放我下??下??”
    淳于髡凝视他,似要将他看透:“你是何人?”
    “洛??洛??洛阳苏??苏??苏??”
    “哦,你是周人呀。他们为何吊你?”
    “我??我??我也不??不??不??”
    淳于髡眯眼:“你没犯事吧?”
    “没??没??”
    “你为何到这里来?”
    “吃??吃??吃??”
    淳于髡听出他是口吃,点下头:“哦,你是吃饭来了!咦??”目光落在他的衣饰上:“你??怎么能到这里吃饭?”
    “朋??朋??朋??”
    “哦哦哦,”淳于髡捋须道,“老朽明白了,是朋友请你吃饭。你的朋友呢?”
    “不??不??不??”
    “咦?”淳于髡有些惊讶,抬头,“也罢,我先放你下来,再问问他们是何缘故!”
    淳于髡上前就要解绳,行人匆匆走来,急急扬手:“燕使,放不得!”
    “呵呵呵,”淳于髡转对他,“老朽正要去寻你们呢。”手指苏秦:“怎么回事儿?”
    “回禀燕使,”行人恨道,“是这样,昨晚他与张公子来此吃饭,点下陈酿佳肴,酒足饭饱,那张公子却逃了,欠下巨额餐费,大行人震怒,吩咐将此人送司徒府惩戒!”
    淳于髡看向苏秦,目光征询:“可为此事?”
    “张??张??张??公子不??不??不??不是逃??逃??”
    “不是逃,他人呢?”
    “他??他??他会??会??会??回??回??”
    一阵脚步声急,两个壮汉走过来。
    行人看一眼苏秦,冷冷道:“放他下来,押他送司徒府处置!”
    一个壮汉解下绳头,苏秦“咚”一声落地,疼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
    二人将他推走。
    苏秦冲淳于髡大叫:“不??不??先??先??先生救??救我??”
    淳于髡扬手:“慢!”
    二壮汉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淳于髡转问行人:“共欠多少餐费?”
    “足金四镒!”
    淳于髡倒吸一口气:“四镒!几个人吃?”
    “只他二人!”
    淳于髡又吸一口气:“都吃什么了?”
    “熊掌、鱼翅、豹唇、麋心??”行人略顿,刻意提高声音,“还有一坛八十年陈酿!”
    “啧啧啧,”淳于髡咂舌,“八十年陈哪!”唏嘘几声,看向苏秦:“好你个小子!”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块,递给侍者:“称一称,够四镒否?”
    行人愕然:“这??”
    淳于髡摆手:“拿去吧,若是够分量,老朽就将此人带走,若是不够??”晃晃袖袋。
    “这??”行人怎么也不解,“敢问燕使何以花重金赎他?”
    “哈哈哈哈,”淳于髡捋须长笑一声,“老朽带他回去,是要开膛破肚,看看这坛八十年陈酿究竟是个什么味儿!”
    行人吓傻了:“这??”不敢接钱。
    淳于髡一脸惊讶:“咦?”
    行人赔笑道:“燕使且慢,在下这就去禀报大行人!”
    不一会儿,行人与大行人急走过来。
    大行人朝淳于髡拱手道:“在下见过燕使!”
    淳于髡拱手还礼:“老朽见过大行人!”
    大行人赔笑:“听闻燕使??”看向苏秦。
    “呵呵呵,这是一个奇人哪!”
    “敢问燕使,奇在何处?”
    “身为周人,竟以布衣之身、口齿之滞,闯进万邦膳馆与三国使臣同时进膳,且吃的是熊掌、鱼翅、豹唇、麋心,饮的是大周八十年陈酿,难道还不奇吗?八十年陈酿比老朽年龄还长许多,这等口福,这等奇趣,即使老朽走南闯北,也还是闻所未闻哪!”
    苏秦羞愧低头。
    “惭愧惭愧,”大行人以为淳于髡是在挖苦大周,连连拱手,“是本馆疏忽,见笑于燕使了!”转对行人,厉声喝斥:“愣个什么,快将此人押入刑狱!”
    “慢慢慢,”淳于髡一扬手,“敢问大行人,你以何罪押此人入狱呢?”
    “僭越之罪!”
    “你开膳馆,人家进膳,雅舍是你们腾的,佳肴是你们炒的,陈酿是你们供的,进膳之时不曾僭越,酒足饭饱了,却说人家僭越,你们大周就是这么断事的?”
    “这??”大行人理屈词穷。
    “呵呵呵,若是老朽没有猜错,治人家罪,无非是为这个,”淳于髡将手中金块掂了几掂,走到苏秦跟前,“小伙子,这块金子,老朽借给你了,付膳费去吧!”
    苏奏傻了:“我??我??”
    淳于髡将金块塞他怀中,一个转身,扬长而去。
    苏秦欲动不得,欲追淳于髡,手脚却被绑着,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金块滑出。
    大行人、行人望着金块,面面相觑。
    行人手指金块,看向大行人,目光征询:“这??”
    大行人黑起脸:“松绑!”弯腰拾起金块,大踏步离去。
    酣睡一宿后,张仪乍然醒来,打个哈欠,扭头看向身侧,见小顺儿仍在大睡。
    张仪一下子弹起,朝小顺儿屁股猛踢一脚:“日头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起来?”
    小顺儿“哎哟”一声爬起来,摸摸屁股,冲他做个鬼脸。
    张仪虎起脸:“端洗脸水去!”
    小顺儿端来洗脸水。
    张仪正在洗脸,猛地想起什么,停下来,看向顺儿:“顺儿,拿钱袋来!”

  1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4
    166

    大行人黑起脸:“松绑!”弯腰拾起金块,大踏步离去。
    酣睡一宿后,张仪乍然醒来,打个哈欠,扭头看向身侧,见小顺儿仍在大睡。
    张仪一下子弹起,朝小顺儿屁股猛踢一脚:“日头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起来?”
    小顺儿“哎哟”一声爬起来,摸摸屁股,冲他做个鬼脸。
    张仪虎起脸:“端洗脸水去!”
    小顺儿端来洗脸水。
    张仪正在洗脸,猛地想起什么,停下来,看向顺儿:“顺儿,拿钱袋来!”
    小顺儿拿来钱袋。
    张仪朝袋子努嘴:“数数金子!”
    “嘻嘻,”小顺儿笑道,“顺儿每天都要数它几遍,金子多得是呢!”
    张仪横他一眼:“多少呀?”
    “一镒单三钱,足够主人再花三个月!”
    “够了就好,”张仪胡乱洗一把,拿布擦干,换件衣服,“全都带上!”就大步出门。
    小顺儿提上钱袋,跟出来:“主人,哪儿去?”
    “万邦膳馆!”
    “咦??”小顺儿愕然,“去那儿做啥?不是说??”
    “说你个头呀!”张仪厉声打断他,“吃了喝了,难道你还想赖账不成?”
    主仆二人出门时日头已有一竿子高,大街上行人不绝,早市闹猛。
    小顺儿看看太阳:“主人,结巴怕是已被送官了!”
    张仪没有应他,但脚步加快。张仪的住处离万邦膳馆并不太远,不消两刻钟,就已赶到驿馆所在的街道。
    “公子,快看!”小顺儿一脸惊愕,手指前方。
    张仪急看过去,见苏秦正从膳馆里走出来,许是两手被绑麻了,边走边活动两臂,脚也有点儿跛。
    张仪吃一惊:“咦,他怎么出来了?”
    小顺儿摸摸头皮:“对呀,怎么没被送官呢?”
    张仪闪到街边,躲在一棵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膳馆大门,心里怦怦直跳。
    没有人追出来。
    苏秦脚步悠然地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走有一阵,似又想起什么,拐回去,走到小顺儿藏身的树后,寻找一阵,空手出来。
    “顺儿,”张仪转问小顺儿,“卿相的竹简呢?”
    “哎哟,糟糕,”小顺儿一拍脑袋,“昨儿一急,我就给忘了!”
    张仪横他一眼:“你小子,赔人家去!”
    “嘻嘻,”小顺儿摸头皮,斜睨张仪,见他依旧拿眼横他,改作怒,拳头一紧,“他娘的,啥人这么吝啬钱,连几捆破竹简也要来捡!”
    “破你个屁,那竹简是人家的饭碗,晓得不?”
    小顺儿假装叹气:“唉,可惜让顺儿给摔破了!”
    张仪做个手势:“嘘!”
    不知何时,苏秦已到近前。小顺儿欲出去,被张仪扯住。
    苏秦从二人眼前走过,目不斜视。
    张仪扯起小顺儿,远远跟在后面。
    苏秦拐过几道街,径出东门,沿一条土径一步一步登上洛阳东郊的一处小坡。坡顶上隐约可见一座老庙的庙顶,苏秦推开庙门,走进去。
    小顺儿问道:“公子,他进庙里做啥?”
    张仪眉头一紧:“走,瞧瞧去。”
    二人来到庙外,在一段矮围墙处站下。围墙颇高,张仪踮起脚尖,看起来仍旧吃力。张仪指下地,嘴一努。
    小顺儿会意,蹲下,让张仪站到他的肩上。
    张仪站上去,还没站稳,小顺儿忽一下就站起来了。墙头并不高,张仪踩他身上刚好露出个头,他这一站起来,张仪的上半个身子就完全暴露在墙头上。张仪急了,猛蹬他的头。小顺儿这才明白过来,紧忙缩下,靠墙蹲着。
    张仪偷眼看去,嘘出一口气。殿门外面,苏秦正五体投地,一动不动地跪着,根本没有注意到墙外的动作。
    殿里传出收拾东西的声音,继而童子扛着旗幡站在门槛上:“这位客人,你一直跪在这儿干什么呀?”
    “晚??晚??晚??晚??”苏秦卡在“晚”字上。
    “卦已占完了,你还想做啥?”
    “不??不??不??不??”
    “你的门板还是你的,没有人动过,想睡你就睡!”
    “不??不??不??”
    童子不耐烦了:“你这不那不,究竟想做什么?”
    “小子,辰光不早了,该做营生喽!”鬼谷子说完,人已晃出殿门,从苏秦身边走向庙门。
    童子扛着幡子,跟在身后。
    二人出庙门,沿着小径下坡,投东城门而去。
    苏秦爬起来,没有进屋,而是跟出庙门,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听到声音走远,张仪“噌”地翻墙进院,小顺儿也跟了进来。
    张仪走进殿门,巡视一圈,见殿的东侧有两个草铺,西侧是一扇被拆下来的殿门,两端各垫两块石头,其他别无用品。
    小顺儿手指门板:“听这小子话音,口吃就睡在这块门板上!”
    张仪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嘿,嘿嘿,嘿嘿嘿??”
    “主人,您笑啥哩?”
    “笑好笑之事!”
    “什么好笑了?”
    张仪一字一顿:“老白眉!”
    小顺儿不解:“咦,老白眉怎么好笑了?”
    “他演了一出好戏呢!”
    小顺儿挠头皮:“好戏?”
    “他初到此地,要讨生意彩头,就得有个敲边鼓的。谁来为他敲呢?不二人选就是口吃,明白没?”
    小顺儿依旧不解:“可他??付了钱哪!看昨天那景况,老白眉拿他的钱买了饼吃,那小子就只能挨饿,若不是主人??”
    张仪打断他,恨恨道:“这正是老白眉的可恶之处!口吃此来,想是讨要他的那枚铜板,老白眉没钱给他,口吃只好跪求,老白眉无奈,只得拉上童子出走,想是讨到生意后再还他的钱吧!口吃跟在后面,或为继续敲边鼓,或为等他还钱!”
    “嗯,是了。想是昨日主人搅了他的生意,他才故意给公子算个恶卦,吓唬公子!”
    “恶卦?”张仪一脸不屑道,“哼,我倒要看看他的卦是怎么个恶法!走!”
    王城大街上,鬼谷子、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苏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一直尾随在后的张仪朝小顺儿使个眼色,快步上前,截住苏秦。
    张仪故作惊讶道:“哎哟,苏卿,你让在下好找呀!”
    见是张仪,苏秦一脸惊喜:“张??张??张公??公子,可??可??可见??见到你??你了!”
    张仪连连拱手,语带歉意:“昨日喝多了,出去上个茅房,不想竟然迷路了,不知摸到哪儿,遭风一吹,竟如一摊烂泥,一直睡到方才酒劲儿才过,睁眼一看,嘿,竟然躺在一个苇塘子里,差点儿喂了王八!爬上水塘回家,却又不见这小子,晓得他是寻我去了。紧忙换身衣裳,正洗澡间,猛然想起苏卿,啥也顾不得了,拔腿就朝膳馆里奔,途中遇到这小子,说是苏卿一大早就离开膳馆,不知哪儿去了!在下与小子满大街寻找苏卿,寻出一身大汗,不想苏卿却在这儿!”
    苏秦拱手还礼:“谢??谢??谢张??张??公??”
    “谢个什么呀,走走走,卿相这就请随在下前往膳馆,将所欠餐费一并结清!”
    “不??不??不劳公??公子费??费心!”
    “咦,好酒好菜吃了,咱不能赖账,是不?”
    “结??结??结过了!”
    “啊?”张仪惊愕不已,看下小顺儿,又看向苏秦,“谁结的?”
    苏秦手指自己:“在??在下??”
    “啊?”张仪又是一惊,“这??多少钱?”
    “四??四??四??”
    “四两金子?”
    苏秦摇头:“不??不??不是。”
    “不会是四十两吧?”
    “四??四??四镒!”
    张仪张口结舌:“四??四镒!”
    “天

  1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5
    167

    “四??四??四镒!”
    张仪张口结舌:“四??四镒!”
    “天哪,四镒是八十两!”小顺儿不由看向自己的钱袋,吃了颗定心丸似的长嘘一口气。
    “你??”张仪难以置信,“哪儿来的钱?”
    “借??借??借??”
    “借的?”张仪更加不信,“谁借给你的?”猛地一拍脑袋:“可是那个算卦的?”
    “不??不??不??”
    “这这这,谁能借给你那么多钱?”
    “燕??燕??燕使!”
    “燕使?”张仪吸一口长气,看向小顺儿,“乖乖,天底下竟然有这等事儿!”盯住苏秦:“奇怪,他为什么借给你?”
    苏秦摇头。
    张仪自语:“怪道他们放你出来了呢!”心中忖想:“难道这小子真的是个富贵相?”旋即自嘲道:“不可能的事,我张仪怎么能信这个!”
    苏秦拱手道:“张??张??张公子,在??在??在下有??有事,告??告辞!”
    张仪亦拱手:“卿相慢走!”
    苏秦扭身,大步追去。
    张仪眼珠儿一转,心道:“口吃此去,定是去寻那个老白眉。若是听任他们搅在一起,没有大喜也可整出一个,那时节,我可怎么拆穿他呢?”想到这儿,急追几步,扬手叫道:“喂,卿相留步!”
    苏秦顿住步子,回望张仪。
    张仪跑上来:“敢问卿相,这去何处?”
    “找??找??找老??老丈!”
    张仪阴阴一笑,心道:“还真让我猜到了呢!”换作笑脸:“呵呵呵,敢问卿相,寻那老丈何事?”
    苏秦愣怔有顷,摇头:“我??我??我??不??不??不知!”
    “咦,既然不知,你又何必寻他呢?”
    “我??我??”
    “呵呵呵,明白了。我说卿相,那人根本就是胡诌,甭信他的!”
    苏秦表情怅惘。
    “敢问卿相,家住何处?”
    “城??城??城东轩??轩??轩里!”
    “卿相每天都回家吗?”
    苏秦摇头。
    张仪明知故问:“咦,卿相不回家,夜晚何处栖身?”
    “轩??轩??轩辕??庙??”
    “哎呀,”张仪应道,“依卿相之尊,怎么能住在破庙里呢?”
    “我??”
    “这样吧,”张仪略一思忖,热切地看向苏秦,“在下居处倒还阔绰,卿相若不嫌弃,就与在下同住,可否?”
    “这??这??”苏秦有点儿受宠若惊。
    “呵呵呵,不要这这这这了,”张仪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走走走,在下的早餐还没吃呢,你我先去填饱肚皮再说!”走几步,转对小顺儿:“顺儿?”努嘴:“去,膳馆里转转!”
    小顺儿明白主子要他实地摸底,以验实苏秦所讲,应一声“好咧”,便撒腿而去。
    靖安宫里,王后坐在榻上,两眼微闭,神情放松,脸上溢着笑意。姬雪弹琴,姬雨鼓筝,显王坐在榻沿,轻轻握着王后的手,和着乐音轻哼。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时,内宰趋进,轻声道:“陛下,娘娘,东周公引魏使觐见!”
    周显王看向他,脸色阴沉:“所为何事?”
    内宰凑近:“魏侯派来宫医,说是??”顿住,看向王后。
    周显王会意,不耐烦道:“传谕魏使,娘娘已经痊愈,不劳他们费心!”
    “王上?”
    周显王立马意识到什么,怔了下,看向王后。
    王后点头:“王上,他们想来探病,就让他们来探好了!”
    “可这??”周显王看向王后恢复较好的面容。
    王后给他个笑,从枕下取出一粒青玄色药丸,送入口中,要杯水,服下:“传旨吧。”
    周显王略感诧异:“爱妃?”
    王后再给他个笑:“传吧,让他半个时辰后望诊。”
    秦国使馆里,副使绷着一张木头脸,哈腰禀道:“膳馆的事查清楚了,是场闹剧。那个叫张公子的实则是一个纨绔子弟,从河西来,名唤张仪,是太学里的学子。另外一人名唤苏秦,说话口吃,是附近村落的农夫之子,但不思农事,异想天开,整日里在洛阳城中浪荡。不寻常的是,张仪点下四镒黄金大餐,本欲戏弄苏秦,不想却被燕使淳于髡解救。四镒金子非同小可,不明白燕使此举何意!”
    “四镒巨资解救一个浪荡口吃?”公子疾大吃一惊道,“这个光头倒有意趣!不会是喝多了吧?”
    “是晨起,喝得再多也该醒了!”
    “好了,”公子疾摆手道,“若无他涉,此事可以放下。”听到外面的马车声,“快,王叔来了!”
    二人急迎出去。
    果然是西周公,已经下车了。
    公子疾拱手:“有劳王叔了!”
    西周公直入主题:“敢问五大夫,何事急切?”
    “魏使从安邑请到一个医师,已被东周公举荐入宫,为王后诊病。”
    “哦?”
    “王叔呀,若是让魏使占了先,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五大夫是何主张?”
    “娘娘之病,我家君上也很挂牵,特别请到终南山神医,劳烦王叔荐给天子,不定就能治好娘娘之病呢。”
    西周公拱手:“谢秦公费心!”
    周王后榻前依旧悬着一道帘子。周王坐在榻沿,身边站着姬雨,挂着利剑。
    东周公、陈轸、魏室御医及一个魏室女医官在珠帘前叩首,陈轸朗声道:“大魏陛下听闻大周王后玉体欠安,特使御医诊治,恳请大周陛下允准!”
    陈轸声音洪亮,宫中回响着“大魏陛下”几字。
    周显王脸色铁青,握王后的手微微颤动。一旁的姬雨杏目圆睁,纤手按向剑柄,左手大拇指已将剑锷微微推出,几欲拔剑出鞘。
    宫中一片沉寂。
    内宰沉声道:“魏使,此处是大周宫室,天子面前不可妄语!”
    东周公似也挂不住脸了,用臂弯轻碰陈轸。
    陈轸似是没有感知:“大魏御医请求为大周王后诊病,请王上允准!”
    周显王强力压住火气,声音如同从喉管里挤出:“准允魏医切脉!”
    宫正声音冰冷:“悬丝!”
    两个宫女将一根红色丝线引出珠帘,悬在老御医面前。
    老御医闭目摸丝,丝线随着王后的脉动而微微颤动。
    宫中静寂如死。
    时光一丝一丝地过去,老御医仍在把丝,但额头汗出。
    内宰看向老御医:“请问魏医,脉可切好?”
    老御医收手,拱手道:“臣已入耄耋,请求为娘娘望诊,奏请陛下恩准!”
    周显王看一眼王后,见她点头,转对内宰:“带他进来。”
    宫正过来,引老御医、女医官入帘。
    老御医看向王后,见她额泛青气,面颊猩红,眼白充满血丝,呼吸极其微弱。女医官伸手把脉,把一会儿,让给老御医。
    老御医切脉,面色凝重。
    老御医看向女医官,女医官托住王后下巴,使她张口,现出舌苔。女医官翻开王后眼皮,现出眼白。
    折腾有顷,老御医深揖一礼,走出宫门。
    陈轸追出门外,急切问道:“神医,王后所患何症?”
    老御医看向他,眉头紧:“怪异!疑是寒症,又似热症??”
    “这??是有病还是没病?”
    御医断然回道:“有,是怪病!”
    陈轸“哦”一声,凝眉有顷,沿宫中小径顾自走去。
    二人走出周宫,正在步下台阶时,刚好西周公、公子疾正一左一右地陪着林仙姑走上台阶。
    陈轸驻步,俯视公子疾,目光落在林仙姑身上。
    公子疾急进几步,距陈轸约两级台阶时驻步,拱手揖礼。
    “呵呵呵,”陈轸不无得意道,“五大夫,今朝是你迟到一步哟!”
    “上卿可知

  1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7
    168

    “呵呵呵,”陈轸不无得意道,“五大夫,今朝是你迟到一步哟!”
    “上卿可知后来居上乎?”公子疾还一个揖,迎头反击。
    陈轸略略抖动几下肩膀,看向脚底下的台阶:“呵呵呵,居上的好像不是五大夫吧?”
    “敢问上卿,您这是一直居上呢,还是在拾阶而下呢?”
    公子疾的这一句反击绝妙,陈轸一时想不出应对之辟,嘴角嚅动几下,却无声音出来。
    公子疾“噌噌”两步跨到陈轸同一台阶,朝他笑笑,又是几步,跨到陈轸上方,回头笑道:“陈上卿下阶,五大夫就不陪喽!”说完长笑一声,扬长而去。
    陈轸目光如两把尖刀射向他,似是要将其开肠破肚,末了气恨恨地哼出一声,转身“噔噔”下阶。
    魏使走后,周显王气呼呼地回到了御书房。
    内宰奉上茶水:“王上,喝一口润润嗓子!”
    周显王咕咕几口饮下,“啪”地将茶盏摔在地上:“欺人太甚!”
    内宰安慰道:“世风日下,王上龙体要紧哪!”
    “传旨,”周显王声音冰冷,“藩邦属臣无论何人,不可再入后宫!”
    内宰略略一顿,拱手道:“臣—”
    “领旨”二字尚未说出,一阵脚步声紧,当值内臣趋进院门。
    内宰看向他:“何事急切?”
    当值内臣拱手道:“禀王上,西周公、秦使请求觐见!”
    内宰看向显王。
    显王脸色黑沉:“晓谕秦使,娘娘玉体欠安,寡人概不会客!”
    当值内臣苦笑:“臣也是这么回的,可秦使说,他们正是为此而来。秦公听闻娘娘玉体欠安,特从终南山请来仙姑,说是神通广大,或能诊治娘娘之病!”
    显王“咚”一声将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怒喝:“什么终南山?什么仙姑?藩邦属臣,无论何人,不可再入后宫!”
    “这??”当值内臣看向内宰,低声道,“是西周公带他们来的,这就候在门外了!”
    内宰趋前,轻声道:“王上,魏医诊过了,若是不允秦医,臣恐??”
    周显王这才冷静下来,苦笑一声,摆手道:“罢了,晓谕秦使,依大周礼仪,带秦医为娘娘诊病!”
    内宰引领秦医径入靖安宫,宫正禀过,掀开珠帘,引林仙姑趋近王后床榻。王后头裹丝巾,似已昏睡。
    不同于魏医,林仙姑既不搭脉,也不望闻,而是离王后数步处停步,揖过礼,扎下马步,双目闭合,凝气聚神,以天目审视王后。
    几息之后,林仙姑朝王后再揖一礼,告退出来。
    公子疾迎上急问:“娘娘所患何病?”
    林仙姑淡淡说道:“娘娘无病!”
    公子疾略略一想,嘴角绽出一笑,转对副使道:“将仙姑的话透给魏人!”
    一直在设法探听的戚光得到确信,禀报陈轸:“主公,秦人有说法了!”
    陈轸急问:“怎么说?”
    “那仙姑断出王后无病!”
    “哦?她怎么能断出王后无病的呢?”
    “听说她是终南山大巫,有神通,能用天眼视人,无须把脉,有病无病过目即知!”
    “终南山大巫?”陈轸叹服地点头,“嗯,巫、医虽有通处,却是殊途,王后之病,俗医皆说怪异,连王上御医也断不出所以,秦人请来巫医,不失绝妙啊!”
    “哪里绝妙了?”戚光趋前一步,不屑地说,“主公早就断出王后是装病,秦医不过是验实而已!”
    “呵呵呵,”陈轸不无受用地笑出几声,“无论如何,这事儿拖不得了。河西密报,公孙鞅节节败退,上将军已经收回河西二十余座城邑并过半失地,将秦人压向长城、洛水一线,秦溃不成军,士气低迷,上将军要本公早日赶赴河西,为他谋划大业呢!”
    “我也待不下去了。府上那摊子事儿,虽说有元亨楼的老林撑着,我仍旧放心不下哪,前几天就想赶回去呢!”
    “这些都是小事儿,关键是秦使诊出病因,必至周室诘问天子,周天子理屈词穷,或有可能将长公主嫁予秦室!”
    “这当如何是好?”
    陈轸冷笑一声:“哼,轮不上他了!备车!”
    陈轸直入王宫,强硬求见天子。内宰顶不住,只好禀报显王。听闻魏使又来,显王气不打一处来,压住火气道:“魏医不是刚刚诊过了吗,又来何干?”
    内宰苦笑:“说是奏请国事!”
    周显王摆手:“让他去谒见太师!”
    “臣也这么讲给他了,可他不听,一定要见王上,否则??”
    周显王看向他,面色愠怒:“否则怎么?”
    内宰又是一声苦笑:“他就撞死在这门上!”
    周显王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
    “他也不会真撞,可??只要他轻轻碰一下,就会酿成事端!”
    周显王不耐烦道:“那就宣他觐见!”
    “他要求在明堂觐见王上!”
    “明堂!”周显王震怒了,“区区侯国使臣也配进明堂!芽都没冒出来,真当自己是根葱啊!去,晓谕魏使,若要觐见,最高也是偏殿,不想觐见,随他撞哪儿去!”
    内宰朗声应道:“臣领旨!”
    内宰传达口谕,陈轸不敢用强,同意在偏殿觐见。周显王喝了会儿茶,压住火气,于半个时辰后赶到偏殿,在东周公、御史及几个当值朝臣的陪侍下,宣召魏使。
    陈轸沉脸趋入,跪叩道:“大魏使臣陈轸叩见大周陛下!”
    周显王冷冷说道:“魏使平身!”
    “回禀陛下,轸身不能平!”
    “为何不能平?”
    “轸奉魏王诏命,使周聘亲。今至洛阳已是月余,迟迟未见回复。轸有辱使命,故而叩请觐见王上,无论王上允与不允,轸只求一句准话,回朝复命!”
    周显王脸色黑沉,看向东周公,见他低头,又转向御史。
    御史目光直射陈轸,声音不大却强而有力:“请魏使斟酌辞令,在天子面前称王言尊,是大逆之罪!”
    “哈哈哈哈,大逆?”陈轸仰天爆出一声长笑,叩首,“轸知罪矣!轸叩请大周天子陛下允准轸之所请,使轸不辱使命!”
    御史应道:“王后玉体有恙,迄今未愈,王室上下忧心如焚,不宜计议长公主婚事,此情皆已晓谕求聘诸使。魏使若是诚心求聘,可再耐心等待,待王后玉体康复,再行聘亲不迟!”
    陈轸拱手,声音阴寒:“王后之病,轸已奏请魏宫使神医诊治,据神医所断,王后玉体安康,并无大恙!周室若是不屑与魏室结亲,直言即是,大可不必寻此托词!”
    陈轸此言无疑是“委婉”地警告周室,若不买魏国面子,就是与魏国作对。在场众臣面面相觑。周显王面孔扭曲,全身颤抖。
    御史强抑心中狂怒,正色道:“魏使不可妄语,请遵行宫廷礼仪!”
    “轸这就遵行礼仪!”陈轸缓缓叩首,朗声道,“魏使陈轸叩请周室天子,寡君诚心与周室结亲,共谋天下和解之道。天子若是执意不允,轸只得回朝复命。天子应该知道,寡君向来看重面子。应天下民意,寡君已于逢泽南面,今与天子同尊。秦人失义于天下,寡君已遣武卒前往征剿,待河西烽烟过后,我王若是亲驾洛阳,那时??”顿住,看向显王。
    御史脸色铁青,正欲申斥,周显王的拳头已经“咚”地震于几上,语气虽缓,却是威严:“明日辰时,明堂听宣!”起身,拂袖:“送客!”
    得到天子亲口承诺,陈轸、东周公兴致勃勃地走出宫门。
    望到二人步下台阶,戚光赶忙驾车迎上,服侍二人上车,坐好,小声禀道:“主公,上将军又来战报了!”
    “哦?”陈轸看向他。
    戚光从怀里摸出战报,双手呈上:“刚刚到的,我这儿还没暖热呢!”
    陈轸拆开,匆匆阅过,看向东周公:“王叔,大好消息来了,我左军先锋裴英将军与秦将

  1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8
    169

    陈轸拆开,匆匆阅过,看向东周公:“王叔,大好消息来了,我左军先锋裴英将军与秦将司马错大战于杜平,斩敌数千,打得秦人是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哪!”
    “哎哟哟,”东周公连连拱手,竖拇指道,“裴将军真是虎将啊!”
    “哈哈哈,我大魏铁军无人可挡!”陈轸扬扬战报,“王叔,麻烦您走一趟颜太师府,将此捷报晓谕太师,让周天子有个掂量,免得明日长公主嫁错了郎!”
    “好好好,老朽这就去!”
    是夜,周显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唉,”颜太师叹出一口气,“眼前局势,上上之策莫过于一个‘拖’字,王上怎就轻易准允了他呢?”
    “是哩,”周显王顿住步子,有点儿懊悔,“寡人也是气极了!明日魏使上朝,如何应对,还请老爱卿拿个主意!”
    “王上既已应下,拖字就不宜再用,长公主之事就当有个决断了!”
    “依老爱卿之意,雪儿聘予谁家为妥?”
    “河西依旧胶着。老臣本欲拖至河西有个结局,再定长公主终身,可??”
    “魏人可恶,”周显王打断他,恨恨道,“要不,就将雪儿嫁给秦室吧!”
    “不可。”颜太师断然摇头,“臣已得报,河西战况并不利于秦人。万一秦国战败,我们就连一条退路也没有了。魏罃既已走出第一步,在逢泽南面称尊,中原无二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呢?”
    周显王倒吸一口冷气。
    “魏室也不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果秦人战胜,王上也不好交代。再说,就此番聘亲,秦室还算知礼,是魏室蛮横搅和。”
    周显王额上青筋暴出,激愤地决断:“就嫁燕公!”
    颜太师重重一叹:“唉,怕也只能如此了!”
    周显王转对内宰,吩咐道:“晓谕燕使、秦使,让他们明日辰时,皆到明堂听宣!”
    翌日晨起,大周明堂里,周室大夫以上诸臣按部就班,三国聘亲使臣公子疾、陈轸、淳于髡皆至。
    周显王扫视一遍众臣,朗声道:“诸位爱卿,燕、秦、魏三国使臣,听旨!”
    所有朝臣并三国使臣尽皆叩拜。
    周显王转对内宰:“宣旨!”
    内宰朗声宣旨:“??依据大周王制,长公主去岁及笄,该当缔结婚约。今有燕公、秦公、魏侯分别遣使聘亲,周室诸公秉承天意,主婚长公主予燕公姬闵,特此颁诏,告示天下??”
    爱女心切的周显王居然将长女嫁往苦寒之地,且是嫁给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殿中所有人皆是惊愕,目光纷纷转向燕使。
    陈轸、公子疾俱是一震,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燕使。
    淳于髡“啪啪”几下舒展衣袖,趋至殿前,三拜,叩首:“燕公使臣淳于髡叩谢天子恩宠!”
    周显王声音沙哑:“退朝!”便起身离场。
    众臣有的苦笑,有的摇头,有的长叹,陆续离开。
    颜太师起身,对淳于髡扬手:“燕使留步!”
    淳于髡看向他,深作一揖:“燕使谨听太师!”
    “燕使请随我来!”颜太师伸手礼让,引领燕使扬长而去。
    众人散尽了,堂中只余陈轸与公子疾。
    望着颜太师、淳于髡远去的背影,二人各自怅然,悻悻地走出殿门,肩并肩步下台阶,又在台阶的最后一级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
    二人对视。
    公子疾的嘴角浮出一笑。
    陈轸拱手:“敢问五大夫缘何而笑?”
    公子疾拱手还礼:“在下想起一句秦谚,会意而笑!”
    “何谚?”
    “秦谚是,性子再急也喝不得热汤!观今日之事,此谚可应在上卿身上!”
    对他的嘲讽心知肚明,陈轸嘴角亦扬起一笑。
    “上卿又是缘何而笑呢?”
    “轸亦想起一句魏谚!”
    “何谚?”
    “魏谚是,弄巧成拙。观今日之事,此谚当可应在五大夫身上!”
    公子疾轻蔑一笑:“是巧是拙,上卿言早了吧!”
    陈轸反唇相讥:“热汤喝得喝不得,五大夫怕也言早了吧!”
    两人再度对视,俱出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子疾敛住笑,拱手:“陈上卿,河西见!”
    陈轸亦拱手:“五大夫,河西见!”
    二人摆正身子,步下最后一阶,大步走开。

  2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5:08
    170

    第17章完

  2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20:51
    171

    没人观阅吗?

  2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22:51
    172

  2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18:56
    173

    誒

  2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28
    174

    各位看官可以想一下故事中 白虎 的后代是谁?

  2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29
    175

    小巫祝马不停蹄地从平阳一路赶回,交一更时总算来到太庙,向大巫祝与太庙令详细禀报了平阳之事。大巫祝不敢怠慢,急报太师。
    小巫祝约略讲述一遍,对老太师道:“相国大人还让小巫特别传话给太师呢!”
    “哦?”老太师倾身问道,“他要你传什么话?”
    “相国大人说,”小巫祝轻咳一声,模仿孙机的语气,“治瘟当治有瘟之人,不可滥杀无辜。这般治瘟,纵使赶走瘟神,也是伤民。天下至贵者,莫过于生命。若是只为一己之私,草菅人命,实非智者所为!”
    老太师轻叹一声,缓缓闭目。
    “哼!”太庙令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道,“孙老头子这是发痴哩,太师莫听他一派痴言!”
    “唉,”老太师又是一叹,“孙机算是个明白人哪。只可惜,他没弄明白一点,所有生命都是为己的,也都是趋利避害的。就说他孙机吧,走东串西,忙日忙夜,虽不为利,却也是为个私啊!”
    “这??”太庙令不解道,“他既不为利,怎么又是私呢?”
    “他不为利,却为名呀。人生名利,名利皆私。”
    “是哩是哩!”太庙令叹服道,“前番魏人伐我,孙氏一门出尽风头,名噪一时,不想却是害苦了卫人,致使平阳城血流成河!”
    老太师转问小巫祝:“哦,对了,老相国深入疫区,身体可好?”
    小巫祝凑到太师身边,轻语几句,末了道:“??若不是栗将军搀扶及时,他就倒在地上了!”
    老太师眉头立动,转向大巫祝:“请问上仙,观此症候,难道老相国惹怒了瘟神?”
    大巫祝转问小巫祝:“老相国是否额头汗出?”
    小巫祝点头:“正是!”
    “是否气喘吁吁?”
    “正是!”
    “是否面呈青气,全身发颤?”
    “正是!”
    “回禀太师,”大巫祝转对太师,拱手道,“孙相国私拆封条,擅放罪民,已经获罪于瘟神,观此症候,想是瘟神在行罚了!”
    “唉,怎么会这样?”老太师轻叹一声,转向大巫祝,“老相国是卫国大宝,君上臂膀,不可缺失,老朽前去禀报君上,这儿也麻烦上仙求求瘟神,让他老人家手下留情,莫要带走老相国!”
    大巫祝拱手:“太师吩咐,小仙敬从,这就去向瘟神求情!”
    老太师来到后殿,卫公已经睡下了。内宰将他叫醒,说是太师求见。卫成公晓得是大事,匆匆穿了睡袍起榻,睡眼惺忪地盯着太师:“这么晚了,公叔还不歇息?”
    太师苦笑一下:“本已睡下了,可又让他们吼起来了。”
    “何事急切?”
    “老相国有音讯了!”
    听到老相国,卫成公睡意顿消,急切问道:“孙爱卿在哪儿?”
    老太师侧过脸去,以袖抹泪。
    卫成公心里“咯噔”一响:“爱卿快说,孙爱卿他??怎么了?”
    “唉,”太师长叹一声,“孙相国爱民心切,竟是瞒了上下,视君上诏命于不顾,与其家臣径至石碾村,迫令兵士打开封条,放出瘟神属民。此举惹怒瘟神,瘟神就??”轻声更咽,再次以袖抹泪。
    “公叔是说,孙爱卿他??得了瘟病?”
    “是哩,”太师点头,“孙相国已被划为瘟神属民了!”
    “这这这??”卫成公急得额头出汗,“公叔,上仙可有救治?”
    “臣已恳请上仙了,上仙已向瘟神求过情了!”
    卫成公转对内宰,急切吩咐:“快,有请大巫祝!”
    不一会儿,内宰就引大巫祝匆匆赶至。
    “有扰上仙了!”卫成公略作拱手,语气急切地直入主题,“孙相国爱民心切,开罪于瘟神,招致瘟神行罚。方才听公叔说,上仙已去求请瘟神,寡人甚想知道瘟神旨意!”
    “回禀君上,”大巫祝拱手还礼,“小仙方才为相国大人的事神游天宫,叩见瘟神,瘟神说,孙相国违抗君命,私侵他的领地,放走他的属民,已犯死罪,不可救赎了!”
    “这这这??寡人身边,不可没有孙爱卿啊!请上仙再去恳请瘟神,务必放回孙爱卿!”
    “小仙也是这么恳请的。小仙好说歹说,瘟神看到小仙一片诚敬,允准免去相国刑罚,但君上也须允准一事!”
    “允准何事,上仙请讲!”
    “君上须将瘟神的全部属民归还瘟神,对擅拆封条、违抗君命的军卒明刑正法,以警示国人!”
    “寡人允准!”
    “还有,相国大人从瘟神齿下夺走童男、童女各一名,须此二人献祭!”
    “就依瘟神!寡人烦请上仙速速献祭,早日从瘟神手里赎回孙爱卿!”
    大巫祝拱手应道:“小仙领旨!”
    翌日晨起,大巫祝神采飞扬,状若即将出征的将军,对小巫祝下令道:“备车,石辗村!”
    小巫祝惊愕道:“师父,您也去?”
    大巫祝横他一眼:“为师不去,你能镇住孙老头吗?”
    “弟子这就备车!”
    大巫祝引领小巫祝及巫女十余名,外加内臣、太庙令等几个朝臣,一路敲锣打鼓,焚烟点火,径奔平阳。内臣宣过君上诏书,栗平接旨,引众人赶赴石碾村。
    孙机年过七旬,本就人老体弱,自抗魏以来,更是未曾休息过,前些时连拉数日肚子,这又带病奔走疫区,受到戾气,纵使铁打的身子,也是禁受不住的,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脸上泛起青气。
    孙机晓得自己染上瘟病了,命令栗平等人带走尚未罹病的村人,自己留在村里,与一些罹瘟者坐在一起。老家宰死活不肯走,坚持陪在他身边。
    栗平等人刚走,孙机就昏倒了。老家宰不由分说,将他背到车上,载向村外。
    刚到坡顶,孙机就醒过来,见自己竟然坐在车里,老家宰驾车疾驰,说道:“你??怎么回事儿?”
    老家宰泪下如雨:“主公,老奴求你了,老奴这就载您到平阳,寻个医生救治!您身子硬朗,能抗过去的!”
    “扶我下来!”孙机有气无力道。
    “主公?”老家宰泪出。
    “让我下来吧!”孙机几乎是恳求了。
    老家宰只得停车,放好垫脚,背孙机下来。
    孙机看下四周,指向旁边一个土堆:“就那儿吧!”
    老家宰背他过去,又从车上拿下席子,铺在地上,让孙机就席躺下。老家宰递上水囊,孙机接过,喝几口水,合眼睡去。
    孙机脸上的青气更见明显了。
    孙宾从魏境返回,直驱宋境,未料宋境也是处处关卡,卫人一个也不许入。孙宾正自无奈,见不少卫人既不走大道,也不走小径,而是漫野里跑去,对方边境根本防不住。孙宾只好弃车,将马解下,骑上就走。光马极是难骑,孙宾连摔数跤,渐渐得些要领,骑行自如,就在天黑之后,寻野地直入宋境,由宋入魏,再由魏入韩。
    进入韩境就没人盘查了。第三日黎明时分,孙宾正在韩境的衢道上疾驰,隐约看到一群黑影迎面而来,健步如飞。
    双方相向而行,不消一时,就已照面。当看清对方正是自己一心寻找的墨者时,孙宾喜极,翻身下马,“扑通”跪地。
    来人正是由尧山墨营闻讯赶来的随巢子一行。
    随着大巫祝等人的“光临”,石碾村热闹起来,门户再度被封,村头广场上立起了一个丈高的柴垛。
    伴随着一阵鼓声,一身白衣、沐浴一新的阿花姐弟在两个巫人的怀抱中走向祭坛。两个兵士搬来梯子,两个巫人将阿花姐弟放到柴垛上,让他们的腿盘起来,坐得端正。
    许是被巫人吓唬住了,许是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是什么,阿花姐弟呆呆地坐在柴垛上,怔怔地看着下面的人群。
    几个兵士推着三人走向祭坛。他们是最早为孙机放出村民的三个军卒,各被反绑双手,跪在祭坛前面。他们的身后是一排巫女

  2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31
    176

    几个兵士推着三人走向祭坛。他们是最早为孙机放出村民的三个军卒,各被反绑双手,跪在祭坛前面。他们的身后是一排巫女,巫女后面是小巫祝,小巫祝后面是大巫祝,大巫祝后面不远处,是栗平、内宰、众兵卒等百多人,再后是那个高坡,坡上是孙机的轺车。
    巫乐响起,众巫女手拿火把,踏着鼓点,载歌载舞,准备献祭。
    孙宾牵马走在前面,身后是随巢子、告子、宋趼等十数个身负背篓的褐衣墨者。一行人走在乡间土路上,所有人的腿脚都是极快的,表情焦虑。
    走至一处路卡,孙宾一行被人拦住。
    见是孙宾,军尉惊喜道:“孙将军?”
    孙宾急切问道:“快,相国在哪儿?”
    “石碾村。”
    “他??怎么样?”
    “唉,”军尉眼中泪出,“相国大人私放瘟神属民,被瘟神咬了。君上为救相国,旨令大巫祝向瘟神献祭,这辰光都在石碾村献祭呢!”
    “献祭?什么祭?”
    “就是相国大人救出来的一对童男童女,叫什么阿花!”
    “天哪!”孙宾惊叫一声,转对随巢子道:“先生,晚辈先走一步!”说着翻身上马,朝石碾村疾驰而去。
    众墨者脚步如飞,跟在后面。
    祭坛上,鼓点越来越响,巫女越舞越劲。
    不远处的高坡上,孙机脸上的青气更多了,昏迷不醒。老家宰守在他身边,目光焦急地望着坡下的祭坛。
    一阵更急的鼓点传来,孙机脑袋略动一下,微微睁开眼睛。
    老家宰俯下身子,叫道:“主公,主公,您??总算是醒了!”
    孙机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何??何来鼓??乐?”
    “禀主公,君上为救主公,旨令大巫祝向瘟神献祭。这辰光正在献祭呢!”
    “献??祭?所??所献何??祭?”
    家宰迟疑有顷,更咽道:“是??是??阿花姐弟!”
    “荒??荒??荒唐!”孙机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
    老家宰扶他坐起来。
    孙机手指祭坛:“快,扶??扶我过??过去!”
    “主公,您这样子,不能动啊!”
    “快??放??放掉孩??孩??孩??”孙机头一歪,咽气了。
    家宰悲号:“主公??主公啊??”
    巫乐戛然而止。
    众巫女手拿火把站成一排,候在柴垛前面。
    四周静寂。
    老家宰的哭声清晰起来。
    众人皆吃一惊,扭头看向坡顶。
    栗平飞奔上坡,趋至孙机二人跟前,急问:“怎么了?”
    家宰泣不成声:“主公仙??仙去了!”
    “这??”栗平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大巫祝不是讲好了吗?”
    家宰指向祭坛:“快,快去告诉大巫祝,主公遗言,取消献祭,放掉两个孩子!”
    栗平一个转身,飞步赶回祭坛,扫一眼众人,语气沉痛:“相国大人仙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栗平看向两个孩子:“相国遗言,取消献祭,放掉两个孩子!”
    大巫祝似是没有听见,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有顷,陡喝一声,如魔鬼附身般狂舞起来。
    大巫祝疯狂地跳着诡异的舞蹈,声音古怪、凶恶:“吾乃瘟神是也,尔等还不快快跪下?”
    小巫祝及众巫女一齐跪下。
    内宰及众军士先是愣了,继而也都纷纷跪地。
    栗平迟疑一下,亦跪下。
    大巫祝一边舞一边狂喊:“尔等听好,罪人孙机蔑视本神,犯吾领地,依罪当死。姑念人主卫君献祭,本神特赦其罪,不想罪人孙机不思悔改,请求取缔献祭,本神忍无可忍,已遵上皇旨意,将其锁拿。本神在此正告各位,无论何人,但凡再敢蔑视本神,不敬上天,本神必使千里卫境鸡犬不宁,白骨盈野!哈哈哈哈—”
    一声狂荡的笑声之后,大巫祝一个急旋,栽倒于地。
    小巫祝起身,上前扶起大巫祝。
    大巫祝悠悠醒来,不无诧异地问道:“咦,你们为何跪在地上?”
    小巫祝应道:“回禀上仙,方才瘟神下凡,我等是以跪拜!”
    “哦?瘟神下凡了?”大巫祝转对一巫女,“他可说过什么?”
    那巫女应道:“瘟神说,他已将相国大人锁拿问罪。瘟神还说,今后有谁再敢违他禁令,他必使千里卫境鸡犬不宁,白骨盈野!”
    大巫祝倒吸一口气,急急吩咐:“快,起乐,献祭瘟神!”
    巫乐再次响起。
    乐声中,众巫女各持火把,轮番扔向柴堆。火苗腾空而起,火势趁了顺坡吹下的南风,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柴堆中,两个孩子拼命挣扎,尖声哭号。众兵卒不忍直视,纷纷转过头去。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战马嘶鸣一声,从火堆前疾驰而过。
    就在战马驰过火堆之际,一人腾空飞起,稳稳落在丈许高的柴堆上面。众人尚未明白原委,那人一手一个孩子,纵身跃过火焰,跳落地面。
    在场众人看得呆了。
    栗平缓过神来,看清是孙宾,既惊且喜,直冲上来:“孙将军!”
    孙宾将两个连熏带吓早已晕死过去的孩子放在地上,扑打他们衣服上的火苗:“快,拿水来!”
    栗平朝一个军卒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快递水!”
    一个军卒提着水桶跑过来。孙宾接过水桶,将水泼在两个孩子身上。二人遭冷水一浇,醒过来。阿花不可置信地望着众人,弟弟号哭。
    大巫祝也回过神来,猛咳几声,眼中射出冷光,跨前几步,声色俱厉:“大胆孙宾,本仙奉君上旨意敬天事鬼,祭拜瘟神,拯救卫人。你胆大妄为,破坏祭拜,逆天犯上,罪不容赦!来人,拿下罪人孙宾!”
    众军卒无一响应。
    大巫祝提高声音:“还不拿下罪人孙宾?”
    所有目光投向栗平。
    大巫祝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使唤不动军卒的,目光便直射栗平:“栗将军,你要抗旨吗?”
    栗平看向内宰。
    内宰轻叹一声,点头。
    栗平缓缓闭上眼睛,对众军卒下令道:“拿下孙宾!”
    几名士卒走上去,拿住孙宾和阿花姐弟。
    阿花惊恐地搂住孙宾的脖子,弟弟大哭。
    大巫祝看向孙宾三人,朗声道:“将罪人孙宾三人,另有三名军卒,抛进火堆,献祭瘟神!”
    听到连孙宾也要被扔进火海,众军卒无不惊愕,再次看向栗平。
    栗平朝大巫祝跪下,拱手道:“末将恳请上仙以慈悲为怀,赦免孙将军!”
    “唉,”大巫祝苦叹一口气,做无奈状,“栗将军呀,非小仙不慈悲,实乃孙宾咎由自取!将军你也看见了,孙宾违逆君上旨意,置万千生灵于不顾,冒犯瘟神,罪无可赦!”
    栗平再次拱手,恳求道:“末将再请上仙赦免孙将军!”
    “栗将军,瘟神的话你难道忘记了吗?难道你真的想让卫境尸横遍野吗?”
    栗平抬头,看向内宰,见他把头别向一边。
    栗平长叹一声,起身,走到孙宾跟前,凝视孙宾。
    孙宾气定神闲,递给他个眼神,声音几乎听不到:“拖!”
    栗平听得明白,便慢吞吞地走向大巫祝,再次跪下。
    大巫祝诧异:“栗将军?”
    “末将与孙宾之父孙操将军有结拜之义,孙操将军为国死难,孙氏一门仅余孙将军一人。孙宾今已罪不可赦,栗平不敢为他求情,只想以一爵薄酒为孙将军饯行,恳求上仙恩准!”
    “这??”大巫祝神色为难,扫视一眼众人并众军卒,“好吧,本仙宽延一刻!”转对小巫祝:“拿酒来!”
    小巫祝带人跑去。不一会儿,两个巫人抬着一坛祭酒过来。
    小巫祝看向栗平:“栗将军,酒来了,请为孙将军饯行!”
    栗平看下酒坛

  2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33
    177

    栗平看下酒坛,摇头:“不是这酒!”
    小巫祝惊讶道:“咦,酒就是酒,你要哪种?”
    栗平指着坛上写的祭字:“这酒是给神喝的!”
    “这??”小巫祝看向大巫祝。
    大巫祝皱下眉头:“换酒!”
    “没有其他酒了!”
    栗平转对军尉:“愣着干什么,快拿酒去!”
    军尉不知拖字诀,应声而去,不消一刻,就抱着一只大酒坛疾步赶到。
    栗平皱着眉头,慢慢腾腾地倒满两碗,一碗递给孙宾,一碗自己端过,举起:“孙将军,在下为你饯行了!”说罢一饮而尽。
    孙宾扭头望向一个方位,看到一行褐衣人正快步赶过来,方才嘘出一口气,一口饮下,将酒碗“啪”地摔碎。
    大巫祝朗声道:“吉时已至,将所有罪人投放火海,献祭瘟神!”
    众军卒再次望向栗平。
    “这??”栗平欲言又止。
    大巫祝声音阴冷:“栗将军?”
    栗平看向孙宾,见他气定神闲,便转对众军卒:“依上仙令,将罪人投放火海,献祭瘟神!”
    队列中走出十几名军卒,分别走到孙宾和三个军卒前面,两人推了孙宾,两人分别抱了阿花姐弟,其他人分别推着三名军卒,一步一步地挪向火海。
    柴堆熊熊燃烧,火借风势,正见炽烈,远远就可感到一股烤人的热浪。
    众军卒走到火前,抬起孙宾、阿花诸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飘来:“慢—”
    听闻喊声,众军卒住手。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随巢子就如一道魅影飘至,从仍在发愣的两名军卒手中抢过阿花姐弟。扭着孙宾四人的军卒见状,纷纷松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侧。
    众人尚未回神,十几个身形敏捷的褐衣人如团团旋风倏然而至,齐齐站在随巢子身边,与全身素白的众巫女正相映对。他们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柴堆。死里逃生的两个孩子面色惊惧,紧紧搂住随巢子的脖子。
    大巫祝震惊,转对随巢子,问道:“你??你是何人?”
    随巢子沉声应道:“野人随巢!”
    大巫祝也看出身份了:“可是墨者巨子?”
    随巢子将阿花姐弟交给站在身边的告子和宋趼,二目炯炯:“正是老朽!”
    大巫祝揖礼:“小巫见过巨子。小巫遵奉卫公旨意,在此向瘟神献祭,拯救卫人,还望巨子成全!”
    “随巢看到了。”随巢子回揖道,“随巢请大巫祝转呈卫公,就说随巢三十年前就与瘟神相善,是老友了,祭拜一事,随巢愿意代劳!”
    “这??”大巫祝看向内宰。
    帝丘守城,墨者厥功甚伟,内宰全都看在眼里,这见墨者又来,晓得瘟病有治了,面现喜色,连连点头。
    大巫祝眉头微皱,转向随巢子:“巨子既有此说,小巫这就返回帝丘,向君上复命!”转身,对小巫祝及众巫女:“起程!”
    随巢子拱手:“随巢恭送大巫祝!”
    望着大巫祝一行渐行渐远,栗平如释重负,转忧为喜,朝随巢子深揖:“晚辈栗平见过巨子!”
    随巢子回揖:“随巢见过栗将军!”
    “请问巨子如何祭拜?”
    “将军速做二事,一是搜寻石灰、硫黄、艾蒿,越多越好,二是将疫区百姓集中起来,患者一处,非患者一处,由墨者统一救治!”
    栗平拱手:“末将遵命!”
    栗平正要离去,孙宾扯住他,急切问道:“栗将军,我爷爷呢?”
    栗平缓缓转过身去,伸手指向岗上,脱下头盔,泪水流出。
    孙宾面如土色,飞步奔向土岗。
    从洛阳赶回安邑的当晚,陈轸顾不上旅途劳顿即入宫禀报,将洛阳之行,尤其是如何与秦使斗法,周室如何无奈,王后如何装病,燕使如何搅局,等等故事由头至尾渲染一遍,直把魏惠王听得目瞪口呆,捋须慨叹:“咦吁唏,精彩纷呈,精彩纷呈啊!”
    “唉,”陈轸轻叹一口气,半是自责,“也怪臣办事过于急切,终究未能玉成好事,有辱王上使命??”离席,深深一揖:“臣请我王降罪!”
    “哈哈哈哈,”魏惠王大笑几声,“你搅了嬴渠梁的美事儿,就是大功啊!”
    陈轸再揖:“臣谢王上不责之恩!”
    “唉,”魏惠王敛住笑,“说起这个,倒也难为了周天子!王后装病,天子将宝贝女儿嫁给行将就木的老燕公,等等等等,也都是无奈之举!只可惜,一朵鲜花插在老燕公这根枯木上,想不凋零也是难哪!”
    “唉,”陈轸亦出一声长叹,“王上体恤之心若此,真乃周室之幸,只可惜颜太师老迈昏聩,周天子不识抬举,白白失去一个攀亲王上的大好机缘!”
    “算了,不说周室,说说咱自家的事吧。这些日子你不在,寡人身边还真没有一个可议大事的人,也正打算召你回来呢!”
    “王上厚爱,臣??”陈轸涕泣。
    “咦,”魏惠王看向陈轸,“寡人正要与你议事呢,你哭个什么?”
    陈轸以袖抹泪:“臣洗耳恭听!”
    “眼下主要为两件大事,一个是,卫地平阳起了瘟病,鸡犬不宁,不少卫人逃进我土,闹得人心惶惶啊。”
    “臣听说了。”
    “你是何主意?”
    “臣以为,这既是坏事,”陈轸狡黠一笑,“也是好事呢!”
    魏惠王眼睛睁大:“哦?”
    “说它是坏事,是这病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若不严防,后果不堪设想。”
    “是呀是呀,”魏惠王一脸忧急,“寡人愁死了,可这??怎么严防呢?”
    “臣之意,凡是卫人皆不得入境,违者格杀勿论!”
    “边关也是这么做的,可边关太长,田野沟渠处处可入,防不胜防啊!”
    “对入境卫人,臣之意,寻个山沟,关他们进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好主意!”魏惠王眼睛一亮,朝陈轸竖起拇指,“呵呵呵,爱卿不愧是智多星啊!再说说,它怎么又是个好事呢?”
    陈轸嘴角浮起一丝黠笑:“卫地罹瘟,宋地难免其祸。宋地若起瘟情,楚人必惧。眼下我与秦人战于河西,臣最忧心的是楚、齐趁火打劫,扰我后方。卫地罹瘟,齐、楚避之唯恐不及,自也不生他念了!”
    “嗯,是哩。”魏惠王连连点头,缓缓捋须道,“说起河西,这正是寡人要讲的第二桩事。这包脓看着就要挤出来了!”
    “在洛阳之时,臣闻上将军捷报频传,真是为我王高兴。公孙鞅耍点小奸小滑也许可以,要在这沙场上真刀实枪,看来不是上将军的对手了!”
    魏惠王眉头微皱:“爱卿乐观了!”
    “哦?”陈轸心里一紧,“出什么差错了吗?”
    “差错倒是没出,可寡人心里有点儿不踏实了!”
    “敢问王上何忧?”
    “卬儿虽说捷报频传,也收复不少城邑,可报来报去,皆为小胜,秦军所伤,不过是些皮毛。寡人所忧有二,其一是,卬儿或因这些小胜而忘乎所以,误了大事!”
    “嗯,”陈轸点头,“王上所忧,亦为臣之所虑!”
    “其二是,龙贾身为副将,领的却是右军,卬儿将左军交给裴英,寡人放心不下!”
    “敢问我王,左军、右军有何不同?”
    “大魏三军,左为上,右为下,中军主之。观卬儿部署,重车锐卒尽在左军,右军则为老弱步卒。左军过强,右军过弱。左右差异过大,或会使敌有机可乘!”
    “军务臣本不懂,听王上这么一解释,倒是有点儿开窍了,觉得上将军这般配置,或有奥妙呢。”
    “奥妙何在?”
    “想是故意露出破绽,麻痹秦人,诱其攻我右翼,上将军再行反制!”
    “寡人担心的是,卬儿或是有意排斥龙贾!大战在即,主、副将不和,当是大忌!”
    “王上多虑

  2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34
    178

    寡人担心的是,卬儿或是有意排斥龙贾!大战在即,主、副将不和,当是大忌!”
    “王上多虑了,上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上将军已经贵为主将,怎么可能与副将过不去呢?”
    “诚愿如此。不瞒爱卿,这一战,寡人实在输不起啊!”
    “是哩,王上把家底全都端出来了!”
    “还不仅仅是家底!寡人已臻天命之年,老天留给寡人的时光不多了!继位那日,寡人面对先祖英灵起誓,立足中原,号令诸侯,光大先祖基业。二十多年过去了,先祖文侯拓地千里,九合诸侯,天下云起响应。寡人虽也东征西战,却是东得西失,远不如先祖。至于合诸侯之事,你也都看到了,连弱卫也敢阳奉阴违!说句心底话,此番南面称尊,不能全怪秦人,是寡人急切,欲借秦力达成夙愿,不想却又弄巧成拙,闹到这步境地!”
    听到惠王提及逢泽之事,陈轸晓得是时候作个了结,便起身,长叩于地:“王上,逢泽之事,不怪王上,是臣失察之错!臣百密一疏,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料到秦公、公孙鞅的低劣人品,竟至于??”叩首,哭泣。
    “起来吧,”魏惠王摆手,“此事既已过去,我们君臣就不必过于自责了。”
    陈轸起身,掩袖抹泪。
    “爱卿呀,”魏惠王看向陈轸,一脸凝重,“寡人赌上家当,他嬴渠梁也赌上了。寡人输不起,他嬴渠梁同样输不起。此番决战,关乎的不只是河西那块地皮,而是秦、魏两家的宗庙社稷、天下格局和列国未来,不可有失啊!”
    陈轸言辞铿锵:“有凤鸣龙吟于魏地,王上就是上苍所选。天之骄子,必得天助,臣赌此战必胜!”
    “诚愿如此!”魏惠王握紧拳头,“这一战既然开打,就得打出个彩来!爱卿回来得甚好,这就赶赴河西一趟,一来看看情势,二来督导卬儿,传寡人口谕,让他谨慎为上,多多请教龙将军,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稳赢!”
    “臣这就动身!”
    河西诸地,大战正酣。
    临晋城外,大魏左军严阵以待,主将裴英立于阵中心的战车上,威风凛凛。与裴英对阵的是秦国左军,主将是国尉车希贤。
    裴英挥剑,魏阵冲出一辆战车,上前挑战,一名秦将驱车相迎。
    双方擂鼓,二车相交,厮杀在一起。
    不及十个回合,秦将不敌,被魏将挑于车下。车希贤摆旗,秦阵接连冲出三车。裴英举剑,魏阵亦出两车,六车捉对儿厮杀。
    尘烟滚滚,六车胶着。
    酣斗不到一刻,又一秦将被挑,战车翻倒,余下二车仓皇败退,秦阵鸣金。
    裴英挥剑,魏军承胜掩杀。
    尘烟滚滚中,一彪魏军重车斜刺里杀来,冲向城门。秦军大乱,城门拥堵,车希贤引军向北溃逃,裴英紧追不舍。
    秦人溃不成军,死伤无数。主将车希贤的头盔、将旗均弃途中。
    魏军攻城,破门而入,将魏旗插上城头。
    河西的另一战场是在郃阳。
    据守郃阳的是司马错引领的秦人部分右军,约一万五千人。司马错东依河水,南依郃水,又在西、北各筑起牢固的营寨,据险以守。与司马错对阵的是龙贾所率的魏军右军,人数不下三万,其中两万是新训的步卒,另外一万是张猛临时招募的新兵,其中就有吴青等人。
    这些新兵不是武卒,也都没有经过真正的战争训练,龙贾明白自己的战力,将兵力全部部署在郃阳的西、北两个方向,而将河水、郃水留给秦人,摆明了让其撤退。
    然而,十多天过去了,司马错根本没有要撤的打算,反而天天加筑工事,似乎要在此地与龙贾打一场持久战。
    与此同时,公子卬亲率的魏国中军在经过一天的持续猛攻后陆续爬上徵城的城墙,秦国守军四散溃逃。几个爬上城楼的魏卒拔下写着“公孙”二字的战旗,换作一面“魏”字旗。
    入夜,夏虫啁啾,火烛齐明。
    徵城魏军主将府军议大厅里,几案上摆着河西战图,参将分别在临晋、徵城标上魏军小旗。公子卬居中站着,雄姿英发,左侧龙贾,右侧裴英。
    形势图上是几个粗大的不同颜色的箭头,青色为魏军,分三个箭头,南路是裴英的左军,由阴晋西部的魏长城一路扫至大荔关,再下临晋城,夺回洛水以南的长城;中路是公子卬的中军,先下临晋关,一路插向西北,攻克徵城;北路是龙贾的右军,由少梁至郃阳。黑色箭头则为秦军,南路是车希贤的左军,由阴晋败退至临晋,退向西梁山地,汇入公孙鞅的中军;一路是公孙鞅的中军,由临晋关一路败退至徵城,再退至徵城西部的山地,与车希贤部会合;一路是司马错的右军,迄今仍在郃阳一线与龙贾的右军对垒。
    从图上看,到目前为止,公孙鞅、车希贤的两路大军全被压缩进徵城西侧西梁山的一道长约二十里、宽约十里的大山谷里。谷的两侧是蜿蜒的山梁,如两条胳膊环抱,围出两个葫芦。谷中间标着三个大字—“葫芦谷”。
    葫芦谷外,插着许多魏旗,谷周围看得见的通路全被魏旗堵死了,只有西面的山梁是魏国长城,长城之外是魏国的上郡,也有魏旗插着。
    公子卬的目光从临晋新标的魏旗上移过,赞许地看向裴英:“裴将军打得好哇!五日两胜,拿下大荔关,攻克临晋城,将公孙鞅的退路彻底斩断,我们这就要瓮中捉鳖了,哈哈哈哈!”
    裴英朗声道:“在主将面前,末将惭愧之至!”
    “呵呵呵,”公子卬笑道,“你五日两胜,还惭愧个什么?”
    “与末将对阵的不过是秦国国尉、三军副将车希贤,而与主将对阵的则是秦国大良造、三军主将公孙鞅。末将围攻大荔关,激战数日方才拿下,主将克临晋关,两日,克徵城,一日,公孙鞅被主将打破了胆,望风而逃啊!”
    “哈哈哈哈,”公子卬爆出一串长笑,转对参将,“拿他们的旗来!”
    参将拿过两面被践踏过的破旗,一面写着“公孙”,一面写着“车”字。公子卬将旗子举起,各摇两下,扔到地上,看向龙贾,语气明显不屑:“龙老将军,你的右军战绩如何呀?”
    龙贾拱手道:“秦人防守严密,末将正在寻思破敌之策!”
    公子卬看向地图:“就此图来看,郃阳好像是座孤城了!”
    “末将晓得。”
    公子卬看向裴英:“裴将军,孤城难下吗?”
    裴英配合默契,嘴角撇出一笑:“末将未曾攻过孤城,正要向龙将军请教呢!”
    见两人一唱一和地针对自己,龙贾老脸涨红。
    公子卬看向龙贾:“敢问老将军,攻打郃阳多少时日了?”
    “一十五日。”
    “我军伤亡如何?”
    “上将军请看末将战报!”
    “哦,对了,我看过战报!”公子卬看向裴英,“这个司马错何许人也,仅引不足两万人马,龟缩于一座破败孤城,竟让我三万大军奈何不得,白白折损三千勇士?”
    “回禀主将,”裴英拱手应道,“据末将所知,半年之前,秦将中未闻有司马错其人,听说他不过是个千夫长。不久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突然得到卫鞅赏识,破格拔为先锋,用奸计偷取我长城,困住我河西猛将吕甲,然战不数合,就被吕甲敲掉头盔,差一点儿脑袋搬家!之后此人引军三万攻我少梁,与我八千弱卒激战旬日有余,折兵数千,而我少梁岿然不动!”
    公子卬故作惊讶:“咦,同一个司马错,前后差异怎就如此之大呢?”
    受到如此含沙射影的羞辱,龙贾强抑情绪,喘气渐粗。
    “因由末将已经忖出,只是??”裴英猛地顿住,瞟一眼龙贾。
    公子卬犀利的目光射向他,沉声道:“讨论军事,裴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末将妄言了!”裴英瞥一眼龙贾的白胡子,“听说司马错年不过二十五,想是胜在血气上吧!

  2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35
    179

    特意将“血气”二字拖得很长。
    经此一连串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龙贾脸色泛紫,老拳捏得“咯咯”作响。
    “呵呵呵,再有血气,难道能抵过我威震八方的龙老将军?”公子卬转对龙贾,夸张地拱手,“敢问龙老将军,郃阳何日可下?”
    龙贾哼出一声:“暂时不下。”
    “哦?怎么不下了?”
    “郃阳易守难攻,我若强攻,伤亡必大。围而不打,迫使秦人自撤!”
    “如果秦人不自撤呢?”
    “郃阳是个小邑,民不足一千,多因战乱逃散,秦人却在此地屯兵两万,如今更是一座孤城,粮草、用水皆不能久,末将断定他们撑不了多久!”
    公子卬脸色黑起来:“围而不打?本将问你,是围了还是没围?”
    “围了。”
    “可本将听说,老将军只是围了西与北,东是河水可不必说,南面呢?那条郃水深不过胸,宽不过一箭地,将军不会是有意要放秦人一马吧?”
    “正是如此。”
    “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困兽犹斗!”
    “嘿嘿嘿,”公子卬嘴角现出嘲弄,“原来是本将想多了。本将原还以为老将军是诱敌出洞呢,倒没想到老将军是担心秦人会玩命呀!”
    龙贾老脸红涨:“主将,你??”
    公子卬两手一摊:“没什么呀,本将不过是实地领略了龙将军威震河西的战略而已!”转对裴英:“裴英,你要学着点儿!”
    裴英夸张地连连摇头:“末将不能学,也不想学!”
    “哦?”公子卬故作惊愕,“为何不能学,也不想学?”
    “末将来此,是杀秦人的,不是来与秦人磨着玩的!”
    公子卬夸张地长叹一声:“唉,还是年轻呀,虽有血气,却不会??”故意顿住,看龙贾。
    龙贾老脸气得苍白,手指哆嗦:“你??你们??不了解秦人!秦人根本就是诈败!”
    “诈败?”公子卬看向他,“老将军何以断言秦人是诈败?”
    龙贾猜他可能听进去了,便尽力压住怒气:“回禀主将,末将与秦人对阵多年,未见他们如此不堪过!”
    公子卬转向裴英:“裴将军,老将军断言是秦人诈败,你怎么看?”
    “禀主将,”裴英声壮山河,“就末将所察,未见秦人有诈败迹象。末将以为,秦人战力并非秦人扬言的那般可怖。秦人靠玩弄诡计方取我河西,但数万秦军却在我少梁区区数千弱卒面前,逾旬日不下。自上将军担当主将以来,秦人屡战屡败,伤亡不计其数。若是诈败,一次两次可解,每一次都诈,纵观古今战例,末将未曾听闻!再说,有这样置自家将士的性命于不顾而屡战屡败又屡诈的主将吗?”
    公子卬转对龙贾,冷冷问道:“龙老将军,您与秦人交战多年,可否见过秦人如此这般丢盔弃甲、屡战屡败、屡败屡诈吗?”
    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龙贾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龙老将军,您久经沙场,既然断定秦人是诈,总该给个因由,秦人为何行诈呢?”
    龙贾仍不愿放弃希望,睁眼盯住他,目光犀利:“诱我军决战!”
    “诱我军决战?”公子卬爆出一声冷笑,“如果不用他诱呢?”
    龙贾愕然:“主将?”
    公子卬鼻孔里哼了一声:“没事可议了,裴将军留下!”
    龙贾沉起脸,没有道别,一个转身,径自走出。
    夜已深,繁星满天,月牙西挂。
    龙贾仰天长叹一声,跳上战车,疾驰而去。
    听着龙贾的战车驰远,公子卬冷冷一笑。
    “主将,”裴英看向公子卬,一脸期待,“我们是要与秦人决战吗?”
    “正是!”公子卬一字一顿,“该与背信弃义之人一决雌雄了!”
    “太好了!”裴英热血沸腾,捏拳道,“末将早就等不及了,怎么决,请主将下令!”
    “请看此图!”公子卬指图上徵城西侧的葫芦谷,“从这儿到这儿,此谷深三十里,宽十五里,犹如一只大囊,秦军主力尽入囊中矣!”
    “是哩!此谷虽说易守难攻,可秦人忘却了一点,我大魏武卒正是为适应山地才立起来的,没有山地,将士们还真不过瘾呢!遥想当年,乐羊、吴起率三军攻打中山,足迹踏遍太行山!太行山,高万仞,公孙鞅却想靠一道小小谷地阻我,简直就是笑话!”
    “裴英啊,我们也不能轻敌!方才龙将军怎么说?困兽犹斗!公孙鞅连战皆败,已将三军引入死地喽!”
    兔子急了亦会咬人,裴英也意识到了,担心道:“是呀,是呀,秦人真就是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了!”
    “晓得如何屠宰这只困兽吗?”
    “主将想必已有妙策,请明示末将!”
    公子卬手指梁山与郃阳:“秦军主力分别困于两地,郃阳就交给龙贾了,随他如何打去。至于你我??”看向参将:“将本将的决战方略示给裴将军!”
    参将展开一张羊皮制作、装饰精美的图卷:“将军请看!”
    参将扼要讲完决战要略,退到一侧。
    “主将好韬略啊!”裴英盯住地图,表情兴奋,握拳赞赏道,“三面为山,谷口被封死,身后长城反将自己的退路堵住,公孙鞅这般用兵,看来是真的不知军事呀!”
    公子卬一脸不屑:“哼,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呢!”
    “观这葫芦谷周边的山势,曲曲折折,倒像一条长蛇!”
    “本将斩的就是此蛇!”公子卬指图,“我们不在外面硬缠,而是杀入蛇口,内部突破!待我攻开葫芦口,就可兵分两路,在杜邑、辛邑穿插突破,将此妖蛇斩为三段,使之首尾难顾,成为死蛇!”
    裴英竖起拇指:“好谋略!”
    公子卬诡秘一笑:“这只是明处决战,不为奇兵!”
    “奇兵何在?”
    公子卬指向裴英:“就是你,裴英!”
    裴英打个礼:“末将听令!”
    “决战前夜,你起重车三百乘,选锐卒两万,”公子卬指向图上一条红线,沿洛水一线秦国的边界战备衢道,指向大荔关,“由这儿出关,以雷霆之势突入秦境,奇兵袭击!”指几处黑色三角标志:“这些为秦人粮草所在。”又指几处黑色圆圈标志:“这些是秦人的后备兵营,说有不下十万之众,统统都是你的猎物!”
    裴英长吸一口气,拳头握紧:“避亢捣虚,堪称旷世奇谋!”
    “实则为一着险棋,你孤军深入,没人能够助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有将军撑腰,末将无所畏惧!”
    “不过,”公子卬话锋一转,“此棋看险也不真险!秦国锐卒坚车皆在葫芦谷里,秦境清一色是步卒,且多为苍头,你以甲车锐卒击之,当是以石击卵,只管横冲直撞就是。”
    “末将心中有数了!只是??”裴英现出忧虑,“末将带走坚车锐卒,这儿岂不??”
    “呵呵呵,”公子卬笑道,“将军只管前去!本将估算过了,秦人袭我河西时,共出兵九万,攻我河西三城受挫,折兵逾万,后增补三万,前些日连战皆败,折兵一万,余众不足十万,两万困于郃阳,留在谷中的不过八万。本将有中军六万,加左军一万,共是七万,再调临晋、少梁守备约一万五千,以八万五对其八万,绰绰有余。本将另从上郡调拨两万锐卒,防其西窜。我军为乘胜之师,士气旺盛,战力翻倍,而秦军连战皆败,士气低迷,战力大减。两相比较,我军胜算在握。再说,有你这支奇兵,覆其巢,坏其援,秦军必惧。惧则生乱,乱则不战,公孙鞅想求死也难!”
    裴英嘘出一口气:“有主将此说,末将就完全放心了!”
    “你这里是制胜关键,否则,我们这边打起来,公孙鞅吃紧,秦公必拼全力驰援。有援军在侧,公孙鞅残军势必殊死一搏,我即使战胜,也不利索!”
    “末将明白!”

  3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3日 20:38
    180

    “你这里是制胜关键,否则,我们这边打起来,公孙鞅吃紧,秦公必拼全力驰援。有援军在侧,公孙鞅残军势必殊死一搏,我即使战胜,也不利索!”
    “末将明白!”
    公子卬将图小心收起,袖入囊中:“长途奔袭,重在密机,此谋连龙将军我都没讲,你务必要缜密备战,悄悄行事,不动则已,动则打他个措手不及,让秦境四处狼烟,遍野哀鸿!”
    裴英拱手:“末将得令!”
    龙贾回到魏国右军大帐时已是小半夜了。公孙衍仍然没睡,坐在几案前,面前摆着一张军情图,正在思虑。
    龙贾气呼呼地走进,在案前坐下,一拳震在几上:“竖子得志,气杀我也!”
    公孙衍看过来:“怎么了?”
    “秦人明明是诈败,可他??他们愣是看不明白,还自以为得计!”
    公孙衍滑稽一笑:“将军生气,怕是为郃阳吧?”
    “是啊!他们冷嘲热讽,笑本将怯战!”
    公孙衍微微一笑,半是调侃道:“常言说,秃子不让说光,还真没有说错呢。将军怯战就是怯战,人家议论几句怎么就受不起了?”
    “什么怯战?”龙贾气恨道,“本将麾下锐卒尽被他调往中军,只留下三万新卒,多数从未历过沙场,训练最长的不过三个月,最短的这才十几日,枪尖上还没见过红呢!”
    “瞧瞧,这不就是怯战吗?”
    与公孙衍相处久了,龙贾早已习惯了他的个性,故而并不生气:“好好好,就算是怯战吧!可本将之谋是围之、困之,逼秦人南撤,与之决战于野!”
    公孙衍敛住笑,正色道:“秦人正欲以此兵力牵住将军,怎么舍得南撤呢?”
    “你是说??”龙贾睁大眼睛盯住他。
    “将军随便想想,公孙鞅愿意看到魏卬身边有将军在吗?”
    龙贾吸一口气。
    公孙衍长叹一声:“唉,可怜大魏逾十万武卒,眼睁睁地就要葬身于西河喽!”
    龙贾额上冒汗,急问:“这??可有说辞?”
    公孙衍手指地图:“将军请看,公孙鞅让十万秦卒丢盔卸甲,陆续‘溃’入葫芦谷,连后退之路也尽舍弃,置己于死地,这是下了多大的注啊!”
    龙贾看过去,点头:“嗯,公孙鞅此举我也不解,近日来一直琢磨!可琢磨来琢磨去,仍旧觉得秦人走的是步险棋,甚至是步死棋。葫芦谷虽说有险可凭,但逾十万人挤在一道谷里,单是粮草也撑不了多久啊!”
    “在将军面前或是险棋,但在君上的那个宝贝疙瘩面前,就不是了,因为公孙鞅大可不必久撑,魏卬也不可能让他久撑!”
    “你说得是。听他话音,好像就要与秦人决战了!”
    也许认为事情大致按照自己所预计的方向发展,公孙衍不自觉地“哦”了一声,手指地图:“将军请看,葫芦谷三面皆山,林木茂盛,葫芦谷里虽然开阔,却多为林地,既不利于战车驱驰,也不利于长兵器施展。仅此局限,武卒的优势就可消弭于无形。天气炎热,关键是水。若我攻入谷中,只要秦人截断水源,封死谷口,就可置我于死地!武卒铁甲裹身,装备精良,在林中却是短处。反观秦人,背依山岭,甭说居高临下了,即使避而不战,只在林中与我周旋,不出三日,我也必不战自乱。那时??”顿住话头,目视龙贾。
    龙贾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老眉紧锁:“依公孙兄之见,可有破解?”
    “只有一解,就是效仿将军在郃阳的战法,”公孙衍手指葫芦谷,“深沟重垒,封死谷口,观敌之变。另外,可发锐卒若干,”指向阴晋,“出阴晋,避亢捣虚,直入咸阳。公孙鞅守在山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老巢若再被扰,必冒死回撤。俟敌回撤,我可在这儿,”再指向大荔关至徵城区域,“这片开阔地带,与敌决战!”
    梁山葫芦谷中,坡地、石头、水边、树下等地坐满了百无聊赖的秦卒,个个表情沮丧。这些日子之所以节节败退,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打不过,而是主将“怯懦”。
    一棵大树下,几个亭长凑在一起嘀咕,一个啬夫模样的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一个亭长抱怨道:“他奶奶的,从出生到现在,在下总共打过三次仗,只有这一次窝囊,一只耳朵没割到不说,反被魏人从阴晋城一路赶到此地,连媳妇儿送的一双新鞋也跑丢了!”
    另一亭长附和道:“说他娘个脚,这个山窝窝上不着村,下不着店,除了石头和树,连根毛也没看见,再待下去,我们喝西北风呀!”
    第三个亭长看向啬夫:“啬夫,能不能问问大啬夫,要死就死得痛快点儿,这这这??活罪受够了!”
    啬夫睁开眼,白他一下,合上又睡。
    下级军官如此,上层的将军们也不安分。五六个与公室走得近的将军实在受不了,又惧秦法,不敢妄言,就到监军嬴驷的帐里闲坐。
    “殿下呀,”一个老将看向嬴驷,抱怨道,“末将也算是历过几次沙场的人了,从未见过这般战法!别的不说,就说徵城吧,末将不是守不住,而是??正打得过瘾,主将让撤!撤军是要鸣金的呀,主将又不让鸣金,只说让撤。两军阵上,不鸣金而撤,后队走了,前队不败也得败呀!即使让撤,可??可怎能撤进这个山窝窝呢?这是当年先君??”
    另一将军附和道:“说得是,葫芦谷是个绝地!河西各邑,得而复失,不是我们守不住,是??是主将不让守啊!主将命令我们都朝这个山窝里撤,可这儿??”
    第三个将军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哼,一个从没穿过甲胄的人来当主将,这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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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将七嘴八舌,嬴驷似是没有听见,全部注意力凝在一个大铜盆里。盆里是一只颜色发青的大蛐蛐,正在昂头与他对视。
    都到这个时候了,殿下仍有闲情逸致耍蛐蛐,将军们既焦急,又无可奈何。
    “殿下,我们不怕死,可??”第一个发话的老将军“扑通”跪下,带着哭音,“十万老秦人哪,上上下下无不惶惶,恳求殿下问问主将,让将士们吃颗定心丸吧!”
    众将军们纷纷跪下。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闪进。
    嬴驷眼中余光瞥到,向他招手。
    黑衣人趋近,单膝跪地。
    嬴驷悄问:“公主何在?”
    黑衣人应道:“临晋城里,守护甚严。”
    嬴驷的目光转到蛐蛐上:“再放黑雕!”
    “喏!”黑衣人拱下手,起身走出。
    中军大帐里,公孙鞅正襟危坐,闭目凝思。
    车希贤满腹疑虑地走过来:“主将??”
    公孙鞅眼睛都没睁:“何事?”
    车希贤低声道:“将士们议论颇多,士气低迷,都对??”欲言又止。
    “说啊!”
    “都对撤到此地不解。”
    “说什么了?”
    “说这儿是死地,当年先君??当年先君在少梁西与魏人激战,中箭撤退,就??就薨在这个谷里。”
    “还有吗?”
    “多了去了,各种说法都有,甚至对主将也??”车希贤打住话头。
    “直说吧。”
    “说主将只能治国,不懂将兵??”
    公孙鞅猛地睁眼,声音冰冷:“懂不懂将兵,也得候到打完仗再说。传令三军,既往不咎,从现在起始,凡妄议军事者,杀无赦!”
    车希贤拱手:“得令!”
    大荔关外,洛水沿岸,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秦国预备队的帐篷。
    栎阳郊外的一个大军帐里,孝公两眼紧盯地图,时不时地咳嗽几下。
    “君兄啊,”嬴虔紧盯孝公,手指地图,瓮声瓮气道,“您再细看,往北非川即山,再北就是义渠的地盘,义渠虽说与我相善,可我三军若是败退而去,义渠作何反应可就难说了!往南是洛水,退路是临晋城和大荔关,却被他拱手送给魏人了。往西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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