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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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48OP翌日晨起,林中鸟鸣。四子无不穿戴齐整,守在门外草坪上。童子迈着一夜成熟的步子走过来。四人迎上。
苏秦揖礼:“苏秦见过师兄!”
童子回一揖,扫众人一眼,朗声吩咐道:“时下入秋,正是山果成熟季节。先生欲尝山鲜,四位公子可去山中摘些野果!”
庞涓乐了:“呵呵呵,这个容易。请问师兄,先生欲尝何种野果?”
“先生欲尝之果,自非凡品。诸位可沿这条小溪溯流而上,至小溪尽头可见一谷,山谷尽头可见一壁,壁中央有毛桃数棵,近几日想必熟了,你们可去摘些来,先生爱吃!”
“毛桃?请问小师兄,此桃是何模样?”
童子从袋中摸出一桃,递给庞涓:“就是此桃,你们可看清楚了,莫要误摘!”
四人围过来察看此桃,见它果是神奇,大小就如枣儿一般,青中泛黄,长了一身细毛。
待四人看毕,童子继续说道:“师兄这儿再提醒一句,诸位可要记清。此谷名唤野人谷,有野人出没,诸位须小心谨慎,免得让他们抓去,被烤了吃。再有,此谷有群猴子,名唤猕猴,最爱此桃!”
不待四人反馈,童子扭个身,一步一步地走了。童子走有十几步,不再装大人,一弹一跳地撒丫子跑向溪边。
几个成人在后面看得乐了。
四人看看天色,决定马上就走。因有野人之事,庞涓、孙宾、张仪带了宝剑,苏秦手中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棒,依童子所嘱,沿门前山溪溯流而上。
走有几个时辰,山越来越大,林越来越密,小溪曲来拐去,不见尽头。将近午时,四人远远听到水声,走到近前,却是一处绝壁。小溪从壁上飞流而下,形成飞瀑,瀑下汇成一个深潭。
四人在潭边各寻石头坐下,一面琢磨如何上去,一面寻思弄些吃的。
张仪抬头看向石壁,咂舌道:“啧啧啧,这处绝壁起码也得七八丈高,如何上去?”
庞涓哂笑:“嗬,回去的路顺溜着呢,张仁兄若是灰心,这辰光拐回去,赶黑刚好到家!草舍里舒服得紧呢!”
张仪鼻孔里哼出一声,忽地站起:“谁先上去,这还说不准呢!”说着一把扯过苏秦,“苏兄,让他们歇着,我俩寻路去!”
二人没有朝前,竟是回头走去。
庞涓看他们一眼,爆出长笑:“哈哈哈哈!”屁股却是不动。
孙宾起身:“贤弟,咱们跟上吧,都是兄弟,莫要走散了!”
“孙兄放心,有那野桃子在,散不了。”
“这—”
庞涓打断他:“张仁兄让咱歇着,咱就歇吧,何时孙兄歇得足了,在下带你上去就是!”
孙宾看向石壁,皱眉:“怎么上?”
庞涓起身:“孙兄,咱得先吃点儿东西,是不?”
庞涓脱下鞋子,走下瀑布,将剑左挑右扎,弄出几条小鱼,去了肠肚、苦腮,拿水洗过,朝嘴里塞去一条,嚼嚼吃了。
孙宾从小养尊处优,不曾吃过生物,见他吃生鱼这般熟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庞涓递给孙宾几条:“吃吧,孙兄,茹毛饮血乃上古之风!”
孙宾苦笑一下,将死鱼推回,看到崖边有些山果,认出一种是山楂,便摘下几个充饥。
庞涓吃完小鱼,走到崖边,寻到一条葛藤,挥剑斩断两根,接到一处,在一端绑上石头,瞧准崖间一棵松树“嗖”地扔上。石头不偏不倚,绕在松树枝上。庞涓放松葛藤,石头自缒下来。庞涓接过,将石头在葛藤上一绕,绾个结,用力一拉,葛藤竟就缠在松树上。庞涓将绳子一端拴在腰间,攀了葛藤,“嗖嗖”几下,身子已在松树上。庞涓收起葛藤,如法炮制,将葛藤再次扔向崖顶一株更大的松树。
庞涓攀至崖顶,将葛藤抛至飞瀑下。孙宾接过,也如庞涓一样拴在腰间,攀了葛藤,径至崖顶。
从斩断葛藤到攀上崖顶,二人前后不到两刻钟。
孙宾站在崖顶,望向崖下,不无佩服地赞道:“贤弟好手段哪!”
庞涓耸耸肩,扭转头:“走吧,孙兄!”
孙宾满脸惊讶:“不等苏秦他们了?”
“哼!”庞涓鼻孔里哼出一声,没好气道,“姓张那小子猴精一般,想必已在前面喽,我们得抓紧赶上才是!”
“断然不会。再说,即使他们上来,也必在崖顶等候我们!”
“有了!”庞涓抽出宝剑,拿剑尖在一块石头上刻道:“苏兄、张兄,见字赶路,桃崖下见!”刻完,笑对孙宾,“孙兄,这下如何?”
孙宾看出庞涓执意先走,只好依他,沿小溪一路走去。
越往深处走,山更高,谷更深,瀑布更险。
庞涓一路披荆斩棘,所行无阻。
二人来到一处崖壁下,水流潺潺,鱼儿畅游,有大鸟在水边啄食。庞涓拿剑削木,缠上藤条,孙宾削树枝为矢。庞涓弯弓搭箭,“嗖”地射去,一只大鸟应声而倒。
是夜,孙宾生出篝火,庞涓烤出美味,奔波了一天的兄弟二人津津有味地吃着野味,谈笑风生地聊着往事,肩并肩沉沉睡去。
行至中午,溪水陡然不见,横在前面的净是大小不等的卵石。
二人大是惊异,详细察看,原来溪水是从卵石下面流走,只闻水响,不见水踪。显然,由此处开始,是暗河了。
庞涓道:“童子说,小溪尽头是野人谷,看来就是此谷了!”
孙宾寻块石头坐下,生起火:“贤弟,我们等等苏兄他们!一路上没见痕迹,他们一定在后面呢!”
庞涓笑道:“呵呵呵,希望能在。”
“哦?”
庞涓不屑道:“如果不出在下所料,这辰光他俩不定已回鬼谷,躺在草舍的安乐窝了呢!”
“不可能。苏兄、张兄断非等闲之辈!”
“孙兄,”庞涓起身道,“他们既非等闲之辈,我们大可不必等下去了,先到谷底如何?”
“好倒是好,只是??”
庞涓急了:“只是什么?”
“临行之时,师兄曾说此谷唤作野人谷,有野人出没。若是苏兄他们也在,人多胆壮,万一遇到野人,也好有个应对!”
想到童子所嘱,庞涓这也不敢逞能,点头道:“好,就依孙兄。这样吧,我去打点猎物,你生堆火,我们吃美喝足,看那两只蜗牛何时可到!”
话音未落,远处飘来张仪的声音:“前面说话的,可是庞仁兄?”
庞涓吃一大惊,迎上去一看,果是张仪、苏秦二人,各自拄了木棒,许是赶路过急,皆是气喘吁吁。
“哈哈哈哈,”庞涓指着二人的拐杖放声长笑,“二位老叟,我二人已经在此恭候数个时辰了!”
张仪拄杖喘气,叹服道:“服了,服了,张仪服了!”
庞涓得意地问道:“张仁兄服什么了?”
“服你庞仁兄呀!我俩紧赶慢赶,却总是迟到半步!”
“孙兄在前面生火,你俩先去歇着,”庞涓不无得意地取下背上的自制弓箭,“我这就打几只鸟儿为二位仁兄果腹!”
“呵呵呵,”张仪摆手止住,“若是这说,庞仁兄就不必了!我二人之所以走得吃力,”拍拍肚皮,“是吃得太饱了!”
庞涓惊愕:“你们吃什么了?”
“猎物呀!”张仪夸张地扳起手指头,“鸟啦兔啦什么的!”转对苏秦,“苏兄,把那几个没吃完的送给二位仁兄尝尝,也让庞仁兄省点儿力气!”
庞涓看向苏秦,见他手中果真提着两只死鸟,且是烤熟了的。
愣怔有顷,庞涓将目光移向张仪的剑与苏秦的木棍,不无惊愕道:“你们??怎么打到它们的?”
张仪从袖中摸出他的弹弓,朝他亮亮,一脸得意的表情。
庞涓愕然。
有四人同行,胆气就壮了。庞涓看看天色,率先走去,张仪紧跟,孙宾断后。四人行至天黑,仍未走到山谷尽头,也未遇到野人。看看天色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49OP有四人同行,胆气就壮了。庞涓看看天色,率先走去,张仪紧跟,孙宾断后。四人行至天黑,仍未走到山谷尽头,也未遇到野人。看看天色将晚,他们打些野味,在隐蔽处生起篝火,歇过一夜,次晨又走,午时来到一处地方,两边山势陡然锁住,前面再无谷道,唯有一条绝壁横在面前。
好一处绝壁!四人抬头仰望,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绝壁巨大无比,高约百丈,直上直下,就如一堵上天砌就的城墙。再细一看,此壁竟是一块整石,只在六七十丈高处现出一道如绣花针般的缝隙,缝中长出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和几株如荆棘般的植物。由于离地面过高,他们看不真切这些植物的样子,但忖知它们必是童子所说的野桃树了。
四人目瞪口呆,好长时间过去了,谁也没有说话。
苏秦缓缓蹲下身子,率先打破沉寂,出声吟道:“这么高的地方,又不是只鹰,如何上去?”
“乖乖,”张仪纳闷道,“山中这么多果子,先生吃什么不好,偏要吃那几根藤上的!”
庞涓放眼环顾,惊喜地叫道:“你们看!”用手指上面。
众人皆望上去,见绝壁上垂下些许爬藤,星星点点,或长或短,细得就如头发丝一般,荡在绝壁上随风飘动。
“诸位,”庞涓指着爬藤兴奋道,“我们寻个缓坡攀到崖顶,吊着那些爬藤溜下,就能摘到桃子了!”
张仪细审绝壁,连连摇头:“庞仁兄,那是玩命!”
庞涓白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怕死的这就回去,孙兄,走,我们寻坡爬去!”说着一把扯住孙宾,往回去寻缓坡。
苏秦看向张仪,目光征询。
张仪回他个苦笑,朝绝壁又看一会儿,咂舌道:“乖乖,还真遇到个不要命的!”
苏秦吸一口气,吟道:“我们也??跟上?”
张仪两手一摊,做个苦脸:“还能怎么办?”
二人尾随庞、孙往回走了一段,散开寻找可以攀援的缓坡。张仪看到一处山坳,拨开荆棘,正在寻路,全身陡然一震,目光落在一株植物上。
那棵植物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毛茸茸的桃子。
“乖乖!”张仪伸手摘下一颗,审看一时,朝三人扬手大叫,“苏兄,孙兄,庞兄,快来这儿!”
三人急赶过来。
庞涓看向山坡,摇头。
张仪道:“你摇什么头?”
庞涓的眼睛盯在山上,语气坚决:“这儿不能上!”
孙宾看过去,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庞涓手指山顶:“你们看,即使能上去,从这儿到那处绝壁,得绕一个大弯,还要翻过几个尖峰!”
孙宾审看一下,点头:“嗯,是有点儿绕!”
张仪冷笑一声:“庞仁兄,啥人告诉你是要上山了?”
“咦,”庞涓怔了下,看他,“不上山,你叫我们过来做啥?”
“把你袋中的那颗桃子拿出来!”
“什么桃子?”
“师兄给的那颗呀!”
庞涓拿出来,递给他。
张仪接过,审视片刻,将另一手中的桃子排上去,合在一块儿。两只桃子毫无二致,只是大小稍稍不同。
庞涓凝视两只桃子,一脸愕然:“咦,你从哪儿搞到的?”
张仪努下嘴。
三人看过去,见一株树上结的尽是这样的桃子。
三人皆怔。
有顷,庞涓长嘘一口气:“他奶奶的!”连摘几个放在手心。
苏秦、孙宾也各摘一颗,仔细比较。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放眼望去,这儿是一片野桃的世界,足有半亩大小,处处桃藤,累累果实挂满枝头。
孙宾凝眉道:“据师兄交代,先生要的是绝壁上的桃子,不是这谷底的桃子,想必两种桃子味道不同吧?”
“这个好办!”庞涓将手中刚摘的桃子放进口中,咬一口,又涩又酸,紧忙吐出,做个苦脸,“嗯,孙兄所言不差,这桃儿味道不对!”
三人各摘一颗尝过,无不吐出。
庞涓急了,将童子给的那枚咬开,尝了下,亦吐出来,转忧为喜:“诸位,诸位,就是这个味儿!”
三人分别尝过,再尝树上之桃,味儿并无区别。
“哈哈哈哈,”庞涓审视周围的地势,长笑几声,“诸位仁兄请看,此处极是偏僻,想必先生未曾来过,因而只知崖上有桃,不知此处也有桃。我们可将此桃摘回,就说是崖上之桃,想必先生吃不出来!”
孙宾沉思有顷:“摘回去倒是可以,但只能说是谷底之桃,不能说是崖上之桃!”
“孙兄差矣。”庞涓呵呵笑道,“先生有言在先,要的是崖上之桃,不曾说是谷底之桃。我们已经来到崖下,摘回的却是谷底之桃,莫说别的,纵使童子,也会取笑我们!”
“二位不要争了,”张仪截住话头,“我们各摘一些回去,谁也不许说是谷底之桃。先生若能识别出来,在下服了。先生若是识别不出,我们谁也不可说破,心中有数即可!”
“嘿,”庞涓大赞,冲他竖起拇指,“张仁兄,你这是考先生呀!”
“哈哈哈哈,”张仪长笑一声,亦冲他竖下拇指,一脸得意道,“让你说着了!不瞒你庞仁兄,在下考过的先生多了去了,没有一个不中套的!”说着伸手就去摘桃。
见张仪、庞涓定要这样,孙宾、苏秦也别无他法,只得从了,各自寻找中眼的桃子摘下,拿袋子装了,按原路返回。
回程轻快许多。
第三日向晚时分,四人满载而归,将四堆桃子并列摆在草堂外的石案上,叫童子出来验货。
童子盯住四堆桃子审视有顷,从左侧第一堆里拣起一颗,冷冷道:“这是谁的?”
苏秦底气不足,应道:“我??我??”
童子将桃子扔回,指向第二堆:“这是谁的?”
张仪上前一步,拱手应道:“禀师兄,是我的!”
童子指着第三堆,看向孙宾:“这是孙宾的吧?”
孙宾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表情却是没变:“是。”
童子指最后一堆:“庞涓,这是你的?”
“嘻嘻,当然是喽。”庞涓笑嘻嘻地拿出一颗,“请师兄先尝一颗!”
童子盯住庞涓,目光犀利:“可是崖中间之桃?”
庞涓重重点头:“当然!”
童子目光依次扫过其余三人:“还有你仨,摘的可都是崖中之桃?”
孙宾、苏秦互望一眼,甚是尴尬。
张仪不待二人接腔,抢先回道:“当然是喽。”
“既然都是,我就拿给先生了!”童子将四堆分别装进四只陶罐,拿块化石在上面标上姓氏,让他们搬进草堂。
翌日晨起,东方现出鱼肚白,林中鸟鸣。童子站在四子草堂外面,面前是一个大篓子,篓中是四只陶罐。
童子冲草舍大喊:“四位公子,鸟叫喽!”
四人显然都已起来,纷纷走出自己的草舍。
童子指向篓子:“这是你们的桃子,各拿各的!”
庞涓看向篓子,怔了下:“先生不吃了吗?”
“先生说了,你们谁摘的谁吃,一只也不许留!”
张仪打个惊怔:“这??先生为何不吃?”
童子扫他一眼,逐个看向其他三人,冷冷道:“四位公子请随我来!”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四子相视一眼,忐忑不安地跟在童子后面,随他拐进一处山坳。
童子指着前面一片树丛:“去吧,看一眼,就会晓得先生为何不吃了!”
四人走过去,目瞪口呆。
横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比野人谷底的要大许多的野桃林,所有枝头无不是果实累累。庞涓摘下一颗尝过,又涩又酸,与他们费尽辛苦摘回来的桃子毫无二致。
童子缓缓走过来。
见四人各自低头,童子哂笑道:“晓得了吗?”
庞涓一脸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1OP庞涓一脸悔过状:“小师兄,我们知错了!请师兄转禀先生,就说我们这就返回野人谷,定为先生摘下崖上的桃子!”
童子白他一眼,逐个扫过众人:“哼,就凭你们,此生怕是摘不回来了!”
四人眼前浮出陡峭、光滑的石壁,无一人吱声。
张仪心中一动,看向童子:“敢问师兄,先生是否早就晓得我们摘不下来?”
“当然!”
张仪不服了:“先生既知,为何还要我们去摘?这不是有意为难我们吗?”
“为难?”童子横他一眼,“是你们急于求成,不肯动脑子!”
张仪蒙了:“这??”
“敢问师兄,”庞涓也是不服,“那么高那么陡的石壁,叫我们怎么上去?”
“你们上不去,有人能呀!”童子应道。
“谁?”
“猴子呀!”童子学鬼谷子的语气,“智者善假于物。你们临行之际,本师兄曾经吩咐过,此谷居住着一种猕猴,爱吃此桃,尤其是崖上的桃子。此桃眼下正是成熟时节,成群结队的猕猴往往会于凌晨时分缘藤而下,吃那崖上桃子。猕猴爱闹,往往会一边吃桃,一边摘桃打闹。你们若是心平气定,善于观察,就能觉察此事,届时只需候在崖下,不费吹灰之力,伸手接住那些猴子扔下的鲜桃,就可品尝人间极品了!”
听童子这么一讲,四人无不吸口长气,懊悔不已。
庞涓回过神来,信誓旦旦道:“请师兄转告先生,我们这就去取仙桃!”说罢转身就走。
童子叫住他:“不必了!”
庞涓住步,急了:“这??若是不去,先生就吃不到桃了!”
“一年之中,崖上之桃唯有前两日好吃,此时再去摘,已过吉时了!”
张仪若有所悟,由衷感叹道:“唉,张仪服了!敢问师兄,先生不想再吃此桃,总归还想尝点别的什么吧?”
“先生新采一款秋茶,需用猴望尖的甘泉水方可冲饮。先生说了,你四人若有愿心,可各汲一桶甘泉之水,供先生冲茶!”
四人皆是振奋。
庞涓急切问道:“请问师兄,猴望尖何在?”
童子指向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尖:“就是那个山尖尖,你们可要认准,若是跑错地方,就取不到先生所要的水喽。”
四人看向那个山尖。
“记住,在山尖尖西侧,离尖顶数丈有一孤松,松旁有一山泉。我再说一遍,先生想喝的正是那道泉里的水,不可汲错哟!”
庞涓拍拍胸脯,自信满满道:“师兄放心,这一次,保管错不了!”
半个时辰之后,四人各自背了盛水的木桶离开鬼谷,朝着猴望尖走去。
那个山尖看着不远,走起来却是费时。四人沿谷底一条小径绕来转去,直走大半日,方才到达山脚。
四人抬头望去,倒吸一口凉气。猴望尖就如一根孤柱拔地而起,耸入云际,除去悬崖峭壁之外,竟无一处可攀。
张仪咂咂舌头:“乖乖,莫说是人,纵使猴子,怕也难攀上去!”
庞涓哂道:“废话,要不然,怎能叫它猴望尖呢?”
张仪未去睬他,两眼眨也不眨地盯在靠近山顶的那株孤松上。
四人站在西南侧,刚好望个真切。由于距离太远,孤松就如附在山壁上,小得他们似乎可以伸出手指将它夹起。
庞涓审视地势,长叹道:“唉,泉水冲茶?先生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张仪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将之前的原话奉还:“要是不敢上去,原程返回呀,甭在这儿丢人现眼!”
庞涓冷笑:“哼,谁丢人现眼,现在说了不算!”扯住孙宾,“孙兄,咱这就探路去!”
孙宾被庞涓扯上胳膊,只好回望张仪、苏秦一眼,抱歉道:“二位仁兄,我们先行一步,若是寻到路径,就喊你们!”
“呵呵呵,”张仪笑应道,“不用了,孙兄!我们谁先找到路径,还真吃不准呢!”
苏秦看张仪一眼,头转向前方,吟道:“走吧,我们跟上!”
“跟上他?”张仪朝地上啐一口,“我呸!”指向另一个方向,“就走这边,树在那儿挂着,我就不信爬不上去!”
沿山道绕了半天,苏秦、张仪终于到了谷底,抬头望去,那棵松树似乎就在头顶。
张仪指向崖壁,兴奋道:“苏兄,看到了吗,这儿虽陡,但比那个长桃子的地方好多了,至少有石缝可以插脚,有树枝可以攀援,有藤条可以借力!”
苏秦牙齿一咬:“上吧!”
孙宾、庞涓绕山脚转了小半天,竟然找不到可攀之处。
孙宾审视一下山势:“贤弟,我们怕是入错谷了!”
庞涓诧异:“怎么入错了?”
孙宾手指前方:“你看,那一排峰像是锯齿,猴望尖不是孤峰,只是最高的一个齿。所有锯齿连成一片,形成一堵齿墙,我们被挡在齿墙这面,而这面陡峭无比,无处可上,亦无路可走。要是能绕到那道锯齿的背后,或许有路。”
庞涓看过去,审度良久,摇头道:“来不及了,孙兄。我们已走一天,若要绕到山那边,就必须原路返回,再走一天,然后寻路到山后,又是一到两天,万一那边也攀不上去呢?”
“这—”
未待他张口,庞涓接道:“再说,我们这么盘腾,肯定让张仪那厮占了先!嘿,那厮一旦占先,于我们来说,后面就是苦日子!”
未料他是计较这个,孙宾没再说话,给他个苦笑。
二人绕山道转到谷底左侧一角,仍是找不到可行之路。
二人正自沮丧,庞涓眼睛一亮,手指远方:“孙兄,看!”
远处山壁上现出一个人影,似乎正在忙活。二人紧赶过去,见那人背个竹篓,篓中装的是刚采的草药。
庞涓扬手喊道:“喂,采药仁兄,在下有礼喽!”
采药人看过来,见庞涓朝他拱手长揖,一脸诧异,扬扬手中的药:“我在采药,有事情吗?”
庞涓指向山壁:“我们想到山顶,麻烦仁兄给指条路!”
采药人指着前面一条不起眼的山沟:“沿着那条山沟,就可攀到山顶!”
“还有没有其他的路?”
“此山并无他路,即使此路,也只有我们采药人晓得。”
庞涓拱手:“谢仁兄了!”说完头前朝那条山沟走去。
庞、孙二人沿采药人所指的山沟攀援而上。山路极陡,但毕竟是路,个别地方辟有简陋的台阶,绝壁处还插有横木或人工绑捆的藤条,不消一个时辰,二人就已攀到山顶。
站在峰巅,二人极目远眺,景色果是壮美。
孙、庞二人顾不上欣赏美景,赶忙定了方位,走向西侧,寻找童子提到的那棵孤松。待到崖边,但见深渊万丈,看不到任何孤松。
庞涓急了,巡看地势,走至西南侧一处突起的巨石边,选了角度朝这边再望过来,方才看得真切,崖壁上的那棵孤松竟然就在孙宾脚下。原来,松树长在山崖下的一个窝里,深嵌于崖壁上面,站在崖顶看它不到。
庞涓反身走到孙宾处,趴在地上,贴耳于石,听到崖下传来汩汩水声,兴奋道:“孙兄快听,是泉水!”
孙宾贴耳于石,果然听到水声。
“孙兄,你候这儿,我下去汲水!”
庞涓打开他上山途中砍下的两段葛藤,绾出一个死结,接在一处,一端拴在身边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腰上,两手攀了葛藤,沿崖壁出溜下去。
一眨眼的工夫,庞涓落到松树上,站稳脚跟,解下腰间葛藤,朝上叫道:“孙兄,就是这道泉了,你拉葛藤上去,放水桶下来!”
孙宾拉上葛藤,系上水桶,稳稳地放下。
庞涓接满一桶:“孙兄,满了!”
孙宾提上去,放下另一只水桶,再提上来,放下葛藤。庞涓攀着葛藤,在孙宾的帮助下爬上山顶。
庞涓擦把汗水,从怀中掏出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1OP庞涓擦把汗水,从怀中掏出两块羊皮蒙在桶口,又将葛藤斩下一段,撕作两半,将羊皮牢牢缚在桶沿上。
庞涓做这一切时有条不紊,看得孙宾不无叹服,由衷赞道:“贤弟真是有心之人,连这等细处也都想到了!”
“呵呵呵,不值一提!”庞涓沿山巅兜一圈,四望一阵,诡诈一笑,“孙兄,那两位仁兄不知转悠到哪儿去了,连个影子也未见到呢!”
“那采药人说,除去此路,猴望尖无处可攀。我们喊上一喊,让他们也沿此沟上来!”
“孙兄不可!”
“哦?”
庞涓恨道:“姓张的自视甚高,把脸皮看得比天还大,我们若是喊了,他还不羞死?”
孙宾诧异:“张兄不会吧?”
庞涓果决道:“孙兄,今天得听我的,不喊就是不喊,我就看看张仪那厮是如何打到泉水的!”目光落在葛藤上,眼珠儿一转,走过去,将葛藤盘起来,走到崖边,用力甩下。
孙宾惊叫:“庞兄??”急欲阻止,已是迟了。
葛藤顺着崖壁翻滚而下,发出轰鸣。
庞涓拍拍两手,朝崖下啐一口:“哼,姓张的,就算你小子有能耐上来,若无此藤,看你如何取水?”
就在他们所站的石壁下面,苏秦、张仪正沿绝壁吃力地向上攀爬。
山势越攀越陡,莫说是大树,竟是连可以借力的灌木也越来越少。苏秦、张仪手足并用,眼珠子四转,到处寻找可以落脚、插手之处。
“苏兄,”张仪看看日头,忧心道,“这到后半晌了,只怕我们攀不到山顶,天就会黑下来!”
苏秦抬头上望,激动地说:“看,那棵松树!”
张仪也望上去,果然看到那棵孤松,较之先前所见大多了,如一把巨伞悬在头顶数十丈处。
二人信心陡增,继续攀援。
苏秦、张仪仅攀数丈,就被一块绝壁挡住去路。那绝壁高约数丈,莫说树木,连一根小草也未长出。
张仪环顾左右,发现竟无一处可以落脚,长叹道:“唉,苏兄,我们这下走到绝处了!”
苏秦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二人正自惶惑,头顶“噗”地一响,一物从天而降,在他们头顶的石崖上略弹一弹,掠过近旁一棵松树的树梢,滚向崖底。
张仪看得清楚,惊道:“是藤条!想是庞涓那厮到山顶了!”
苏秦点头。
张仪急了,眼珠四下乱转,指着左侧石壁:“苏兄,快看!”
苏秦看去,一道细细的水流正沿石壁涓涓而下。许是流得太缓,竟连一丝儿水声也未发出。
张仪挪过去,掬一口喝过,咂吧几下:“甘泉哪,苏兄!来,你也尝一口!”
苏秦掬一口,笑道:“是甘泉!”
张仪眉头一动,从背上取下木桶,放到泉水处。
苏秦看得明白,吟道:“这??不成!”
“有何不成?”张仪指着泉水,“苏兄你看,眼下我们就在松树的正下方,此水必是从那道甘泉里渗淌下来。山是一座山,石是一块石,泉是一道泉,无非是上下差了这么一点,先生纵然是神仙,想他也未必辨得出来!”
苏秦再次摇头,缓缓吟道:“山腰就是山腰!前面桃子之事已让先生失望,贤弟不可再生他念!”
“苏兄不必呆板,先生想喝的是甘泉水,我们汲的正是这甘泉水。再说,我们这不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吗?前无去路,退回去也是迟了。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别的不说,单是庞涓那厮,还不得由他讥笑?”
苏秦依旧摇头。
张仪急了:“苏兄不必固执,此番不比前番,先生必然识不出来!”
“贤弟为何这般肯定?”
“绝壁上的野桃,先生不尝即知是假的,因那绝壁无人能上,而我们偏又摘回四大袋子,即使是猴子,也不可能扔下那么多。依先生的智慧,还能断不出来?此地却是不同,庞涓那厮已在山顶,说明人可攀到山顶。能到山顶,自可汲到泉水。既然泉水可以汲到,先生就须亲口品尝才能辨出真假。同一道水,上下就差这么一点,先生真能品尝出来,张仪我就??真正服了!”
苏秦看看四周,取下木桶,递给张仪,让他也汲了泉水。
两人汲满两桶,各自背上,小心翼翼地按原路返回。
走至谷底,天色已近黄昏。二人正在疾步赶路,张仪忽地顿步,放下水桶,坐下来。
苏秦回头,怔道:“贤弟?”
张仪笑道:“得等等那个姓庞的!”
张仪竟然要等庞涓,这让苏秦颇觉诧异。
张仪诡秘一笑:“呵呵呵,得封住那厮的臭嘴,免得他回去聒噪!”
话音落处,远处传来脚步声,庞涓、孙宾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张仪起身迎上,朝二人扬手道:“孙兄,庞兄,总算是候到了!”
庞涓盯住他,愕然道:“候到?”
“呵呵呵,”张仪打了个哈欠,做出一脸疲倦的样子,“是啊。天都黑了,仍旧未能见到二位,苏兄生怕二位有个三长两短的,定要在此守候,如若不然,这辰光我们怕是快到鬼谷了!”
孙宾打一揖道:“谢二位仁兄挂念!”
庞涓急不可耐地走到苏秦、张仪跟前,朝他们的水桶各看一眼,大吃一惊。
张仪故作惊讶:“庞兄,这在看什么呢?”
庞涓不可置信道:“你??你们汲到水了?”
“咦,汲不到水,能回鬼谷吗?二位不会是没有汲到吧?”
庞涓看向他,目光犀利:“你们所汲,可是甘泉之水?”
张仪鼻孔里哼一声:“废话!不是甘泉之水,要它做啥?怎么,二位汲的难道不是甘泉之水?”
庞涓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挠着头皮:“怪了,你们没有走到山顶,是如何汲到的?”
“呵呵呵,”张仪连笑数下,“要说这个,倒是奇巧哩。在下和苏兄遍寻无路,只好望着那棵孤松硬攀上去。攀呀爬呀,眼看就到松树下面,却被一块绝壁挡住去路。该用的办法我俩用尽了,正自绝望,忽见一根藤条从天而降。想是我们的诚意感动了上苍,那藤条“啪”的一声,竟然挂在绝壁上,一端牢牢卡入石缝,另一端不偏不倚,刚好吊在我们头顶。嘿,我一看,真是喜从天降哪,二话不说,攀了藤条,三两下就攀上去了。你说巧吧,庞仁兄?”
庞涓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苦笑一声,自语道:“是他娘的巧了!”
回到鬼谷,四人将四只水桶整齐地摆在草堂外面。
童子听到声音,迎出来,逐个察看水桶,目光锐利地射向他们。
庞涓、孙宾显然有底气,站得笔直,目光迎住童子。苏秦底气不足,不敢对视,看向他处。张仪心里发揪,装得却是过硬。
童子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四人:“本师兄问你们,四个桶里的水可是猴望尖顶的甘泉之水?”
庞涓、孙宾、张仪异口同声:“是。”
只有苏秦没有吱声。
童子将目光移向苏秦:“苏公子,你的水也是吗?”
但凡一紧张,苏秦自然口吃:“我??我??”
“嘻嘻,”张仪嬉笑一声,下意识地打断他,“师兄无须多问,苏兄与我始终在一起,我桶中的是甘泉水,苏兄的自然也就是了!”
“你说得是。”童子没再和他多话,拿出化石,在水桶上分别写上姓氏,转对四人,“你们可以走了,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日鸡鸣时分,老地方等候本师兄!”
许是太累了,四人一觉睡去,醒来时已是日出东山,林中鸟鸣。
童子早已候在门外。
苏秦第一个走出草舍,见到童子,赶忙揖礼,吟道:“师兄早!”
童子还礼:“苏公子,待他们起来,都到草堂里去,本师兄有话要说!”说完转身径去。
童子前脚刚走,后脚张仪闪身出来,悄声问苏秦道:“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3OP童子前脚刚走,后脚张仪闪身出来,悄声问苏秦道:“师兄说啥了?”
“师兄让我们到草堂里,他有话说!”
张仪挠会儿头皮:“会不会是水的事?”拳头一紧,“肯定是了!”
苏秦皱眉:“如何是好?”
张仪盯住他:“苏兄没露什么话吧?”
苏秦摇头。
张仪嘘出一口气:“没露就好。我们一口咬定是甘泉之水,看师兄有何话说。”
庞涓开门出来,边走边披衣:“说什么话呀?”
张仪看向他:“嘿,庞仁兄的耳朵倒是灵哩,隔道墙还能听见?”
“呵呵呵,隔墙不隔心哪,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是哩,是哩,师兄来过了,要我等这就去草堂,他有话要说!”
庞涓连连点头:“好好好,在下等的就是这个!”说罢抬腿就走。
张仪叫住他:“庞仁兄,再急也得洗把脸吧!”
庞涓住步,干笑几声:“呵呵呵,是哩。”扭头又朝小溪走去。
苏秦四人到溪水里洗过脸,穿戴整齐,按照苏、张、孙、庞顺序毕恭毕敬地走进草堂。
草堂里,童子端坐于鬼谷子席位,面前依次摆着四桶水,桶上写着四人的姓氏。玉蝉儿坐在草堂一侧的几案前,手捧竹简,聚精会神地读着什么。
看到四只水桶,四人已知端底。苏秦底气不足,迟疑一下,低头站定。张仪站在他身边,孙宾靠张仪站下,三人皆不吱声,唯有庞涓信心爆满,拱手笑道:“庞涓见过师兄!”
童子板着面孔摆下手,模仿鬼谷子的腔调重重咳嗽一声:“四位公子听好,本师兄现在代先生问话!”
几人先是一怔,继而跪地,朗声叩拜:“弟子叩见先生!”
童子学着鬼谷子的语气,摆手:“起来吧!”
四人再叩:“谢先生!”坐起。
童子指着苏秦的水桶,学鬼谷子的声音:“苏秦,这一桶是你汲回来的?”
苏秦低头,不敢应声。
童子盯住他,声音更沉:“苏秦?”
苏秦将头低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
“你汲的可是甘泉之水?”
张仪担心苏秦实话实说,先一步答道:“回师兄的话,是在下与苏兄一起汲回来的!”
童子冷冷道:“我代先生问话,何来师兄?”
张仪改口:“是是是,回禀先生,是弟子张仪和苏秦一起汲回来的!”
“你二人所汲,可是甘泉之水?”
张仪一口咬定:“回禀先生,我二人所汲,正是甘泉之水!”
童子转向苏秦,目光征询:“苏秦,是吗?”
苏秦略略迟疑一下,抬头望一眼张仪,见他直使眼色,便嗫嚅道:“是??是??”
童子缓缓道:“你二人咬定是甘泉之水,可老朽喝起来,分明就是山腰瀑水。是老朽口感不对呢,还是你们所言不实?”
先生连半山腰里的瀑水都能品尝出来,苏秦、张仪大惊失色,相视一眼,翻身叩拜。
苏秦忘了吟,声音发颤:“先??先??先生,苏??苏秦知??知错!苏??苏秦所??所汲,正??正??正??正是山??山腰瀑??瀑水!”
童子扫一眼张仪:“张仪,苏秦所汲是山腰瀑水,你的呢?”
张仪叩首:“张仪知错!恳请先生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必为先生打回甘泉之水!”
“唉!”童子摆手,“算了吧。此水虽为飞瀑,却也源出于山顶甘泉。念你二人并非成心欺瞒,又能知错,也就算了。你们四人听着!”
孙宾、庞涓也忙改坐为跪。
“修道重在修心,不在机巧。你四人若想留在山中,就须真心向道,认真体悟,莫生机心!你们汲回来的水,就是你们的机心,拿回去吧,一日一碗,细细品味!”
庞涓瞥向他和孙宾的两只水桶,突然发现上面蒙着的羊皮也未拆除,颇觉冤枉,急切问道:“先生,我和孙宾可是真心汲水,未存机心,先生为何不喝呢?”
童子扫他一眼,缓缓解释道:“庞涓,你既说出来,老朽这就告诉你。你二人所汲,虽说是甘泉之水,桶上却蒙了羊皮,沾了膻味,喝起来还不如那山腰里的瀑水呢!”
庞涓无言以对,傻了。
张仪不失时机地抬起手,在鼻子旁连扇几下:“咦,我说哪来那么大的膻味哩!原来是庞仁兄??”顿住话头,不无挑衅地扫了庞涓一眼。
庞涓气得脸色紫涨。
童子“扑哧”一笑:“好了,先生的话问完了,都起来吧!”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起身。
童子望一眼仍在读书的玉蝉儿,轻声问道:“蝉儿姐,你要说什么吗?”
玉蝉儿白过来一眼:“你若没有话说,不说就是了!”说完继续读书。
童子赔个笑,转对四人:“四位公子,师兄我没有再多的话了,你们提上自己的水,回草舍慢慢喝去。记住,一日一碗,把水中的机心全部喝掉!”
四人耷拉着脑袋,提着水桶,一步一步地挪出草堂。
苏秦、孙宾各自进屋。张仪、庞涓灰头土脸地走在最后面。
张仪提着水桶刚要进门,猛然听到庞涓“哈哈哈哈”的笑声。
张仪搁下水桶,看过来。
庞涓亦放下水桶,语调怪怪的:“真正佩服某人,竟把手段用到先生头上,”夸张地咂舌,“啧啧啧!”
张仪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笑。
“嘿,”庞涓接道,“昨儿个在下一宵未睡,一直在寻思泉水的事,实在想不通呀,天上掉藤条,偏就卡在石缝里,且它竟又不偏不倚,偏偏悬在某人头顶,天底下难道真有这等巧事?啧啧啧,若不是先生功力高深,生生辨出山腰里的水是何味儿,在下真就让人蒙了!”
张仪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耍个手段不算本事,放屁脱袍子才让人佩服呢!”
庞涓略怔:“此言何解?”
“就是脱袍子放屁呀!”
庞涓震怒:“你??这敢骂我?”
张仪故作惊恐状:“嘿,在下何许人也,怎么敢骂庞仁兄呢?”
“不是骂人,你方才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是,先生好没口福呀!”
“先生怎么没有口福了?”
“在下与苏兄的水,先生尝了,觉得既不够甘,也不够甜,不愿意多喝,庞兄与孙兄的水不仅甘甜醇美,且还多出一味,先生愣是连尝也不肯尝,岂不是没有口福?”
庞涓气急,却也无话可说。
张仪看向庞涓桶上的羊皮,咂舌:“啧啧啧,好手段呀,绑得真够严实哩!”
庞涓脸上红涨,伸手解开藤条,将羊皮撕下,用力扔向一侧的树丛里。
张仪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将羊皮捡回,径直走过来,重新盖到桶上:“庞仁兄,扔不得哩!”
庞涓抓起来又要扔:“你管得着?”
张仪扯住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扔不得,扔不得哟!”
庞涓恨道:“为何扔不得?”
“方才先生怎么说?先生说,这些水是我们的机心,要我们一日一碗,细细品味,把水中的机心全部喝掉。仁兄若是扔掉羊皮,就等于是扔掉了机心。扔掉机心,这水喝起来就不够味儿了!先生若是知晓庞仁兄喝的是没有机心的水??”张仪耸了耸肩,给他个鬼脸。
“这??”庞涓嘴巴张了几张,竟是无话可说。
张仪绕庞涓的水桶连转几圈:“啧啧啧,庞仁兄这桶水不仅膻味儿足,且是满满当当,一滴儿不少,纵使一日一碗,啧啧,少说也能喝上大半个月!”看看自己的半桶水,摇头长叹,“唉,可惜呀可惜,在下只有这小半桶,味儿不够不说,顶多也就喝个十日八日,让人抱憾哪!”
张仪的风凉话儿出口成章,又自成理。庞涓气得直瞪两眼,却也拿他没办法,便狠狠扫他一眼,提了自己的水桶走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4OP张仪的风凉话儿出口成章,又自成理。庞涓气得直瞪两眼,却也拿他没办法,便狠狠扫他一眼,提了自己的水桶走进屋去,“砰”一声将房门关得山响。
张仪冲着他的房门哈哈长笑数声,提桶进屋。
草堂里,鬼谷子步出山洞。
玉蝉儿见到,起身,揖礼:“先生,蝉儿见礼了!”
鬼谷子摆手,给她个笑。
童子迎上,笑道:“嘻嘻,先生,我把您的话转达他们了!”
鬼谷子也给他个笑,坐下:“是吗?”
童子得意地应道:“嘿!方才那阵仗,真叫过瘾哪!”
鬼谷子白他一眼:“你小子就晓得过瘾!”
“嘻嘻,先生,今天让他们做啥?”
“小子,将你进山时吃过的所有苦头,让他们也来一遍,如何?”
童子一脸兴奋:“太棒了!”说着,急乎乎地走了出去。
玉蝉儿忧心道:“先生,偷奸耍滑若此,他们??能修道吗?”
鬼谷子乐了:“呵呵呵,不偷奸耍滑,就不是他们喽!”
玉蝉儿嗔怪道:“先生,这您还笑?”
“你这是让我哭吗?”鬼谷子捂脸,哭得抑扬顿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玉蝉儿“扑哧”一笑,过来给他捶背:“先生,您??”
鬼谷子故作更咽:“怎么了?”
玉蝉儿笑道:“没想到先生竟也??”迟疑一下,悄声道,“这般有趣!”
鬼谷子破“涕”为笑:“呵呵呵,不要捶了,”指对面,“坐下!”
玉蝉儿在他对面坐下。
“陪老朽做个定功!”
童子走向四子草舍,见四子齐刷刷地在屋外站作一排,显然对师兄接下来的考验已做好了充分准备。
童子看向张仪:“这几日可有感觉?”
张仪应道:“呵呵呵,不错不错!”
“怎么个不错了?”
“不过是筋骨之劳,皮肉之苦,在下受得了!”
童子皱眉:“师兄问的不是这个!”
张仪挠头:“咦,师兄问的不是感觉吗?”
“这??师兄我问错了,”童子尴尬地笑笑,“是那个什么??感悟!”
“呵呵呵,感悟呀,有有有!”
“说吧!”
张仪摇头晃脑道:“就是师兄方才在草堂里教训的,凡事不可再生机心。张仪决心听从师兄所言,每日喝水一碗,将桶中之水全部喝完,彻底去除机心!”
童子鼻孔里哼一声:“若是这般去除机心,恐怕你得守在猴望尖上,将那眼山泉喝干!”
众人皆震。
张仪敛神,紧盯童子,绕他转一圈儿,竖起拇指:“好好好,在下服了!”
“你服什么?”
“服师兄你呀!人小话大,句句砸人哪!请问师兄,先生还想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张仪拍下腿,跺下脚,“在下这些日来已将腿脚磨得结实了,任它什么山,只须师兄一声令下,在下必踏足下!”
童子没有睬他,转向庞涓:“庞涓,你是何感悟?”
庞涓端正身子,从容应道:“受益匪浅!”
“所受何益?”
方才问张仪时,庞涓早在底下想好对词了,自信满满地应道:“庞涓知道了什么是修道!”
“什么是修道呢?”
“一是不怕吃苦,二是不可耍滑。”
童子冷冷道:“听你这话,连修道的门还没寻到呢!”
“咦,小师兄,门在哪儿?”
“跟上本师兄,你就晓得了!”童子转身,率先朝前走去。
四人怔了下,跟在童子后面,走向谷中一条山道。
山道七拐八转,通向一片林子。童子领他们径至山腰处的一片林中,自己率先坐下。
苏秦四人站着不动。
见他们傻愣着,童子扫他们一眼:“坐呀,就像师兄这般坐!”
这算是哪门子的修道,庞涓不可置信道:“这??小师兄,你带我们来,就让我们坐在这儿?”
“是呀!”
“不是??修道吗?”
“这就是修道!”
庞涓赔笑:“呵呵呵,这个容易!”一屁股坐下。
张仪几人迟疑一下,也都坐下。
童子站起来,给他们一一纠正坐姿,包括手怎么放,脚怎么搁。
四人一一听命。
纠正完毕,童子退后几步,再一次审视他们的坐姿,有顷,满意地点点头:“就这般坐着,一直坐到日落西山!”
庞涓自信满满,朗声道:“小师兄只管放心,甭说坐到日落西山,纵使坐到它再出东山,庞涓也不在话下!”
童子冷笑一声:“你们可听清楚了,屁股须像钉子一般扎在地上,眼半睁半闭,腰不可打弯,头不可低垂,口不可出声,四肢不可轻动,气沉心定,纵使泰山压顶,也如平常!”
“师兄放心,纵使利刃抵喉,涓也决不擅动分毫!”
童子看向张仪三人:“庞涓利刃抵喉也不擅动分毫,你们三人能否做到?”
三人齐声应道:“保证做到!”
童子意味深长道:“你们的保证,本师兄记下了!本师兄提醒诸位,动易静难!本师兄也请诸位记住,欺人容易,欺心却难!”
四子不再应话,各自端正坐姿,如童子要求。是的,欺人容易,欺心却难。在此打坐,动与不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能依靠各自的修为。
童子将四人的坐相再次验看一番,正正苏秦的坐姿:“好了,就照眼下这样坐定。记住,忘掉一切。什么忠孝爱恨,什么恩怨情忧,什么美酒佳肴,什么功名富贵,什么朋友仇敌,所有人世间的事,你们都要忘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有,你们的心里只有一片空灵,空得就像眼前的山谷一样,空得就像头顶的天空一样!归根结底一句话,你们必须忘掉你们自己,只有忘掉,屁股才能坐稳!”
诸如忠孝情忧、美酒富贵之类,这哪像是一个孩子所说的话?四人各自深吸一口气。
许是早料到他们会有如此反应,童子扫他们一眼:“万一忘不掉,本师兄教你们几个小窍门,一是听秋声,二是听心跳,三是听呼吸,实在不行,就数数,倾听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掉一片,数一个!”说完走回自己位置,端坐。
果如童子所说,这一日极是难熬。前半晌及至正午稍后,四人憋下一股子气,尚能坚持。及至后半晌,张仪腰上瘙痒已久,甚是想挠,又强自忍住。不料那痒竟是极恶之物,张仪越想越痒,越痒越想,竟是被它折磨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张仪斜睨另外几人,见他们皆是端坐,便强力咬牙忍住。
庞涓则是另一番景象。这是一片桦树林,因是秋天,桦树叶子开始飘零,一片叶子落在庞涓的脖颈上,且又刚好卡进后领口,微风吹来,叶片簌簌抖动,在他的后脖颈上又刮又蹭,惹得他心火上攻,几次欲伸手拂它,见众人各自端坐,也是强自忍了。
人定时分,鸟儿归林,暮色苍茫。
童子睁开眼睛,轻声说道:“诸位公子,可以收功了!”
四人正欲站起,却是两腿麻木,根本动不了,各自现出苦相。
“躺下,两腿伸直!”童子做样后躺。
四人学了童子的样,朝后躺在地上,将两腿伸直。不一会儿,气血下行,四人两腿一阵麻木,竟如针扎一般。
童子却如无事人似的,缓缓站起,看着他们龇牙咧嘴的样子,嘻嘻笑道:“滋味儿如何?”
庞涓两手按摩着腿,强自忍着钻心的酸痛:“回师兄的话,今儿在下??真的是没有动过哩!”
“呵呵呵,”童子指向他的脖子,“你后颈上的那片树叶可以取出来了!”
庞涓这才想起树叶,从后颈上取出,“嚓”一声塞进嘴中,咔嚓几下嚼成碎块。
童子朝他竖起拇指:“庞涓,你今天的成就是,忘记了这片树叶!”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5OP秦宫复兴殿的几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三个红色的圈圈。
孝公盯住地图,将一块湿巾捂在嘴上,连续干咳。咳有一阵,孝公松开湿巾,看上去,是一团带血的浓痰。
孝公皱下眉头,端起案前一只药碗,眼一闭,一气饮下。
孝公将药碗推到一侧,拿起朱笔,俯身图上。
一阵脚步声急,内宰引公孙鞅趋进,小声禀道:“君上,大良造到了!”
孝公放下手中朱笔,看过来。
公孙鞅叩首:“臣叩见君上!”
孝公抬头,满脸堆笑:“呵呵呵,你走得快哩!”
“君上有召,臣不敢不快!”
孝公招手:“来来来,看图!”
公孙鞅趋前,指图,不解地问道:“君上,这是??”
“呵呵呵,寡人这在为你选块地儿。”
公孙鞅怔了。
孝公指图:“这三块里,哪一块能中你的眼?”
公孙鞅再看图,一个圈圈画在河西,上面写个甲;另一个圈圈画在关西岐山一带,上面写着乙;最后一个圈圈画在汉中,写着丙。
审看有顷,公孙鞅再次看向孝公,目光诧异。
孝公感慨道:“公孙爱卿,秦国能够富强,能有今天,得力于你一人,寡人分国予你也不为过。有功当赏,而寡人一直未能赏你尺寸土地,不为别的,只为你没有军功,而依据先君规制及爱卿的新法,唯有军功才能割地封君。河西一战,你把这个缺补上了,寡人一直琢磨着要为你划块地儿!”
公孙鞅复跪,叩首,更咽起来:“君上??”
孝公起身,扶他起来,按他坐下,指图:“寡人选来选去,觉得这三块地儿都不错,河西是首选,它是你亲手打下来的。岐山是秦兴之地,由你治理,寡人放心;至于汉中地,虽说偏僻,却为沃野,可自成一体!”
公孙鞅拱手:“谢君上错爱!”
孝公摆手:“不是错爱,是你该得的。”又指图,“选一块吧!”
公孙鞅看图良久,回道:“如果臣一块也选不中,君上不会降罪吧?”
孝公吸一口气:“哦?”看图,“你??”略顿,强作镇定,“不会是相中咸阳了吧?”
公孙鞅诚惶诚恐,五体投地:“臣不敢!”
“呵呵呵,”孝公弯腰扶起他,“没有关系,爱卿若是相中咸阳,寡人就搬回栎阳去!”
公孙鞅执意不起,重重摇头:“臣不敢!”
孝公松开,起身,盯着他,一阵诧异:“那??”
公孙鞅缓缓站起:“如果君上定要赐鞅一隅之地,”指图,指尖落在商於,“臣就选此处!”
孝公看过去,愕然:“商城?”一脸疑惑,“这儿尽皆山地,贫瘠不说,武关以西横竖不过五邑,人口不足五千,配不上爱卿的丰硕功绩啊!”
“要是君上觉得不够,可以加上这儿,”公孙鞅拿过笔,从商城东侧的武关一路画过於城,直到淅水、涅阳一线,形成一个狭长的圈圈,“共一十五邑,东西六百里!”
孝公不解地说道:“这儿是人家楚国的呀!”
公孙鞅诡秘一笑:“只要君上赐给臣,它就姓秦了!”
孝公看着地图,沉思良久,抬头:“秦楚隔着千山万水,相安无事有些年头了。寡人若取於城,也就启了战端。楚人不比魏人,与魏人,我们说打就能打,说走就能走。与楚人,别的不说,单是调兵遣将,输粮运草,就不是个简单事儿,这仗怎么打?再说,家门口的雪都还没有扫好呢!”
公孙鞅盯住孝公,目光征询:“君上真的一心只想守在关中吗?”
“当然不想。”孝公迟疑一下,“这样吧,寡人决定封你为商君,那道谷地的事就是商君你的事,你与邻居之间怎么过日子,自然也是你的事。假使邻里之间产生龌龊,爱卿想借些人手前往摆平,寡人倒是乐于帮忙!”
公孙鞅会意,拱手道:“臣请借五万锐卒!”
“准??”奏字未出,孝公喉咙一阵奇痒,面孔扭曲,忙捂嘴剧烈咳嗽。
公孙鞅颤声:“君上?”
孝公咳完,给他个苦笑:“让爱卿见笑了。”
公孙鞅关切道:“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是没啥大事儿,”孝公指下案上的药碗,“喝几剂汤药就好了。”
公孙鞅拱手:“君上,大业未成,龙体最是紧要啊!”
“呵呵呵,寡人晓得,离死还远着呢。”
诏命下达的第二天,公孙鞅的府宰冷向招呼几个仆从把“大良造府”的匾额拿下,换上“商君府”的匾额。
公孙鞅从府内走出,欣赏匾额。
冷向手指匾额:“主公,您看看正不?”
公孙鞅缓缓捋须,竖起拇指:“不错,不偏不倚。”又转对冷向,“呵呵呵,这个匾额一挂,你们就可改改称呼了!”
冷向眼珠子一转,低声叫道:“君上?”
“就限于府内与封地吧,不可张扬!”
冷向心领神会:“臣遵旨!”
公孙鞅割地封君的消息很快传到安邑。
公子卬摊开地图,看向商城,愕然道:“商城?”
“据说秦公为他选定三块封地,”陈轸指图,“一是这儿,西河郡,二是这儿,关西岐山,三是这儿,汉中地,”看向公子卬,“那厮却一个也没选中,自请商城!”
公子卬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为什么呀?河西沃野数百里,更是—”
“呵呵呵,”陈轸笑着打断他,“贤弟想说的是秦魏‘必争之地’,对不?”
公子卬点头。
陈轸诡秘一笑:“必争之地,他敢讨吗?那片土地下面刚刚埋下魏国的八万烈士,他能睡安稳吗?”
“关西呢?”
“风鸣岐山,那儿既是大周的龙兴之地,也是老秦人的本根所在,他公孙鞅敢去吗?”
“汉中也不错呀。”
“汉中是好,可汉中是秦、蜀所争之地,蜀人极是难缠,且公孙鞅是何等样人,岂肯偏安于一隅?”
公子卬越发糊涂了:“商城乃弹丸之地,贫瘠无出,连一隅也算不上,他却??”
“呵呵,贤弟,如果我是卫鞅,也会选在商於!”
“哦?”公子卬瞪大两眼。
陈轸指图:“贤弟请看,从关中到商城,须穿越终南山,卫鞅在此设立一关,就可切断与关中的联系,自成一统!”
公子卬愕然:“你是说,公孙鞅有反心?”
“不是有反心,而是他自知作恶多端,不容于秦,有朝一日山陵崩,他好有个躲处!”
公子卬看着商城的弹丸之地,仍是不解。
“贤弟再看,依卫鞅个性,必不甘居于商城,而是会??”陈轸指向於城,“向东扩展,将整个谷地据为己有!几百年来,这条谷地为秦、楚共有,秦立武关,楚立於关。今卫鞅已得秦地,若是再得楚地,就可坐拥此谷!”
公子卬吸一口气:“陈兄是说,公孙鞅欲据此谷,图二国之利?”
陈轸鼓掌:“不愧是上将军啊!贤弟请看,若是拥有此谷,卫鞅进可借秦势以击楚,东取宛城,南下荆襄,使楚方城不攻自破,退可筑关自立,结楚人以击秦,北出终南,直取咸阳!”
公子卬咂舌道:“啧啧,那厮果是想得远哪!”
陈轸鼻孔里冷冷出声:“哼,想得远?这正说明他恐惧了!他要退缩,他要保身!”
“哦?”
陈轸拳头一紧:“他开始怕死了!”
公子卬又吸一口气。
陈轸扯下公子卬的袖子,站起来:“走,进宫去!”
见到魏惠王,陈轸将商鞅获封的事大体讲述一遍,末了说出三个字:“弄死他!”
“弄死他?”魏惠王身子略略前倾,两眼眯成一道线,直直盯住陈轸,“怎么弄?”
陈轸目露凶光:“臣就一个字,杀!”
许是认为他在发牢骚,魏惠王打个哈欠: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6OP许是认为他在发牢骚,魏惠王打个哈欠:“怎么杀?”
“臣去杀!”
魏惠王、公子卬不约而同:“啊?”
陈轸拱手:“臣有三请!”
魏惠王凝视他,目光期待:“哪三请?”
“一、臣请使秦;二、臣请调配两个助手;三、臣请割上郡予秦!”
“什么助手?”
“一个善射者,可百步穿杨!一个善走者,可飞檐走壁!”
魏惠王自语:“善射者,百步穿杨?善走者,飞檐走壁?这个??”眯眼,沉思有顷,看向公子卬,“卬儿,三军可有?”
公子卬平时专于治军,倒是不曾注意这个,迟疑一下:“应该有。”
魏惠王脸一沉:“什么应该不应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公子卬声音响亮:“有!”
“找到他们,交给陈爱卿!”
公子卬拱手:“儿臣领旨!”
魏惠王转对陈轸,面色略带不悦:“还有一条,割让上郡??”
陈轸嘴角露出一丝黠笑:“王上,臣只是以割让上郡为由使秦,与秦睦邻,并非真正割让!”
魏惠王猜出什么,眼睛瞪大:“与秦睦邻?”
“有来无往非礼也。公孙鞅以睦邻为名使我,迷惑我王南面称尊,树敌于天下,以阴计骗我河西,臣请以其人之术回敬之。秦得河西,必觊觎上郡,以取整个河西而后快。我以上郡为饵,秦公必信,公孙鞅亦必不疑。”
“寡人准你所请!陈轸,”魏惠王拳砸几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寡人要的是公孙鞅死!”
陈轸拱手,一字一顿:“臣受命!”
魏惠王朗声道:“从今日起,寡人恢复爱卿的上卿之爵,待爱卿功成归来,寡人郊迎,为上卿洗尘!”
陈轸起身,叩首:“臣谢我王错爱!”
步出宫门,公子卬责怪道:“陈兄,那么大个事儿,你该事先打个招呼才是!”
陈轸重重摇头:“这个招呼不能打。”
公子卬表情奇怪地看着他。
陈轸苦笑:“如果打了,王上就会以为我俩是串通过了。”
公子卬恍然若悟,叹服地点头。
“军中不乏奇才,你选出二人就是!”
“刺杀公孙鞅,人必须选好,否则,功亏一篑不说,不定还要牵连??”公子卬顿住,看向陈轸。
陈轸阴笑:“贤弟放心,什么也牵连不上,因为在下并非真的刺杀他!”
公子卬大吃一惊:“啊?”
陈轸恨道:“贤弟,轸谋事一向堂堂正正,怎么能搞暗杀这等让人不齿之事呢?卫鞅既已封君,杀之就是弑君,又教史家如何写轸?更何况,鞅贼若是死于暗杀,岂不便宜他了?鞅贼若再死于国事,岂不也太成全他了?”
公子卬蒙了。
陈轸拍拍他的肩,给出一笑:“卬弟放心,轸杀公孙鞅,是让他死得其所!”
公子卬仍不放心,眉头紧皱:“可??方才??”
“是说给王上听的!只有那样,我王才会解气!”
公子卬四处物色陈轸所需人才,不消十日,张猛送来两名军尉,一个是河西飞腿朱佗,另一个是新军培训营的箭师陈忠。
公子卬叫来陈轸,一行数人来到后花园中。
第一个展示才艺的是陈忠。公子卬让人在百步开外由细丝线吊起一片树叶,那树叶在微风中飘来荡去。陈忠引弓搭矢,略略一瞄,一箭射出,叶片剧烈动荡,箭矢深深嵌入丈许开外的夯土墙中。
一仆解下丝线,飞跑过来。陈轸、公子卬验看,树叶正中断裂,一半飞掉,另一半仍旧连在丝线上。
公子卬问道:“陈兄,箭艺如何?”
陈轸看向戚光。
戚光拿出一张秦弓,数支秦矢。
陈轸转对陈忠:“陈箭师,请试此弓!”
陈忠换弓复射,再中。
陈轸冲陈忠竖起拇指:“果是神矢!”转向另一武卒。
公子卬吩咐道:“朱佗,也给陈大人露一手!”
朱佗身形瘦长,目光也不犀利,乍看之下与寻常人无异。陈轸正自诧异,朱佗陡然动身,一个侧转,如同一只陀螺,陈轸还没弄明白,人已在屋顶,紧接着又是一晃,复在眼前,形同鬼魅。
陈轸鼓掌,指弓、箭,对陈忠说道:“这张弓,还有这些箭,统归你了,具体如何做,”对二人,指向戚光,“敬请二位壮士听戚光安排!”
商君的几案上摊着一幅秦、楚地图,商鞅目光依次扫过车希贤、景监、司马错、公子疾四人,沉声道:“诸位,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就是请大家观看此图!”
几个人头凑过来,所有目光盯在图上。
商鞅指向汉中盆地:“这儿是我们的汉中,”又指安康盆地,“这儿是楚人的汉中,楚人在此建有一城,叫西城,就是最西边的城,”又指上庸盆地,“这儿是上庸,”接着指向上庸西南,“这儿是荆山,荆山脚下就是楚国的郢都!”
几人盯图看一会儿,又看向商鞅,不知他想讲什么。
“再看这儿!”商鞅指向商於谷地的一条水流,“此水名唤丹水,出商洛山东流,到达於城,再东南,到丹阳,”指丹阳,“就是这儿,汇入汉水,而丹阳,即为楚兴之地!”
几人无不吸口长气。
“这儿是大巴山,巴山深处有条溪,叫巫水,巫水出自一座山,叫巫山,巫山里面有道溪,叫宁水,宁水出自一座山,叫宝泉山,宝泉山下有个天下闻名的地方,叫大宁盐场,这个盐场出产大量的盐,叫巴盐,巴人背着这些巴盐,向南入江水,供应楚国,向西翻越崇山峻岭,供应巴蜀,向北越过巴山主岭,进入堵水,沿堵水河谷北下,在这儿(上庸)会聚,向东运往楚国北地,向西运往汉中,向北经由商於道,直入关中!”
提到“盐”字,几人相视,脸上皆起亮光。
商鞅手指猛地戳向於城:“由这儿东下,向南,可经由淅水直入丹阳、邓、襄,向东直入宛城!”
众人目光跟着移向宛、襄。
“若得邓、襄,郢都指日可破,而宛城里出产一种宝贝,堪称天下利器!”
司马错眼睛一亮:“乌金?”
商鞅瞥他一眼,重重点头:“正是!”从案下拿出一块生铁,“就是此物,宛地产的,经过锻造,坚硬锋利,楚人将之铸作犁铧,破土耕作,无往不克!”
司马错盯住商鞅手上的那块生铁:“末将听闻西戎有锻术,可将乌金锻作精钢,若是制成兵器,定是铜戈所不可比的!”
商鞅笑了:“鞅还想说的,司马将军已经说了!”
景监迟疑一下,道:“我们不是有韩地宜阳的乌金吗?”
商鞅应道:“宜阳是有乌金,但宛地所产质量更好,且宜阳乌金必须经过函谷道入秦,而函谷道卡在魏人手里,单是关税就是一笔巨大开支!”
车希贤恍然有悟:“商君不会是想与楚国开战吧?”
商鞅诡秘一笑:“楚国是头大熊,怎么能轻易开战呢?”
车希贤一头雾水:“这??”
商鞅的手指由商城东下,圈起包括於城在内的十个邑:“由这儿到这儿共有十邑,君上将之一并赐给在下了,可它们眼下却在楚人手里,在下有意收回,特请诸位谋议!”
几人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看向景监。
景监脸上微涨,看向一侧。
车希贤盯住景监:“於城等十邑皆在景氏辖下,只怕景兄??”顿住,目光移向商鞅。
“哦?”商鞅苦笑,“这个在下倒是忽略了!此事改日再议,景兄留步!”
众人散后,商鞅将景监邀至后花园。二人在园中漫步,各有所思。
商鞅问道:“景兄,商於之事,你作何想?”
景监低头不语。
又走一阵,商鞅轻叹一声。
景监住步,看向商鞅。
商鞅亦住步,回视。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7OP二人对视有顷,景监缓缓说道:“公孙兄,你是想听官话呢,还是想听私话?”
商鞅不假思索:“私话!”
“不同意。”
商鞅怔了一下:“官话呢?”
景监沉默不语,看向别处。
“景兄?”
景监淡淡道:“商君,下官可以不说出来吗?”说罢略略拱手,一个转身,大踏步离去。
望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商鞅眉头拧起。
景监前脚一走,商鞅后脚就到了国尉府,向车希贤下令道:“筹备五万锐卒,由司马错任主将,嬴疾为副将!”
车希贤目光征询:“商君,那道谷地,您真的志在必得吗?”
商鞅盯住他,脸上略显失望:“希贤,连你也认为我是为自己?”
车希贤赔笑道:“在下不是此意,在下是说,楚国方城是景氏地盘,宛城郡守景翠是景兄的亲侄??”
商鞅截住他,冷冷接道:“你就直说,景监的胞兄景舍是楚国当朝令尹!”
车希贤咂吧一下嘴巴,不说话了。
商鞅长嘘一口气,摆手:“好了,你讲的这些在下全都晓得。景兄那儿,你得空劝劝他。既然来到秦国,他就该是秦国的人,秦人不为楚谋,儿女情长非大丈夫所为!”
车希贤拱手:“遵命!”
“还有,告诉景兄,无论他作何想,秦、楚必有一争,且此争亦必始于商於谷地,因为,谁能控制这道谷地,谁就在未来大争中占据上风!”
“遵命!”
向晚时分,商鞅一行共五辆辎车辚辚驶过咸阳大街,一百名短兵跟在车后。商鞅坐在中间的一辆豪华辎车上,车上无篷。
正行之间,“嗖”地一响,一矢从左侧射来,正中商鞅冠冕,头上表示君侯封爵的几串珠子应声而落。
商鞅未及反应,又是一响,一矢正中头顶,巨大的冲力将冠冕整个掀掉。
商鞅惊骇不已,急急趴在车里,惊叫:“快,抓刺客!”
场面大乱。
车马回到府中时,天已黑定。商鞅黑沉着脸端坐正堂,面前几案上摆着一张弓和两支箭。闻讯赶至的车希贤、司马错、公子疾三人轮番审视所获凶器。
车希贤看向卫队长,指弓问道:“此弓是在何处捡到的?”
卫队长拱手应道:“禀国尉,在房坡上捡到的。末将察看过了,是刺客走得慌急,在房坡上滑倒,此弓失手落下,还捣烂不少瓦片呢!”
车希贤审视长弓:“是张老秦弓。”猛地一震,眼睛凑上一处。
司马错看过去:“看到什么了?”
车希贤指着方才所视之处:“这儿有行小字,我的眼花了,看不清哩。”
司马错拿过弓,凑到灯光下,细审。
公子疾猛地耳朵一竖,打个手势,轻叫道:“嘘!”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拔剑出鞘,悄悄出门。
车希贤、司马错尾随公子疾悄步至府外,仔细察看。
一道黑影从屋顶闪下,公子疾看个真切,大叫:“有刺客!”说罢举剑冲向黑影。
黑影显然未曾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以剑还击。一时间,火光四溅,剑屑横飞,正酣战间,车希贤、司马错奔至。冷向也带卫士赶赴过来。
眼见寡不敌众,黑影“嗖”地上房。
司马错冲上屋顶追赶,刺客已闪到屋脊后面,一物从屋顶滚下。司马错蹿上屋顶,追到屋脊,人已全然不见。
在兵士火把的照射下,司马错从屋檐上捡回一只夜行靴。
商鞅走出来,接过靴子,借着火把验看。
火光下,商鞅的脸渐渐变得愤怒、扭曲。
之后数日,咸阳多处府宅被兵士包围,里面的男女被悉数押出,府中军士皆被缴械,上枷。
刑狱内,在一张张沉重的木枷上面,是一个个惊诧且不服的面孔,其中有前太师甘龙的儿子甘茂、前国尉杜挚的儿子杜勇等,大多是在变法期间抗拒过商鞅的旧党成员。
大抓捕过后三日,一行十余辆辎车缓缓驶进咸阳城门,旗幡上打着“魏”“使”“陈”等字样。
陈轸端坐于中间车乘,身边放着使节。
公孙鞅初行变法时,功臣甘龙带头反对,被秦孝公削去职爵。后来,变法兴起,反对变法的人遭到强势弹压,甘龙的府宅落寞,拴马桩旁长起野蒿,在这入冬的风里悉数干枯,一片荒凉。
日将昏时,一辆辎车在门外停下,前国尉杜挚从车上跳下,用力敲门。
门“吱呀”一声洞开,老家宰探出头,见是杜挚,激动道:“杜大人,您总算到了!”忙伸手礼让,“请!”
杜挚走进客厅,见甘龙坐在几案前,神情落寞。
杜挚趋前,拱手道:“甘兄,杜挚见礼了!”
甘龙没有应声,抬手指下对面的客席。
杜挚坐下,盯住甘龙,情绪激动:“他有何凭证?”
甘龙淡淡说道:“刺客留下一张弓,弓上刻着几个字。”
杜挚急切问道:“什么字?”
“甘茂之弓,三石六斗。”
“甘茂之弓?”杜挚深吸一口气,“既然是这几个字,怎么又扯到我家杜勇了?”
“有人告密,说他们是合谋。”
“何人密告?”
甘龙给他个苦脸。
杜挚回以苦笑:“我这是昏头了。既然是密告,又怎么晓得呢?”
“茂儿若做大事,定会与老朽谋议,这么大的事老朽迄今不知,知他必是蒙冤了!”
杜挚恨道:“定是鞅贼借此陷我,以绝后患!”
“勇儿、茂儿之罪如果坐实,依那贼的连坐法,你我诸家室不会有人得脱,你我这把老骨头??唉!”甘龙苦叹一声,看向窗外。
杜挚急了:“甘兄,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无路走了!”甘龙缓缓起身,“你我这就进宫去。”说着朝门外走去。
“进宫有何用呢?”杜挚叹道,“君上早就不待见我们了。”
“君上不待见,太后总得赏个脸吧!”
两个退休老臣寻到太傅嬴虔,在他的安排下直入后宫,觐见老夫人。
三人赶到时,太后正听琴师赵良弹琴。赵良真正的身份不是琴师,而是赵室公子,与赵肃侯同宗于赵襄子,辈分上当为肃侯堂弟,自幼住在晋城,从大儒者子思的弟子修习中庸之学,颇得意趣,于两年前入秦,经由嬴虔觐见太后,为她奏琴解闷。
赵良弹奏的是《韶》,他的三个弟子以萧配和。《韶》乐已经奏至尾声,凤来仪,宫正趋至太后跟前,小声奏道:“报太后,太傅带太师甘大人、国尉杜大人求见!”
“哦?”太后先是惊愕,旋即乐了,“呵呵呵,来得好哩,快请,老身有些辰光没有见到老甘龙了!”
宫正出去。
赵良停止演奏,朝太后拱手:“有贵宾到访,草民恳请回避!”
太后笑道:“呵呵呵,大可不必,你们都是老身的贵客,正好结个缘呢!”
赵良拱手:“草民遵旨!”
太后转对宫人:“加三个席位!”
宫人刚刚摆好席位,一阵脚步声急,两个老人跌跌撞撞地直扑进来,“嗵嗵”两声叩首于地,涕泣:“太后??呜呜??”
嬴虔跟在身后,脸色也是阴沉。
众人无不傻了。
太后蒙了,死死盯住二人。
甘龙、杜挚呜呜咽咽,埋头于地,只是悲哭。
太后看向嬴虔。
“禀母后,”嬴虔小声道,“商鞅近日抓走不少人,听说有甘茂、杜勇。”
“啊?”太后震惊,虎起脸,嗔怪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儿臣??”嬴虔迟疑一下,低头,发出一声长叹,“唉??”
太后猜到什么,举拐猛敲地面,吩咐宫正:“快,叫嬴渠梁来,叫他这就来!”
商鞅大动干戈,抓捕数百人入狱,且多是与公室有关联的贵族,着实让孝公吃惊不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8OP商鞅大动干戈,抓捕数百人入狱,且多是与公室有关联的贵族,着实让孝公吃惊不小。无论如何,眼下不是变法之初时需要立威。新法已入人心,所有秦人,包括这些公族,没有谁敢再明目张胆地抗法。眼下已抓数百,若照连坐法,面临抓捕的必将数倍于此,这些人多为贵胄,其祖上皆有大功于秦。
然而,刺杀商鞅毕竟是事实,且想杀他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孝公正在苦思两全之法,内臣趋进,说是老夫人请他马上过去。
得知甘龙、杜挚皆进宫了,孝公眉头皱起,沉思良久,吩咐内宰:“叫宫正回禀太后,就说寡人前往商君府上去了!”
内宰面露难色:“这??”
孝公摆手打断他,不耐烦道:“是去为他们求情!”
“好哩。”内宰应一声,匆匆出去。
内宰打发走宫正,折返回来,见孝公在自己穿戴服饰,怔了一下:“君上?”
孝公整整衣襟,朗声道:“摆驾,商君府。”
孝公驾到,商鞅出迎。
一下公辇,孝公赫然看到商君府的大门处站着一十二名持戟甲士,心里“咯噔”一声,旋即恢复常态,与商鞅并肩走进府门。
然而,进入府门,更为夸张的是,门内站着甲士,即使是屋顶,也在不同角度设着几个岗哨,各持弓箭在手。
如此兴师动众,孝公由不得打个寒噤。
二人步入正厅,商鞅让出主席,于陪位坐定。孝公恢复坦然,关切道:“听闻有刺客,寡人震撼,这来为爱卿压个惊!”
商鞅拱手:“谢君上关切!一切都过去了。”
“刺客抓到否?”
“正在查询。臣本欲在查明实情后奏报君上,不料君上竟??”
孝公打断他,意味深长道:“爱卿是秦国支柱,寡人股肱,不能有闪失啊!”
商鞅离席跪地,叩首:“君上恩宠,臣??”更咽起来。
“爱卿请起。”孝公弯腰将他扶起,问道,“是谁在查办?”
“司马错在查,车希贤督办!”
孝公转对内宰:“传旨,召车希贤、司马错!”
内宰朗声道:“君上有旨,召国尉车希贤、左庶长司马错商君府觐见!”
“叫嬴疾也来!”孝公掏出丝巾捂嘴,干咳起来。
内宰唱宣:“召五大夫公子疾商君府觐见!”
大牢刑讯室内,甘茂被绑缚在刑讯柱上,伤痕累累。一个狱卒手拿烙铜,恶狠狠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司马错坐于问讯案前,冷冷道:“甘茂,招供吧,免得皮肉受苦!”
甘茂抬头,看向他:“要我招什么供?”
司马错扬起手中的弓:“这张弓呀!”
“我说过一千遍了,它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上面为何刻着你的大名?”
“我也可以在某张弓上刻上你的大名!”
司马错指他,气结:“你??狡辩!”
甘茂重重摇头:“不是狡辩,”喘会儿气,一字一顿,“是招供!”
司马错看弓:“弓上这些字可是你刻上去的?”
甘茂将头瞥向一边,不屑道:“我的字没有那么丑!”
司马错瞥一眼狱卒:“放他下来!”
狱卒放甘茂下来。
“给他笔、简!”
狱卒递给甘茂笔和竹简。
甘茂活动下手腕,看向司马错:“写什么?”
司马错晃下弓:“就写弓上所刻的字,甘茂劲弓,三石六斗!”
甘茂伏案写字。
待他写完,司马错比对甘茂的字与弓上小字的差异,眉头拧紧。
正思索间,一个军尉走到司马错跟前,耳语一阵。
司马错转对狱吏:“送案犯回牢!”
两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扭住甘茂的胳膊。
甘茂极力反抗,大声冲司马错喊道:“抗议,本人不是案犯!”
司马错改口道:“送疑犯回牢!”便匆匆走出。
司马错赶赴商君府,车希贤、公子疾已到多时了。
所有目光盯向司马错。
司马错将一片竹简与那张弓摆在几案上,手指竹简,向孝公禀报道:“君上,这是我让甘茂写的几个字,”指弓上的小字,“这是弓上的原字,请君上明审!”呈上二物。
孝公接过,看毕,目光扫向众人:“诸位爱卿,你们也都看看。”说着递给商鞅。
商鞅接过,仔细审视,完后递给车希贤,车希贤察看后再递给公子疾。
待公子疾看毕,孝公扫视一遍众人:“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孝公看向商鞅:“商君,你怎么看?”
商鞅手扶下巴,若有所思:“字迹是有不同!”又看向司马错,“司马错,这张弓你让甘茂看了?”
司马错应道:“看了。”
“上面的字也让他看了?”
“没有。”
商鞅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车希贤指着弓道:“有个细节,就是弓上面的字体,不完全是秦体,有模仿痕迹,甘家是秦国望族,甘茂若是制弓,上面刻写什么,必是详细审核。”
公子疾亦指向弓:“弓上的那个茂字,似乎多出一撇。”
司马错缓缓点头:“无论怎么上刑,甘茂宁死不肯招供,说他如果刺杀商君,应该是在三年前,而不是现在!”
连司马错也跟着附和,商鞅一脸诧异:“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他不赞成变法,现在,变法使秦国强盛,让秦国战败了魏国,收回了河西,他没有理由再刺杀商君了!”
商鞅显然不曾想到这个,恍然若悟:“哦,是这样。”
一直凝眉苦思的秦孝公看向商鞅:“商君,看来此事尚须详审。新法重在公正,若是冤枉无辜,秦民就会不服。民若不服,新法威严就不复存在了!”
见君上也如是说,商鞅只好作罢,向秦孝公拱手:“臣遵旨。”转对司马错,“按君上旨意详加审理,如果确实不是甘茂等人所为,就具表结案吧。”
司马错拱手:“下官遵命!”
“这也是个警示。”孝公转对车希贤,“为商君府增派侍卫,确保商君安全!”
车希贤拱手:“臣领旨。”
“现在有多少侍卫?”
“三百!”
“增加到三千!”
车希贤惊愕:“这??超过规制了!”
孝公猛地变脸,站起身来,声音几乎是吼:“什么规制?没有商君,秦国就没有今天,商君安全关乎秦国未来!”许是过于激动,又咳起来。
车希贤震恐,拱手:“臣遵旨!”
商鞅起席,叩首:“臣鞅叩谢君上偏爱!”
是夜,咸阳魏国使馆里,陈轸端坐于主席,戚光、陈忠、朱佗侍坐。
朱佗拱手道:“禀主公,商君查出甘茂诸人不是元凶,已将他们全部放出。”
陈轸大吃一惊:“哦?”吸一口气,“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是陈忠留下的那张弓,甘茂不认,说那张弓不是他的,因为刻在上面的字与甘茂的字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是字的写法不一样,尤其是茂字,多出一撇!”
陈轸看向戚光:“老戚,谁写的?”
戚光一脸尴尬:“是??小人写的。”
“唉,”陈轸轻叹一声,“你呀,不懂也不问一下,魏字的写法与秦字的写法是大不一样的!”
戚光拍打几下自己的脑瓜子:“小人该死!小人模仿了秦国写法,谁料这茂字??”做个苦脸,懊悔不已。
“哈哈哈哈,粗心了吧。”陈轸笑几声,看向朱佗,“都是哪些人去了甘家?”
朱佗应道:“放出来的人全都去了,齐刷刷地跪下一满院子,这辰光还有不少没走呢。”
“该跪呀!”陈轸慨叹道,“他们欠下甘家的是一窝窝的命啊!”又转对戚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3:59OP该跪呀!”陈轸慨叹道,“他们欠下甘家的是一窝窝的命啊!”又转对戚光,“递上拜帖,太傅府!”
戚光应一声:“好咧!”
陈轸突来乍到,嬴虔吃一大惊,命家宰迎至客厅。
礼仪过后,嬴虔盯住他:“陈上卿,你别是登错门槛了吧?”
“哈哈哈哈,”陈轸爆出一声长笑,“在这咸阳城里,除去宫门,就数太傅大人的门槛高了,想登错也得借个胆哪!”
嬴虔揶揄道:“如果老夫没有记错,上卿几番来使,登的无不是大良造家的门槛。那门庭近日换匾,升阶为商君府了,那才是咸阳城里除宫门之外数一数二的门,才值得上卿这样的大人前往叩拜哟!”
“唉,”陈轸夸张地苦叹一声,“那道门槛陈轸倒是想登,只可惜人家不再赏脸了!”
“哦?”嬴虔倾身,“敢问上卿,可为何事?”
“因为河西的仗打完了!”
“这??怎么个说辞?”
陈轸苦笑:“于商君而言,仗没打完,就有用轸处,仗打完了,轸就一无用处喽!”
一来陈轸此言在理,二来出于对商鞅的怨恨,嬴虔点头:“嗯,这话实在。上卿有所不知,那厮本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主儿,这不,君上刚刚封他商城,他就盯住人家的於城了!”
“哦?”陈轸佯作惊愕,“於城是楚国景氏的辖地,没有景监大人举荐,商君不过是个奔走列国、寄人篱下的家奴,商君若打於城,就是去挖景家的墙脚,这不是有意玩景大人的难堪吗?”
“你说得是。陈上卿乃是百忙之人,今日来登老朽的门,总不会只为唠叨别人几句闲话吧?”
见他切入主题,陈轸这也说明来意:“百忙不敢。轸今日拜谒太傅,确为二事,一是私事,轸有心攀个高枝,与太傅结个亲近;二是国事,轸请太傅帮个大忙!”
“高枝不敢当,”嬴虔摆手,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上卿还是说说国事吧。老朽能帮什么忙?”
陈轸一字一顿:“睦邻!”
嬴虔诧异道:“咦!你不是早就与商鞅在栎阳签过约、睦过邻了吗?”
陈轸神秘一笑:“轸想再睦一次。”
嬴虔扑哧笑了:“有意思。说吧,你还想怎么睦?”
“西河郡归秦,上郡孤悬在外,有等于无,轸已说服我家王上,拟将上郡赠送于秦!”
嬴虔来劲了,一拍大腿:“哎嗨!”倾身,“怎么个赠法?”
陈轸伸出右手食指,诡诈一笑:“附加一个小小条件。”
“呵呵呵,”嬴虔干笑几声,“是了是了,我就琢磨魏王不会如此慷慨呢!说吧,什么条件?”
“请太傅借只耳朵!”陈轸起身,走到太傅跟前。
嬴虔侧头。
陈轸附耳,一字一顿:“魏王想要商鞅死!”
嬴虔倒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住陈轸。
陈轸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下,假作不安状:“太傅大人,这价开得够高了吧!上郡虽说贫瘠,虽说不及西河郡,却也方逾两百多里,于秦更是如鲠在喉啊!”
嬴虔缓过气来,皱眉道:“这??难度有点儿大呀!”
“没有难度的事儿,能值得太傅大人劳动贵手吗?再说,太傅大人的这个—”陈轸摸了下自己的鼻子,“虽说无碍大事,因此而起的羞辱,却非大丈夫所能承载啊!”
嬴虔摸向自己的铜鼻子,恨恨道:“上卿大人,老朽与鞅贼势不两立,这是实情,只是,自收复河西之后,鞅贼在朝愈加得志,如日中天,君兄对他百依百顺哪,上卿所求,实令老朽为难!”
陈轸再次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上卿为何发笑?”
“日过中天,就该往下落了!”
嬴虔听出话音,吸一口气,缓缓嘘出:“上卿有所不知,前几日有人刺杀鞅贼,人未刺到,反倒连累数百口人,君上躬身商君府问安,许他十倍护卫,上卿想要他死,怕是难上加难喽!”
“哦?”陈轸吃一惊,“鞅贼侍卫原是多少?”
“三百。”
“十倍就是三千!”陈轸愣怔有顷,咂舌道,“啧啧,三千侍卫招摇过市,这是天子出巡的规格啊!”
“是呀,即使君上巡行,也不过一千二百甲士!”
陈轸兴奋起来:“那鞅贼可接受了?”
嬴虔嫉恨道:“此等显赫,此等荣耀,哪个男人又能拒绝呢?”
陈轸拳头紧起,自语道:“太好了!”
嬴虔愕然:“什么?这个还好?”
陈轸拱手:“恭喜太傅!”
嬴虔一脸诧异:“喜从何来?”
“今日看来,不久的将来,上郡就是秦国的了,太傅不战而得上郡,仅此一功,亦可在百年之后用来压枕喽!”
嬴虔愈加不解:“这??”拱手,“老朽愚痴,如何不战而得上郡,敬请指点!”
“呵呵呵呵,”陈轸笑着拱手,“指点不敢。轸久未沾酒了,今日能得与太傅畅饮乎?”
嬴虔面朝外,爽朗地喊道:“来人!”
家宰进来。
“筹备酒菜,招待贵宾!”
冬日来临,大雪封山。就在老秦人家家户户享受农闲之时,商鞅将车希贤、司马错、公子疾召至府内,看向车希贤道:“国尉,三军、辎重备妥否?”
车希贤应道:“步卒五万、战车三百乘已于旬日之前屯驻蓝田,待命出征,相应粮草也在陆续运往商城。”
“甚好。”商鞅看向司马错、公子疾,“二位能在三个月内拿下於城十邑吗?”
司马错双手握拳:“末将保证一个月内全部拿下!”
商鞅看向公子疾。
公子疾迟疑一下:“若是楚人无备,一个月内当可拿下。”
商鞅看向二人,点头:“二位有此信心,鞅也就放心了。二位听令!”
司马错、公子疾拱手:“末将听令!”
“君上不想与楚王撕破脸皮,是以此番出兵,名义上是鞅的个人行为,五万军马也是鞅向君上借用的,因而,对诸位的任命,就不是君上诏令,而是鞅的任命,未来论功行赏,也是以商君名义行使,望二位传谕三军所有将士!”
“末将明白!”
商鞅对公子疾下令道:“嬴疾听命!”
公子疾拱手:“末将在!”
“本府修改任命,决定以你为主将,司马错为副将,本月十五日祭旗出征!”
公子疾震惊:“我??主将?”看向司马错。
司马错神态自然,拱手:“末将遵命!”
商鞅拖长声音:“嬴疾?”
公子疾略作迟疑,拱手:“末将遵命!”
见二人已无他言,商鞅缓缓说道:“谋在周,行在秘,尤其是此番用兵,须速战速决,打楚人个措手不及,否则,一旦楚人有所防备,山地易守难攻,你们就会吃力了!”
公子疾、司马错齐拱手道:“末将明白!”
“还有,加强关防,尤其是武关,对所有过关人员严加盘查!”
“末将得令!”
是夜,景监将一封密信装入一锦囊,交给一个家臣:“你扮作楚商,星夜兼程,务于旬日之内赶到宛城,将此信交给景翠!”
家臣点头,纳锦囊入袖,疾步走出。
翌日晨起,景监家臣行至武关,接受盘查,密函被守值军尉搜出。
与此同时,位于秦楚边界的楚国鄀关,守关楚卒正在沉睡,秦兵突然攀上关墙。楚卒惊呼,奔走。秦人追杀,惨叫声连连。没多久,鄀关城头扬起“商”的旗帜。
紧接着,秦卒乘胜追杀,攻克重镇於城。
楚人四散奔逃,秦人四处追杀,处处皆是惨象。
郡守景翠夜半被府宰叫醒,抱怨道:“大半夜的,什么事儿呀?”
府宰颤声道:“主公,出大事了!”
景翠一怔:“什么大事儿?”
“秦人??突袭鄀关,攻陷於城,势不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0OP秦人??突袭鄀关,攻陷於城,势不可当!”
“不可能!”景翠惊愕,睡意全无,几步跨进厅堂,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军尉叩首于地,泣不成声,顿时目瞪口呆。
不消旬日,上鄀邑、下鄀邑、上洛邑、析城等城邑的城门楼上悉数升起秦旗。
秦人偷袭之事很快传到郢都。
楚臣济济一堂,楚威王扬起手中战报,声音沉而有力:“半个月前,秦人出兵五万,袭占我鄀关,攻克我上鄀、下鄀、於城、上洛等十邑,兵锋逼我宛、襄!”
众臣震惊,面面相觑。
楚威王扫视群臣:“我当如何应对,诸位爱卿议一议!”
屈丐跨前一步,义愤填膺道:“有什么好议的,打!”
众臣跟着大声附和:“打!”
群情激愤。
楚威王摆下手,众臣安静下来。
楚威王将目光缓缓移向屈匄:“老爱卿意下如何?”
屈匄拱手:“先王之所以将商城等五邑让给秦人,是因我手中握有於城等十邑。今十邑尽失,商於谷地尽归秦有,宛、襄也就暴露在秦人的眼皮底下,伸手可触了。”
“爱卿之意是打了?”
“臣之意,要么不打,要打就打过蓝田,夺回商城五邑,将秦人锁死在关中!”
楚威王看向景舍:“老爱卿意下如何?”
景舍拱手:“王上,今非昔比,秦变法改制,国力强盛,又在河西之争中大败魏国武卒,取得完胜,其势正盛。此番袭我,必也是筹备良久,而我却应付于仓促之间,老臣以为,眼下开战不得。”
楚威王面现不悦:“你是说,寡人就这么忍了?”
“非也。商於谷地为我西北门户,断不可交由秦人掌管!先王一时慷慨,将商城等五邑让给秦人,实为意气之举。秦人却不知足,此番袭我於城,反倒给我一个收回全部商於的借口,是坏事,也是好事!臣是以赞同屈匄,与秦开战,将秦人彻底赶回关内。只是,秦、魏河西之战摆在那儿,与秦之战,我须作长远筹备,不战则已,战则确保完胜!”
楚威王缓和情绪:“老爱卿说得是。”看向众臣,“只是,近日与越交恶,寡人又新得黔西,三军将士东奔西走,这已忙不过来了!”略顿,看向昭阳,“昭爱卿,你如何看?”
昭阳拱手:“令尹说得是。商於皆为山地,易守难攻。秦人之所以得逞,是因我失备。今谷地为秦人所得,而秦人必严加防备。攻有备之师于绝地,若想完胜,兵力当十倍于敌。而眼下我三军近半在黔西,近半在泗下,还有一些在昭关,仓促间难以调配到位,是以臣不赞成立即开战,请我王明断!”
楚威王转对御史,朗声道:“拟旨,旨令景翠严守方城,确保宛城无虞,令屈丐严守淅水,确保襄、邓无虞。黔西之师半数留守,半数于半年之内移兵襄邓。泗下之师半数留守,半数于半年之内移兵方城。吴越为我大敌,昭关之师不可擅动!”
捷报频传,商鞅赶到秦宫,兴奋地将战报呈给秦孝公。秦孝公拆开,阅读,时不时就会咳几下。
看有一阵,秦孝公放下战报,眉开眼笑:“呵呵呵,好啊,打得好啊!”
商鞅激动道:“前后二十一日,於、鄀等十邑尽归君上了!”
“呵呵呵,”秦孝公干笑几声,和善的目光中带有些许质疑,“是你商君的地盘,怎么能归寡人呢?”
商鞅愣怔有顷,急切解释道:“地盘是商君的,可商君是君上的呀!”
秦孝公乐得合不拢口:“哈哈哈,爱卿讲得好哇!”从案头拿出一册,“爱卿看看这个!”又咳起来,较之先前更轻,显然是强自压抑。
商鞅接过,翻看。
秦孝公感慨道:“唉,寡人的大业刚刚有个眉目,景爱卿就想告老,这怎么成呢?”
商鞅凝视册子良久,看向他,目光征询:“此物可否交臣处置?”
秦孝公摆手:“拿去吧。景爱卿的这把锁,非得你这个钥匙不可!”
回到府中,商鞅立即唤来府中御史,问道:“景大人的那个家臣押回来没?”
御史应道:“在路上了,估计三天之内可到咸阳。”
“传令押送军士,为他去枷,好生款待。”
御史拱手:“遵命!”
商鞅朝外喊道:“来人!”
冷向趋入,拱手:“君上?”
“问过御医否?”
“问过了,御医不肯说。”冷向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巾,压低声,“这是宫人从复兴殿里偷偷捡出来的!”
商鞅接过,展开,是一团浓浓的血痰。
商鞅凝视丝巾良久,吸一口长气。
三日之后,商鞅赴上大夫府求见景监。
景监抱病不出。
府中家宰拱手道:“禀报商君,主公近日身体欠安,卧病在榻,医师吩咐静养,实在抱歉了!”
“呵呵呵,他的这个病我晓得。这儿有个药方,请您转呈景大人,不定对症呢!”商鞅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家宰,起身走了。
家宰来到内厅,禀报景监道:“这是商君送给主公的,说是个药方!”说着,呈上商君所给之物。
景监拆开,里面是他给秦公的辞呈并他写给景翠的密信。
景监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外面一阵脚步声急,已被放回来的家臣惶惶走进,“扑通”跪地,颤声道:“主公??”号啕大哭。
景监缓缓道:“你受苦了。”转对家宰,“带他洗漱,用餐,将养几日吧。”
自那日静坐修道之后,童子带领四人天天到这林子里,换着花样打坐,一日仅吃一顿饱饭。四人入林时,玉蝉儿也没闲着,或在草堂,或在溪边,或在洞中,或独坐,或与先生对坐。
孙宾最先忘了时间,然后是苏秦,庞涓则从来不记,唯有张仪细致,每天回来,就要拿起一块白色的化石在榻边的墙上画上一道,到第一十二天时完成一个品字。先生许以三月为期,小顺儿不在了,他必须自己记下。
然而,待他的第七个品字还剩最后一道时,许是太累了,许是全忘了,他一到榻上倒头就睡,之后再没拿起化石。
两个多月下来,四人壮实的身子皆瘦一圈,远望上去,竟也显出一些儿仙风道骨了。至于静坐的功夫,四人也都磨炼出来,虽说做不到心静如镜,却也能如石头一般端坐一日,处乱不惊。
又是一日晨起,太阳初升,苏秦四人随童子走进林中。四人一如往常,进林之后二话不说,径直走到自己的地方,正襟坐下,各入冥思。
童子却没坐下,而是斜靠在树干上,眯缝着两眼扫他们一眼,缓缓说道:“诸位师弟!”
听到声音,四人各自睁眼,看向童子。
童子目光依次扫过四人:“这些日来,诸位静坐,感觉如何?”
冷不丁遭此一问,四人面面相觑。
童子看向庞涓:“庞涓?”
庞涓略想一下,张口说道:“回禀师兄,在下已能做到纹丝不动!”
“嗯??”童子点头认可,话锋一转,“然而,你的心一直在动。”
“嘿嘿,”庞涓叹服,“师兄说得是,总是想入非非。”
童子转向张仪:“张仪?”
张仪几乎是脱口而出:“仪能做到心如止水!”
童子微微一笑:“总有风抚,时而惊涛,时而涟漪。”
张仪竖拇指:“张仪服了!”
童子将目光移向苏秦:“苏秦?”
苏秦低头:“我??总??总是想??想事情!”
“甚好,”童子重重点头,一本正经道,“证实你还活着!”最后看向孙宾,“孙宾?”
孙宾淡淡道:“有时觉得沉沉欲睡。”
“做梦吗?”
孙宾凝眉,若有所思:“似梦非梦。”
童子竖拇指:“厉害,你已接近止水了!”
孙宾木讷地笑了。
童子看看天,给他们个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1OP童子看看天,给他们个笑:“诸位师弟,今朝天气不错嗬!”
庞涓脱下一件衣服,抱怨道:“怪道热呢,我这先脱一件,免得午时难过!”
张仪扫庞涓一眼,抖抖自己的衣服,一脸得意:“晨起咱家就晓得了,这不,比昨日少穿两件呢!”
早已习惯这对活宝的斗嘴,童子没睬他们,顾自说道:“本师兄夜观天象,未来三日天气回暖,也许会是小动物们入冬前的最后进餐时间,诸位莫让它们失望哟!”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罐。
四人皆怔。
童子夸张地晃动罐子。
四人齐看过来。
童子打开封塞,伸手入罐,抓出蜂蜜,走到四人跟前,分别抹在四人的脚脖、手腕、脖颈、腿、胳膊、后背和耳后。
时值深秋,正是蝼蚁、蜜蜂等小动物觅食、收藏食物的最后日子,有这些蜂蜜在此,后果可想而知。
四人无不惊惧。
童子扫四人一眼,郑重说道:“诸位师弟,你等今天若是仍能纹丝不动,仍能心如止水,仍能想事情,仍能沉沉欲睡,本师兄就恭贺你们!”
张仪脸色变了:“师兄,这??蝼蚁若来,岂不将我们活活吞了!”
“蝼蚁倒不可惧,”庞涓一脸担心,“前几日在下听到有大黄蜂在嗡嗡飞呢!”
童子白他一眼:“本师兄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即使利刃抵喉,也不擅动分毫,不过几只黄蜂,这就惧怕不成?”
庞涓脸上涨红:“谁人怕了?不过来句玩笑话嘛!”
“不怕就好!”童子朗声说道,“记住,只要心平如镜,纹丝不动,莫说是大黄蜂,纵使熊罴到来,也不过舔几口蜂蜜而已!”
想到爱吃蜂蜜的灰熊,四人面面相觑,各自抖擞精神,端坐不动。
童子将剩余蜂蜜涂在自己身上,将罐口封了,放在几人中间。
五人端坐。
果如童子所言,这日天气暖和。清晨倒也无事,待到日头升高,天气渐暖,阳光照进林子时,小动物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几只蚂蚁,继而是无数只蚂蚁,兵分数路,有条不紊地一个接一个攀上他们的躯体。不一会儿,五人身上已是黑乎乎一层。纵使他们已有心理准备,但那滋味,真就如受刑一般。又过一时,果有野蜂飞来,落在蚂蚁堆中,飞来飞去的嗡嗡声马上又使他们忘掉了身上的蚂蚁,全神贯注地应对这种体型更大的家伙。
与此同时,鬼谷草堂里,玉蝉儿手握银针,在一块由软泥捏成的假胳膊上一下接一下地扎刺。鬼谷子步出洞穴,站她身边看有一时,在几案前坐下。
玉蝉儿瞥见,走过来:“先生?”
鬼谷子裸出左胳膊放在几上,朝她微微一笑:“蝉儿,这条老胳膊有点儿酸痛,你来扎它一针!”
玉蝉儿震惊:“先生?”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来呀!”晃晃左臂。
玉蝉儿握针的手微微颤动:“先生,我??”
“扎云门穴!”
玉蝉儿颤得越发厉害:“我??”
鬼谷子凝视她,鼓励道:“蝉儿,道造化万物,亦造化生命。生命之奇莫过于人,知人者又莫过于医。你决定由医入道,可见你的慧心。由医入道,重在感悟。这些日来你熟读医书,但医书只是告诉你修医之方。而要领会为医之道,须得体悟生命终极之谜。只在泥巴里下针,你是无法体悟的!”
玉蝉儿仍旧怔着。
鬼谷子拍拍胳膊,又是一笑:“扎呀,你想让老朽的胳膊一直酸困下去吗?”
玉蝉儿闭目,稳会儿心神,重新睁眼,轻声道:“先生,我??能下针?”
“能能能,就当这只胳膊是你眼前的一堆烂泥!”
玉蝉儿找到云门穴,咬牙扎下。
鬼谷子赞道:“嗯,扎得很棒,再深一点儿,好了,捻,对,就这样捻,对对对,稍向左偏,对,就是这儿,这才是云门穴,捻,继续捻!”说着缓缓闭目,相当享受的样子。
玉蝉儿关切地问道:“先生,疼吗?”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你扎得这么好,怎么会疼呢?捻,继续捻,呵呵呵,很棒,效果甚好,不那么酸困了!”
“先生,我??我这是第一次在人的身上下针,且还是在先生身上!”
“呵呵呵,今儿让你扎个够!”
待太阳落山、小动物们纷纷撤退之时,五人如往常一样收功,纷纷爬起。苏秦四人无不嘘出一口长气。
这一日,好歹算是熬下来了!
“嘻嘻,”望着他们如释重负的样子,童子笑了,“本师兄恭贺你们!”
庞涓将手伸进衣服里,摸一阵子,掏出一只蚂蚁,捻得粉碎,恨道:“你娘的,还真把这儿当家了!”
“哈哈哈哈,”张仪大笑道,“怕是庞兄身上曲里拐弯的地方太多,这只蚂蚁迷路了!”
众人皆笑。
庞涓敛住笑,看着张仪:“张仁兄这张利嘴,在下佩服!顺便问句,那两只大黄蜂飞来时,听着它们飞来飞去的声音,仁兄心里怎么想的?”
张仪不假思索:“祈祷!”
“祈祷?”庞涓怔了下,“讲来听听,仁兄是怎么祈祷的?”
张仪做祈祷状:“令人敬畏的大黄蜂兄弟,你们若要落下,就都落到在下斜对面的庞仁兄身上,那家伙肌肉壮健,皮肤厚得像堵墙,你们的长枪扎下去,才够刺激,才够成就!你们万不要落在我们的师兄身上,他那一身细皮嫩肉,只会毁掉你们的一世英名啊,大黄蜂兄弟!”
几人笑得前仰后合,童子“咯咯咯咯”岔了气,边笑边按腰“哎哟”起来。庞涓笑着走过来,在童子的背上轻轻捶打几下,见他感觉好些,拦腰抱起,轻轻一抡,托在肩上:“师兄大人,师弟失礼了,背你回去哈!”
披着落日斜晖,庞涓背着童子,一行五人有说有笑,顺着山道返回草堂。
玉蝉儿已经把针下在鬼谷子的腿肚上了。
玉蝉儿下好针,看向门外,见天色近暮,半是担忧道:“先生,他们??能熬过今日吗?”
鬼谷子点头。
“先生是有意让童子折腾他们吗?”
鬼谷子笑道:“童子以身言教,怎么能是有意呢?”
玉蝉儿亦笑:“是蝉儿错了。蝉儿想说的是,他们几个非为修道而来,先生却强使他们修道,或是缘木求鱼呢。”
“他们是否真心修道,老朽焉能不知?只是??这些日来,老朽前思后想,觉得那个随巢所言,虽不全对,亦非全错!”
“随巢先生说什么了?”
“随巢说:‘人生苦乐虽为自然,战乱杀戮却是人祸。既为人祸,当有人治。’眼下世道纷乱,民不聊生,的确有背于天道,该当早日结束才是!”
玉蝉儿大睁双眼:“先生想让他们四人来结束世间这些纷乱吗?”
“得看他们的器量!”
“依先生所判,他们四人的器量如何?”
“皆为璞玉,就看怎么去琢磨了。”
“他们??能琢磨出多大的器?”
“得看他们是多大的料。”
“怎么看出他们料的大小呢?”
“观其对道的体悟。悟得多,就是大料,悟得少,就是小料。一点不悟,就不是料!”
玉蝉儿眼珠儿一转:“要是全悟呢?”
“可为不器之材!”
“何为不器?”
“不器就是彻道,彻道之人古称圣人,可洞悉万物奥秘,通晓天地玄机!”
玉蝉儿笑道:“这是先生您了!”
“唉,”鬼谷子长叹一声,“老朽苦求一生,只为成就不器。只是,时至今日,此求仍是奢望。老朽时日无多,本欲全心成就,可这世间诸事,怎么也是撕脱不开呀!”
玉蝉儿恍然有悟:“难怪先生执意不收他们为徒!”
“缘分本为天道,躲不得哟!”
“先生,”玉蝉儿抬头问道,“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2OP先生,”玉蝉儿抬头问道,“蝉儿有一点儿不明,世间争勇斗狠,机心奸人遍地皆是,您让他们四人体悟大道,难道大道能够应对世间奸人?”
鬼谷子点头:“邪不胜正,古今一焉。机心之人多为名利之徒,鼠目寸光,不足以成大事。能成大事者,除机心之外,尚需道心!”
“先生之意是,四人机心已备,所缺的只是道心。您让他们日日修炼,是要他们感悟大道,养育道心!”
“是的,”鬼谷子再次点头,“机心是术,若无道心统御,术越高,行越偏,不仅难成大器,且难保自身。世上多少人沉迷于此,结果祸及自身,殃及他人哪!”
玉蝉儿脑海中浮出张仪、庞涓二人,略略皱眉:“诚望他们能如先生所愿!”
入夜,童子进洞,声音很轻:“先生,三个月的期限到了,明儿是最后一天!”
“晓得了。”鬼谷子淡淡应道。
“得让他们闯一道大关!”
“好。”
“先生想让他们过个什么关?”
“你小子是师兄,问老朽做什么?”
“嘻嘻,”童子压低声音,“小子早就想好了,带他们去一个我最最害怕的地儿!”
“去吧。”
“如果他们挺过去了呢?”
“带他们回来,行拜师礼!”
“太好了!”童子一握拳头,略顿,“嘻嘻,先生,如果他们也拜师了,我还能??做师兄吗?”
“你想做吗?”
“嘻嘻,挺过瘾的!”
“呵呵呵,”鬼谷子笑了,“你小子,人不大,官瘾倒是不小哩!”
次日晨起,童子来到四人舍前,见他们早已等候了。
看到童子背着一个包裹,张仪笑嘻嘻地迎上几步,拱下手,指着包裹道:“师兄,包包里不会全是蜂蜜吧?”
童子摇头。
“咦,”张仪略觉失望,“为何不带了?昨日那滋味儿,初时难受,后来竟是习惯了。再后来,与那些蚂蚁们厮混得熟了,它们嚷嚷着走时,在下还有点儿舍不得呢!”
众人皆笑起来。
“张公子,”童子止住笑,“师兄今日要带你们去处地方,保准够劲儿!”
庞涓急切道:“哪儿?”
“猴望尖!”
听到“猴望尖”三字,张仪“噌”一下跑进屋子,拿出水桶径走出来。
童子惊讶道:“张公子,你拿水桶干什么?”
“不瞒师兄,”张仪来劲了,“师弟早就盼着这一日呢。前番未能上到尖顶,让某人得先,这口气一直憋着。此番看我第一个攀到尖顶,为先生打回一桶能下肚的好水!”
庞涓不无得意地用舌头发出几声“嗒嗒”,歪头看着张仪。
张仪看向他:“嗒嗒什么,庞仁兄?”
庞涓笑道:“张仁兄,是否需要个向导?”
“嘿!”张仪拔脚就要走。
童子叫住他:“张仪?”
张仪住脚,回头,看向他。
“将桶放下!”
张仪放下桶。
童子面对四人,拍拍包袱:“回去打个包袱,带上过冬的衣服!”
庞涓看天,诧异道:“咦,天气不错呀,带衣服做啥?”
“待会儿你就晓得了!”
见童子把话说到这里,四人再无他话,各回舍中,如童子一样包上棉衣,径投猴望尖而去。
虽只走了一次,庞涓却已将那条山沟熟记于心,自告奋勇地在前带路,童子、苏秦、张仪紧紧跟后,孙宾依旧殿后。不消一个时辰,五人已攀至尖顶。
时至深秋,山顶寒风凌厉,冷气刺骨,不到一刻,五人在登山时产生的那点儿热能就已不见,便各自打开包裹,穿上棉衣。
张仪指前面道:“请问师兄,是否在此静坐?”
童子应道:“正是。”
张仪寻到个避风处,屁股“噗”一声沉下。
猴望尖山势虽高,山顶不过几间房舍大小,且崎岖不一。庞涓环视一圈,还真只有张仪所坐之处最是舒适,既背风,又安全。
庞涓心里不爽,语带讥讽:“哟嘿,张仁兄倒是选了个好地儿,只是??师兄坐哪儿?”
张仪脸上挂不住,忽地站起。
“嘻嘻,”童子哂道,“此处只可坐凡人,不可坐修道之人!”
“嘿,”张仪干笑一声,夸张地拍打几下屁股,“怪道烧屁股哩!”转对庞涓,夸张地打个礼让动作,“庞仁兄,此处正合你用,请!”
庞涓冷笑一声,特别选个突处,迎北风坐了。
童子扫他一眼:“庞公子请起!”
庞涓略怔:“咦,不是在此打坐吗?”
“此处亦非修道之人可坐!”
庞涓急站起来,不无惶惑地望着童子:“这??我们该坐何处?”
童子努下嘴,率先走向断崖。
四人怔了下,也跟过来。
庞涓定睛一看,正是此前拴藤取水处。
童子指下断崖:“就这儿,请!”
四人无不失色。此处是断崖,下面悬空,从侧面望去,就如仙人伸出一只巨手。站在崖顶,即使长在下面几丈处的那棵大松树也丝毫不见。
张仪小心翼翼地走到童子所站之处,抓住松枝,探头一望,缩回,夸张地叫道:“天哪,一眼望不到底呀,这要摔下去,纵使一块石头也得碎成千万块。你们谁想坐谁坐,在下恐高,不坐了,不坐了!”
“哈哈哈哈,张仁兄,”庞涓爆出一声长笑,大步走向张仪探头处,手指断崖,得意地说道,“前番让你攀上绝壁的那条葛藤就是在下从这儿掼下去的!”
张仪叹服地咂巴几下:“你狠!”
庞涓探头审视绝谷,看向童子,指下崖边:“师兄,不会是让坐这儿吧?”
童子点头:“正是。”
“这个不难。”庞涓眼珠儿一转,“你们等着,在下去砍几根葛藤,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拴住树身,万一摔下,也可有个补救,是不?”
张仪兴奋道:“好主意!庞仁兄,我们一道砍去!”
童子扫他们一眼,转对苏秦和孙宾:“你二人也要拴藤吗?”
孙宾语气平淡:“但听师兄吩咐!”
童子点点头,目视苏秦:“苏秦,为何不说话?”
苏秦没有应腔,却一步接一步地挪到崖边,在离悬崖边沿一步远处坐下。
童子转对孙宾:“孙宾?”
孙宾走到苏秦身边,坐下。
不待童子说话,庞涓忙赶过去,紧挨孙宾坐下。张仪一见,急忙走到苏秦身边,挨他坐下。
童子盯住张仪,调侃道:“嘻嘻,张仪,你不是有恐高症吗?”
张仪讪笑:“禀师兄,那是小时候的事!”
“你倒是长得快哩!”童子转对庞涓,故作惊讶,“庞公子,不拴葛藤了?”
“回禀师兄,在下去砍葛藤只为拴住某个有恐高症的人!”庞涓朗声应道。
众人皆笑起来。
张仪敛住笑,重重咳嗽一声:“废话少说,坐起!”便正襟闭目。
几人也都正襟,闭目。
童子见他们都坐端正了,缓缓道:“请诸位睁眼,朝崖边再挪半步!”
众人皆是一震,睁眼,往前挪半步,闭眼坐定。
童子又道:“再挪半步!”
四人面面相觑,没有再动。
苏秦壮起胆子,率先朝崖边又挪半步,双脚已在崖边了。孙宾跟上,庞涓、张仪也都横了心,挪到崖边。
童子击掌:“不错不错,只需再往前挪那么一小点儿!”
这一次,四人都不动了。
庞涓急了,额上冷汗直出:“师兄,这??这已挪到崖边,再挪一星点儿,我们就??就掉下去了!”
童子牙关一咬,径自走到崖边,在崖沿坐定,朝前又挪几下,直到屁股刚好坐在沿上,两腿悬出崖外,远望去,两腿就如悬空一般。
童子的耳边响起鬼谷子的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2OP童子的耳边响起鬼谷子的声音:“小子,你的心稳了,你的身体也就稳了。你的心有多稳,你的身体就有多稳。你的心若是稳如泰山,无论坐在哪儿,即使狂风骤雨,也摇撼你不得!”
童子微微调整身体,坐踏实了,扫一眼众人,缓缓道:“诸位师弟,忘掉眼前的悬崖,就像往日坐在树林里一样。你们的心稳了,你们的身体就稳了。你们的心有多稳,你们的身体就有多稳。你们的心若是稳如泰山,你们坐在这儿,即使狂风骤雨,也摇撼你们不得!”
四人心服口服,也都豁出去了,俱学童子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挪到崖边,坐踏实,将腿悬在空中,迎风坐了。
说也奇怪,四人真就豁出去了,反倒不觉害怕,在悬崖边沿整整端坐两个时辰。
童子斜眼观望四人,见他们全然面无惧色,表情坦然,知他们已入定境,将悬崖忘了。
童子长出一口气,屁股朝后挪挪,起身:“诸位师弟,收功!”
四人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是在崖边打坐,丝毫不敢大意,各自一点点儿后移,一直挪到安全之处,方才翻身爬起。
“师兄呀,”张仪怪道,“在下刚入佳境,正欲坐它一十二个时辰,为何就让起来了?”
庞涓附和道:“是呀是呀,在下也是刚刚入味,正在受用呢!”
童子看看日头:“时辰不早了,想必先生已在堂中等候,难道你们要让先生久等吗?”
四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三个月来,先生避而不见,四人眼前只有童子,差不多已将先生忘了。
张仪走前一步,大睁两眼:“先生?先生等候什么?”
童子给他一个白眼:“等候你们呀!”
四人各吸一口气。
庞涓显然不敢相信:“师兄是说,先生他??他老人家在等我们?”
童子不耐烦了:“是呀!”
张仪给童子个笑,小声试探道:“喂,小师兄,透个风儿,先生他??为什么要召见我们?”
庞涓心中忐忑:“不会是再赶我们下山吧?”
童子诡秘一笑:“回到谷里,你们不就晓得了吗?”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4OP鬼谷草堂里布置一新,气场庄严。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几案上并列摆放着先圣轩辕帝、周文王、老子及先师关尹子四个牌位,牌位下面是个青铜香鼎。
鬼谷子端坐于席。
外面传来几人回谷的脚步声。
玉蝉儿走进,轻声道:“先生,他们回来了!”
“掌灯。”
依鬼谷子嘱托,玉蝉儿在八个方位点起八根松明子,将草堂照得如同白昼。
玉蝉儿巡视一遍,见一切就绪,便退出来,跪在门外。
四子回到草舍,童子吩咐道:“你们换身干净衣服,梳洗一下,一刻钟后到草堂来。”说完转身就走。
张仪追前一步,扯住童子:“嘻嘻,小师兄,这已经回谷了,总该透个风吧?”
“唉,”童子轻叹一声,“师兄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岂料??”瞄向四人,夸张地摇头。
张仪急问:“是何惊喜?”
“好吧,”童子道,“你一定要问,就到你的屋子里说吧。掌灯!”说着走向张仪房间。
张仪以为童子只讲给他一个人,得意地瞟庞涓一眼,进屋掌灯。
庞涓急得跺脚。
童子听到声音,扭过身,看向三人:“来呀,都进来呀!”
庞涓急跟过来,苏秦、孙宾跟在后面。
张仪燃上灯,室内亮堂起来。
童子走到张仪的榻前,看向墙上的“品”字。
张仪几人也看上去。
童子看向张仪:“张仪,你写到第六个品字时,怎么不写了?”
张仪摸头皮,讪讪道:“我??呵呵,忘了。”
“你忘了,先生可是记着呢!到今日为止,你们刚好修满九十日,虽说没有做到心如止水,却也能暂时忘却某些事情,譬如这些品字。本师兄如实禀报了先生,先生认为你们诚心可嘉,决定收你们为徒了。你们收拾一下,这就前往草堂,行拜师礼!”童子伸出两根拇指,恢复孩童本色,“嘻嘻嘻,本师兄贺喜你们喽!”
许是幸福来得过于突然,四人尽皆怔了。
庞涓最先回过神,一把抱住童子,将他举起。
屋顶不高,童子的头碰到屋顶上,发出咚的一声,童子哎哟一声,叫起来。
庞涓忙不迭地放下童子,揉他的头。
孙宾、苏秦、张仪三人无不是热泪盈眶。
孙宾跪下,向童子叩首:“师兄在上,孙宾谢你了!”
苏秦、张仪、庞涓跟着一齐跪下,叩首:“师兄在上,我们谢你了!”
童子傻了。
见四人长叩不起,童子这才反应过来,亦忙跪下,泪水流出:“诸位公子,诸位大哥,你们??童子??承受不起呀!”
张仪过于激动,语不成句:“师兄,三个??月来,日日??夜夜,张仪??服了!张仪??认你这个师兄!”
“张仪,”童子更咽道,“诸位大哥,你们高抬童子了!童子不过是遵师之命,仅此而已!师兄这个称呼也到今日为止,诸位请起,要拜,这就随童子去拜先生,先生早在等候了!”
四人起身,下溪水洗过,换过衣服,童子在前,苏秦、张仪、庞涓、孙宾依序跟后,神情庄严地走向草堂。
草堂的门虚掩着,门外跪着玉蝉儿。
童子吩咐四人跪在玉蝉儿身后,推门进去。
有顷,童子开门出来,候立于门口,一脸严肃。
正厅里,鬼谷子亲手燃起三炷香,插于牌位前的青铜香鼎里,跪地叩首,默默念叨:“弟子王栩叩拜先圣、先师,恳请先圣、先师垂听弟子告白!”连拜三拜,闭目祷告,“先圣、先师曾言,生死、兴亡、福祸、苦乐,凡此种种,皆为自然之道,非人力所能强制也,弟子深以为然。弟子数十年如一日守于鬼谷,视乱世于不见,观纷争于世外,日日修身养性,时时体味天道无常、世道变换,期待自觉自悟之境。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下纷争日甚,百姓苦难日重,更有墨者屡屡进山论辩,苦劝弟子。弟子深知,人算不如天算,收留四人当是贪念。但天地日月可鉴,弟子拳拳之心别无他求,只为早一日结束列国纷争,使世界清平,使苍生安居乐业,使天、地、人三道一脉贯通!弟子此举,若是不明不智,不自量力,乞请先圣见谅!蝉儿秉承其母汕儿,质纯性洁,智慧敏锐,与童子俱为天生道器,弟子亦留于此,一并收徒!”
鬼谷子祷毕,行再拜大礼,缓缓起身,于师位坐下,转对童子道:“小子,让他们进来吧!”
童子声音清脆,朗声道:“玉蝉儿、苏秦、张仪、孙宾、庞涓,先生有请!”
玉蝉儿在前,苏秦、张仪、孙宾、庞涓依序跟后,鱼贯而入。
童子率先跪下,五人跟着下跪。
六人叩拜,齐声道:“弟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玉蝉儿、苏秦、张仪、孙宾、庞涓,你五人愿意跟从老朽,在此谷中修身悟道吗?”
五人俱拜道:“弟子愿意!”
“你等五人立意修道,愿心可嘉,老朽秉承天意,收留你等为徒,与童子并列弟子,今日即行师礼!”
五人再拜:“谢先生大恩!”
“你等六人可依入山时日排定次序。童子为大师兄,玉蝉儿次之,再次苏秦,再次张仪,再次孙宾,再次庞涓!”
六人齐声:“弟子谨遵师命!”
鬼谷子看向童子:“小子,你起来!”
童子起身,走到鬼谷子身边。
“参礼,你做司仪!”
童子朗声唱宣:“师妹,诸位师弟,拜师礼开始,一拜天道!”
鬼谷子缓缓起身,转过身来,面对阴阳八卦图跪下,三拜九叩。童子、玉蝉儿及苏秦四人紧跟先生,行三拜九叩大礼。
“二拜先圣、先师!”
鬼谷子与众弟子依次叩拜几案上的四个牌位。
“三拜恩师!”
鬼谷子起身,正襟危坐于牌位前面。
玉蝉儿等五人叩拜于鬼谷子面前,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童子看向五人,道:“玉蝉儿师妹,诸位师弟,请跟着我宣誓!”说完转对鬼谷子,举手过顶,朗声领誓,“先圣、先师在上,弟子愿投鬼谷先生门下,拜先生为师。自今日始,抛弃杂念,跟从先生修身养性,一意向道。若有背弃,天地不容!”
五人异口同声:“先圣、先师在上,弟子愿投鬼谷先生门下,拜先生为师。自今日始,抛弃杂念,跟从先生修身养性,一意向道。若有背弃,天地不容!”
童子面对鬼谷子,朗声道:“禀报先生,诸弟子誓毕!”
“先圣、先师在上,”鬼谷子朗声说道,“自今日始,山人王栩听从天命,继童子之后,再收留玉蝉儿、苏秦、张仪、孙宾、庞涓五人为弟子,敦促他们修身悟道,各成正果!”又扫诸人一眼,“诸位弟子,礼毕了,你们起来吧!”
五人谢过,改跪为坐。
鬼谷子逐个扫一眼,微微一笑:“你们拜师是为参悟大道,老朽问你们,什么是道?”
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说。
鬼谷子看向玉蝉儿:“蝉儿,你可知道?”
玉蝉儿拱手应道:“回先生的话,先圣老聃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先生所说之道,可是此否?”
“此为先圣所言,老朽问的是,你可知道?”
玉蝉儿摇头。
鬼谷子转向苏秦四人:“你们四人,谁能知道?”
张仪朗声应道:“回先生的话,道是混沌!”
鬼谷子微笑:“还有吗?”
“道是阴阳!”
鬼谷子又是一笑:“还有吗?”
张仪嘴巴张了几张,合上了。
庞涓眼珠儿一转,接道:“道是恍惚,是若有若无!”
“还有吗?”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5OP庞涓眼珠儿一转,接道:“道是恍惚,是若有若无!”
“还有吗?”
庞涓答不上来。
鬼谷子转问苏秦:“苏秦,你知道否?”
苏秦嗫嚅道:“弟??弟??弟子不??不知!”
鬼谷子再看孙宾:“孙宾,你可知道?”
孙宾摇头:“禀先生,弟子不知!”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你们五人为道而来,却有三人不知什么是道,两人妄称知道,却也只知表皮,且拾人牙慧,非体悟所得!”
鬼谷子一番话说完,张仪、庞涓俱自僵了脸,垂下头去。
玉蝉儿抬头问道:“弟子愚笨,请先生开示!”
鬼谷子冲她一笑:“道乃天地玄机,万物终极之源,先圣称之为无。”
张仪不解地问道:“请问先生,道既是无,弟子又从何处感悟它呢?”
“问得好!”鬼谷子冲他点下头,“道虽是无,却能生有。万物皆由道生,此所谓先圣所言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
庞涓插嘴道:“请问先生,道既然是无,我们何处寻找它呢?如果寻找不到,又如何感悟它呢?”
“问得好!”鬼谷子亦冲他点头,“宋人东郭子遇到庄子,东郭子说:‘请问先生,道在哪儿?’庄子说:‘道无处不在。’东郭子说:‘你说个实处来。’庄子指着一群蝼蚁说:‘道在这儿。’东郭子惊讶地说:‘道怎会如此卑微呢?’庄子指着旁边的杂草说:‘也在这儿。’东郭子正在惊异,庄子指着旁边的瓦砾道:‘这儿也是。’东郭子难以置信,抗辩说:‘先生怎么越说越过分呢?’不待他的话音落地,庄子就又指着旁边的一堆粪便说:‘看,道在这儿!’”
玉蝉儿恍然有悟:“先生是说,万物皆由道生,道亦在万物之中。万物无处不在,道亦无处不在,我们若要悟道,就要从感悟万物开始!”
“说得好!”鬼谷子赞道,“世间万物皆由道生。既为道生,内即有道,因而万事万物之理,亦为道之理。所谓悟道,就是修炼一双慧眼,经由此事之理,见出此道之理,再由此道之理,见出彼道之理,层层上推,终至见道。修炼越深,慧眼越锐,穿透力越强,距道亦就越近。”
庞涓不无兴奋地一拍大腿,朗声道:“先生,弟子知道了!”
庞涓这么快就已“悟道”,众人皆是一惊,诧异的目光纷纷射向他。
鬼谷子微微一笑:“悟道可有四重境界,初为闻道,次为知道,再为见道,终为得道。昔日鲁人仲尼闻道,却不知其所以然,遂不辞劳苦,赴洛阳问道于先圣老聃。先圣论道三日,仲尼由是知道,悟人世之理,立儒家之言。由此可见,‘知道’二字,甚了不起!”
庞涓羞愧不已,脸上发烫,再次垂头。
孙宾问道:“请问先生,世间万物如此繁杂,弟子当从何处开始感悟?”
鬼谷子看向他:“问得好!依老朽的体悟,你们可从最乐于去做的事情开始。只有乐意去做,才能悟得深刻。说及此处,今日倒是机缘,你们可各述己志,选定你们喜爱的入道法门,为师也好因材施教,助你们早日悟道。”
苏秦四人面面相觑,似是没听明白。
鬼谷子看向玉蝉儿:“蝉儿,你先说!”
玉蝉儿脱口说道:“回先生的话,弟子诚愿由医入道,求先生成全!”
“甚好!”鬼谷子转对苏秦,“苏秦,你想由何入道?”
苏秦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下子怔了,沉默半晌,又口吃起来:“弟??弟??弟??”
见他“弟”不出来了,鬼谷子打断他:“苏秦,你不必慌急,我这问你,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苏秦反倒更紧张了:“弟??弟??”
鬼谷子给他一笑,示意他放松下来:“慢慢想,你可有愿望?”
苏秦低头一阵,缓缓点头:“有??”
“说出来!”
张仪用肘子顶下他,轻声提醒道:“吟哪!”
苏秦却如没有听见:“弟子就??就??就想口??口??口若悬??悬??悬河!”
“呵呵呵,”鬼谷子轻笑几声,点头,“是个不错的愿,你可由口舌之学入道!”
苏秦叩首:“谢??谢先生指??指点!”
鬼谷子望向张仪,目光征询。
张仪没有立即说出,反问道:“请问先生,何为口舌之学?”
“口舌之学就是开口闭口的学问!”
张仪愕然:“开口闭口也有学问?”
“凡事皆有学问。”
张仪略一沉思:“弟子嘴贫,愿从苏兄,由口舌之学入道!”
“好。”鬼谷子点头,转向孙宾,“孙宾,你想由何入道?”
孙宾不假思索:“兵学可否?”
“兵学亦是学,当然可以。”
庞涓大喜,亦忙说道:“先生,弟子愿从孙兄,由兵学入道!”
“甚好。”鬼谷子扫众弟子一眼,朗声道,“你们各抒己志,选定入道之门,老朽心中已是有数。天下学问各有偏倚,学到极处,俱与道通,此所谓殊途同归。学问为术,万术同归于道。医学、兵学、口舌之学,内中既有机巧之术,也有统御之道。术为道御,亦为道用。换言之,术是利器,道是根本。若是只学其中之术,不悟其中之道,终将祸及自身。”
庞涓听得愣了,不解地问道:“先生是说,兵学也有术、道之分?”
“任何学问都有术、道之分。就兵学而言,用兵之术在于战胜,用兵之道在于息争。故善用兵者,并不好战。用兵之道,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于化干戈为玉帛,以四两拨千钧。”
张仪急问:“请问先生,口舌之学呢?”
“口舌之术在于制人,口舌之道在于服心!”
“如何才能做到服心?”
“口为心之门户,心为神之门户,若能做到善言,就能直通心神,做到服心。”
“先生是说,只要能说会道,就能服心?”
“非也,能说会道不为善言!”
“何为善言?”
“善言者,言则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可使人想所不欲想,行所不欲行;不言则神定如山,势若引弓之矢,可使人心神不安,如坠云雾中。此所谓不言即言,无声胜有声。”
张仪豁然开悟,点头道:“先生是说,所谓善言,就是知晓何时言,何时不言!”
“正是!”
“如何方能做到何时言,何时不言呢?”
“悟道。只要悟了道,就能控制口舌,做到何时言,何时不言!”
“乖乖,”张仪咂舌道,“口舌里面竟藏有这么大的学问,张仪服了!”
“张仪服了”几乎是张仪的标签,众人皆笑起来。
师徒几人有问有答,又谈一时,不知不觉案上烛熄。童子转身欲点,鬼谷子朝他摆手,看向众人:“时辰不早了,你们各去歇息。老朽洞中有一书库,尚有少许存书,皆为先圣、先贤的悟道体验,你们可自行选读,慢慢参悟。”
五人叩首:“谢先生赐读!”
“蝉儿,”鬼谷子看向玉蝉儿,“此书库由你掌管,苏秦四人每日许借一次,每次许借一册,晨借暮还!”
玉蝉儿点头:“弟子受命!”
无数次的失望绝望,三个月的艰难煎熬,四人绕来转去,陡然间苦尽甘来,不仅成了鬼谷子的正式学徒,且又各遂心愿,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从草堂里出来,已是月明星稀。尽管各自喜出望外,四人却一反常态,一路无话,径直走向他们的草舍。即使是庞涓、张仪也是各自低了头。
这是因为,他们的耳边充满了鬼谷子的声音,也都在各自嚼咬鬼谷子说出的每一个字。
回到草舍,四人各进各的屋子。
苏秦走到榻前,正襟危坐,祭起近日所学,闭目静坐,鬼谷子的声音就如天边滚雷在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6OP苏秦走到榻前,正襟危坐,祭起近日所学,闭目静坐,鬼谷子的声音就如天边滚雷在他的耳边阵阵回响:“口舌之术在于制人,口舌之道在于服心??口为心之门户,心为神之门户,若能做到善言,就能直通心神,做到服心??善言者,言则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可使人想所不欲想,行所不欲行;不言则神定如山,势若引弓之矢,可使人心神不安,如坠五里云雾中。此所谓不言即言,无声胜有声??只要悟了道,就能控制口舌,做到何时言,何时不言??”
苏秦正冥思间,门响了,张仪走进。
苏秦似是没有看见。
张仪就着月亮的辉光,寻了地方坐下。
苏秦依旧没有理他,闭目端坐。
张仪忍不住了,重重咳嗽一声:“苏兄??”
苏秦动了下,扭过来,睁眼看他。
“唉,”张仪轻叹一声,“今日之事,张仪真正服了!”
苏秦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不想又是此话,遂闭上眼去。
张仪走到榻上,扳过苏秦:“我说苏兄,听见没?”
苏秦点头:“听到了!”
张仪叹服道:“你说,先生这儿,”指下自己心窝,“有多深?”
苏秦望向他,没有说话。
“啧啧啧,”张仪咂舌道,“在下方才总算想明白了,先生他??嘴上赶我们下山,其实早就收下我们了,只是在故意折腾我们。如今想来,这番折腾,其实就是在教训我们,在琢磨我们成器啊!”
见他提到这个,苏秦也是有悟,盯住他道:“是哩!”
“值了!张仪此生竟能拜到这样的先生,值了,值了!”张仪感慨地握紧拳头,“此生值了!”
翌日晨起,鬼谷洞中,童子摸黑走在前面,苏秦四人紧跟于后。
鬼谷洞穴,洞中有洞,洞口偶尔还会现出一道帘子。
山洞七绕八拐,时宽时窄,时高时低,偶尔还要低头,就如走迷宫一般。
因是第一次进来,几人一路好奇。暗黑中,由于不熟悉地形,走在前面的苏秦额头被撞,哎哟一声揉起来。庞涓正在笑他,脚趾踢在一块石头上,也抱脚直哎哟。
正嬉闹间,前面亮堂起来,现出一支火把。
举火把的是玉蝉儿,穿一身白衣,婀娜多姿。一股幽香袭来,张仪下意识地深吸几下,眼睛都直了。
玉蝉儿站的地方是一个岩穴的洞口,身边有个木栅门,敞开着。苏秦、孙宾、庞涓就着光亮欣赏她身后的高大岩洞,只有张仪两眼直直地锁在玉蝉儿身上。
玉蝉儿指向洞口:“这儿是先生的藏书洞,你们各燃火把,自寻书去。记住,先生吩咐,你们只有一刻钟的选书时间,每人每日许借一册,日落时分归还。若是过时不还,三日内不可再借!”
苏秦、孙宾、庞涓接过童子递过来的松枝,就着玉蝉儿的火把点了,进栅门选书,只张仪动也不动地呆在那儿。
童子走过来,调侃他:“嘻嘻,二师弟,撞见鬼了?”
“哦哦哦,”张仪恍过神来,连“哦”几声以掩饰尴尬,“要做什么?”
童子朝洞口努嘴。
张仪看向苏秦三人,赶忙接过童子递过来的松枝,走近玉蝉儿,手举松枝,两眼却盯住她看,松枝没有点在火炬上。
玉蝉儿扑哧一笑:“张师弟,你看在哪儿了?”
张仪尴尬:“我??”
“你只有一刻钟的选书时间,现在不足一刻了,过时不候!”玉蝉儿将手中火把塞给他,扯了童子一把,没入洞中。
张仪盯住她的背影,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方才入洞。
藏书洞连通着几个小洞穴,通风甚好。沿洞壁摆着许多木架,木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竹简。待到张仪进去时,庞涓已经翻到第五个书架,仍然没寻到要找的书。孙宾驻足在第二个书架前。苏秦停在第一个架前,正在翻阅一卷竹简。过有一时,许是累了,苏秦坐下来,将竹简展开,就着火把,聚精会神地读起来。
张仪后来居上,动作麻利地翻过几个书架,在第六个书架前面赶上庞涓。庞涓展开一卷,似乎中意了,开始翻看。
张仪冲他看有一时,突然发话:“四师弟,寻到什么宝物了?”
“四师弟?”庞涓一怔,转过头来,盯住他。
“咦,”张仪故作惊讶,“不叫四师弟,该叫你什么?”
庞涓面现不悦:“之前怎么叫来着?是庞仁兄!”
“嘿嘿嘿,”张仪哂笑几声,“之前是个客套,四师弟竟然较真了!”
“我这??”庞涓略顿一下,缓缓道,“怎么称你?”
“当然是二师兄喽!”
庞涓眼珠子一转:“你哪年生的?”
“四师弟是要排年齿吗?还记得给大师兄磕头吗?”
“我这??”庞涓只得点头,“好好好,二师兄,庞涓认你了!”
张仪慢条斯理地拍拍他的肩膀:“辈分搁在这儿,不认能成吗?”
庞涓正待发话,洞中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玉蝉儿的声音:“辰光到了,请拿书走人!”
苏秦、庞涓、孙宾各拿一书,依次走向洞口。
张仪没有寻到合适的书,急急慌慌地在书架上翻找。
玉蝉儿厉声:“张—仪?”刻意将两字之间的声音拖得特长。
张仪回望她,赔笑道:“师姐,我这??稍稍等一会儿!”
玉蝉儿进洞,从他手中拿过火把,冷冷地盯住他。
张仪做个苦脸:“师姐,求你了,就一小会儿!”
“哈哈哈哈,”庞涓大笑几声,对玉蝉儿道,“师姐呀,我们可都看着你呢。”
张仪横他一眼:“姓庞的,乱插什么话,这儿没有你的事儿!”
玉蝉儿亦横他一眼:“也没有你的事儿了!”说着,拿火把赶他。
在玉蝉儿的火把驱赶下,在庞涓的哈哈哈长笑声中,张仪不无尴尬地抓起一册,逃出书洞。
山里的冬天,说来就来。接后几日,朔风呼呼刮来,天气说冷就冷了。四人搭建的草舍果如童子预言,户大招风,屋内寒冷刺骨,存不住一丝儿暖气。几人请来大师兄童子参谋,重新选址,一连忙活数日,将草舍重新搭过。
安居之后,四人一道下山,至宿胥口置办粮、油、盐等过冬用的一应物品,肩挑背扛,运入谷中,开始正式的“修道”生活。在大师兄童子的安排下,他们将一日时光切割成若干时段,或练拳,或打坐,或读书,或习琴,或对弈,或采集,或为炊,具体做什么,完全看当日天气,以阴阳之道调养生息,日出即起,日落而息,甚是规律。
洞中藏书甚是丰富,沿洞壁摆了许多木架,木架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竹简。若是将它们装进牛车,只怕十车八车也拉不完。要想读完它们,莫说是三年五年,纵使十年二十年,只怕也难。因而,四人特别看重每日晨起的一刻钟选书时间,都想在这一刻钟内寻出特别适合自己的书,甚或宝书。
只有在此时,苏秦、张仪、孙宾、庞涓四人的差别才显现出来。苏秦没有读过多少书,那模样就如一个走进宝库的穷人,望着琳琅满目的各式珠宝,一下子晕了头,随便哪一本都是好书。张仪却是东挑西拣,似乎哪一本都不中意。庞涓一头扎进书堆里,只选有关兵法战阵的竹简,寻到一本即如获至宝,揣进怀中就走。孙宾读书则另有选择,所选大多与兵或道有关。
对张仪而言,借书、还书的这一刻另有意义,那就是接近玉蝉儿。每逢此时,玉蝉儿总是尽职地站在门口,与他们见礼,看他们或选书或还书。只要这一刻过去,无论是谁待在洞里,她二话不说,虎起脸来就将他赶走。
张仪总是第一个进来,最后一个出去,且多数情况下是被玉蝉儿赶出去的。然而,莫说赶了,即使被她骂上几句,张仪也会感到全身舒泰,干什么都有劲儿。
时间过得甚快,四人每日借书、读书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08OP时间过得甚快,四人每日借书、读书、还书,冬去春来夏至,不知不觉,已是半年有余。
某日黄昏,在草堂附近的一片幽林中,苏秦坐在一棵树下,背靠树干,旁边放着一册竹简,闭目冥想。
树林暗下来,太阳落山了。
苏秦打个惊怔,睁眼,看看天色,冲树上喊道:“仪??仪弟?”
没有人应声。
这是一棵就坡斜长的大树,枝叶繁茂。苏秦抬头上望,见张仪就躺在树冠的枝叶里,拿竹简盖着脸,好像睡熟了。
苏秦站起来,仰起头,半吟半唱:“仪弟,日头落山了!”
张仪做个手势:“嘘—”
苏秦奇怪地看着他。
过有一时,张仪掀开竹简,合上,出溜下来。
苏秦没有理他,扭头走向鬼谷草堂。
张仪跟上几步,扯下苏秦衣角。
苏秦住步。
“咦,苏兄,你也不问问我?”张仪诧异道。
“问??问你什??什么?”
“问我方才在想什么呀?”
苏秦迟疑一下:“必是在??在想??想书里的事。”
张仪夸张地摇头:“不对!”
苏秦怔了:“不想书,你??能想什么?”
张仪压低声,激动地说:“想师姐!”
苏秦错愕。
“苏兄,你猜我想她什么了?”
苏秦越发糊涂了:“想??想人家什??什么了?”
张仪面色微红:“想她身上的那股香味儿!”
苏秦会意地笑了,扭头又走。
张仪跟上,扯他衣襟,一脸兴奋道:“苏兄,早上她??推我了!”
“推?”苏秦回头,一幅污浊画面瞬间在心头闪过。
“就是在书洞里,之前她是拿火把赶我的,可今儿她??是拿手推的!”张仪沉浸在自我陶醉中,“那手软绵绵的,那身香味??醉人哪!”
天色黑下来。
苏秦给他个笑,加快脚步。
张仪跟在后面,情不自禁地哼起小调,一路上想入非非。
二人脚步匆匆地走向草堂还书,赶至门口,见有灯光透过草堂的门窗。
“嘿,庞涓那厮腿倒快哩!”张仪跨步上前,推开房门。
张仪怔了。
庞涓并没回来,反而是鬼谷子当堂坐着,童子、玉蝉儿坐在他的对面,显然也给四子留下了足够位置。
张仪揖道:“弟子张仪拜见先生!”
鬼谷子给他个笑,指指席位。
张仪走到玉蝉儿身边,扑地坐下,眼角瞄一眼玉蝉儿,见她一脸静穆,对他视若无睹,心里一寒,忙朝旁边挪挪,空出点儿距离。
苏秦跟进,拜过先生,挨他坐下。接着是孙宾回来,拜过,挨苏秦坐了,但自己刻意靠边儿,为庞涓留下足够距离。
最后进来的是风风火火的庞涓。
庞涓先是一怔,继而惊喜道:“嗬,先生?”弯个大腰,深揖,“弟子庞涓拜见先生!”
鬼谷子朝他也是一笑。
庞涓眼角一瞄,见有两个空隙,一个在玉蝉儿和张仪之间,稍稍小些,另一个在苏秦和孙宾之间,显然是刻意为他留的。
庞涓斜睨张仪一眼,嘴角撇出一笑,径直走到玉蝉儿身边,挨她坐下。
庞涓壮实,张仪坐时刻意没有留够一个足位,此时从张仪这边望过去,庞涓的腿几乎靠在玉蝉儿的腿上了。后悔已是迟了,张仪白他一眼,忙朝苏秦身边挪挪,为庞涓腾出地方。苏秦也朝孙宾那边挪挪,给庞涓匀下地儿。
庞涓朝张仪笑笑,亦挪一挪,正襟坐定。
鬼谷子的目光逐个扫过他们,语气和蔼:“能让老朽看看你们所读何书吗?”
四人相顾一眼,各将手中竹简摆在前面。
鬼谷子看向张仪:“张仪,所读何书?”
“回先生的话,弟子在读一篇论剑的书!”张仪将竹简双手呈上。
鬼谷子摆手示意他放下:“此书是一年前老友列御寇造访老朽时带来的,说是宋人庄周新著。你可读完了?”
“弟子读完了。”
“能说说书中意趣吗?”
张仪神采飞扬,侃侃说道:“弟子以为,庄先生所言三剑,可谓是三种治世之方。天子之剑,讲求顺应天道,诸侯之剑讲求顺应世道,庶人之剑讲求顺应人道!”
“你能悟至此处,甚是难得。如果要你选择,你欲持何剑治世?”
“弟子首选诸侯之剑!”
“为何不选天子之剑?”
“天子之剑讲求天道,天道即顺应自然,无为而治。无为而治适用于三圣时代,不适用于当今乱世!”
“诸侯之剑为何适用于当今乱世?”
“此剑上应天道,下顺四时,中和人民,若掌握之,可兴王业!”
“呵呵呵,”鬼谷子显然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解得不错。周武王掌握的就是此剑!”转对庞涓,“庞涓,你所读何书?”
见彩头被张仪夺去,庞涓正自难忍,听到鬼谷子问话,便扬起手中竹简:“回先生的话,弟子所读,乃吕公望的《六韬》!”
“甚好。以兵法入道,此书不可不读。你且说说,《六韬》之中,你倚重何韬?”
“韬韬皆好,若论倚重,弟子倾向于后面四韬,《龙韬》《虎韬》《豹韬》和《犬韬》!”
“你为何不倚重前面二韬?”
庞涓不假思索,率尔应道:“《文韬》讲的是如何治国,与弟子所学有所偏差。《武韬》颇好,只是后面四韬更精彩、更实用而已!”
“后面四韬精彩于何处?”
“弟子可从中悟出如何去战及如何战胜!”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说得不错,这四韬是教战之术。老朽问你,如果你是一国主将,有邻国来攻,你如何战胜?”
庞涓略想一下:“回先生的话,没有这种可能!”
“哦?”鬼谷子惊诧道,“为何没有这种可能?”
庞涓自信满满:“如果弟子是一国主将,只会进攻他国,不会被他国所攻!”
听他言语这般托大,众人皆是一震。
张仪扑哧笑道:“对对对,有庞将军在,谁敢送死?”
庞涓没有睬他,而是神色静穆,坐得更见端正。
“好吧,”鬼谷子微微一笑,“就算是征伐他国,你将如何战胜?”
庞涓朗声回道:“弟子有三招制敌:一是兵强将猛,二是三军齐心,三是出其不意。”
“假定你三者兼具,麾下大军也已围定他国都城,你正要一鼓而下之,忽然接到国君的班师之命,你该如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可以不受,不过,这个君上却不依不饶,一道接一道地连发诏书要求你班师,你敢不受君命吗?”
“这??”庞涓一怔,“国君为何定要班师?”
鬼谷子两手一摊,做无奈状:“老朽不知,你该去问国君才是!”
庞涓略一忖思:“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何事?”
“弟子舍本求末了。明日起,弟子重读此书,细研前面二韬!”
鬼谷子冲他点下头,将目光移向孙宾:“孙宾,你所读何书?”
孙宾腼腆地笑了,将面前竹简双手捧起,呈给鬼谷子。
鬼谷子没有接,只扫一眼:“管子相齐时,不以兵革之利九合诸侯,威震天下,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
孙宾急切问道:“先生,先祖父也对弟子提及‘不战而屈人之兵’,弟子甚想知晓它出自何典?”
“就典出于你的先祖孙武子。孙武子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庞涓咂舌:“啧啧,百战百胜亦为不善!”倾身,二目放光,“请问先生,此言既然是典出,就说明存在此书了!”
“孙武子的确著过一书,是讲兵法的,可叫‘孙子’,亦可叫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10OP庞涓咂舌:“啧啧,百战百胜亦为不善!”倾身,二目放光,“请问先生,此言既然是典出,就说明存在此书了!”
“孙武子的确著过一书,是讲兵法的,可叫‘孙子’,亦可叫‘孙子兵法’,主要讲述用兵之道。”
庞涓急问:“先生,既有此书,弟子能否一阅?”
鬼谷子摇头。
庞涓略显失望:“为什么?”
“孙武子写完此书,将之呈送吴王阖闾,阖闾视为国宝,锁于姑苏台,从不示人。后来,越王勾践破吴,焚烧姑苏台,《孙子》也就化为灰烬了!”
“勾践真是可恶!”庞涓恨恨地咒他一句,盯住鬼谷子,“只是??弟子仍有一惑!”
“说吧。”
“那书既已化为灰烬,先生何能脱口而出?”
鬼谷子扫他一眼:“拾人牙慧而已。”又看向一直低头的苏秦,“苏秦,你读何书?”
苏秦的头垂得更低了。
鬼谷子又问一句:“老朽能看一看你的书吗?”
苏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弟??弟??弟??”
张仪急了,拿起苏秦的竹简,呈给鬼谷子:“苏师兄读的是先圣老聃之作,请先生验看!”
鬼谷子摆手,朝苏秦微微一笑:“苏秦,老朽问你,读先圣之书,可有感悟?”
苏秦依旧垂着头,口吃起来:“弟??弟??弟??弟??没??没??”
“呵呵呵,先圣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亦即无中生有。你说没有,当是有了。你的感悟既不愿说,老朽也不勉强。”又转向众人,“你们阅读一日,想也累了,将书留在这儿,去吧。”
众人拱手拜过,将竹简在面前摆正,起身离去。
苏秦没有直接回草舍,而是低着头,走向小溪边,看起来心事重重。
张仪瞄他一眼,紧跟过去。
庞涓、孙宾回到草舍。庞涓四望一阵,不见苏秦、张仪,纳闷道:“咦,他俩呢?该他们烧饭了,不让咱吃了吗?”
“呵呵呵,”孙宾笑笑,挽起袖子,“咱俩来做!”
庞涓袖子一甩:“这怎么能成?说好一轮三日,今儿该当他俩!什么都好讲,规矩不能坏!”
“好吧,你寻他们去,我先把水烧上。”
四人走后,鬼谷子仍旧坐在原处。
玉蝉儿收起四捆竹简,打成一捆,正欲进洞,鬼谷子道:“蝉儿!”
玉蝉儿回头:“先生?”
“让小子放去!”
童子从玉蝉儿手中接过,拎上入洞。玉蝉儿在鬼谷子跟前坐下,盯住他。
鬼谷子看向她:“苏秦都看些什么书?”
“天天只借一册书,”玉蝉儿笑了一下,“就是方才先生看到的那卷,蝉儿觉得怪呢。”
“呵呵呵,”鬼谷子笑笑,点头,“这才是苏秦呀!”
“先生,还有一事。自拜师之后,苏秦像是换了个人,头总是低着,腰也挺不直,愈加沉默了,还有他的舌头,前番用药,原本好多了,可近来又口吃起来,见谁都不笑,吃饭总是一个人端到一边,偶尔遇到我也是能躲就躲。我就见他笑过一次,是与童子在一起。”
“这是心障!”
玉蝉儿睁大眼睛:“心障?”
“孙宾为名门之后,张仪为富家公子,庞涓家境虽说一般,但其父做过周室缝人,也算是列爵大夫,至于你,就更不必说了。你们五人中,唯苏秦出身卑微,人贱身轻,叫他如何抬头?”
“咦,”玉蝉儿一怔,“这个出身他早该清楚了呀,为什么却??”
鬼谷子似是没有听见,顾自说话:“身贱人轻尚在其次,紧要的是,你们四人进谷之前已有雄厚根基,六艺俱通,唯苏秦缺少家学,根基薄弱。这且不说,苏秦口吃嘴笨,习的却是口舌之术,更会觉得前路艰难啊!”
“可拜师之前,苏秦不是这样!”
“拜师之前,苏秦唯有张仪可比,尚有信心。拜师之后,可比之人增多,苏秦自惭形秽,心上就如压块巨石。譬如他的口吃,照说半年前就当痊愈,可你也听见了,方才他拒不发言,出语即吃!”
玉蝉儿急切问道:“可有办法除其心障?”
“他障易除,心障却难。”
“这??我们总不能看着他??”
“苏秦的心障在于无自信。人无自信,他人焉能使其信哉!”
玉蝉儿豁然开朗,点头:“蝉儿明白了。”
孙宾煮好稀粥,盛好几碗,一字儿摆在案上,正待端出,庞涓大步进来。
孙宾笑问:“贤弟回来得巧哩,饭刚烧好。寻到人没?”
庞涓点头:“寻到了。”
“在哪儿?”
“溪边发呆呢。”
“这??他们不吃饭了?”
“咱先吃吧,”庞涓端过饭碗,见凉热可口,呼呼就是几大口,“饿到辰光,他们自己会回来的!”
“贤弟先吃,我叫他们去!”孙宾拔腿出门。
“孙兄?”庞涓一把扯住他。
孙宾看着他。
“嘻嘻,人家正在说悄悄话哩,你这去了,岂不是坏人好事吗?”庞涓将饭碗塞他手里,“咱先吃起来!”
庞涓呼呼几口喝光一碗,看向锅里,哗地将案上已经凉好的一碗倒进自己碗里,忖道:“姓张的,看我吃光这一锅,让你回来吃个毛!”呼呼吃完几大口,忽又想起什么,将饭扒完,起身,“孙兄,你慢吃,我这寻人去!”便又匆匆走向溪边。
夜虫啁啾,星光闪烁。
正行走中,庞涓望见前面有道移动的白影,吃一大惊,放轻脚步。
“不会是师姐吧?”庞涓心里一紧,跟上几步,忖道,“一定是了!”便动作轻快,猫步向前。
前面白影不是别个,正是玉蝉儿。
玉蝉儿沿溪漫步,耳畔回响的是鬼谷子的声音:“??孙宾为名门之后,张仪为富家公子,庞涓家境虽说一般,其父却做过周室缝人,列爵大夫,你就不必说了。你们五人中,唯苏秦出身卑微,人贱身轻,叫他如何抬头??苏秦的心障在于无自信。人无自信,他人焉能使其信哉!”
正思忖间,隐隐听到前面传来人声。玉蝉儿循声望去,见前面巨石上现出两个人形。玉蝉儿闪到道旁,隐于树丛后面。
距她不远处,庞涓也隐起来。
石上坐着一人,另外一人在绕着石头兜圈子。
不知兜有多久,张仪停住脚步,长叹一声:“唉,苏兄,你叫我如何说呢?你叫我说什么呢?你我相识、相知也不是三日五日了,你的心里是如何想的,在下岂能不知?你心里有悟,方才为何不说?”
苏秦依旧两手抱头,一声不响。
“不是吹的,”张仪责他道,“苏兄,以你的感悟,随便扯几句,保准赛过庞涓那厮!瞧他那副德行,算个什么东西?他那感悟狗屁不是!入门那日先生就已说过,用兵之道在于息争,用兵之术在于战胜,那厮却充耳不闻,竟然在先生面前不谈兵道,大谈兵术,这不是找啐吗?先生真是好脾气,若是在下,看我如何啐他!”
苏秦仍旧闷头,一言不发。
张仪越说越上劲了:“哼,就凭他那点儿见地,竟也敢铆足劲儿地表现!你知那厮为何急于表现吗?他是在讨好师姐!哼,一个街头小混混,真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哩!瞧他那副德行,早晚见到师姐,一双贼眼滴溜溜儿乱转,嘴巴就跟抹过蜜似的。师姐是谁?是冰清玉洁的大周公主,是天上飞的白天鹅!那厮是谁?是街头无赖,是泥巴坑里跳出来的癞蛤蟆一只!可天下就有这等怪事,癞蛤蟆偏就想吃天鹅肉!什么玩意儿呀?”
苏秦一动不动。
张仪又转一圈,停步,气呼呼道:“苏兄,你评评看,就方才见先生那辰光,孙宾身边空地儿那么大,他偏不去坐,硬生生插进我和师姐中间,那只臭脚丫子差点儿压在师姐的玉腿上,恨得我??”打住话头,恨恨地在鹅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12OP张仪又转一圈,停步,气呼呼道:“苏兄,你评评看,就方才见先生那辰光,孙宾身边空地儿那么大,他偏不去坐,硬生生插进我和师姐中间,那只臭脚丫子差点儿压在师姐的玉腿上,恨得我??”打住话头,恨恨地在鹅卵石滩上又兜起来。
听到话及自己,躲在树丛后的玉蝉儿扑哧一声,急拿手捂住嘴,心中暗骂道:“死张仪,你斗心眼,怎又扯到我的头上?”
庞涓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暗骂道:“姓张的,我是街头小混混,我是癞蛤蟆一只,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我这??”略略一顿,“大周公主?难道师姐是大周公主?嗯,看起来倒像,寻常女子哪来师姐这气度??呵呵呵,如果师姐真是大周公主,这道山谷就更有趣了??姓张的,今儿看在大周公主的面上,庞某暂不与你计较,看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张仪又绕巨石转了几圈,停下来,似是急了:“苏兄,你抬起头来好不?从前的那个你哪儿去了?还记得那夜我们遥望星空吗?你选的是颗不亮的星,你说,总有一日,你的那颗星会亮起来!你听听,那是何等气势!可眼下,瞧瞧你自己,从早到晚垂着头,从早到晚弯着腰,有事没事躲一边,连喝个稀粥也不敢凑堆儿。再这样下去,你的那颗星怕是今生今世也亮不起来!苏兄,我要求你,从明儿起,”跳上石头,一手扳头,一手顶住后背,“走起路来,抬头,挺胸,就像这样!看到庞涓、孙宾,就像看到两根木头一样!听见吗?”
苏秦毫无反应。
张仪似也泄了气,放开苏秦,跺一下脚:“闷吧,闷吧,闷成死猪吧你!”说着嗵一声跳下石头,“饿死了,我这先吃饭去!”便大步而去。
张仪甩着袖子,脚步匆匆地分别走过玉蝉儿、庞涓藏身的树丛,渐行渐远。
玉蝉儿转出树丛,走向溪边,走有几步,站住,转个身,走向草堂方向。再后是庞涓,转出树丛,望着玉蝉儿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翌日晨起,旭日东升。四子络绎来到藏书洞,开始了新一天的选读。
不知怎么的,这一日玉蝉儿竟是没来,守在洞口的是童子。
玉蝉儿不在,没了约束,所有人都放开了。张仪若有所失,又不便问什么,闷头走进洞里。庞涓无心借书,只拿冷眼看张仪。
许是想到鬼谷子的话,庞涓顺手拿起归还的《六韬》。张仪选到庄子的另一卷书,站在书架边翻看。孙宾寻到的是《礼》,也在浏览。苏秦从架上寻到三捆竹简,用绳捆了,正要提走,目光落在他连日一直在看的《老子》上。
“呵呵呵,”庞涓走过来,在苏秦肩上轻拍一下,“苏兄,一下子就拿三捆呀!”
“我??我??”苏秦嗫嚅着,将三捆放下,急切地拿起《老子》,转身就走。
“别别别!”庞涓扯住他,赔笑道,“反正师姐不在,苏兄想拿几册就拿几册,在下就当没有看见!对了,什么好书呀,得让涓开开眼界!”说着拿过他手中的竹简,翻开,“哟嘿,我说苏兄,你这是要把先圣的这册书嚼碎吃掉吗?”目光瞟向苏秦放下的三捆竹简,解开绳子,翻开,“哦,这是《诗》呀!是哩,诗分风雅颂三卷,三捆实为一书,是在下误会你了!”揖礼,“苏兄,在下道个不是!”
苏秦急切应道:“不??不??”
“呵呵呵,苏兄呀,怎么现在还读《诗》呀?这东西在下十岁之前就已熟记于心了!”
一语戳在疼点,苏秦大窘,埋下头去。
庞涓这话说得也确实过分,张仪走过来,挑战似的望着庞涓:“在下耳背,没听清爽,有人在十岁之前将什么东西熟记于心了?”
庞涓候的就是这个,斜他一眼,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想是有人耳朵里塞毛了!好吧,既然没听清楚,在下就重复一遍。在下二岁识字,四岁知《礼》,六岁通《诗》,八岁诵《易》,十二岁读书破万卷!”
张仪冷冷一笑:“在下还以为有人出生之前就会读书呢,原来技止此耳!在下一岁识字,三岁知《礼》,六岁通《乐》,九岁读书破万卷,十二岁时,粗通六??”
张仪的“艺”字没有落下,舌头僵在那儿。
庞涓感觉有异,扭头一看,玉蝉儿不知何时已在门口,脸上不觉一热,忙背过身。
玉蝉儿对张仪冷冷道:“张公子,说下去呀,粗通六什么来着?”
张仪面色大窘,支吾道:“师??师姐,我??我??”
玉蝉儿逼视张仪,鼻孔里哼出一声:“张公子一向伶牙俐齿,今儿怎么也吃起来了?是不是‘粗通六艺’呀?‘粗通’一词也太谦让了吧,应该是精通才是!”
被心仪的女子这般冷嘲热讽,张仪羞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玉蝉儿将脸转向孙宾:“孙公子是天下名将孙武子之后,六岁知书达理,十二岁精通六艺,二十四岁被封为帝丘守尉,率卫国弱旅血战平阳,固守帝丘二十余日,令五万大魏武卒望而却步。军功若此,孙公子仍然认为自己并不知兵,所以才来鬼谷求学。孙公子,蝉儿说得对否?”
孙宾朝她深揖一礼:“师姐所言甚是。孙宾从血中得知,孙宾远不知兵!”
玉蝉儿从孙宾手中拿过他所选的书:“张公子,庞公子,你们请看,孙公子选的是《礼》,只怕是二位娘胎里就已熟记于心了的!”
藏书洞里鸦雀无声。
庞涓、张仪满脸羞红,低头不语,苏秦更是惴惴不安。
玉蝉儿略顿,目光转向庞涓:“庞公子,怎么背过脸去了?方才蝉儿听到,庞公子是二岁识字,四岁知《礼》,六岁通《诗》,八岁诵《易》,十二岁读书破万卷!庞公子既已读书破万卷,蝉儿请问,‘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诸句出自何典?”
吹牛要掌握力度,不可吹破牛皮。庞涓满脸涨紫,给她个背。
“庞公子,怎么不说话呢?好吧,庞公子既然不肯说,蝉儿这就告诉你,这几句典出于先圣之作,也就是苏公子手中这册他嚼碎了的书!”玉蝉儿目光移向苏秦,“苏公子,你且说说,这册书你诵读多少遍了?”
因自己之故而使得张仪、庞涓遭师姐奚落,苏秦将头垂得越发低了:“我??我??”
“好吧,苏公子不肯说,蝉儿就一并代劳。就蝉儿所见,近些日来,苏公子每日必选此书。依苏公子才智,此书当已烂熟于心。对一部书烂熟于心而仍在不懈诵读之人,蝉儿真心佩服!”
玉蝉儿的话音刚落,身后传出一个沉沉的声音:“说得好哇!”
众人转向声音处,见鬼谷子站在门外,皆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一齐揖道:“弟子见过先生!”
玉蝉儿见是先生,赶忙让到一侧。
鬼谷子走到洞口,当门而立,给玉蝉儿个笑:“蝉儿,你说得好哇!”又转对四人,“你们四人听好:山不在高,在仙;水不在深,在龙;读书不在多,在精,在悟。先圣之书五千言,老朽一生不知读过千遍万遍,迄今仍未彻悟。认识几个字,读过几册书,没有什么好夸耀的!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人生在世,又怎能自作聪明?”
四人深揖:“弟子谨记先生教训!”
鬼谷子冲四人摆手:“去吧!”
四人各拿书本,络绎走出。
苏秦走在最后,走有几步,回望玉蝉儿,见玉蝉儿正在目送他。
二人对视。
玉蝉儿的目光充满期望与鼓励。
苏秦心中感动,朝她深鞠一躬,快步离去。
待四人都出洞后,鬼谷子对玉蝉儿说道:“蝉儿,走,陪老朽听听鸟去!”
玉蝉儿挽起鬼谷子的胳膊,跟在四人身后,缓缓走出山洞。
日头初升,百鸟呼应。鬼谷子、玉蝉儿缓步走在林中小径上,鬼谷子边走边赞她道:“蝉儿,你方才说得好哇!”
“我??”玉蝉儿小声应道, -
之见
2023年8月19日 14:14OP我??”玉蝉儿小声应道,“我不过是想帮帮苏公子,去其心障!”
鬼谷子语重心长道:“你帮的不只是苏秦哪!”
玉蝉儿看向鬼谷子。
“你也在帮庞涓和张仪。他们二人,心障不在苏秦之下!”
玉蝉儿一脸诧异:“他们也有心障?”
“目中无人,自吹自擂,不求甚解,好高骛远,争风吃醋,自作聪明,凡此种种,不为心障,更为何物?”
“先生是说,苏秦的心障在于自卑,庞、张二人的心障在于自负。”
“人无完人,是个人就有心障,或表现为此,或表现为彼,程度不同而已。修道之本,就在于去除心障。去除心障,在于自觉,自觉之至,在于觉他。自觉不易,觉他也就更难了。蝉儿,你能帮助他们,既是在自觉,又是在觉他,这就是修道之路啊!”
玉蝉儿若有所思:“先生,蝉儿明白了。蝉儿也有心障!”
“能说说你的心障在哪儿吗?”
“在于??”玉蝉儿眼珠子忽闪几下,“疾恶!有些人我一看见就觉得恶心!”
如此爱憎分明确实不好,于求道之路是个障碍。然而,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意识到这点儿,真正是难能可贵。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听你这么一说,真就是个障呢,晓得为什么吗?”
“请先生详示。”
“你来是修道的,而在道这儿,既不存在善,也不存在恶,你的疾恶也是疾善哪!”
“啊?”玉蝉儿惊愕了,“这怎么可能?”
“你且说说什么叫恶?”
“这??”玉蝉儿真还没有想过这个,思忖有顷,应道,“恶就是恶,就是不善,就是丑,就是假,就是坏!”
玉蝉儿在说出这些字眼时,心中也是茫然。
鬼谷子接道:“什么叫善呢?”
“善就是好,就是美,就是真。”
“所讲不错,但你怎么来判定什么东西是善的,什么东西是恶的呢?”
玉蝉儿自信满满:“恶的就是恶的,假的就是假的,丑的就是丑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呵呵呵,”鬼谷子笑出几声,缓缓摇头,“你一眼看得出来,只是你的眼,在别人眼里,就不一定喽。譬如说,在你眼里,屎溺肯定不美,是丑,是恶,避之唯恐不及,可在花草、苍蝇、屎壳郎眼里,它们就是宝贝,就是营生。世间万物林林总总,许多东西对你可能是善,对他人也许是恶。反之亦然,对你是恶的东西,对他人就可能是善。”
玉蝉儿听呆了,忘记是在走路。
鬼谷子停步,看着她:“蝉儿,你能觉出自己的心障,已说明你慧心具足,是个道器,老朽贺喜你了!”
玉蝉儿亦停步,喃声道:“先生,我??”心中思绪万千,欲言又止。
是啊,是非黑白、美丑善恶,这些问题有谁能讲得清呢?就好比求道,求之弥精,反有可能失之愈多。人这一生,匆匆数十载,大者问鼎天下,小到粟米偷生,到头来,究竟为了什么呢?
苏秦提着竹简,脚步轻盈地走在山道上,耳畔响彻着鬼谷子的声音:“??山不在高,在仙;水不在深,在龙;读书不在多,在精,在悟。先圣之书五千言,老朽一生不知读过千遍万遍,迄今仍未彻悟。认识几个字,读过几册书,没有什么好夸耀的!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人生在世,又怎能自作聪明?”
接着是玉蝉儿的声音:“??对一部书烂熟于心而仍在不懈诵读之人,蝉儿真心佩服!”
苏秦心道:“是哩,他们是人,我苏秦也是人。他们富且贵,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在这道谷里,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从零开始??是哩,山不在高,在仙。读书不在多,在精,在悟。我之所以天天要读这本书,是因为有些句子我没悟出。我以为是我自己笨,可先生说他也读了千遍万遍,迄今仍未彻悟。连先生都没彻悟的道理,我苏秦??”
苏秦咧嘴笑了,他的脸上首次浮出自信,步子更加轻盈,腰板挺得直直的,大步走着。
日出东山,照在昨晚那块石头上。苏秦跳上巨石,面对溪水,将竹简摊开,眼睛却不看它。其实,这册竹简,他确如玉蝉儿所说,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借出。但他每次都要拿它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记住,而是因为,没有此册在侧,他就会觉得少些什么。
苏秦饱吸一口气,面对青山,朗声诵读:“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苏秦一气读下去,突然间一怔,居然不口吃了!
苏秦似是不相信,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诵读另一段:“??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依旧顺顺畅畅,无一丝儿打卡。
苏秦兴奋异常,嗵地跳下巨石,几步跨到溪边,看到溪水中漂下一根羽毛,信口乱讲:“山上有树,树上有鸟,鸟长羽毛。夏日暖暖,谷风习习。羽毛掉落,随风而飘。飘入溪水,溪水流啊流,羽毛漂啊漂,溪水绕着高山流,羽毛随着溪水漂??”闭会儿眼,睁开,再对溪水,“水流清清,水下有石,石是鹅卵石,水中有小鱼,鱼儿游得快,岸上草青青??”语速极快,“先圣先生张仪张伯庞涓孙宾周天子玉蝉儿师姐童子大师兄??”跪在溪水中,喜极而泣,“苍天哪,我苏秦不口吃了!我苏秦不口吃了!我苏秦??哈哈哈哈??我苏秦不口吃了??哈哈哈哈??”
苏秦猛地起身,撒腿朝幽林深处跑去,一气跑到一棵大树下面。张仪要学有巢氏,总喜欢待在树上,这棵大树是张仪的书房。
“贤弟,贤弟??”苏秦在树下连叫几声,扭头四顾,竟无一点动静。
苏秦抬头望向树冠,枝繁叶茂,看不真切。
苏秦自语道:“莫不是睡熟了,我且上树看看!”
苏秦爬到树上,见张仪躺在一个大枝丫上,整个面孔被摊开的竹简盖个严实。
苏秦推推张仪,叫道:“贤弟!”
张仪一动不动。
苏秦心头一震,伸手移开盖在他脸上的竹简。
不料张仪双手护牢,陡然出声:“别动!”
“贤弟,你怎么了?”
“不怎么。”
“咦,”苏秦一脸惊讶,“既然不怎么,贤弟为何盖住脸呢?”
“脸?”张仪两手捂牢竹简,“在下哪儿还有脸呀?在下的脸全都丢光了!在下无脸见人了!”忽地爬起,两手捉住苏秦胳膊,不无惊愕地盯住苏秦,似乎他是一个怪物。
苏秦惊愕:“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张仪一脸惊讶:“咦,苏兄,你不口吃了?”
“哈哈哈哈,”苏秦这才想起来,大笑数声,“在下不口吃了!在下此来就是告知贤弟,在下不口吃了!”
“你??”张仪仍不相信,“你这说说,你是怎么不口吃的?”
苏秦摇头:“不晓得呀,好像是突然之间,在下就不口吃了,真的,在下不口吃了,哈哈哈哈,苏秦我从今往后,再也不口吃了!”
张仪兴奋道:“好哇,苏兄,好哇,苏兄,你终于不口吃了!好哇,好哇,真正好哇!哈哈哈哈??在下贺喜苏兄!”说着朝他拱手。
苏秦由衷地感叹:“云开日出,苏秦我终于见到晴天了!”
张仪脸色陡然阴沉,长叹一声:“唉!”
苏秦不解道:“贤弟为何叹气?”
“苏兄见到晴天,在下却遇上骤雨了!师姐??师姐她??完了,在下完了!师姐她??唉,你说苏兄,在下怎会鬼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