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之见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4OP看到那么多的金子,观众开始唏嘘。
朱威、公孙衍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下。庞涓站在公孙衍的身侧,两眼紧盯赌台。
看到戚光,朱威心里“咯噔”一声,拿眼看公孙衍。公孙衍示意他不要作声,只管看下去。
与此同时,陈轸黑沉着脸坐在二楼一间雅室里。
一阵脚步声响,林楼主推门进来,扑地跪下:“主公!”
“开局了?”
“禀主公,开局了!”
陈轸冷冷道:“听说戚光上场了?”
林楼主一脸尴尬:“戚爷兴致忽来,说是??”
陈轸震几怒喝:“胡来!”
“这??”林楼主打个哆嗦,“小人去请戚爷下来?”
陈轸白他一眼:“已经上场了,怎么叫?”起身,“带我看看去!”
“遵命!”林楼主起身,引陈轸前往三楼。
三楼通天厅的隔壁是一间密室,墙壁上有一处小孔,两眼透过小孔,可以全景俯视隔壁的赌台。陈轸踏上小孔下面的高几,面孔紧贴墙体,隔墙窥视。
林楼主候立于一侧。
通天厅里,白虎瞟一眼三人面前码好的金饼,嘴唇哆嗦,手指微微颤动。
谁都晓得,这场豪赌的真正主角是他白虎,场上所有目光无不射在他的身上。
白虎眼一闭,“啪”地将钱袋提起来,砸在台上。
白虎打开袋口,取出三十一枚金币,一枚接一枚地码在台上。
吴公子故作惊诧:“咦,白兄弟,今儿怎么了?钱堆儿小了,手指儿颤了,若是赌不起的话??”说着作势起身。
白虎横他一眼:“谁的手颤了?开赌!”
小桃红笑逐颜开,字正腔圆,声音甜美道:“元亨楼豪赌开场,首轮参赌人是白爷、戚爷、梁爷和吴爷!四位赌爷,请选择赌具!”拿出两种赌具,骰子和竹牌,并列摆在台上。
梁公子看向白虎:“白公子,老规矩,任由你选!”
白虎一字一顿:“骰子!”
吴公子轻轻鼓掌:“好好好,白公子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有种!白公子,今儿以几金开赌?”
白虎从码好的钱堆上摸过一饼,推到前面。
吴公子盯住那枚金饼,大笑道:“哈哈哈哈,真没想到堂堂白爷竟然也有赌一金的时候!好好好,一金就一金,反正今儿没有大事,在下就算陪白爷耍耍!”说着,也摸出一金,推到前面,目视白虎,“白爷,押大还是押小?”
白虎略一迟疑:“小!”
戚光推一金:“跟小!”
吴公子毫不犹豫,朗声道:“大!”
梁公子推一金:“跟大!”
小桃红摇骰子,开牌,小!
白虎旗开得胜,众人喝彩,场面哗然。
桃红将吴公子、梁公子面前的一枚金币分别移至白虎、戚光跟前。
白虎面现喜色,将二金推至前面:“押二金,小!”
戚光推二金:“大!”
吴公子跟在他后面:“跟大!”
梁公子看一眼白虎:“跟小!”
桃红再摇,开盘仍然是小。
白虎身心兴奋,拳头暗暗捏紧,将赢来的三金及自己的一个本金一并押上:“押四金!小!”
白虎再赢,推出八饼,再赢,推出十六饼。
隔墙内,陈轸透过小孔看得真切。
混杂于观众中的公孙衍碰下朱威,悄声道:“看见鬼没?”
朱威点头。
“它在哪儿?”
朱威紧盯赌台:“就在押注中。他们三人,总有一人押的是白公子所押的,另外二人所押完全相反。如果三人串通一气,白公子永远是输家,除非他每一次都能押对!”
庞涓听得明白,打个激灵,凑近一步,闭目,竖耳。
公孙衍几乎是耳语:“那个不是鬼!”
朱威惊愕:“啊?”
“看到那只骰子了吗?鬼就在骰子里!那妖女无论如何摇荡,关键是最后顶的那一下,上顶,大,下顶,小;左顶,大,右顶,小;前顶,大,后顶,小!”
庞涓听得真切,两眼急急睁开,死死盯住小桃红及她手中的骰子。
四名赌棍酣战不到一刻光阴,白虎面前已经整齐地码起三十二枚金饼,戚光三人的金堆各自残缺。
白虎二目放出贪光,目光盯向他们三人的金子。
小桃红看向白虎,嗲声道:“白爷呀,今儿您交上红运了!”
“呵呵呵呵,托你的金口!”白虎拿起一个杆子,将金堆朝前微微一推,“押!”
“白爷,押大,还是押小?”
“小!”
小桃红轻声道:“白爷呀,您一直押小呢,该押大了!”
白虎吸一口气,拳头微紧,站起,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小!”
戚光推金:“跟小。”
吴公子推金:“大。”
梁公子推金:“跟大。”
小桃红“哗啦啦”晃动骰子,末了朝上一顶,摆在案上,刻意顿住。众人的胃口显然被她吊起来了,目光纷纷聚焦在她手中的骰子上。
桃红揭牌,果然是大。
白虎惊呆。
众人一片唏嘘声。
桃红带着哭腔:“白爷呀,瞧桃红这手!”
白虎跌坐于凳。
桃红嗔怪道:“白爷呀,您怎能一直押小呢?”说着将他的三十二金划到梁公子前面,又转对戚光,“戚爷呀,桃红对不住你了!”也将他的金子划到吴公子跟前。
白虎的心一狠,将身边三十金全部朝前一推:“押!”
隔墙内,陈轸的头终于从墙孔里抽回来,伸了伸酸胀的脖子。
林楼主低语:“主公,听声音,该要收场了!”
见没出什么乱子,陈轸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呵呵呵,是该收场了!”说完脸又贴上,不知发现什么,腿一哆嗦,歪倒下来。
林楼主眼疾手快,上前去扶,却是迟了,陈轸沉重的躯体砸在林楼主身上,几案也被蹬歪,好在铺着软垫,声响并不算大。
陈轸艰难地爬起。
林楼主亦爬起来,惊愕道:“主公?”
陈轸面色苍白:“朱??朱??”
林楼主一头雾水:“什么猪(朱)?”
陈轸稳会儿心神:“他们怎么来了?”
林楼主越发糊涂了:“谁?”
陈轸没有回答,只扭过头,一脸沉重地走向房门。
林楼主扶正几案,站上去,头伸向孔里,还没顾上看一眼,听到门响,忙又跳下,跟在陈轸后面,引他走向秘道。
通天厅里,“战事”正酣。
此时,明眼人都能看出,“红运”明显不在白虎这边了。
桃红看白虎,俏脸上目光征询:“我的爷,这一次您是押大还是押小?”
白虎吞吞吐吐:“大??不,小??不不不,大??”吸一口气,“小??大??”
吴公子一脸不屑:“白兄,你究竟是大,还是小,给个利索的!怎么婆婆妈妈跟个娘儿们似的!”
白虎闭目良久,拳头朝几案上一砸:“小!”
桃红苦笑:“爷呀,我的好白爷呀,您今天是吃上小了!这个小是嫩呢还是香呢?”
众人皆笑起来。
白虎再次闭目,额头渗汗。
桃红正色道:“我的爷,您好好想想,桃红再给您一次选择!”
白虎语气坚决:“不选了,就小!”
桃红转对戚光:“白爷押小,戚爷呢?”
戚光应道:“大!”
吴公子推金:“跟大!”
梁公子有点儿踌躇不决:“跟小!不,跟大!”
戚光发出一声咳嗽。
梁公子瞥他一眼:“不不不,改一下,跟小。”
“押定喽,大家看好!”桃红拿起骰子一阵摇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出许多个花式。
白虎睁大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桃红手里的骰子。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6OP白虎睁大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桃红手里的骰子。
桃红摇足了,朝左一顶,轻轻放在几案上。
所有眼睛盯在骰子上。
桃红闭会儿眼,猛地掀开。
是大。
白虎脸色煞白,目光呆滞了。
桃红假作伤心,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吴公子兴奋至极,亲自动手,将白虎与梁公子跟前的金饼拨在自己与戚爷名下。梁公子假作气恨地以拳擂案:“唉,我这??悔不该跟了个倒霉鬼呀!”
吴公子看向白虎:“白兄,您这??还要押吗?”
所有目光齐射过来。
白虎猛地抬头,面孔涨得通红,声音如吼:“押!”
“在下眼拙,好像没有看到金子,敢问白兄押什么呢?”
“我还有个别院!”
“听说那别院是黄老头子的,好像与白兄无关吧?”
白虎脖子一梗:“问过黄叔了,就是我家的!”
吴公子鼓掌:“好好好!”转对梁公子,“白大哥住的那个别院,能值几金?”
梁公子哂笑一下:“那个小院子呀,呵呵呵??”说着,一本正经地扳起手指头来。
吴公子看向白虎,伸出一个巴掌:“看在白兄面上,在下出五金!”
白虎脖子一横:“什么五金?少说也值二十金!”
梁公子打个惊怔:“什么?二十金?白兄,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吧?”又转向众人,“白公子的小别院,下人住的,二十金,有要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
梁公子目光移向白虎:“白公子,你这看见了吧,没有人出价!”
白虎抿会儿嘴:“那??你说多少?”
梁公子两手一摊:“在下不缺那个小院,一金也不想出!”
白虎气结:“你??”
“呵呵呵,”吴公子呵呵笑着打圆场,“白大哥的面子,在下买了。”
白虎看过去。
“白兄,你我知交多年,在下不能不给面子。既然白兄开了金口,在下就不还价了!”吴公子划出二十个小金饼,推给白虎,“这是二十金,请白兄出个字据!”
马上有人拿来纸笔,白虎“唰唰”写下字据,画押。
黄叔扶着绮漪跌跌撞撞地走向元亨楼。
绮漪走累了,倚在黄叔身上,大口喘气。
黄叔指向远处的楼门:“孩子,就是那儿!”
绮漪一步一步地挪到那个装饰华丽的楼门前面,站在街心,捧住大肚子喘会儿粗气,抬起两眼,哀怨的目光直射“元亨楼”三个铜字。
他们的身后是孙宾的辎车。孙宾坐在驾位,二目炯炯地盯住元亨楼后面的三层木楼,两耳竖起。
黄叔搀起绮漪走向大门,却被两个门人拦住。
黑衣门人眼睛一横,盯住绮漪:“去去去,快回家去!”
绮漪杏目一竖:“闪开!”
“哟嘿,我在这儿守门半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娘们到这儿耍横呢!”黑衣门人横到她前面,声音怪怪的,“这可是大忌!”
绮漪声色俱厉:“闪开!”
红衣门人也横过来,拦死去路。
黄叔拱手:“二位门人,这位是白夫人,请行行好,让夫人进去吧!”
黑衣门人不耐烦地摆手:“白夫人?什么白夫人黑夫人?”
红衣门人悄声道:“就是白公子的夫人!”
黑衣门人横他一眼:“能听不出吗?谁让你来教我!”
黄叔再次拱手:“白夫人有孕在身,家有急事,这是来寻白公子的,求求二位让夫人进去吧!”
红衣门人态度软和,为难地说道:“老人家呀,这个真的不行,我们楼里有个规矩,女人不能进去,尤其是??”指指绮漪的肚子,“像夫人这般怀有身孕的,一进去就冲了楼里的财气,主家忌讳着呢!”
听到“??冲了楼里的财气??”,绮漪两眼一闭,死活不顾,照二人中间闯去。两个门人顾自说话,未曾防范,竟然被她冲开。
闯入大门后,绮漪撒腿就朝主楼飞跑。
两个门人傻眼了,待反应过来,撒腿去追,已是迟了。绮漪拼了命,跑得极快,转瞬就进了主楼的楼门。
两个门人吓坏了,死命冲上,不顾男女之别了,一人扯住绮漪的一只胳膊。绮漪极力挣扎,扯开嗓子叫道:“放开我,你们这群恶魔,放开我??”
更多的人拥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绮漪朝外推。
这一幕恰巧被刚从三楼走下的陈轸、林楼主看见,两人皆吃一惊。
陈轸看向林楼主,脸黑起来。
林楼主赔笑,拱手:“主公先回雅室,小人这就去看看!”疾步下楼。
两个门人扯住绮漪,推出房门,眼见就要推到院子里。林楼主匆匆下来,扫他们一眼,脸色一沉:“怎么回事儿?”
黑衣门人急切回道:“楼主,这女人发疯了,硬闯进来,我俩??拦不住呀!”
林楼主看向绮漪:“什么人?”
“是白公子的夫人!”黑衣门人指下她的肚子,“这又??”
林楼主冲二人喝道:“既然是白夫人,还不松手?”
二人立即松手,黄叔赶上前扶住。
林楼主朝绮漪拱手,赔笑道:“白夫人,您请回去吧,此地??”
不待他说下去,绮漪目光如火,逼视他,一字一顿:“让我进去!”
林楼主面露难色:“这??”
楼上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咳嗽,是陈轸的。
林楼主听明白了,转身,礼让道:“白夫人,您真想上楼,请!”
“孩子,当心楼梯!”黄叔扶起绮漪,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这一次,白虎学乖了,改为押大。
只可惜,“幸运之神”再也不买他的账,结果出来,是小。
这是自己仅有的资产了,白虎脸色惨白,呆呆地盯住小桃红的手。这只纤手正拿着拨板,将他面前的二十块小金饼划拨到戚光面前。
就在此时,绮漪在黄叔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入大厅。
所有人都看到了绮漪。
白虎不敢看她,蹲在地上,隐在案后,给她个背,两手捂在脸上。
绮漪什么都明白了。
绮漪没有伤悲,相反,倒是轻轻嘘出一口气,松开黄叔,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白虎身边,轻轻抚摸他,柔声道:“虎哥,我们回家吧,哦!”
白虎绝望了:“家?家?”
“是的,我们回家吧。”
白虎转过身来看着她,带着哭腔:“我??我们没有家了??我??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有家。”
“家在哪儿?”
绮漪手指自己:“你的家在这儿,你还有奴家,还有??”指自己小腹,“还有他,小白起??”
场面静寂,所有目光都在盯住绮漪,盯住这个在这个辰光里依然安静、温柔的女人。
“虎哥,”绮漪扯白虎起来,“走吧,哦!我们离开这儿,离开这个有鬼的地方??”
戚光拍手。
吴公子、梁公子跟着拍手。
“啧啧啧,”吴公子咂舌,“真是个知冷知热的小娘们,白公子好福气呀!”
梁公子夸张地长叹一声:“唉,可惜了,一朵粉嫩嫩的鲜花插在一堆牛粪上!”
“白公子,钱输光了,房子输光了,嫁妆输光了,最后一个小别院这也输光了,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吴公子说着盯向绮漪的肚子,阴阴一笑,“还有她肚皮里的小崽子??唉!”
梁公子语带挑衅:“白公子,要不要再赌一场,扳回来?听说白兄昨儿个做了个好梦,梦中是个赢家,这梦??”
吴公子从袖中掏出白虎刚刚画押的契约,阴阳怪气道:“白公子,无论如何,总该将这小别院赢回去吧,总不能让这么漂亮的尤物,还有她的小宝宝,露宿街头吧?”
白虎忽地站起,拨开绮漪,两眼发直,脸色紫涨:“赌!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7OP所有人都惊呆了。
戚光鼓掌:“好样的,白公子才是个真正的爷们!”
梁公子一拱手:“在下奉陪!只是??赌是要有赌资的,在下这想问问,白公子还能押什么?”
吴公子扫一眼站在一旁的绮漪,嬉皮笑脸道:“白兄,该不会是押上夫人吧?”
“哦?”梁公子看向绮漪,夸张地吸一口长气,“这么个知冷知热的漂亮尤物,是个宝贝,相信有人肯出高价!”
吴公子转对白虎,阴阴一笑:“白公子,押吗?”
梁公子看向众人:“诸位,诸位,这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尤物,天生丽质,买一送一呀!”说着爆出一阵淫荡的大笑。
满场人尽皆看不下去了,无一人起哄。有些人出于同情绮漪,背过脸去。
绮漪气结,面上血色全无,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吃力地靠在白虎身上。白虎将绮漪扶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两眼血红,紧盯吴公子和梁公子,身子前倾,越逼越近,似乎要将二人一口吞掉。
二位公子的笑脸僵住了。
吴公子略向后退:“白??白兄,你??你??你想咋的?”
白虎的血红眼睛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转向怀中的夫人,再转向三人面前的三堆金子,再转向三个赌徒。
白虎的眼珠子在三者之间转动,越转越快。
绮漪陡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望着他。
白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绮漪急了,颤声道:“虎哥?”
白虎一把拉过她,推到台前,大吼一声:“押!”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人们激动起来,嘘声四起,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吴公子与梁公子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由惊惧变为莫名的兴奋。
戚光鼓掌,看向桃红。
桃红会意,嗲声道:“诸位爷,白公子押夫人,现场拍卖,底价一金,有意竞拍者,请出价!”说完拿起铜锣,“哐”地敲下。
吴公子率先举手:“十金!”
梁公子紧跟在后:“二十金!”
吴公子举手:“四十金!”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应拍。
梁公子举手:“五十金!”
吴公子瞥他一眼,不应了。
桃红扫一眼众人,朗声道:“梁公子出价五十金,谁还竞拍?”
没有人应声。
桃红伸出一指:“五十金一次,”略顿,伸二指,“五十金二次,”伸三指,“五十金??”
戚光慢悠悠地举手:“一百金!”
全场哗然。
“阿大—”绮漪惨叫一声,两眼一黑,“扑通”倒地。
黄叔声泪俱下:“绮漪,孩子??白相爷,白相爷,您睁开眼睛看看哪,苍天哪—”陡然扭身,怒视三个赌徒,吼叫,“你??你们这群畜生—”一头撞向离他最近的戚光。
说时迟,那时快,庞涓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老家宰稳稳抱住,拖回人堆。
人群一阵忙乱。
观众响起唾弃声,人们纷纷朝白虎吐唾沫。
白虎如梦初醒,跪于地上,将不省人事的绮漪抱在怀中,声泪俱下:“绮漪!绮漪,绮??漪??我的好夫人哪??绮漪??”
桃红视而不见,声音冷酷:“诸位,诸位,静一静,静一静,戚爷出价百金,还有出价的吗?没有,好,一百金一次!一百金二次!一百金三—”
桃红手中的锣槌正欲敲下,人群中冒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三百金!”
众人循声望去,是庞涓。
四周一片静寂。
戚光震惊,盯庞涓一阵,轻轻鼓掌:“好哇,好哇,终于有人出头了,好哇,好哇!你的三百金呢?”
庞涓将黄叔推到公孙衍身边,走到台前,指着戚光三人面前的三堆金子:“就在这儿!”
众人更是惊愕。
梁公子、吴公子暴跳如雷,纷纷手指庞涓:“哪儿来的野小子,找死啊你!”
庞涓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梁公子、吴公子被他的笑声震慑了,互望一眼。
戚光冷冷道:“请问壮士如何称呼?”
“叫我龙公子就是!”
戚光眼珠子连转几转,抱拳:“敢问龙公子,何方人氏,做何营生?”
庞涓没有回礼,淡淡道:“在下乃宋国定陶人氏,至于做何营生,也需要在赌场里一一交代吗?”
戚光愣了下,赔笑道:“呵呵呵,定陶富甲天下,龙公子想必是个大玩家了。说吧,你想怎么个玩法?”
“刚才怎么玩,依旧怎么玩!”
戚光微微闭目,有顷,点头:“龙公子愿意赏脸,在下奉陪!”
吴公子、梁公子来劲了:“我们也奉陪!”
“谢三位了!”庞涓走到白虎位上,坐下。
戚光看向他:“龙公子,请亮出你的本金!”
庞涓慢悠悠地从袋中摸出仅有的三个小金饼,呈“品”字形摆在台面上。
众人又是一惊。
戚光脸色黑沉:“龙公子,你??成心耍我们?”
庞涓摇头。
戚光声色俱厉:“既然不是,就请亮出你的本金来!”
庞涓朝他们身前的金子一指:“这不是吗?”
戚光气结:“你??”
庞涓冷笑一声:“怎么,三金就不是金子了吗?方才不是还赌一金吗?”
戚光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敛住笑,点头,“好好好,龙公子,既然你无此诚意,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着缓缓起身,对吴公子、梁公子拱手,“你们玩吧,戚某先走一步!”
吴公子、梁公子也站起来。
三人正要离去,人群里陡然传出公孙衍的声音:“慢!”
戚光三人住步。
公孙衍仰起脖子灌一口酒葫芦,“咕嘟”咽下,抿一下嘴巴,看向桃红:“请问庄家,多少金子方可入赌?”
桃红看向他,见他如此穿着,冷冷应道:“此厅为通天厅,参赌人不可少于百金!”
公孙衍从朱威手中一把抓过那只黑不溜秋的箱子,递给庞涓:“龙公子,你的金子!”
庞涓略怔,打开箱子,里面是个更好看的箱子。庞涓又打开,满满一箱皆是金饼。
众人看呆了。
庞涓朝公孙衍打个响指,将百金一一拿出,码在台前,转对戚光,冷笑道:“戚老爷,可以坐下来吗?”
戚光、吴公子、梁公子三人面面相觑。
所有目光射在他们三人身上。
戚光毫无退路,只得回身坐下。
吴、梁亦跟着坐下。
庞涓看向桃红:“可以开赌了吗?”
桃红看向戚光,见他点头,便将目光移向赌台,朗声道:“本庄家宣布,开赌!”说着从案上拿起骰子。
庞涓扬手:“慢!”
众人一怔。
庞涓看向桃红:“我可以看看你的骰子吗?”
桃红紧张了,不由得看向戚光。
就在她发呆时,庞涓动作麻利地从她手中拿过骰子。
戚光、梁公子、吴公子无不惊恐。
众人也都睁大眼睛,以为庞涓发现了什么秘密。
庞涓将骰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在耳边摇摇。
空气冷凝,只有庞涓一人在动。
公孙衍略略皱眉。
就在众人紧张之时,庞涓脸色缓和下来,将骰子摆在自己面前。
小桃红的两只杏眼紧紧锁住庞涓。
庞涓认真查看,一脸茫然,大声地自语道:“咦,人们都说你们元亨楼的骰子里有鬼,可我遍看这个骰子,什么鬼也没有看到呀!”
公孙衍松了一口气。
朱威两眼直直地盯在他的金子上,喃声自语:“你小子,千万要争气呀,这是朱某的全部家当了!”
公孙衍顶他一下,悄声:“你再嘟哝,那小子可就真输了!”
朱威憋住,白他一眼:“输就输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8OP朱威憋住,白他一眼:“输就输了,甭以为在下舍不得!”
桃红抛给庞涓一个媚眼:“龙爷真是好眼力呀,我们楼里的骰子怎么可能有鬼呢?凡是进我们楼的,赌的求的不就是个公正吗?”
“呵呵呵,”庞涓回她一个笑,“小美人,就冲你抛的这个媚眼儿,即使有鬼龙爷我也认了!”
戚、吴、梁三人各松一口气,抖起精神对付眼前的赌局。
桃红笑得更甜,声音更嗲:“谢龙爷赏脸!”伸手,“龙爷,请将骰子推过来!”
庞涓将骰子按在手里:“呵呵呵,美人甭急,龙爷正要请教你呢!”
“请教不敢,龙爷请讲!”
庞涓扬扬骰子:“既然这个骰子里无鬼,在下愿赌服输!”看向桃红,“在下走南闯北,也历些场面,只你这个楼倒是第一次来,这骰子怎么个掷法,还请美人讲讲规矩!”
“方才所赌,龙爷不是看过了吗?”
“看是看过了,可在下在其他地方掷骰,都是由赌家坐庄,赌家掷骰,美女不是赌家,却在掷骰,龙爷就有点儿看不懂了!”
“这??”桃红尴尬不已,“我们这儿也是由赌家掷骰。至于方才,是白公子坐庄,由小女子代为掷骰!”
庞涓恍然有悟:“哦,”拱手,“谢美女赐教!”盯住她,“白公子为何自己不掷,反让美女掷骰呢?”
桃红略略一怔:“这??”瞄一眼白虎,“白公子觉得手气不好,是以让小女子代掷!”
“哦,原来如此!”庞涓恍然,“再问美女,是先押注后掷骰呢,还是先掷骰,后押注?”
“先押注,后掷。”
庞涓闭目有顷,转向戚光三人:“三位赌友,你们谁肯坐庄?”
三人一时被他问怔了,面面相觑。
“呵呵呵,既然三位赌友不肯坐庄,在下就代劳了!”庞涓拿起骰子,转对小桃红,“小美人儿,本公子手气一向极好,就不劳你的驾了!”将骰子摇了几摇,转对三个赌徒,“规矩在下明白了,是先押注,后掷骰。听方才语气,戚爷对三金二金看不上眼,想玩大的,”将眼前金子悉数推到前面,“在下就玩个大的,押一百单三金!”
一上来就全部押上,所有人无不震骇,朱威更是将心吊到嗓子眼里,甚至都忘了擦拭早已布满额头的冷汗。
梁公子、吴公子不约而同地看向戚光。
所有目光齐射过来,聚焦于戚光。
戚光牙关一咬,推出一百单三金:“跟!”
梁公子推金:“跟!”
吴公子推金:“跟!”
庞涓拱手:“谢三位赏脸!”执骰在手,“在下既是庄家,就要先问诸位了!”逐个扫向三人,“是押大,还是押小?”
梁、吴再次目视戚光。
骰子在庞涓手中,戚光吃不准了,头上沁出冷汗。
庞涓加重语气,盯住戚光:“戚爷,押大,还是押小?”
戚光牙关一咬:“大!不,小!”
梁公子毫不犹豫:“跟小!”
吴公子迟疑一下:“我押大,对,我押大!”
庞涓看他一眼,淡淡一笑:“吴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如果在下也跟小,万一是小,你就是一赔三哪!”
吴公子头上汗出。
庞涓目光征询:“吴公子,大,还是小?”
“这??”吴公子求救的目光看向戚光,不料他头上也是冒汗,干脆一咬牙,“我??跟小!”
“好好好,既然诸位都是押小,在下若是也跟,这骰子就不好玩了。”庞涓朝三人,“诸位都听清楚了,在下押大!”
众人皆是一震。
庞涓开始摇骰子,左摇右摇,上摇下摇,快摇慢摇,就在大家被他摇得眼花缭乱时,他朝上轻轻一顶,置于台上。
尚未揭骰子,戚光三人已是傻了。
小桃红两手捂脸。
时间凝滞。
庞涓朗声道:“揭喽!”揭开。
是大!
众人呆了,连欢呼声也忘了发出!
庞涓转对小桃红,不无得意道:“呵呵呵,怎么样,我的小美人儿,在下手气还算不错吧!”拿起推杆,自己动手,将三堆金子悉数划拉到自己跟前,逐一码好。
未待众人缓过气来,庞涓已将所有金子推到前面。
庞涓扫一眼三个赌徒,拱手:“三位赌兄,在下押四百一十二金,可有人跟否?”
在场诸人,无不为庞涓的气势震慑,鸦雀无声。
吴公子、梁公子目露凶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戚光。
戚光正自难堪,一人匆匆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低语有顷。
戚光神色一紧,缓缓站起,嘴角挤出一笑,朝庞涓微微拱手:“龙公子胆识过人,赌术高超,在下佩服,服输!在下有点儿小事,先行一步,改日再向龙公子讨教!”
庞涓冷冷一笑:“戚爷何时再来雅兴,本公子何时奉陪!”
戚光也不答话,一个转身,跟从来人匆匆离去。吴公子、梁公子也在众人的嘘声中悻悻离开。
小桃红等收过三人跟前所剩无几的金子,黯然离场。
戚光匆匆走进二楼密室,一眼看到坐的是陈轸,身后站着林楼主,先是一惊,继而“扑通”跪地。陈轸扬下手,林楼主识趣,退出,顺手带上门。
戚光将头叩得山响,涕泪交流:“主公??”
陈轸脸色阴黑:“你哭什么呢?”
“小??小人??失??失手了!”
“你就为这个哭吗?”
“小人??是的。”
“你哭错了!”
戚光怔了下,擦干泪,看向他。
“晓得错在什么地方了吗?”
“主公?”
“我且问你,是谁让你上场的?”
戚光懊悔不已:“我??小人??该死!”
陈轸气得手指直哆嗦:“你??是该死!”
戚光打个寒噤。
陈轸匀会儿气,叹道:“唉,老戚呀,你晓不晓得,你今天坏了我多大的事吗?”
戚光吓得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陈轸:“坏了??大事?”
“你晓不晓得那个龙公子是什么人?”
戚光摇头。
陈轸目光犀利:“他的身边是??”喘会儿粗气,一字一顿,“公孙衍!”
戚光惊愕:“公孙衍?”略顿,一脸茫然的样子,“他??他是哪个?”
陈轸白他一眼:“就是那个拿着酒葫芦的醉汉!”
戚光呆了。
“我问过林容了,近些日来,公孙衍天天进楼观赌,还输了不少钱财。以他的才具,能赌输吗?他是故意输给你们看的!就你们那点儿花花小肠子,他早就摸得透透的了!”
戚光额上汗出。
“还有更要命的!”
戚光盯住陈轸。
“为龙公子拿钱箱子的人,你晓得又是谁吗?”
戚光睁大眼睛。
陈轸一字一顿:“朱威!”
戚光惊叫:“啊?”
“你不出场倒还罢了,你这一出场,任什么也都曝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你出场不说,还在那儿嘚瑟,所有人都得看你的脸色,而你又是什么人?是头猪也晓得这里是啥猫腻!唉,好好一桩生意,生生让你搅黄了!”
戚光悲哭:“主??公??”叩首,“您??您就杀了小人吧!”
陈轸恨道:“杀你?杀你就能挽回来吗?”
戚光叩首:“主公??”
陈轸拂下袖子,重重“咦”出一声,忽地站起,拉开偏门,脚步重重地走出去了。
几个赌家走出之后,庞涓就从一堆金子中数出一百,装入箱子,将箱子双手奉还公孙衍:“此为仁兄百金,在下原数奉还,敬请点收!”
“呵呵呵,”公孙衍接过箱子,“看不出来,龙公子处事,滴水不漏,好手段哪!”
庞涓深揖一礼:“若无仁兄点拨,在下纵有手段,也是无处施展哪!”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0OP公孙衍将箱子顺手交还朱威,朱威乐呵呵地接过来。
庞涓从钱堆里拿走自己的三金,将余下的三百零九金悉数推给白虎:“白公子,这是你家的金子,请收起来吧!”
白虎却似没有听见,仍如痴呆般抱住昏迷中的妻子,将脸贴在她的面颊上。
庞涓提高声音:“白公子,请拿走你的钱!”
白虎仍旧没有理他,一直在轻声呼叫:“绮漪,绮漪??”
黄叔按住绮漪的人中。
绮漪悠悠醒来,睁开眼睛,看到抱住自己的是白虎,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泪水流出。
“绮漪,你终于醒了!绮漪??”白虎激动地将她搂在怀里。
绮漪泪如雨下:“虎哥,我们??不赌了,好吗?”
白虎连连点头:“嗯嗯,不赌了,不赌了,虎哥再也不赌了!”
绮漪将脸偎在他的怀里,想站起来。
白虎忙扶她站起。
绮漪凝视他:“虎哥,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家,我们这就回家!”白虎扶上绮漪,转身就走。
绮漪的脸上溢出笑,傍依着他,移步就走。
庞涓叫住他:“白公子!”
白虎回过神了,转个身,看过来。
庞涓指一下台上的金子:“你的金子!”
白虎惊惧,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要金子,我??我要夫人,我只要绮漪,金子是你的,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我的绮漪??”
看到浪子回头,众看客无不心满意足。
黄叔掩袖抹泪。
“白公子,”庞涓朗声说道,“你能有此心,龙公子就放心了!拿上你的金子,带上你的夫人,这就回家去吧。它们原本就是你的!”
莫说是场中赌客,即使是公孙衍与朱威,也都愣了。
白虎怔在那儿,似是没有听见。
庞涓走前一步,在他肩上重重一按,字字如锤:“白公子,赌场无男人!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有多少大事等待着去做,怎么能在赌台上浑浑噩噩一生,任人糟践呢?”
庞涓说话时,有意看向众赌客。
众赌客无不垂首,羞愧不已。
庞涓转对黄叔,指着赌案上的金子:“老先生,你是白公子府上的,这些黄物,你全都收回去吧!”
黄叔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庞涓再次又是一指。
黄叔看向朱威和公孙衍,二人点头。公孙衍递给他送给朱威的那个破箱子。
黄叔动手,将所有金子装入箱子。
直到此时,白虎才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白虎松开妻子,朝庞涓叩拜:“恩公之言,如雷惊心。恩公再生之恩,白虎万死不足以报。恩公在上,请受白虎一拜!”
白虎连叩三首,起身,拔出宝剑,将自己左手无名指伸在赌台上。
绮漪惊叫:“虎哥??”
“恩公在上,苍天在上,白虎在此立誓,此生若是再赌一枚铜币,犹如此指!”白虎话音落定,剑已落下,一根无名指应声而断,鲜血迸流。
众人喝彩,响起了洪亮的掌声。
黄叔上前,撕开袖管,将伤指包起。
绮漪回过神来,擦了一把眼泪,面对庞涓叩地,泣拜道:“恩公在上,请受绮漪一拜!”
众人走出大门时已是黄昏。
孙宾牵车迎上,庞涓与白虎、朱威等拱手别过,跳上马车,蹄声嘚嘚而去。
“庞兄,去哪儿?”孙宾扭头问庞涓道。
“客栈。”
戚光一脸沮丧地回到自己小院,派人叫来丁三:“速查一个叫龙公子的,从定陶来,是个商人!”
丁三打个激灵:“此人可是一脸络腮胡子?”
戚光惊愕:“咦,你怎么知道?”
丁三凑前,兴奋道:“上午有人去过庞记,小人尾随那人来到北街,见他踅入天顺客栈。小人从小二口中探知,那人是一个叫龙公子的下人。小人原以为龙公子必是庞涓,追问小二,小二却说他长了一脸络腮胡子。小人晓得庞涓没有络腮胡子,也就没有继续追查!”
“络腮胡子?庞记?”戚光猛地睁眼,“他的身架子可像庞涓?”
丁三摇头:“小人看到的只是龙公子的下人,没有看到他本人!”
“龙公子?”戚光冷笑一声,“如果是他,混得倒是出息哩!”又转对丁三,“去,到假发铺里,给我也弄一副大胡子!”
丁三搞到一副假胡子,戚光戴上,驱车来到天顺客栈,点来几盘凉菜并一壶酒。
戚光还没动箸,外面便传来车马声,不消一时,庞涓、孙宾双双走进。
庞涓朝小二扬手:“小二!”
小二哈腰对戚光赔笑道:“爷慢用!”便小跑着迎上庞涓二人,“龙公子,回来了!”
“烧壶热水,送我房里!”说着,庞涓走向自己房子。
“好哩!”小二应一声,急跑而去。
望着庞涓进去的背影,戚光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回到住处,庞涓坐下小歇。
小二送来热水壶,摆在几案上。孙宾拿出买好的肉菜,摆上。庞涓拿壶倒满两大碗热开水,大口咬嚼,吃得极香。
看他狼吞虎咽,孙宾笑道:“看庞兄吃相,这是饿坏了!”
“是哩。”庞涓又吃几口,“咕嘟咕嘟”畅饮半碗水,放下碗,抹下嘴皮子,低声道,“孙兄,此地不可久留,今夜就走!”
“庞兄是何安排?”
“安邑南城门夜里不关,可随时出入!在下之意是,你对小二说出城办货,可能要到天亮回来。三更时分,你赶车马回来,在我家门口守候,我进去把阿大背出来,连夜走人。”
孙宾一脸担心:“我这去了,庞兄咋办?”
“我就守在这里,免得他们起疑。”
“既然是出城办货,主人不去不妥。”
庞涓略作沉思:“嗯,你说得是。叫小二过来算账,我们这就走人!”
“好哩!”
入夜后,安邑南城门处,孙宾的辎车辚辚而出。车辆刚一出城,黑暗里就闪出几个人,是戚光、丁三几个。
丁三低声道:“戚爷,他们出城了,咋整哩?”
“派个腿长的,盯住。”
丁三走到一人跟前,小声嘀咕几句,那人便朝城门方向飞跑而去。
戚光略一沉思:“如果真是姓庞的,这可能是他有意玩的小圈套,夜里一定会来救走他父亲。如果不是姓庞的,也不能便宜了他!”
“他要是走了,咋办?”
“能走多远?若回定陶,他必走津渡,过崤关。津渡夜里不通,天亮才通航。你这就通告津渡,寻个法儿阻他一程,待他们赶到崤关,再寻个由头办了他!”
“小人遵命!”
三更梆响,街上悄无一人。
孙宾、庞涓穿着夜行服,沿街悄悄摸向庞记缝铺。庞涓推门,门“吱呀”一声洞开。
二人闪进店中。庞涓伏在门后,朝街上凝望,侧耳又听一时,确定无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头前摸向内院。庞涓走得很快,孙宾执剑紧随其后。
庞涓走到一个房门上,轻叫:“阿大!阿大??”
无人应声。
庞涓推开门,走进去,漆黑一片。
庞涓转对孙宾,低声道:“孙兄,阿大怕是睡着了。点个火把,我背他出来!”
孙宾吹亮藏于袖中的火具,点亮火把。
火光下,二人大吃一惊:屋子中间,口中塞了布条的庞衡被两个大汉扭住两只胳膊。丁三站在背后,一把亮晃晃的剑架在他的咽喉上。
“哈哈哈哈,”丁三爆出骇人的长笑,“姓庞的,丁某候你多时了!小子们,弄亮堂些!”
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房间亮如白昼。
火光下,丁三如炼狱之恶魔,目光嗜血。
庞涓从腰中缓缓抽出宝剑,目光如电,射向丁三。
丁三回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1OP丁三回以犀利目光,缓缓取掉庞衡口中的布条。憋得面红耳赤的庞衡急剧咳嗽几下,大口喘气。
庞涓心中一颤,失声叫道:“阿大!”
丁三冷笑道:“姓庞的,你这看清楚了,在下只需稍稍用力,你的阿大??”
庞涓怒斥道:“姓丁的,你这畜生,放开我阿大,否则,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丁三故作惊恐状:“好哇,你过来呀,过来把我碎尸万段呀!”
庞涓执剑就要冲上,却被孙宾拉住衣角。
丁三笑容扭曲:“呵呵呵,姓庞的,在下晓得你是孝子,让孝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阿大死在自己手里,该是一件有趣的事,是吗?”说着用剑柄在庞衡的脖子上稍稍一勒,庞衡再次满脸涨红。
庞涓剑指丁三:“姓丁的,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丁三朝庞涓的剑努下嘴,“只想让你扔下手中的那个玩意儿!”
“休想!”
丁三冷笑:“废话少说,我数到三,现在开始,一!”
庞涓气得全身颤抖。
丁三拉长声音:“二!”
庞涓颤抖得越发厉害。
丁三阴阴一笑:“姓庞的,我这要数三了,只要三字出口,你就等着在地上捡你阿大的头吧!”
庞涓几乎是吼:“丁三!”
丁三重重咳几声,清嗓子。
孙宾趋前,目视丁三,淡淡道:“扔剑可以,但你必须放开庞师傅!”
丁三瞥一眼孙宾,转对庞涓:“姓庞的,听听你这朋友怎么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一事归一事,只要你肯扔下剑,愿意束手就擒,在下这就放开庞师傅,断不食言!”
孙宾退后,扯下庞涓衣领:“庞兄,救令尊要紧!”说着放下宝剑。
庞涓眼珠子连转几转,弯下身,将剑慢慢放在地上。
丁三厉声:“手放在背后!”
二人将手放到背后。
“拿下!”
身后冲出数人,瞬间就将二人扑倒,牢牢按住,捆起。
丁三再爆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庞公子果然是个孝子。好好好,丁某我话既出口,断不食言,你的阿大,这也请你收好!”
丁三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庞衡连声哼也未发出,脖子便整个断了。丁三顺手一推,庞衡的躯体直冲过来,结实地砸在庞涓身上。庞涓被砸倒于地。
庞涓翻身弹起,跺脚,眼泪夺眶而出,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你这畜生??”跃身扑去,被身后诸人牢牢扯住。
“哈哈哈哈,”丁三长笑连连,“我是畜生?哈哈哈哈,姓庞的,你怎么现在才晓得丁某是个畜生,哈哈哈哈??”猛一摆手,“弟兄们,带走!”
一行人拿着火把,由远而近地走向陈轸的寝房。孙宾、庞涓各自被缚,被几个壮汉押着。走在最前面的是戚光和丁三。
戚光轻叩房门。
陈轸披着睡衣走出来,脸色黑沉地扫他一眼:“半夜三更的,又是什么事儿?”
戚光不无兴奋道:“主公,大好消息!”
陈轸打个哈欠:“说。”
“我们抓到一个人,主公或感兴趣!”
“谁?”
戚光击掌。
丁三等人推搡着庞涓、孙宾走进来。
陈轸打量二人,目光落在庞涓的络腮胡子上,惊愕道:“咦,这不是??龙公子吗?”
“主公再看!”戚光几步走到庞涓跟前,“嚓”一声扯掉庞涓的假胡子。
陈轸吸一口气,看向戚光。
“小人查清了,什么龙公子,什么定陶巨商,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杀人凶魔、在逃案犯、庞缝人之子庞涓!”
陈轸倒吸一口气:“哦?”
“主公,此人二十日前于宿胥口再犯凶案,杀死店主抢劫,拒捕并杀死捕役数名,潜逃回安邑,化名龙公子,于今日后晌—”
陈轸咳嗽一声,戚光止住。
陈轸再次打量庞涓。
庞涓一双怒目反射回来。
陈轸自语道:“庞涓?”点头,“嗯,早该想到才是!庞字去掉广头,正是龙字!”
庞涓骂道:“陈轸,你个狗贼,你个卑鄙小人,你个魏国奸臣??”
陈轸皱下眉头,缓缓道:“掌嘴!”
丁三正要动手,戚光横他一眼。
丁三识趣,推庞涓到戚光跟前。
戚光阴阴一笑:“龙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庞涓一口唾沫吐过来,刚好吐到戚光脸上。
戚光拿袖子抹了,冷笑道:“龙公子,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这么张狂!”说完扎下架子,照庞涓的脸腮左一掌,右一掌,足足打有十几掌。
庞涓嘴角流出鲜血。
戚光的手打疼了,刚刚停手,庞涓“啪”一口再吐过来,满嘴鲜血外加一颗牙齿射到戚光脸上。
戚光恼羞成怒,拿袖子擦过,弯腰脱下鞋子,又要掌嘴,陈轸摆手。
陈轸盯住庞涓:“好小子,是条汉子!”
庞涓怒眼瞪他:“陈轸奸贼,庞涓恨不得生啖你肉,活剥你皮!”
陈轸看向丁三:“封口!”
丁三拿起戚光扔在地上的假胡子,一把塞入庞涓口中。
陈轸移开目光,看向孙宾,见他一身仆从服饰,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祥和,既没有恐惧、愤怒,也看不出任何不安。
陈轸上下审视,微微点头:“观你气度,不似下人。能说说你是何人吗?”
孙宾淡淡应道:“卫人孙宾见过上大夫!”
“孙宾?”陈轸震惊,“可是帝丘守尉孙将军?”
“正是在下!”
陈轸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盯住孙宾,有顷,点头,拱手:“在下久闻孙将军大名。上将军伐卫时,你祖父孙机赴齐求援,你父亲孙操、叔父孙安平阳拒降,孙将军更是坚守帝丘,一门忠勇可歌可泣。”
孙宾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上大夫过誉了!”
“唉,”陈轸轻叹一声,“孙将军有所不知,你们一家人,让上将军吃了不少苦头啊!”又转对戚光,“为孙将军松绑!”
戚光上前,伸手去解孙宾的绳索,孙宾闪到一侧。
戚光一怔:“孙将军?”
孙宾看着陈轸:“在下谢上大夫顾念,只是??”看向庞涓。
陈轸看过去:“哦?”
“在下与庞公子相交甚笃,情如兄弟,是以不敢独享自由。上大夫若是顾念在下,请先为庞公子松绑!”
陈轸微微点头:“嗯,孙将军义字当先,不愧是孙武子之后!只是孙将军明珠暗投,与此等人渣混在一处,且又甘做他的下人,实为不智!”转向丁三,“带他们下去,好生照看!”
丁三拱手:“喏!”转朝众打手,“带走!”
众打手带走孙、庞二人,丁三拱手退出。
目视丁三等人走远,戚光转对陈轸:“主公,怎么处置?”
陈轸反问道:“你的意思呢?”
戚光目露凶光:“依小人之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陈轸摇头:“唉,你就晓得杀人。”
“这??”
“此事既然牵扯到卫国的孙将军,还是送官为好!”
戚光惊愕:“送官?那是司徒府呀!”
陈轸给他一白眼:“司徒府怎么了?庞涓前番杀死王上御召的渔人和樵人,是钦定凶犯,近日又在宿胥口行凶拒捕,杀害无辜百姓并捕卒,罪加一等,是必死之人,司徒府敢徇私吗?对必死之人施以私刑,既没有必要,又予人口实,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我们能做吗?再说,此人化名龙公子,大闹元亨楼,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且朱威在场,是亲眼所见。若是我们以私刑杀之,朱威怎么看?庞缝人死了,就是命案,你们夜半三更闹得惊天动地,邻居焉能不知?邻居报官,司徒府必去追查,这几日的事,能瞒过去吗?朱威与我本就不睦,若是死查,必能查出实情,也必形成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3OP陈轸给他一白眼:“司徒府怎么了?庞涓前番杀死王上御召的渔人和樵人,是钦定凶犯,近日又在宿胥口行凶拒捕,杀害无辜百姓并捕卒,罪加一等,是必死之人,司徒府敢徇私吗?对必死之人施以私刑,既没有必要,又予人口实,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我们能做吗?再说,此人化名龙公子,大闹元亨楼,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且朱威在场,是亲眼所见。若是我们以私刑杀之,朱威怎么看?庞缝人死了,就是命案,你们夜半三更闹得惊天动地,邻居焉能不知?邻居报官,司徒府必去追查,这几日的事,能瞒过去吗?朱威与我本就不睦,若是死查,必能查出实情,也必形成案宗,奏报王上,一口咬定我们杀死的是龙公子,是公报私仇,而不是杀人凶犯庞涓,你怎么解释?庞涓死无对证,你们又解释不清,朱威就会查封元亨楼,抓捕林容,你??”
陈轸思虑缜密,听得戚光额头汗出,大是叹服。
“这且不说,还有孙将军呢!孙将军是名门世家,平阳之难更让孙门誉满列国,眼下孙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是要上史的!此人若是死在我手,叫史家如何写?”
戚光打个惊战:“小人??”
陈轸发出重重的一声长叹:“唉??”便步履沉重地走回寝处。
翌日晨起,陈轸匆匆赶至安国君府,向公子卬讲了昨夜之事,末了发出一声轻叹:“唉,世上最难料的事,就这么让在下碰到了!”
“放掉他吧!”公子卬决断道。
“是呀,”陈轸又是一叹,“孙家这根独苗,怎么也不能死在我的手里!”
“这就放去呀!”
陈轸苦笑道:“在下不能放呀!”
公子卬盯过来。
“这个人情是属于卬弟的!”
公子卬这才理解陈轸寻他的用心,朝他拱个手,急不可耐地抬脚出门。
司刑府中,司刑正在伏案阅读案宗,公子卬走进。
司刑头也不抬:“拿水来!”
公子卬瞄一眼,看到炉上有个水壶,便倒好水,端过来。
司刑伸手接过,送水入口,眼睛仍在案卷上,吧咂一口:“安顿好了吗?”
公子卬反问道:“什么安顿好了?”
一听声音不对,司刑一怔,抬头,惊愕,连揉几下眼,忙乱离席,跪叩道:“上??上将军??”
公子卬走到他的席位上,坐下:“起来吧!”
司刑缓缓站起,颤声道:“上将军驾到,他??他们??下官??”
“呵呵呵,不关他们的事,是本将不让他们禀报的!”
司刑尴尬不已:“下官??”
公子卬摆手打断他:“长话短说,听说你这儿新来两个案犯,可有此事?”
司刑缓过神来,拱手道:“回禀上将军,有这事儿,是今晨刚到的!”说着指下案宗,“下官正在审阅他们的案宗!”
“叫何名字?”
“首犯名唤庞涓,半年前在上大夫府谋财害命,拒捕伤人,是朝廷累案重犯,不久前流窜至宿胥口,再次行凶杀人,幸于昨夜被上大夫府的下人擒拿!从犯名唤孙宾,详情下官仍在梳理!”
“不用梳理了,这个孙宾是卫国先相国孙机之孙,帝丘守尉,本将伐卫时,与他有过交往,听闻是他,特来看看!”
司刑朝外,朗声叫道:“来人!”
狱吏闻声进来。
“去死牢,提请孙宾!”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3OP安邑刑狱的最里一排是死囚室,囚牢正面均是碗口粗的木栅,门也是粗木栅,外面挂着大锁。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处守值,四名狱卒分作两班,昼夜轮值。守值时,狱卒可隔着木栅,观察到囚牢里面的任何动静。
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庞涓、孙宾各戴脚镣,席地而坐。
孙宾闭目养神,庞涓的目光盯在脚镣上。镣铐甚重,是专为死囚设计的特大型青铜镣,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良久,庞涓仍在观察,头也不抬:“孙兄?”
孙宾睁眼,看向他。
庞涓指指脚镣,不无感慨道:“知道多少人戴过它吗?”
孙宾摇头。
“镣上有行小字,是‘重耳监铸’,据此算来,少说也有三百年了。这是死囚脚镣,凡戴它的人,长不过一年,短不过数日。平均起来,一年算作二人,当有六百人曾戴它走向断头台!”
孙宾自幼研习兵法,显然对古玩之类没有兴趣。再说,已到这个时候,庞涓竟有闲心细说这个,孙宾也是服了,送给他个苦笑,再次闭目养神。
“唉,”庞涓轻叹一声,“孙兄,你说,人生在世,如果是这样,就??就是像我们眼下这样,被关在大牢里,再让人戴上此等刑具,过一日,数一日,候着上那断头台,他姥姥的,岂不也是憋气?”
孙宾继续闭目养神。
庞涓恨道:“昨夜硬是让鬼迷了,信了那个狗日的!若是有剑在手,想那几个泼皮??”说到这儿,“咚”一拳砸在地上。
孙宾淡淡回道:“是在下放剑的,庞兄要责,就责在下好了!”
庞涓凝视孙宾,见他平静如常,心中就如一汪搅翻了的池水,暗自慨叹道:“唉,要说憋气,该孙兄才是!孙兄贵为将门之后,平阳郡守,而今却不明不白地随你庞涓蹚进这池浑水,让人关在这死囚室里!即使这般,孙兄尚能平静如水,而你庞涓却在这儿抱恨怅叹,为的哪般??”
紧接着,耳畔响起昨晚陈轸的声音:“??为孙将军松绑!”
然后是孙宾的声音:“在下与庞公子相交甚笃,情如兄弟,不敢独享自由。上大夫若是顾念在下,请先为庞公子松绑!”
庞涓沉吟有顷,看一眼孙宾,心中颇是难过:“在生死面前,即使同胞兄弟,怕也难顾,而孙兄却??唉,虽说我曾于他有救命之恩,但情势不同,我放走他,是率性而为,于我并无生命之忧,而孙兄却??明知是死罪,仍旧赴死,此等情义??”
想到这儿,庞涓忽地起身,站起来,朝孙宾“扑通”跪下。
听到脚镣一阵索索响动,孙宾睁眼看过来,已见庞涓跪在地上。
孙宾一脸震惊:“庞兄,你??这是为何?”
庞涓拱手:“仁兄在上,请受庞涓一拜!”倒头拜下。
孙宾改坐为跪,扶起庞涓,责怪道:“庞兄,你??你这拜的是哪一宗啊!”
庞涓眼中泪出,悔恨交加:“唉,涓身薄命贱,死不足惜,只是拖累孙兄,心实难安哪!”
“此言差矣!人活一世,生也好,死也好,皆因一个缘字!宾有缘得识庞兄,又有缘与庞兄共赴死难,当是人生一大快事,何来拖累之说?”
庞涓擦干泪,凝视孙宾:“孙兄高义,涓今日始知。涓家世粗鄙,为人狂妄,兄若不弃,涓请与孙兄在此死地结为兄弟,患难与共,生死不弃!”
听到一番肺腑之言,孙宾一阵感动,拱手道:“得与仁兄义结金兰,共赴死难,宾于愿足矣!”
庞涓环顾四周,苦笑:“可惜此处既无香烛,也无酒肴,我们只能一切从简了!”
“有天地、神灵做证,要香烛、酒肴何干?”
“既如此说,我们就对天地结拜!”
二人起身,在这狭小、阴暗的死囚室里,相对而立,互揖一礼,面对面缓缓跪下。
狱吏与两个狱卒从远处走过来,其中一个狱卒边走边掏钥匙。
死囚室里,孙宾、庞涓视若无睹,顾自盟誓。
三人远远就听到孙、庞二人的声音:
先是庞涓的声音:“??苍天在上,大地做证,庞涓与孙宾于此牢室义结金兰。庞涓年幼为弟,孙宾年长为兄。倘若苍天有眼,我兄弟二人再生有日,庞涓誓与孙兄生死相依,富贵与共。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再后是孙宾的声音:“苍天在上,大地做证,卫人孙宾愿与庞涓结为生死兄弟,有难共当,有苦同吃。若违此誓,天雷击顶??”
狱卒打开牢门,狱吏走到二人跟前,冷冷问道:“二位发完誓否?”
二人扭头看向三人。
狱吏看向孙宾:“你可是孙宾?”
“在下正是。”
“带走!”
二狱卒不由分说,架起孙宾就走,将牢门重新上锁。
庞涓起身,走到牢门处,隔门冲孙宾深揖:“孙兄,涓弟这里别过了!”
孙宾略略住脚,抬腿又走。
大牢审讯室里,公子卬端坐。
两个狱卒押解重镣重铐的孙宾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公子卬审视孙宾。
孙宾回视他,一脸平静。
二人对视有顷,公子卬脸上现出一笑:“你可是卫人孙宾,平阳郡守孙操之子?”
“正是在下。”
“为孙将军卸去镣铐!”
狱卒上前欲解,孙宾退后一步,不让。
“孙将军?”
孙宾沉声道:“戴罪之人,不敢卸镣去铐!”
“恕你无罪!”
孙宾一字一顿:“罪就是罪!”
公子卬肃然起敬,起身,揖礼:“在下魏卬见过孙将军!”
孙宾回揖:“戴罪之人见过上将军!”
“是这样,”公子卬说道,“方才魏卬听闻将军涉及一桩重大罪案,初时不敢相信,待确认无疑,急来刑狱,先放将军出狱,其他诸事,待魏卬弄明原委,禀报王上,由王上圣裁!”
“将军好意,戴罪之人心领了。宾既入魏狱,就当听凭魏法处置,敢问上将军释宾,可循魏法?”
“这??”公子卬略现尴尬,看向司刑。
司刑做个苦脸,摇头。
孙宾拱手:“敢问上将军,还有何事?”
公子卬长吸一口气,缓缓嘘出。
“上将军若是无事,戴罪之人告辞了!”孙宾回转身,对狱卒道,“请带罪人回到牢室!”
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公子卬一脸惊讶,沉默少顷,转对司刑吩咐道:“带孙将军回牢室,好生伺候!”
司刑转对狱吏:“听上将军的,好生伺候孙将军!”
几个狱卒带孙宾走去。
走到门口,孙宾顿足,转身,看回来。
公子卬迎前一步。
孙宾凝视他:“上将军,您欠平阳一个道歉!”声音不大却带有深深的谴责,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公子卬两手捂脸,良久,松开手,转对孙宾:“魏卬??道歉!”缓缓跪下,朝平阳方向重重叩下三个响头。
三个响头叩完,公子卬并没有起来,两眼仍旧望着平阳方向,昔日平阳之战的场景再一次浮在眼前:
公子卬字字如锤:“凡抗拒者,格杀勿论!”
魏卬朝裴英怒喝:“裴英,你说实话,是不是把平阳的百姓全杀光了?”
裴英的声音:“末将谨遵上将军命令,杀的都是抗拒的人。”
????
此时此刻,在平阳死难者的见证人面前,公子卬就如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不作任何辩解,朝平阳方向,伏首于地。
司刑及两个狱卒看傻了,面面相觑。
孙宾转身遥望平阳方向,眼中出泪。
孙宾发出一声重重的长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囚室。
牢门开启,孙宾走进。两个狱卒锁上牢门,转身走远。
庞涓看过来,一脸疑惑。
孙宾一言不发,在他原来的地方坐下。
牢中恢复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5OP庞涓问道:“孙兄,他们??怎么你了?”
孙宾一脸平静:“没怎么。”
庞涓惊愕:“难道不是放你走吗?”
“是。”
庞涓急切道:“那你??为何不走呀?”
孙宾语气坚决:“在下不能走。”
“哎呀你??”庞涓忽地起来,头上冒火,“你怎么这般糊涂呢?”
孙宾闭上眼睛。
魏惠王与几个宫人正在后花园里合力拔一株正在开着花的小树。树有胳膊粗细,宫人原要用刀砍的,惠王却坚持力拔。在他们的身后,一片珍贵花草已被全部拔掉,一群宫人与宫女皆在劳作,无不大汗淋漓。
陈轸走过来,看呆了。
毗人凑近魏王:“王上,上大夫来了!”
魏惠王扭头看到陈轸,高兴地扬手:“呵呵呵,是陈轸哪,快来帮忙!”
陈轸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搭上力,将小树连根拔起。
魏惠王拍拍手,察看一下树根,不无感叹道:“唉,老矣,老矣,若是再年轻十年,就这么一棵小树,寡人单手就能拔出了!”
看着一地狼藉,陈轸一脸愕然:“这么漂亮的花草,王上??”
“呵呵呵,再漂亮的花草,总也有看腻的辰光!”
“哦,”陈轸若有所悟,“王上是想换个品类?”
“非也!”
“这??”陈轸看向毗人。
毗人悄声道:“陛下要把这儿辟成菜园,以节约宫用!”
陈轸震惊了:“啊?”
“呵呵呵,”魏惠王笑道,“陈轸哪,你来得好呢,这就教教寡人怎么种菜!”
陈轸不无尴尬道:“臣??”
“呵呵呵,料你也不会!”魏惠王敛住笑,“说吧,你这慌慌急急地进宫,总不会只是来看寡人的热闹吧?”
陈轸拱手:“臣??是有一事奏报!”
魏惠王指向附近一个凉亭:“那儿禀去!”
君臣二人走至凉亭下面,陈轸将孙、庞之事简要禀报一遍。
魏惠王眯眼盯住陈轸:“你能肯定他是孙机的孙子?”
“臣审过了。”
魏惠王捋须,自语道:“奇怪,孙门怎么出个人渣?”
“就臣所知,”陈轸拱手辩道,“孙宾不是人渣!”
“哦?”
“臣在途中巧遇上将军,得知孙宾涉案,上将军二话没说,直奔刑狱。臣追上几步,问他情由,上将军说,孙氏一门皆是忠烈,唯有这么一根独苗,死不得呀!唉,伐卫之战,孙宾血守平阳,再守帝丘,是员虎将,上将军看在眼里,又是惜才之人,实不忍心看他死啊!”
“嗯,卬儿说得是。”魏惠王点头,“他放出孙宾了吗?”
“孙宾不肯出来。”
“哦?”魏惠王奇道,“免他死罪,他难道不愿意吗?”
“那孙宾说,他既然犯了魏国的国法,就当循法处置!”
魏惠王吸一口长气。
“孙宾搅进的是一桩死案,臣??别无良策,只有入宫奏请我王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臣之意,庞涓系累案重犯,罪大恶极,当斩立决!孙宾虽从庞涓,却是从犯,据臣半夜审讯,庞涓全部招供,说人都是他杀的,孙宾未伤一人,不过是做他的仆从而已!”
堂堂平阳郡守居然屈身做一个平民的仆从,魏惠王愈发惊愕了:“仆从?你是说,他做了庞涓的仆从?”
“是哩。”陈轸苦笑一下,“臣也是不解。那庞涓乔装打扮,化名定陶富商龙公子,孙宾想是不知其人身份,受他蒙骗而搅入局中。具体因由,待臣问过孙宾,再奏我王!”
“去吧,”魏惠王摆手,“传旨朱威,孙宾协从不罪,庞涓斩立决!”
“臣遵旨!”
午时,白虎提了个包裹,兴冲冲地推开院门,冲屋里大叫:“绮漪!绮漪!”
绮漪迎出来,静静地看着他。
白虎大步跨进门槛,举起包裹:“你看!”将包裹小心地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现出绮漪的首饰盒。
白虎指点包裹:“你清点一下,少没?”
绮漪合上,给他个笑。
“点点,要是少了,看我这就去收拾他!”
绮漪又是一笑:“点过了,没少。”
“哈哈哈,谅他也不敢少!”
绮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凝视他,有顷,从他的脸上移下,移向他的左手。
绮漪拉过这只手,凝视那只被他斩断、又被医师包扎好的无名指,柔声问道:“它??还疼吗?”
白虎点头。
绮漪嗔怪道:“你??好狠心!”
白虎将她揽在怀里:“绮漪??”
绮漪将他的手导引到她的小腹上,喃声道:“小家伙高兴极了,这在撒泼呢!”
白虎蹲下来,将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倾听有顷,点头:“嗯,我听到了!”
绮漪声音更柔:“听到什么了?”
“听到他说,你个混东西,你个败家子,这一次总算是活明白了!”
“嗯。他还说,阿大,我和娘亲都爱你!”
白虎眼里一酸,缓缓起身:“黄叔呢?”
“黄叔怕我吃不好,说去寻个厨工。”
“太好了。待黄叔回来,请他到吴府一趟,告诉姓吴的,就说我们这个别院不卖了。给他二十一金,多出来的一金就做利息,让他返还字据。还请黄叔转告他,大家都在这个城里混,最好识相点儿!”
绮漪点头:“嗯。”
白虎在绮漪额头印个吻,匆匆出去。
绮漪追前一步:“他大,你这??”
白虎回头,给他个笑:“他娘,不是去元亨楼!”说完大踏步走出。
绮漪倚门目送,眼角盈出喜悦的泪,两手按向腹部,喃声道:“小白起,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安邑刑狱,高墙大院,戒备森严。
白虎大踏步走过来,几个狱卒拦住他。
一名狱尉从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他:“你是??”
白虎递上名帖,拱手:“在下求见司刑大人,烦请禀报!”
狱尉看一眼名帖,将他打量一番:“没想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公子呀!”
白虎脸上发涨。
狱尉赔个笑,伸手礼让:“白公子请随我来!”
狱尉引领白虎径至司刑府。
见是白虎到访,司刑急忙迎出,笑眯眯地盯住他。
白虎深揖一礼:“白虎见过司刑大人!”
司刑回揖道:“司刑见过白公子!呵呵呵,白公子,今天什么风呀,竟然把公子您给刮来了!”
白虎表情尴尬:“在下??”欲言又止。
“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在下??在下此来,是想看看那套狱卒服还在否。”
“狱卒服?”司刑拍拍脑袋,“哦哦哦,在下想起来了,白公子问的可是上次穿过的那套服饰?”
“正是。”
司刑摇头:“不在了。”
白虎急切问道:“它??哪儿去了?”
“不瞒公子,因见公子嫌弃,在下就赏给别人了!甭看它是粗布服,安邑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梦中也想穿它呢!”
白虎大失所望:“这??”
“公子怎么问起这个来?”
白虎面色涨红,长叹道:“唉,大人有所不知,昨日之事,恍如梦中,今日梦醒,在下有意洗心革面,跟从大人做个狱卒,不想却??”苦笑一声,摇头。
司刑似吃一惊:“哦?”盯住白虎又看几眼,“公子只为此事而来?”
“正是。”
“若是此说,在下倒可帮忙!”司刑走到一边,拿出一套官服,递过来,“敬请公子试试此套!”
白虎接过,审看一遍,见是上等丝缎,诧异道:“司刑大人,这??这是??”
“呵呵呵,甭管是什么,公子试试,看合身不!”
见他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6OP见他不似取笑,白虎脱下自己的服饰,一件一件穿上。司刑动手为他整理衣襟,系上饰带,退后几步,左右审视。
白虎一脸茫然。
司刑满意地点头,转对门外:“来人!”
早已候在外面的两名狱吏走进来。
司刑手指白虎:“这位是新任掌囚大人,自今日始,掌管狱中各牢,你等好生侍候!”
在狱中,掌囚职别仅次于司刑,在朝是下大夫了,比一般狱卒不知高出多少。
白虎始料不及,正自惊愕,两名狱吏跪地叩道:“下官叩见掌囚大人!”
“这??”白虎看向司刑。
“公子莫疑,此为司徒大人吩咐,在下不过是奉命而已!”
白虎更是惊讶:“朱大人?”
“今日晨起,司徒大人早早来了,交给在下这套服饰,吩咐在下说,今日白公子可能会来。若是公子来了,仍想穿他的狱卒服,就可让他试试此套。不合身也就算了,如果合身,就让他穿在身上吧!”司刑拉他走到镜前,左看右看,乐不可支,“呵呵呵,公子您看,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刚好合身!”
白虎恍如梦醒:“哦!”
司刑转对两个狱吏:“还愣什么?这就陪同掌囚大人查验各牢!”
二狱吏朝白虎揖礼:“掌囚大人,请!”
二狱吏一左一右陪同白虎一间间囚室巡查过来。
一个尖脸的狱吏指向前面一排囚室:“掌囚大人,前面就到死牢区了!”
“死牢区?”
“就是待决之人的囚禁之地。”
白虎信步走去,见牢中多是空的。
白虎不解道:“怎么没有死囚呢?”
“禀大人,五日之前刚决一批,新犯人还没到呢!”
“哦。”
三人走向最后一间囚室,远远就看到了孙宾和庞涓。
白虎指向那间囚室:“不是有人吗?”
“禀大人,他们是今晨刚刚送到的,尚未判决呢!”
“既然没有判决,怎么就关到死牢里呢?”
“因为他们犯的是死罪,上大夫府上的戚爷亲自关照,让押入死牢!”
听到是戚光关照,白虎来劲了,点下头,径朝牢房走去。
庞涓看向牢外,见木栅外面站着的竟然是白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手连揉几揉,盯住他不放。
白虎却没认出他来。
二人对视有顷,白虎转身欲走。
庞涓叫住他:“白公子!”
白虎吃一大惊,细看庞涓,迟疑道:“你??认识我?”
庞涓没有说话,只是盯住他,牢牢地盯住他。
白虎近前又看:“你是何人?”
庞涓以为他不认了,阴下脸来,冷冷道:“白公子既不认识在下,在下是何人,自也不关公子之事!”
“咦?”白虎觉得耳熟,扭头看向二狱吏,手指庞涓,“此是何人?”
尖脸狱吏应道:“禀大人,他们二人是上大夫府上的戚爷辰时送来的,说是缉捕归案的在逃凶犯,说话这位名唤庞涓,另一位名唤孙宾,是庞涓同谋!戚爷特意吩咐,他们是朝廷钦犯,犯下不赦之罪,待报请陛下批过,即行问斩!”
白虎手指庞涓:“此人名叫庞涓?”
“正是。”
“所犯何罪?”
“禀大人,小人查过此人卷宗,得知此人甚是顽劣!”
“如何顽劣?”
“此人系安邑西街人氏,其父名唤庞衡,曾是周室缝人。四个月前,此人潜入上大夫府中,因贪图钱财,谋杀曾经听到凤鸣龙吟的渔人和樵人,抢三十金欲逃,被护院罗文发现。此人凶性大发,杀罗文灭口,潜逃至宿胥口,又在那儿拒捕,杀死捕役多人,再次逃逸。官军正在四处捕他,他却潜回安邑,再入上大夫府,再欲行凶,被早有防范的家丁所擒!”
庞涓冷笑一声,盯住白虎:“白公子,你是真的记不起在下了?”
白虎听声音很熟,闷头想一会儿,陡地一拍脑袋:“嗯,对了,几个月前,你是否去过元亨楼,掀翻过那儿的赌台?”
“哈哈哈哈,”庞涓长笑几声,“白公子倒是有些记性。白公子再想想看,就在那个元亨楼里,还有一个叫龙公子的,白公子难道忘了?”
白虎大吃一惊,细看庞涓,终于认出他来,失声叫道:“恩??”
后面的“公”字未及说出,白虎猛地意识到什么,紧忙打住,连“嗯”几声,咳嗽一下,朗声说道:“什么龙公子凤公子,在下不曾认识,想必是你记错人了!”又转对两名狱吏,“既然此人如此顽劣,你们可要守得严些。万一让他走掉,上大夫问起来,谁也吃罪不起!”
白虎故意将“走掉”二字说得很重,也很慢,分明是在告诉庞涓,他已心中有数,早晚必来救他。
庞涓是何等样人,听得明白,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白公子能够记起在下掀翻桌子,在下也就死而无憾了!在下敬请白公子正告陈轸奸贼,就说庞涓即使身首异处,也定会变恶鬼拿他!”
白虎不敢接话,做受惊状,急转身而去。
白虎几人走后,庞涓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儿。孙宾毫不理解,不无纳闷道:“庞兄为何这般高兴?”
庞涓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孙兄,什么叫作命运弄人,今日见矣!”
“庞兄何出此言?”
庞涓声音更低:“方才巡监的那个掌囚大人,孙兄晓得他是谁吗?”
孙宾摇头。
“就是在元亨楼赌光家产的那个白家公子!”
孙宾吃一惊,睁眼看向他。
庞涓再次哼起曲儿,还将手铐敲在脚镣上,发出节拍。
掌囚府紧挨司刑府,是个独门院子。
回到府内,白虎在首席上坐下,满怀心事。
尖脸狱吏以为他受惊了,关切道:“大人,甭怕那个恶徒,”凑近,“谅他没有几天蹦跶!”
白虎吃一惊,略定一下,给他个笑:“是哩,方才还真把我吓一跳呢。对了,依你们估计,他俩还能蹦跶几天?”
“重囚一般是秋后斩。眼下秋斩刚过,按照常理,他们可以再活一年,只是??”尖脸狱吏看向一旁的圆脸狱吏。
白虎也看过去。
圆脸狱吏压低声道:“此二人是上大夫府上的戚爷亲自解来的,特别吩咐押入死牢,严加看管,说是不出几日就要问斩,万不能让他逃了。”
白虎满脸惊讶:“为什么?”
“说是陈大人今日就要面奏陛下,像庞涓这样的十恶不赦之徒,不可能让他再活一年!”
白虎吸一口气,站起来就要出门。
尖脸狱吏叫住他:“大人,您这是??”
白虎随口敷衍道:“在下想起一事,这下要去司徒府一趟!”
“大人稍候片刻,下官为您唤车去!”
“唤车?什么车?”
尖脸狱吏给他个笑:“大人的车呀!”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狱卒服的中年御者赶来一辆青铜轺车,停在门口。
尖脸狱吏指着御者对白虎道:“大人,他是您的御者,大人何时出行,吩咐一声就成!”
白虎未及说话,御者已拿过一只垫脚矮凳摆在车前,躬身道:“掌囚大人,请!”
白虎踏上凳子,跳入车中:“司徒府!”
白虎的马车驰往司徒府,将要到时,白虎见门外停有一辆辎车,正有二人走出府门,遂叫道:“停!”
御者停车。
走出的是陈轸和朱威。二人互相作揖,陈轸上车,朝正前方驰去。
见陈轸的车子走远了,白虎转对御者道:“走吧!”
车子驰到府门。
朱威显然看到是他了,动也不动地守在门外。
白虎远远停下,跳下车子,疾走几步,拱手道:“下官见过司徒大人!”
朱威走前几步,将他左右打量:“呵呵呵,这套衣服还真合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7OP朱威走前几步,将他左右打量:“呵呵呵,这套衣服还真合你的身呢!”
白虎却是无心扯别的,直入主题,压低声道:“大人,下官此来,是有急事相求!”
“哦?”朱威略顿,伸手礼让,“掌囚大人,请府中说话!”
二人走进府中,白虎“扑通”跪下,涕泪俱下。
朱威怔了,将他拉起:“你这??这是为何?”
“司徒大人,还记得昨日之事吗?”
朱威以为他是为自己浪子回头而感慨不已,顿时放下心来,笑道:“记得呀!呵呵呵呵,白虎呀,你能洗心革面,我、公孙衍、龙将军,还有老家宰、绮漪等,甭提多高兴了,打算忙过眼前几日,待我王聘任你的诏书下来,一道前往白相墓地,将这个大喜事儿祭告老相国呢!”
白虎急道:“下官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又是什么?”
“您记得昨日那个龙公子吗?”
“记得。那小子是个人才,公孙衍对他赞扬有加,屡次提及他,我正打算访他一趟,荐他到朝中做事呢。哎,顺便问一句,晓得龙公子现住何处吗?”
白虎点头:“晓得。”
朱威起身,扯起他:“这辰光刚好有点儿空,走,我们这就寻他去。”
白虎挣脱开他的手:“只怕大人寻到了伤心!”
朱威略吃一惊:“哦?”
白虎眼中泪出,更咽道:“他就在下官的死囚室里!”
“死囚室?”朱威震惊,“龙公子怎么会在那儿?”
“龙公子是假的!他姓庞名涓,就是司徒府大半年来一直追缉的在逃重犯!”
显然,这是朱威万没料到的。他长吸一口气,缓缓蹲下,眉头凝成一个疙瘩。
白虎将死囚室中所见略述一遍,朱威沉吟有顷,轻叹道:“唉,不瞒你说,庞家的案子我早就晓得,庞涓是被逼的。那个辰光,公孙鞅与陈轸、魏卬结成一伙,百般蛊惑君上称王,朝中只有白相和我反对。陈轸听说庞涓之父庞缝人曾在周室做过王服,让他缝制,庞缝人认为不合礼制,死活不肯做。陈轸强留庞缝人,庞涓寻到陈府讨人,最终酿成悲剧。陈轸自以为他的这点儿破事儿神不知,鬼不晓,可他哪里瞒得过我去?”
白虎急切问道:“庞家蒙此大冤,朱兄为何不去主张正义?”
朱威闭目有顷,叹道:“唉,叫我怎么主张呢?庞涓杀人是真,刑狱前去查验,人证物证俱在,结作死案。庞缝人被逼做衣之事,因庞缝人、罗文皆死,反倒无从查起,单凭庞涓一面之词,洗脱不清!再说,此事早就惊动君上了,想翻过来,难哪!”
白虎震惊:“惊动君上?”
“庞涓杀的渔人与樵人是君上召见过的,庞涓抢走的金子是君上赐给渔人与樵人的,陈府丁役围剿他,他杀死护院罗文等人逃走不说,又在宿胥口犯下重案,这些无不写在案宗上,怎么能翻?”
白虎脸色更严峻了。
“更糟糕的是,王上已经下旨了!”
“下旨?”
“方才你不是看到陈轸了吗?他刚从宫里出来,直奔我这儿!”
“他说什么了?”
“传谕!”
“王上怎么谕?”
“孙宾协从不罪,庞涓斩立决!”
白虎震惊:“啊?”
朱威叹喟道:“从这道谕上看,王上圣明啊!那个孙宾你有所不知,他是春秋名将孙武子后裔,其祖父孙机是卫的相国,我曾与他见过一面,敬服其为人,可谓忠义勇谋俱全,堪与白相比肩。孙机在卫十余年,卫国大治。若不是王上兴师征伐,孙机治下的卫国当是一片乐土。其父孙操为平阳郡守,其叔父孙安为平阳守尉,上将军于平阳屠城时,二人及其属从尽皆以身殉国,为孙氏一门全了名节。不久前听说,平阳发生瘟疫,孙相国前去探望疫民,亦染病仙去。如此算来,孙氏一门,只剩下这个孙宾了!”
“朱大人,白虎不能让恩公死,求您救救他吧!”
“唉,王上已有旨意了,怎么救呢?”
白虎眼珠子一转:“您可亲自审讯庞涓,向王上禀明实情,就说恩公是无辜的,是被逼的!王上是圣君,定会法外开恩哪!”
“唉,白虎啊,该讲的我已讲过了!王上不杀孙宾,一因其是名门忠烈之后,二因其是协从,罪尚可赦。庞涓不同啊!身为首犯,命案累累,所有证据皆不利于他,叫我??唉!”
白虎跪下,叩首不起。
朱威闭目沉思,良久,抬头道:“白虎兄弟,王上旨意是斩立决,我这儿最大的权限是让你的恩公再活三日!你可去寻公孙衍,他点子多,或有办法让他多活些时日!”
白虎爬起就走。
朱威叫住他:“还有??”
白虎住步。
朱威从案下拿出一物,叮嘱他道:“你来我这儿只是为这个,你所讲的,我全都没有听见!”说着递过去。
白虎接过一看,是一张司徒府下发的任命书。
白虎抬头看向朱威,一脸疑惑。
“这是司徒府的临时授命,你的正式任命诏书我已具表奏报王上,当在三日之内下发!”
白虎收起命书,不及告辞,起身出门,急急跳上车子,对御者吩咐道:“快,南街!”
白虎直入公孙衍小院,将事由备细讲述一遍。
公孙衍仰脖子灌一气,抿下嘴巴,将葫芦屁股指向白虎,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呀,司徒大人已经答应你放走你的恩公,还跑到我这儿干什么?”
白虎怔了:“他??没有答应呀!”
公孙衍又喝一口,吧咂几下嘴皮子,夸张地摇头:“唉,你真就是个糊涂蛋呀,不输光家产才是怪呢!”
“这这这??”白虎急了,“这与输赢何关?”
“想想看,你是掌囚大人,犯人是在你的手里,你去求告司徒大人,大人说你讲的他全没听见,还一再强调给你三日时间,分明就是让你在三日之内放人嘛!”
白虎挠会儿头皮:“这??刑狱守备甚严,叫在下如何去放?”
“呵呵呵,”公孙衍略略一想,笑道,“若是此说,在下倒是有个小偏方儿,公子或可一试!”招手,“借只耳朵!”
白虎凑上耳朵。
公孙衍附耳低语,白虎脸上渐渐浮出喜色。
翌日午后,刑狱的所有吏员聚集在司刑府的大堂里,白虎跪在最前面,恭听王命。
王命是朱威宣读的:“??魏王诏命,任白圭之子白虎为刑狱掌囚,爵下大夫,月食禄五石,钦此??”
白虎接旨谢恩。
朱威还有其他事务,宣完诏命就乘车走了,司刑吏员也都散去,各司各的事务。
司刑朝白虎拱手道:“在下恭贺公子了!”
白虎揖道:“承蒙大人栽培!”
“呵呵呵,什么栽培不栽培的,公子厚福,掌囚不过是个起步,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呢!”
白虎再揖:“谢大人吉言!”
司刑指下刑狱:“掌囚大人,走,在下陪你宣布一个王命!”
司刑带上一个狱吏并两个狱卒,径直走向孙、庞的死牢。
听到脚步声,庞涓起身,走到栅栏前,盯牢二人。
孙宾依旧静静地坐着。
司刑叫道:“罪犯庞涓、孙宾听旨!”
庞涓嘴角撇出一笑:“听着呢!”
“王上口谕,孙宾协从无罪,即予释放,庞涓首恶累犯,斩立决!”
庞涓仰天长笑:“哈哈哈哈!”
“来人!”
两名狱卒闻声跑来。
司刑看向二人:“释放孙宾,晚餐为庞涓添菜上酒,明日午时加酒三碗,为庞涓饯行!”
孙宾震惊。
庞涓再爆长笑:“哈哈哈哈!”
一名狱卒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走向孙宾,刚要打开他的镣铐,却被孙宾甩开。
狱卒怔了。
孙宾淡淡地看向司刑: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7OP庞涓再爆长笑:“哈哈哈哈!”
一名狱卒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走向孙宾,刚要打开他的镣铐,却被孙宾甩开。
狱卒怔了。
孙宾淡淡地看向司刑:“请大人转奏王上,不释庞涓,宾不出此牢!”
“这??”司刑一脸茫然。
白虎转向司刑,悄声道:“孙宾与他结拜为兄弟了,有些情义,一朝分离,想必舍不得,在下之意是,干脆让他俩多待一夜,待明日过完刑,再放孙宾不迟!”
“也好。”司刑转身离去。
白虎递给庞涓一个眼神,转身亦去。身后响起狱卒的上锁声。
“哈哈哈哈—”庞涓又一次长笑。
回到司刑府,司刑大是感慨:“真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般重情尚义之人!”
白虎叹服道:“能得孙将军舍生赴义,这个庞涓有几下子!”
“是呀。有朝一日若是在下陷入这般绝境,得遇一人如孙将军,死无憾耳!”
“大人怎么可能沦到这般境地呢!”
“唉,”司刑长叹一声,“许多事,可望而不可求啊!”
“呵呵呵,不说这个了,下官另有一事求请大人!”
“什么求请不求请的,公子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白虎无尺寸之功却得此位,颇为过意不去,有意置薄酒一席,与众位兄弟交个心!”
“呵呵呵,”司刑笑应道,“在此狱中,迎来送往本是常情,吏员升迁调动,均要庆祝。公子浪子回头,又蒙陛下钦点,庆贺理应更隆重一些才是。这样吧,此事交由在下张罗,刑狱所有吏员都可自寻机缘到元亨楼小酌,公子意下如何?”
“这个倒好,只是??”白虎伸出左手,现出仍包扎着的无名断指。
司刑一怔:“哦?”
“下官放言不再踏入元亨楼半步,斩此指为誓!”
无意之中触到对方的痛处,司刑略显尴尬地笑笑:“呵呵呵,这个在下倒是没有料到。”
“再说,下官初来乍到,不能厚此薄彼,想请刑狱所有同仁,尤其是下官的部属,无论吏员狱卒,皆喝一杯,只是??这刑狱重地,须臾离不开人,却是个难!”
司刑思考有顷,打个响指:“这样吧,我们可以叫来酒菜,让大家在狱中热闹一番,庆贺、守值两不耽搁!”
“太好了!”白虎摸出十块金饼,双手呈上,“这点小钱,大人暂先拿去操持,何酒何菜,尽由大人做主!若是不够,大人可先垫上,下官后补!”
司刑推拒,诚惶诚恐:“不成不成,为公子庆贺,岂能再用公子的钱?”
白虎面现不悦:“大人若不拿钱,这场酒下官就不喝了!”
司刑勉强接下,赔笑道:“好好好,公子厚意,在下先替诸位仁兄领了。”
陈轸、公子卬正在对弈,戚光走过来,小声禀道:“禀主公,狱中密报,司刑宣读王上谕旨,释放孙宾,孙宾却不肯出,声称若要释他,须先释庞涓!”
陈轸苦笑一下,看向公子卬,将手中棋子晃晃:“嘿,上将军呀,你且说说,这个棋子该怎么落?”
“这这这??”公子卬愕然,“这人真是个迷糊!”
陈轸转问戚光:“司刑怎么说?”
“司刑的安排是,明日午时处斩庞涓,孙将军既不肯出狱,就让他再陪庞涓一晚!”
“也好!”
公子卬看向陈轸,微微一笑:“待明日斩了庞涓,就请孙将军来,你我为他置酒压惊!”
“敬听卬弟!”
向晚时分,掌囚府中吆五喝六,杯盘狼藉。白虎原本善酒,只是存下心事,不敢真喝,能搪塞尽量搪塞,不能搪塞的勉强陪饮一爵,不醉却做醉状。
酒过不知几巡,见司刑及众狱吏俱已醉了,白虎将酒菜等物装入一只提篮,晃着醉步,一步三摇地走向死囚室方向。
死囚牢守值处,案上自也摆着酒菜,两名守值狱卒仍在吃喝,醉态毕现。
白虎走过来,朝二人扬扬酒肉。
见是掌囚大人前来探访,二卒跪叩:“小人叩见掌囚大人!”
“呵呵呵,二位劳苦了!”白虎笑着放下篮子,“大家皆在畅饮,唯你二人在此守值,本府过意不去,特来敬二位一盏!”说着席地坐下,切肉,斟酒。
二狱卒激动不已,再叩:“小人谢大人恩赐!”
白虎将切好的肉块分别放在二人面前:“这是司刑大人亲手置办的上好鹿肉,呷酒极品,敬请二位品尝!”
“谢大人赏赐!”二狱卒起身,吃肉。
白虎看向二卒:“敢问二位尊姓大名,可有家室?”
尖脸狱卒停下吃肉,拱手道:“大人面前,小人不敢言尊,小人姓冯名贵,已有家室并一双子女!”
圆脸狱卒亦停下,拱手:“小人姓陈名淇,亦有家室并三个犬子!”
白虎举爵:“来,本府敬二位阖家幸福,干!”
冯贵、陈淇举爵,诚惶诚恐:“敬字不敢,小人谢大人赐酒!”
三人饮尽。
白虎摸下嘴巴,似是想到什么:“哦,对了,顺便问声,那个死囚睡得可香?”
冯贵应道:“禀大人,方才还在唱歌呢!”
白虎略显诧异:“哦?死到临头还在唱歌?”
冯贵纳闷道:“是呀,小人监过无数死囚,似他这般,见所未见哪!”
“那个孙宾可在?”
“在在在。真是一对怪人,陛下已经赦他,可他偏偏不走,非要陪死不可!”
“嗯,是条汉子!走,今儿是本府的好日子,这也敬他们一爵,权作为死囚饯行!”白虎提上篮子,站起来。
冯贵、陈淇打了火把,引白虎走向牢室。
牢室门上挂着铜锁,牢中了无动静。
冯贵看过去,惊讶道:“咦!怎么不哼了?”见里面仍无回应,便将火把照过去。
白虎隔栅望去,火光下,庞涓、孙宾各自坐着,中间是几个菜与一壶酒,各人面前皆有酒爵。
白虎对冯贵说道:“冯贵,开门!”
冯贵二人将门打开,与白虎一起进去。庞涓、孙宾显然知道白虎的用意,顾自举爵对饮,只不作声。
冯贵对孙、庞二人说道:“庞涓,孙宾,今儿是掌囚白大人的好日子,全牢把酒庆贺。白大人知你二位皆是汉子,特来为二位饯行!”
庞涓缓缓转过头来:“是吗?酒呢?”
白虎斟好二盏,递给冯贵、陈淇:“敬给二位!”
冯贵、陈淇各端一杯酒,分别递给庞涓与孙宾。
就在二人递酒之机,白虎猛地拔剑,刺入陈淇后心。冯贵听到声响,转头见是陈淇闷声倒地,惊得呆了。
白虎拔出宝剑,剑尖对准冯贵胸膛。
冯贵吓得两腿发颤,口吃道:“白??白大人!”
白虎半是内疚道:“冯贵,见到陈淇,你就对他说,是本府对不住你们,你二人的家小,皆由本府养着!”说着,剑尖直透冯贵后背。
白虎从冯贵腰间拔出钥匙,打开庞涓、孙宾的镣铐,拔出他们的佩剑,递给庞涓、孙宾。庞涓、孙宾各自动手,脱下二人的狱卒服套在身上,将囚服换给他们,使其各自躺下,将血迹用干草盖了。
白虎低声对二人道:“二位恩公,快随我走!”
“甭急!”庞涓用手指蘸了狱卒的血,在墙上飞快写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陈轸奸贼,血债血还!庞涓。”
待庞涓写完,白虎熄了火把,引领孙、庞二人摸出刑狱,走向大门。
将到大门时,白虎驻足,转对二人,悄声道:“二位恩公,你们头前先行,就作喝醉了,他们若是盘问,不去理睬,只管走去。”
庞涓应道:“明白。”
庞涓、孙宾皆作醉态,相互搀扶着蹒跚走去。白虎忖了距离,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几个门卫也各喝了酒,半醉半醒。望见庞、孙皆是狱卒打扮,醉成这样,遂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5:08OP几个门卫也各喝了酒,半醉半醒。望见庞、孙皆是狱卒打扮,醉成这样,遂不加盘问,任凭二人走出。
遁出刑狱,二人在一处阴影下略候一时,望见白虎大步流星地追赶过来。
庞涓悄声叫道:“白公子!”
白虎转过来,三人钻入阴影里,沿街道向城墙飞奔。
因无战事,安邑的城墙上并无兵士守值。三人选到隐蔽处,白虎打开随身包裹,拿出两套衣服,让二人换过,又拿出一条绳索,系在城垛上。
待做完这一切,白虎扑地跪叩:“恩公在上,请受白虎一拜!”
庞涓急急拉起:“白公子快快请起!”
白虎起身。
庞涓责道:“公子拜的是哪一出?若是要拜,也该在下拜公子才是!若无公子,庞涓之命休矣!”
“恩公啊,救命容易,救心却难。若无恩公,白虎??畜生不如啊!”
见到如此知恩之人,庞涓一阵感动,紧紧握住白虎的手:“公子能有此悟,我就认你作兄弟了!从今日起,你就叫我大哥!”
白虎叫道:“大哥!”
庞涓手指孙宾:“兄弟,这位是大哥在你的狱中结拜的义兄,孙宾!”
白虎朝孙宾深揖一礼:“孙大哥,白虎谢您了!”
“这??”孙宾怔了,“谢从何起?”
“谢孙大哥为庞大哥舍生赴义!”
“呵呵呵,这不是没赴吗?”孙宾笑着回揖道,“孙宾见过白公子。”似是想到什么,面现忧虑,“白公子,您这样放走我们,若被查出,就是死罪啊!”
“大哥放心,白虎已有安排。事不宜迟,白虎就此别过,请二位大哥快走!”白虎从身上摸出一物,塞给庞涓,“恩公拿上这个!”
庞涓接过一看,是只沉甸甸的钱袋。庞涓也不推辞,握牢白虎之手:“好兄弟,后会有期!”说毕退后一步,深深一揖,转个身,率先缒下城去。
孙宾拱手别过,亦缒下去。
目送二人泅过护城河,遁入茫茫夜色里,白虎方才转身,没入黑暗中。
翌日晨起,陈轸练会儿剑,正在简上写着什么,戚光急急慌慌地跑进来,大口喘气:“主??主公,出??出大事了!”
陈轸放下毛笔,斜他一眼:“什么大事?”
“庞??庞涓逃??逃了!”
陈轸显然不肯相信:“死囚牢里如何能逃?”
“说是昨日夜半,庞涓假作肚疼,骗来狱卒,杀死二人,用他们身上的钥匙打开锁链,穿了狱卒服饰,趁夜色蒙骗门卫,缒城逃走了!”
“朱威晓得不?”
“朱威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当即发出追缉告示,撤了司刑的职,同时表奏陛下,自请处罚!”
“哦?”
戚光凑前一步,低声道:“主公,小人对此甚是起疑。大魏刑狱,壁垒重重,盘查极严,数十年来未曾发生过一起死囚越狱之事,偏是我府送去之人,仅过三日,就让他逃了!”
“依你之意,此事与司徒有关?”
“小人只是猜度!那??那庞涓还在墙上写下两行血书!”
“血书?是何血书?”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陈轸奸贼,血债血还!”
陈轸心头一凛,怔了一会儿,叹道:“唉,看来你是对的,不该将他们送官!”脸上忽又现出恨劲,“朱威这厮,看起来温和,做事却狠,竟敢??”
“主公说得是,庞涓准是他有意放走的,主公可向陛下参他!”
陈轸给他一个白眼:“参他要有证据!”
“证据就是白家那个小子!”
陈轸一怔:“白公子?”
“正是。庞涓在元亨楼里救出他后,当夜被擒,次晨被小人送入刑狱,白家那小子偏就于那日后晌前往刑狱就职,做了掌囚,死牢就在他的辖下!”
陈轸吸一口长气。
“就在昨晚,白家小子狱中大宴,庆贺王上任命,狱中所有吏员尽皆醉倒,那庞涓必是被那小子趁机救走!”
陈轸闭目长思。
戚光略候一时,接着说道:“白虎狱中聚众酗酒,私放死囚,当是死罪。朱威纵容部下,治律不严,亦有渎职之罪,主公不可放过他们!”
陈轸猛地睁眼,白他一眼:“乱讲!”
戚光惊愕:“主公?”
“刑狱是朱威的地盘。他敢如此放人,必有应对。再说,你怎么证实龙公子就是庞涓?还怕元亨楼之事闹得不够大吗?这么告诉你吧,庞涓若是得朱威指示私放,你我就动他不得!”
戚光喃声道:“是。”
陈轸缓缓嘘出一口气:“唉,这么告诉你吧,元亨楼的事,朱威与公孙衍尽皆知情。我若告他,他必反咬于我。元亨楼声名狼藉,王上或有所闻,倘若因龙公子涉案而借机追查,岂不坏我大事?再说,朱威是什么人?是国戚!白虎是什么人?是白家独子!甭说我们没有证据,即使证据确凿,王上是重情之人,也必念及故情,网开一面!朱家、白家在魏地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你让我等何以自处?”
戚光倒吸一口气。
“事既至此,就不必再提了。至于姓庞的那厮,谅他一条小小泥鳅,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涛?多放些人下去,访得勤些,再得此人,先斩后奏!”
戚光拱手:“小人遵命!”
陈轸目露凶光:“放话出去,无论是谁,只要拿到庞涓脑袋,悬赏百金!”
“小人遵命!”
庞涓、孙宾逃出安邑,不走大道,或走青纱帐,或走偏僻小路,晓宿夜行,不消两日,来到一处三岔道口。
庞涓察看路标,惊喜道:“孙兄,这儿是韩境了!”
孙宾嘘出一口气。
“有两条路,一条往北,可到上党,一条往东,可到南阳。孙兄欲往何处?”
孙宾反问道:“贤弟欲往何处?”
庞涓咬牙:“涓弟心中,唯有‘报仇雪耻’四字,余皆不存!”
“贤弟心情,宾感同身受。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贤弟若是勉力为之,或欲速不达,大仇未报,反受其害!”
庞涓点头道:“孙兄所言甚是!何去何从,涓弟也真没个谱儿。孙兄可有去处?”
“贤弟可愿前往云梦山一游?”
“云梦山?去那儿何干?”
“不瞒贤弟,在卫之时,宾有幸得遇墨家巨子。宾敬服巨子,诚意拜他为师,不料巨子力荐在下前往云梦山学艺。据巨子所说,云梦山中有位高士,名唤鬼谷子,天下学问无所不知。在下深信巨子所言,特去求拜先生为师,本欲经宿胥口直入云梦山,不料先遇小偷,后遇贤弟,生出许多曲折来!”
“不知孙兄求拜鬼谷先生,欲学何艺?”
“在下天性愚痴,除兵学之外,并无其他喜好!”
庞涓大是兴奋:“太好了,兵学正是涓弟心中夙愿!”
孙宾指向朝北的上党方向:“那我们就走这条,入上党,经由滏口径入邯郸,由赵地进云梦山,虽说远些,却是安全!”
“安全倒是安全,却是绕得远了。”庞涓指往东,“就走这条,经由白陉,直入云梦!”略顿,发下狠,“死过之人,我倒想看看还有何人敢拦?”
“就依贤弟!”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0OP云梦山的秋天,别是一番景色。因是初秋,树叶尚未见黄,天气也未见凉,既没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悲凉,又不似夏天那般火热,真正是个宜人季节。
这一天,景美溪唱,鸟语花香。沿着山谷一路走来的苏秦和张仪,沐浴着习习秋风,却是无心赏景,快步前行,边走边识别道路。谷口一块巨石上刻着“鬼谷”二字。刻痕苍劲,入石寸深,长满了青苔。
苏秦面石肃立,揖礼。
张仪盯住刻字欣赏一阵,上前抚摸刻痕,叹喟道:“总算到了!”退后一步,揖礼。
此时此地,二人内心如同朝圣。
二人沿着谷中小溪大步走去。张仪步子渐慢,与苏秦拉开距离。苏秦停下脚步,扭头唱道:“贤弟??”
张仪抖抖脚:“我这??腿肚怎么发软哪?”
苏秦拐回来,关切地唱道:“何处不爽,是疼是痒?”
“不知道。”张仪蹲下来。
“我看端详!”苏秦作势要检查他的腿。
“不用看,不用看,我是??”张仪指指心窝,“这儿!”
苏秦盯住他,看他的腿,又看他的心,猜不透他究竟是哪儿不舒服。
张仪轻叹一声:“唉,我这??待会儿见到鬼谷先生,该??怎么说呀?”
“该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呀!”
“我??”
不待他说下去,苏秦扯起他,唱道:“车到山前都是路呀,贤弟只管朝前走呀!”
张仪脖子一梗,牙一咬:“好,在下这就走,大不了让老白眉赶出山门,来个利索!”说着故意甩开膀子,头前大步走去。
二人沿谷中小溪走有二里多地,看到前面豁然开阔,有个山窝,窝中现出一个草庐,草庐前面的草坪上坐着一个小孩,正对太阳席坐,二目迷离,动作宛如一个修行大师。
二人近前一看,正是在洛阳扛幡的童子,心中大喜。
童子眼睛闭合,煞有介事地端坐。
张仪上前一步,揖礼:“童子,请问此地可是鬼谷?”
童子似是没有听见,依旧坐在那儿。其实,他们一进谷童子就看到了,这个动作是他特别为二人准备的。
张仪提高声音:“童子?”
童子睁开眼睛,白他一下,又闭上了。
张仪知他故意卖弄,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又揖一礼,将声音提得更高:“童子,在下张仪有问!”
童子终于开口了:“要问什么,问吧。”
“此地可是鬼谷?”
童子睁开眼睛,斜眼打量他一番,学着长者的语气缓缓说道:“你们进谷时,可曾看到一块刻字的石头?”
“看到了!”
童子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还问什么?”
张仪一拍脑袋,苦笑道:“唉,一进谷里,人就整个傻了。”转对童子,“请问童子,鬼谷先生可在?”
“不在。”
张仪先是一惊,继而嘘出一口气,看向苏秦。
苏秦一急,竟是忘记唱了:“先??先??先生哪??哪??”
见他“哪”不出来了,童子扑哧一笑:“苏公子,先生云游去了。”
“什??什么是云??云游?”
童子指指远处的大山:“就是进大山里玩儿去了!”
“这??”苏秦看向张仪。
张仪微微皱眉,对童子拱手道:“敢问童子,先生何时回来?”
童子横他一眼,没好气地应道:“先生何时回来,我怎么晓得?”
张仪赔笑:“童子老弟,洛阳城里的事,怪我眼瞎、心塞,这来谷里,是专程向先生,还有你,赔个罪!”
童子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像人说的话!只是,不要老弟什么的,我不是你弟,也还不老呢!”
张仪再次赔笑:“是在下说得不对!童子看好,我这里给你赔个礼!”说着深深一揖。
“这个礼我收了。不过,”童子“嘿嘿”一笑,“你还欠我家先生三个响头和一块酬金!”
张仪摸出一块小金币:“金子在此,请验收。”眼珠子一转,也“嘿嘿”一笑,“至于三个响头嘛,我得见到先生再磕。”
“若是此说,你可以不磕,这就请出谷吧,先生云游去了。”
“这??”张仪眼球一转,“我们渴了,能给口水喝吗?”
童子指下溪流:“那儿就是!”
张仪苦笑:“还饿呀,怕是走不出这道谷哩!”说完略略弯腰,手捂肚子,脸上夸张地做出饥饿状。
童子看看日头:“嗯,是过午了。”目光转向张仪,“若想讨口饭吃,就直说嘛,拐这么大个弯!”又朝草舍大叫,“蝉儿姐,有讨饭的来喽!”
草舍里没有应声。
“咦,蝉儿姐呢?”童子转对二人,手指草地,“你们就坐在这儿,我去求求蝉儿姐,她一高兴,没准就会给你们盛口饭吃!”说着从地上弹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草舍。
望着他跑去的背影,张仪缓缓嘘出一口气:“乖乖,幸亏我这脑筋转得快,不然的话,真就让这小子赶出谷哩!”
所幸有张仪在,苏秦长嘘一口气,朝他笑笑,在童子指定的草坪上坐下。
张仪咂吧一下舌头,也寻地儿坐了。
洞穴深处,鬼谷子端坐于席。
玉蝉儿款款走进来,小声禀道:“先生,苏公子与张公子来了。”
鬼谷子轻叹一声:“唉!”
“先生为何叹息?”
“山外尘世。”
“先生之意是??不收留他们?”
“童子晓得该怎么做。”
“哦。”玉蝉儿转身离开。
童子推开门,刚好玉蝉儿从洞里走出。
童子笑道:“嘻嘻,蝉儿姐,今儿天气特好,我正在晒日头,来了两个讨饭吃的!”说完嘴朝外一努,“呶!”
玉蝉儿淡淡道:“你打发他们吃就是了!”
“童子不敢做主!”
“为什么?”
童子悄声,语气调皮:“在这谷里,掌勺的是蝉儿姐呀!”
玉蝉儿给他个笑:“嘿,先生没封我掌勺,你倒是封了呀!”
“嘻嘻,这是事实嘛。”童子走向锅灶,“我先看看锅里,没有就抓瞎了!”掀开锅盖,“嘿,刚好还有一小点儿!”看向玉蝉儿,目光征询,“蝉儿姐,盛不?”
“想盛你就盛嘛。”
童子盛出两碗粥,端到草坪上,对苏、张二人微微一笑:“二位好口福,刚好午饭做得多些,还剩一小点儿,请享用!”说着将粥碗摆在草地上。
苏秦、张仪互望一眼。
张仪表情尴尬:“这??”
苏秦朝童子拱手:“谢谢香粥!”端起就喝。
肚子也确实饿了,张仪亦忙端起。
二人喝粥。
童子坐下来,盯住二人。待二人喝完粥,放下粥碗,童子将粥碗收起,摆在一边,站起来,做送客状:“二位喝完了,该走了吧。我们这儿是清修幽谷,不接待外宾。”
“这??”张仪看向苏秦。
苏秦起身,显然已经沉定下来,吟唱:“禀报童子仙人,我们不是外宾!”
见他突然“不”口吃了,童子扑哧笑了:“噫嘻,仙人这称呼童子不敢当哩。说吧,既然不是外宾,你想做啥?”
“太学求拜琴师,琴师予我锦囊,锦囊约我来此,还请仙童帮忙!”
童子表情夸张,惊诧道:“哦?锦囊呢?”
苏秦摸出锦囊,双手呈上。
童子接过,却不拆看,只朝草舍大喊:“蝉儿姐,快来,有人捎给咱个锦囊!”
草舍门开,一身山姑打扮的玉蝉儿款款而出,走向草坪。
张仪、苏秦惊呆了。尤其是张仪,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看。
童子对玉蝉儿道:“蝉儿姐,就是这东西,你看看!”说着将锦囊递给她。
玉蝉儿伸手接过,拆开,读一遍,看向童子:“是哪位公子捎的?”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2OP童子指向苏秦。
玉蝉儿朝苏秦揖礼:“这位公子,玉蝉儿见礼了!”
见她与在洛阳见过的周室二公主一模一样,苏秦慌乱不已,忘了吟唱,又口吃起来:“苏??苏秦见??见??见??见??见??”
玉蝉儿微微一笑,接住他的话:“公子有此锦囊,想必与我家先生有缘。只是眼下不巧,先生云游未归,玉蝉儿不能容留。请公子暂下山去,待先生归来,你们再来如何?”
张仪反应过来,急了:“这??先生何时回来?”
童子拖长声音:“先生出游,向无定期,可能十天半月,可能一年半载,也可能三年五年哟!”
这无疑是“委婉”地下达逐客令,张仪一时惊愕,看向苏秦。
苏秦向玉蝉儿长揖一礼,沉定下来:“恳求仙姑,悲心通融;容留我俩,恭候谷中!”
玉蝉儿看向童子。
童子笑道:“嘻嘻,蝉儿姐,你定。”
苏秦、张仪无不热切地看过来。
被二人如此盯视,玉蝉儿面色微红,指向草庐:“草庐狭小,并无多余房舍,二位何以栖身?”
张仪来劲了:“仙姑放心,这儿山美水美,处处可歇,绝不打扰仙姑雅修!”
童子给他一个白眼:“白天山美水美,自是好过,长夜漫漫,你们哪儿蹲去?”
张仪眼珠子一转:“小仙童,待到晚上,我们就学有巢氏,寻棵大树爬上去,将树枝这么一扳,将树叶编个窝窝,再往那窝窝里一钻,既遮风,又挡雨!”
“嘻嘻,”童子斜一眼张仪,“树上倒是好去处,只是这道山沟里有几只花豹,特能爬树,专喜夜间觅食。还有蟒蛇,夜半子时若有一条嗅到美味,爬上树去,公子可就??”
张仪吃他一吓,心惊肉跳,由不得看向谷里,阴沉沉的果是森然。
苏秦转对玉蝉儿唱道:“仙姑好心,苏秦记下。何处栖身,自有办法!”
“二位公子执意留下,就请自便!”说完,玉蝉儿转个身,款款走回草庐。
“嘻嘻,”童子对二人笑道,“蝉儿姐答应你们了,你们就自便吧,童子这就戏鱼去!”说完,撒腿跑向溪边。
待二人尽皆不见,苏秦、张仪兀自缓过气来。
张仪凑近苏秦,语气坚决:“苏兄,我敢赌上脑袋,这个仙姑就是雨公主!”
苏秦跪下来,朝四个方向叩首。
张仪纳闷了:“咦,苏兄,你这是磕的哪门子头?”
苏秦朗声吟唱:“感恩四方神仙,护佑公主康安!”
“好好好,这个头得磕!”张仪亦忙跪下叩首。
玉蝉儿在草庐里隔窗看向院中,见二人向四方磕头,“扑哧”笑了。
向神明谢完恩后,苏秦看看日头,走到草庐前面,放下包裹,四下打量地势。
苏秦登上一处高坡,审看一会儿,走到离草庐百步开外的一处小山窝里,左审右看,步量数次,回头寻找张仪,见他正在四处溜达。
苏秦朝张仪扬手吟唱:“贤弟??”
张仪跑过来。
苏秦指指脚下:“此处平坦宽敞,可以造屋起房!”
张仪惊愕:“造屋起房?你是说,我们自己盖个房子?”
苏秦点头。
“乖乖,”张仪咂舌道,“怎么不早说呀,我这儿还在到处寻觅山洞呢!”说着朝手掌吐口唾沫,“说吧,怎么盖?”
苏秦朝草舍努下嘴:“贤弟请借斧、锯,随我进林伐树!”
张仪看向草舍:“借斧、锯?”眼珠子一转,“呵呵呵,好差事咧!”
张仪信心十足地走向草庐,上前敲门。
房门开启,玉蝉儿站在门内。
张仪揖道:“我们想在那儿盖个房子,想向公主借斧、锯,好进山伐木!”
玉蝉儿语气冰冷,一字一顿:“你认错人了!”接着,房门“啪”地关上。
张仪急了:“公??”忙改口,“仙??仙姑??”
不待他说下去,草舍内一阵响动,舍门打开,一柄斧子破空飞出,房门再闭。
张仪呆了。
草舍内响起进洞的脚步声。
张仪回过神来,捡起斧子,苦笑一声,将自己的脑袋瓜子狠敲几下,悻悻地走向远处的苏秦。
张仪审看斧子,背上的刻字已是模糊,显然有些年头了。斧刃也钝,还有一处豁口。
张仪皱眉。苏秦拿过斧子一看,大步走向溪边,寻到一块粗石,洒水磨起来。
二人轮番磨斧,不消半个时辰,斧子已是闪闪发亮,锋利如初。二人持斧上山砍树,待天色迎黑,山窝里已堆起十余根木头。
是日夜间,天气甚好,童子借给二人两条草席和一床薄被,他们就在草地上躺下。许是太累了,二人话也未及多说,不一会儿入了梦乡。
黎明时分,秋露甚大,天气骤凉,二人身上尽皆潮湿,硬被冻醒了。
苏秦忖知无法再睡,就与张仪一起上山,及至天黑,大大小小又扛回数十根木头。至第三日,苏秦借来镰刀,割回一捆接一捆的山茅草,将之摊在地上。再后就搬运土石,割截藤条,一连忙活数日,备妥了建房所用的各种材料。
接着又干数日,二人依靠双手,在这个小山窝里搭起两间简易草屋。到第十日黄昏,苏秦爬到房顶,开始铺苫最后一捆茅草。
张仪出身于富家公子,从未干过粗活。此番亲手搭出两间草屋,心中自是欣喜,像个孩子似的走出这个门,串入那个门,而后“噌噌”几步离开草舍,走到二十步开外,眯眼观赏自己的杰作,美得合不拢口。
苏秦环顾左右,见已彻底完工,这才爬下木梯,朝张仪扬手。
张仪飞跑过来,呵呵乐个不住,在苏秦肩头连拍数拍:“行啊苏兄,看不出来你有这个手段!哈哈哈,要是把在下一人搁在这儿,只能学那有巢氏哩!”
苏秦指向预留的门窗位置,看向剩余的草与木料。
张仪看过去,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方才我还在琢磨,这门窗又该怎么办呢?”
童子不知何时已到身边,调侃道:“嘻嘻,叫我说,二位大可不必费心喽!”
“咦!”张仪一怔,看向他,“没有门窗能算房子吗?”
童子拖长声音,反问:“有门有窗就算房子了吗?”
张仪应道:“当然喽。是房子就得有门有窗!”压低声,阴阴一笑,“没门没窗是死人住的,叫棺,懂不?”
童子轻哂一声,岔开话题:“棺与不棺,劝二位甭再忙活了,蝉儿姐这请二位吃顿香饭呢!”
二人皆怔。
张仪率先反应过来,看向苏秦,喜不自禁:“呵呵呵,苏兄,仙姑见我们大厦告成,美味犒赏呢!”
苏秦拍打衣服,抖去头上的草屑,腼腆地笑了。
张仪一把扯起他:“抖什么抖,见仙姑,得沐浴更衣!”
二人走向溪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高高兴兴地来到草庐外面的草地上。
石几上早已放好一盆粟米粥和两只空碗,盆中放有一勺。
玉蝉儿端坐于草地,给二人个笑:“这些日里,你们一定累坏了,喝碗稀粥吧!”说完看向童子。
童子拿起勺,舀满两碗,摆在二人面前。
张仪端起来,见已不烫了,呼呼啦啦连扒几口,咂咂嘴道:“啧啧啧,香死了!”转向玉蝉儿,“仙姑烧得真好!”
玉蝉儿淡淡一笑:“是你饿了!”
张仪连连摇头:“不不不,是真香!不瞒仙姑,在下从未喝过如此醇美的香粥!”
玉蝉儿扑哧笑了:“一听这话就是饿出来的!”
张仪转对苏秦说道:“是不是饿出来的,苏兄你说!”
苏秦咽下一口,略想一下,放声唱道:“苏秦诚心褒奖,碗中粥美味香!”
张仪得意道:“怎么样,非在下一人之见吧!”
玉蝉儿未及说话,童子看向苏秦:“蝉儿姐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3OP玉蝉儿未及说话,童子看向苏秦:“蝉儿姐的粥煮得再香,也不及苏公子唱得好听!”
玉蝉儿“噗”地又是一笑。
童子却没有笑,好奇地盯住苏秦:“苏公子,你为什么总要唱歌呢?”
童子显然是在明知故问。
苏秦脸色涨红,窘有半晌,方才唱道:“苏秦生来舌根僵,不能说话只能唱!”
童子恍然若悟,缓缓点头:“哦,苏公子说话口吃,唱歌反而不口吃,是不?”
苏秦点头。
“唱歌虽好,总得先编词儿。唱上三日五日,词儿倒是好编。若是唱上一生一世,苏公子得编多少词儿呀!”
此话击在要害上,苏秦长叹一声,垂下头去。
童子盯住苏秦,亦叹一声:“唉,说不成话真不方便,苏公子,想没想过治好它呢?”
苏秦的头垂得更低。
玉蝉儿给童子个笑:“你就放心吧,此病先生可治。先生留给苏公子锦囊,约他来此谷中,不为别事,只为治疗口吃。只是苏公子来得不巧,刚巧先生云游,这才误了!”
经玉蝉儿这么一说,苏秦、张仪俱是一震。他们此来,治疗口吃倒在其次,拜师学艺才是真章。玉蝉儿此话,无异断了他们的去路。然而,锦囊上写得明明白白,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互看一眼,埋头继续喝粥。
“蝉儿姐,”童子一拍脑门,“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先生临出游时,留给我一包药丸,说是可治舌病。先生别的没说什么,我这舌头又好端端的,不需吃它,因而也就放在一边,渐渐竟是忘了!”
玉蝉儿恍若有悟:“这包药丸想是先生留给苏公子的!取来我看!”
童子跑向草堂,不一会儿提个药包跑过来,递给玉蝉儿。
玉蝉接过,拆开一看,高兴道:“看,这包草药正是先生留给苏公子的,还留有话呢!”说着拿出一片竹简,递给苏秦,“这是先生写给公子的!”
苏秦接过,赫然看到上面是鬼谷子亲笔写下的两行小字:“苏秦舌药,一日一丸;百日药尽,舌病可痊。以吟代唱,日常习练;以说代吟,舌根自软。”
苏秦看罢,“扑通”跪地,望空泣拜,唱道:“先生,苏秦??”泣不成声,将头埋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
许是过于激动了,苏秦连拜三拜,仍旧将头埋在地上,久久不起。
张仪见他埋得久了,伸手拿过竹简,看过,一把扯起他,呵呵笑道:“苏兄呀,不要只顾高兴,就忘了先生的话。你看,先生说,要你以吟代唱,日常习练。你唱这么久,当该吟了!来来来,先吟一首诗,就《关关雎鸠》!”
见玉蝉儿、童子都在看他,苏秦点点头,壮起胆子,半唱半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苏秦一口气吟毕,果然不再口吃了。
张仪鼓掌。
苏秦腼腆一笑,朝玉蝉儿揖礼,吟道:“苏秦谢过仙姑!”
玉蝉儿还礼:“苏公子说大了,小女子不是仙姑!”走到张仪身边,将他喝完粥的空碗拿过来,亲手盛起一碗,递给张仪。
张仪接碗的手微微颤抖,凝视她,激动得忘说谢字。
玉蝉儿给他个笑:“张公子,看着我做啥,喝呀!”
张仪这才回过神来:“喝喝喝!”将碗放到唇边,目光依然停留在玉蝉儿脸上。
玉蝉儿视若不见,将苏秦的碗拿过来,亦为他盛一碗,递过去。苏秦接过碗,尚未吟谢,玉蝉儿已将那包药丸递过来。
玉蝉儿看着苏秦,缓缓道:“苏公子,先生留给你的锦囊何在?”
苏秦取出锦囊,双手呈上。
玉蝉儿接过锦囊,纳入袖中:“苏公子,先生在锦囊里应允你的,这已兑现了。二位公子再住下去,就是多余!”指着盆中稀粥,“这锅稀粥,是小女子特意煮来为二位饯行的,请二位慢用!”
玉蝉儿凭空说出此话,苏秦、张仪显然未曾料到,尽皆失色。
张仪呆如木鸡,手中的木碗歪在一边,尚未喝完的稀粥从倾斜的碗里流出来,撒在草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童子急了,叫道:“张公子,你的粥,流光了!”
张仪低头扫了稀粥一眼,再次抬头,直勾勾地凝视玉蝉儿。
玉蝉儿回视,冷冷道:“张公子,你这样看着我,却是为何?”
张仪似也回到现实中,将碗放回石几上:“蝉儿姑娘,若是此说,这碗稀粥在下就不喝了!”
童子指着他的木碗,扑哧笑了:“张公子,你已喝去一碗,这一碗也快见底了,你却说不喝?”
张仪发起倔来:“流到地上的,仍然在地上,喝到肚里的,在下还出来就是!”说着走到一侧,伸手在嗓眼里抠了几抠,生生将喝进去的稀粥全部呕出。
玉蝉儿脸色变了,冷冷地盯住他,待他呕毕,淡淡道:“张公子,这盆稀粥是小女子的心意,公子喝了,是看得起小女子,公子不喝,小女子也无话说。”走到石几前,亲手端起苏秦的木碗,双手递给苏秦,“苏公子,你也不喝吗?”
苏秦双手接过,弯腰朝玉蝉儿鞠一躬,吟道:“苏秦谢过蝉儿姑娘!”
“苏公子,只要你喝下这碗稀粥,就是谢了!”
苏秦呼呼几口,喝起粥来。
见她这般反应,张仪真正急了,语不成句:“上??上苍做证,在??在下不是此意,在下不是看不起姑娘,是??是??”
玉蝉儿没有睬他,顾自说道:“张公子,苏公子,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好,都是该的。小女子既不会感激,也不会伤情。只是这道谷中,二位公子再不能住了,也无理由再住下去!小女子恳请二位喝完此粥,就收拾行囊,出谷去吧!”
苏秦已看出来,玉蝉儿这是铁心要赶他们下山。此前他们早已议定进山学艺,还未见到先生,竟然就被赶下山去,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苏秦放慢喝粥速度,低头思忖对策。玉蝉儿、童子盯住苏秦,显然在候他。待一碗稀粥喝完,苏秦也似想好了,将空碗放回几案上,起身,朝玉蝉儿深鞠一躬:“苏秦再谢姑娘美粥!”
玉蝉儿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小女子的话,苏公子尚未回复呢。”
苏秦拖长声音,半吟半唱道:“苏秦这就回复姑娘!”捧起药丸,“先生留下药丸,只说能治在下之病,可药丸是否灵验,仍是未知。此药服下,在下若有不适,又当如何是好?姑娘本性仁慈,在下恳请姑娘再生慈悲之心,容我二人谷中多留一些时日,一则观望此药疗效,二则恭候先生。先生若是真的治愈在下舌病,于在下就是再生之恩,无论如何,在下也得面见先生,向先生致谢才是!”
苏秦的一番话入情入理,玉蝉儿倒也无话可说,硬要驱赶他们,显然已是不妥,遂将两眼望向童子。
童子嘻嘻笑道:“蝉儿姐,让他俩再住几天得了。先生不在,谷里也是冷清,多两个会说话的,也是个趣儿!”
玉蝉儿白他一眼,点头:“好吧。”又转对苏秦,“苏公子还想再候几日,就请自便!”说完转个身,款款而去。
看着玉蝉儿走进草舍,掩上舍门,张仪这才清醒过来,几步跨到石几跟前,将盆中稀粥尽数盛进碗里,一气喝光。
望着他的狼狈样子,童子笑了。
张仪拿袖抹过嘴,叹服道:“嗬,好一个小女子,在下服了!”
翌日下起秋雨,冷风萧瑟。
新草舍里,苏秦生出一堆火,二人烧烤起野山菇来,香味四溢。
张仪吃着菇,望着外面如幕布一般的雨丝,感慨道:“乖乖,得亏了这两间小房子哟!”
秋雨连绵数日,到第六天时,总算停了。
玉蝉儿款款走进鬼谷洞里。
鬼谷子看向她:“蝉儿,雨停了吧?”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4OP玉蝉儿应道:“停了。”
鬼谷子看向跟着走进的童子:“小子,他们进山几日了?”
“不多不少,刚满二十一日!”
“哦。”鬼谷子伸个懒腰,“届满三七之数了!”
童子走到鬼谷子身后,在他背上、颈上又是捶又是捏,笑道:“嘻嘻,先生,您老这番云游??”故意顿住。
“是该回山喽。”鬼谷子缓缓起身。
童子一脸得意:“我就晓得是。小子这就去晓谕他俩?”
“去吧。”
雨后初晴,阳光普照,山谷再次现出生机。
二子草舍前,苏秦背篓子站着,显然在等张仪。不一会儿,张仪走出来,腰上挂柄剑。
童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见二人这身装扮,问道:“咦,你们这是做啥?”
张仪扬手道:“呵呵呵,你来得好哩,上山采菇不?”
“采菇?就你俩?”
“对呀!”
“希望采到的不是毒菇。”
张仪惊愕:“毒菇?”
“半只就可毒死一头牛哟!”
“乖乖!”张仪咂舌,“幸亏方才没有吃到!走走走,小童子,这就陪我俩采去,哪些是毒菇,你得盯实些儿!”
“没空。”
“咦,你还能忙什么呢?”
“来给你们捎个喜信呀,”童子压低声,“先生云游回来了!”说毕转个身,蹦蹦跳跳地跑向溪水。
苏秦、张仪互望一眼,竟是傻了。
有顷,张仪率先回过神来,“啪”地扔下竹篓:“苏兄,甭愣了,换衣服!”说着走向自己的小屋。
苏秦这也反应过来,扔下竹篓,跑进自己的小屋。
二人匆匆换过衣服,走向草堂。
离草堂十几步处,张仪顿住步子,一脸难色。
苏秦觉出,吟道:“贤弟?”
张仪指向自己心窝,低声道:“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一揪一揪的!”
“贤弟所为何事?”
张仪顾虑重重:“你说,先生他??该不会记恨洛阳之事,赶我走吧?”
苏秦回过身,扯他衣服:“先生何等肚量,贤弟莫作此想!”
张仪心一横:“走,反正已到这一步了!”说着大步上前,敲门。
门开了,玉蝉儿迎出来。
张仪揖礼:“听说先生回来了,我们特来拜见,烦请姑娘禀报!”
玉蝉儿指向刚刚挂起的一道竹帘:“先生正在休息!”
苏秦、张仪隔帘望去,隐约看到鬼谷子帘后端坐,似入冥境。二人对望一眼,就地跪下,叩首。
一个时辰过去了,鬼谷子纹丝不动。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鬼谷子仍旧不动。
傍晚时分,当太阳的最后一道光线隔门射进时,草堂里仍旧静若幽冥。鬼谷子端坐于帘后,苏、张跪于门外,玉蝉儿坐于几后,聚精会神地捧读一册竹简。
夕阳沉山,晚霞映天。
童子提着一篮子鲜菇和一些可食的块根,蹦蹦跳跳地跑回草堂,见苏秦、张仪跪在门口,不无惊愕道:“咦,你俩跪在这儿做什么?”
张仪急打手势:“嘘—”朝草舍努嘴,“先生在休息呢!”
童子白他一眼:“挡住路了,挪一下!”
张仪面现尴尬,往旁边挪挪,闪开个口子。
童子走进屋子,闹出很大的声音。
鬼谷子似乎让他吵醒了,张开两臂,左右舒缓几下,出声吟道:“萧萧兮谷风,幽幽兮山林。缈缈兮有约,悠悠兮尘心。”
玉蝉儿缓缓走入帘后,小声禀道:“先生,山外两位公子求见,已候多时了!”
鬼谷子声音沉沉的:“年轻人,既来求见,就进来吧。”随即旋过身子。
玉蝉儿撤去竹帘,与童子一左一右站在鬼谷子身后。
苏秦、张仪进门,趋至鬼谷子跟前,连拜三拜,伏于地上。
“呵呵呵,”鬼谷子冲二人笑道,“老朽云游几日,今日方回,让客人久等了!”
苏秦吟道:“晚辈冒昧,有扰先生清静,请先生宽恕!”
“呵呵呵,”鬼谷子又是一笑,“老朽想起来了,你是洛阳那位有舌疾的年轻人吧!既然是老朽请你来的,怎么能说冒昧呢?老朽云游之前,已将配好的草药留于谷中,童子该当交给你了吧!”
“交给晚辈了,晚辈已按前辈所嘱,每晚一丸,服过几日了!”
“愿服就好。对你来说,这些药丸虽能软舌,却不紧要!”
苏秦急了:“前辈是说,晚辈舌疾,连这些药丸也不济事?”
“是哩。你的舌疾非先天所致,乃后天养成。你心气甚高,却无自信。于你而言,口吃并不是病,失去自信,才是真病。”
鬼谷子一句点破病根,苏秦大是叹服,再拜于地:“晚辈谢先生指点迷津!”
鬼谷子看向张仪:“哦,这位年轻人,老朽也想起来了。你这是追进山来扯老朽的招幡儿吗?”
张仪全身一寒,面现惭色,叩首道:“晚辈不敢!”
“既然不是来扯招幡儿的,你寻到此处何事?”
“我??”张仪眼珠儿一转,“先生神算句句灵验,晚辈认赌服输,特来奉还先生三个响头!先生在上,请受张仪三叩!”说完,重重叩下三个响头。
鬼谷子微微一笑:“三个响头老朽收下,你可以走了!”
张仪急以臂肘轻碰苏秦。
苏秦吟道:“晚辈还有一求,乞请前辈允准!”
鬼谷子淡淡问道:“是求卦否?”
“非为求卦。晚辈此来,疗治舌疾倒在其次,随侍先生、恭听先生教诲才是首要。晚辈恳求先生容留!”
鬼谷子转对张仪:“这位年轻人,你也这么想吗?”
张仪叩拜:“晚辈不才,欲与苏秦一道,求拜先生为师!”
“你二人有心求学,可喜可贺。时下学者如林,大家鹊起,有孟轲之流治仲尼儒学,有庄周之流治老聃道学,有随巢之流治墨翟墨学,有公孙鞅、申不害之流宣扬法学,有惠施、公孙龙之流开名实之宗,有淳于髡、邹忌之流以隐语取胜,有桓团之流以诡辩盗名,还有杨朱、彭蒙、田骈、慎到之辈,皆是大家,无不著书立说,开宗立派,列国更是学宫林立,学风骤起,老朽问你,缘何不去投奔他们,反倒来此深山老林,求拜一个山野老叟呢?”
听鬼谷子一连说出这么多名字,张仪以为是要考试学问,豪气陡升,出口应道:“晚辈遍观百家学问,或宣扬大道,或彰显小技,多为矫饰之术,不堪实用!”
鬼谷子态度和蔼:“年轻人,百家学问何以不堪实用,能详言否?”
张仪略一沉思,侃侃言道:“老庄之学远离尘嚣,提倡无为而治,而方今天下,无为则不治,是以大而失用;孔孟之学以仁义为本,以礼乐为准,而天下早已礼坏乐崩,不仁不义,也是难行;墨、杨之学修身有余,治世不足,是以诸侯弃之不用;刑名之学,只求以力服人,难以驰远;名实之争、诡辩之说,皆矫饰做作,不堪取用;至于用兵之要、阴阳之术、商贾之道、农桑之论,凡此种种,虽说有用,无不过于褊狭,不足以救当今乱世!”
“所以你就跑进这道山沟里来了?”
“正是!”张仪顺口应道,“晚辈听闻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天下学问无所不知,就与苏秦奔波千里,慕名而来,求拜先生为师,乞请先生准允!”再叩。
“呵呵呵,”鬼谷子笑出几声,缓缓说道,“张公子想是听错了。除去算命看相,老朽实无所知,何来经天纬地之才?再说,方才听你所言,百家学问早已尽收胸中,皆有所判,老朽纵使读过几册书,怎能及你?老朽门前流淌的不过是条小小山溪,哪里容得下你这条在天的飞龙呢?”
鬼谷子之言就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张仪由头顶寒到脚心,一时间呆若木鸡。
苏秦以肘顶他一下。
张仪回过神来,连连叩首,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6OP张仪回过神来,连连叩首,声音发抖:“晚辈失言,敬请先生海涵!”
鬼谷子的声音依旧十分和善:“言为心声,何失之有?”转向玉蝉儿,“蝉儿,天色已晚,可让这位公子在谷中暂歇一宿,明日晨起,送他下山去吧!”
话音未落,鬼谷子人已起身,径入洞中。
张仪大急:“先生??”爬起来就追。
玉蝉儿伸手拦住,淡淡一笑:“张公子?”
张仪又羞又愧,脸别向一侧。
“天色已晚,我们要歇息了!”玉蝉儿伸手指向草舍的柴扉,“二位公子,请!”
张仪悻悻地与苏秦走出草堂。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苏秦、张仪低着头,闷声走着。
房门到了,二人不约而同地住步。张仪给苏秦个苦笑,进舍打点行李。苏秦也无多话,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当张仪提着包袱走进苏秦房间时,苏秦已坐在榻沿,旁边放着他的包袱。
张仪急了:“苏兄,你这是??”
苏秦吟道:“与贤弟一起下山!”
“哎呀,苏兄,先生只说让仪下山,没说让你下山,你当留在谷中啊!”
“贤弟不留,在下如何能留?”
张仪朝嘴巴上狠掴几下,恨道:“都怪在下这张臭嘴,我这??唉,活该呀我!”
苏秦略顿:“敬请贤弟稍候片刻,容在下再求先生!”
张仪苦笑:“只怕苏兄求也没用!”
“贤弟何说此话?”
“唉,”张仪轻叹一声,“在下原还以为先生是得道之人,或有雅量,谁想竟也??”
苏秦没说什么,快步走出草舍,来到草堂。
草堂里香气四溢,童子正在一块铜板上烤鲜菇,玉蝉儿走过来。童子拿箸夹起一只:“蝉儿姐,尝尝,这种菇先生最爱吃!”
玉蝉儿尝一口:“果真香咧!”凑到眼前,“什么菇?”
“猴头菇!”
玉蝉儿从灶台处拿起一只,端详:“嗯,还真像呢!”
童子缓缓嘘出一口气:“方才真解气!”
“什么解气?”
“先生呀!”童子恨道,“姓张的那小子,我在洛阳就看他不顺眼,不想上天有眼,转来转去,竟让他转到咱这地盘上!就他那副品性,还想跟先生学艺,嘿!”
玉蝉儿给他个笑,拿过箸子:“阿弟,来,阿姐烤!”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与敲门声。
玉蝉儿过去开门,见是苏秦,惊讶道:“苏公子?”
苏秦拱手,吟道:“打扰姑娘,苏秦求见先生,烦请姑娘禀报!”
“好咧!”玉蝉儿应一声,燃起一支松明子,端起童子烤好的一盘鲜菇进洞,不一会儿,复走出来,对苏秦道,“苏公子,请跟我来!”
苏秦跟在后面,将进洞时,玉蝉儿转过身,给他个笑:“苏公子,要进洞了,请当心一些!”
鬼谷草堂顺山势修建,堂中有条甬道,直通山洞,草堂、山洞连成一块,浑然一体。苏秦跟在玉蝉儿身后,绕来绕去,前面现出一个布帘。
玉蝉儿隔着布帘,小声禀道:“先生,苏公子来了!”
里面传出鬼谷子的声音:“叫他进来吧!”
玉蝉儿掀开布帘,礼让:“苏公子,请!”
苏秦进去,叩首,吟道:“晚辈叩见先生!”
鬼谷子劈头一句:“你是为张公子来的吧!”
“是。”
“你有何说?”
“晚辈与张公子义结金兰,情如手足,约定同来鬼谷,求拜先生为师。今先生不留张仪,唯留晚辈。晚辈若是独留鬼谷,有违盟誓。晚辈是以斗胆恳求先生,一并留下张公子,乞请先生恩准!”
“在此谷中,唯有天道,没有忠义。老朽留你,一是与你有约在先,二是观你天性纯朴,颇有心力,若是苦修勤练,或可成为道器。若你难忘山外忠义,就同张公子一起下山去吧!”
苏秦叩首再吟:“晚辈先天不足,资质愚钝,才学不及张仪,若是留此修炼,或有辱师门,是以愿代张仪下山,乞请先生容留张仪践约修学!”
鬼谷子轻叹一声:“唉,你呀,这修身悟道也是可以拿来转让的吗?”转对玉蝉儿,“蝉儿,这位客人既然先天不足,资质愚钝,无心在此修炼,就让他明日晨起一并走吧!”
玉蝉儿对苏秦道:“苏公子,请吧!”
苏秦黯然神伤,朝鬼谷子叩首道:“先生保重,晚辈告辞!”起身,跟从玉蝉儿缓缓步出洞帘。
天色昏黑,张仪站在草舍外面,见一个黑影远远走来,知是苏秦,迎前几步,急切问道:“苏兄?”
苏秦摇头。
张仪仰天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苏秦惊愕,吟道:“贤弟?”
张仪笑毕,径回屋中,将包袱斜挂肩上,走出来,朝苏秦深深一揖,由衷叹道:“唉,我张仪一生历师无数,服谁来着?今番总算寻到一个先生,我这儿虔心敬意,拜他为师,他却支起架子,摆起谱儿来!苏兄,无须待到明日,你我就此分手,张仪下山去也!”
苏秦伸手拦住:“贤弟,山道难走,这又黑灯瞎火的,急也不在一时。且待明日,在下与贤弟一道上路就是!”
“怎么,苏兄也走?”
苏秦点头:“在下已经别过先生了!”
张仪震惊,急了:“苏兄,这??这这这??这如何能成?方才在下所言,不过是些气话,苏兄怎能当真?在下看得出来,老夫子肚里确有真货,苏兄能够留下学艺,是上天造化。张仪不是不想拜师,是没有这个福分!苏兄,在下求你了,你我兄弟一场,好歹听仪一言,万不可意气用事,误去一生机缘啊!”
苏秦黯然神伤,缓缓吟出:“贤弟无须多言。明日鸡鸣时分,我们一起上路!”
张仪盯他一时,见他言辞真切,沉思有顷,道:“好吧,在下就依苏兄!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晨起赶路是也!”说着大步回舍。
听到他的房门关闭,继而是包袱落地声,苏秦轻叹一声,步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草舍。
是夜,苏秦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子夜方才困去。
待苏秦乍然醒来时,天色已是大亮,日头已出东山。
苏秦打个惊怔,忽地弹起,冲进张仪草舍,推门一看,已是人去室空。案头摆有一支竹简,写道:“苏兄厚义,仪弟心领。俗云,种豆得豆,仪弟有此遭遇,皆是应得。仪弟先一步下山,望苏兄好好修炼,成就卿相大业。不肖弟张仪。”
苏秦匆匆拐进自己草舍,背起包袱,不及向先生、玉蝉儿辞别,沿谷中小径飞追而去。
云梦山中,谷风萧萧,云锁雾绕。
庞涓、孙宾脚步匆匆地在林莽中赶路。
前面现出一块巨石,二人走到石边,见有几条分岔,遂选一条走去,转一大圈,结果又回到了巨石边。
庞涓走近石头,左看右看,挠挠头皮:“孙兄,这路不对,好像又转回来了!”
孙宾仔细审过,点头:“嗯,就是方才那块石头!”
庞涓皱会儿眉头:“换条路走。”
二人换一条小径,再转一圈,又回到了巨石边。庞涓急了,“噌噌”爬上一棵大树,瞭望一时,指着一个方向:“孙兄,那儿有个人,正朝咱这儿赶呢,问问他去!”
“好。”
庞涓出溜下来,与孙宾朝那人走来的方向迎去。
来人正是张仪。
张仪低头走着,脸上写满沮丧,两条腿越走越重,心道:“张仪呀,张仪,难道你就这般灰溜溜地下山去吗?出山之后,你该投向哪儿?河西吗?洛阳吗?洛阳原是你的好去处,因为有你的苏兄,有你的雨公主,可现在??你的苏兄,你的雨公主皆在身后这道谷里,而你却??背道而行,背道而行啊!不,你不能离开他们,你不能离开这道山谷,你必须回去!你这就回头,厚起脸皮,无论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7OP张仪低头走着,脸上写满沮丧,两条腿越走越重,心道:“张仪呀,张仪,难道你就这般灰溜溜地下山去吗?出山之后,你该投向哪儿?河西吗?洛阳吗?洛阳原是你的好去处,因为有你的苏兄,有你的雨公主,可现在??你的苏兄,你的雨公主皆在身后这道谷里,而你却??背道而行,背道而行啊!不,你不能离开他们,你不能离开这道山谷,你必须回去!你这就回头,厚起脸皮,无论如何也要赖在谷里??”
正思索间,前面传来脚步声。张仪抬头看去,薄雾中现出庞涓和孙宾。
二人越走越近,在他前面十几步处驻足,弯腰揖礼。
张仪冷冷地扫他们一眼,将头别向一侧,迈腿继续走去。
庞涓急了,上前拦道:“仁兄留步,在下求问一事!”
“何事求问?”
“请问鬼谷怎么走?”
“鬼谷?”张仪精神一振,细细打量二人,“你们??去鬼谷何干?”
庞涓应道:“拜访鬼谷先生!”
张仪再次打量二人:“二位可是前往鬼谷,求拜先生学艺的?”
庞涓愕然:“仁兄真是神哪!”
张仪眼珠子连转几下:“你们可曾与先生有约?”
庞涓摇头。
“你们可曾见过先生?”
庞涓再次摇头。
张仪喜从中起,眼珠子连转几转:“请问二位尊姓大名,来自何地,为何进山求拜鬼谷先生为师?”
“咦?”庞涓面色不悦了,“你怎么这般啰唆呢?我们不过是问你个路,你却问出许多事来,是何道理?”
张仪鼻孔里哼出一声,闪身就走。
孙宾跨前一步,深揖一礼:“在下孙宾见过仁兄!”
张仪回揖:“在下张仪见过孙兄!”
孙宾再揖,照实说道:“在下从帝丘来,这位是安邑人庞涓,在下的义弟。我们兄弟受墨家巨子随巢子前辈指点,特来云梦山求拜鬼谷先生为师,在此迷路了,还望张兄指点!”
听他这般自报家门,张仪全然有数了,心道:“乖乖,我刚要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来了!”眼珠子又是几转,拱手,“果是二位贤兄,在下恭候多时了!”
孙宾惊讶道:“张兄这是??”
“呵呵呵呵,”张仪乐道,“不瞒二位,在下是奉先生之命,特此迎候二位来的!”
庞涓瞠目结舌:“先生他??怎知我们会来?”
张仪白他一眼,语带讥讽:“真是只井底之蛙!先生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似此小事,焉能不知?我这就告诉你吧,先生不但算出你们今天会来,且还算准你们必定迷路,是以昨晚就吩咐在下,要在下今日辰时来此导引!在下乃性急之人,听闻有新人来,过于兴致,竟是迎得早了。前有二人打此路过,在下误以为是二位学友,上前打问,人家却是挖药的,未迎到不说,横遭一顿抢白!在下正自气恼,刚巧二位到了。在下既怕遭人冷眼,又担心错过二位,有负先生重托,是以多问几句,不想却又遭人猜忌!”
庞涓赶忙揖礼:“庞涓愚钝,得罪得罪,望张兄海涵!”
“呵呵呵,庞兄不必客气,进得谷来,就是自家兄弟。”张仪伸手做出邀请状,“先生正在谷中恭候二位仁兄,请!”
庞涓、孙宾二人兴冲冲地跟着张仪,往回走向鬼谷。
行路中,庞涓的目光渐渐落在张仪的包袱上,不解道:“张兄,你这包袱??”
张仪没有回头,淡淡回道:“在下的包袱怎么了?”
“张兄既然是来迎接我俩的,为什么又带着包袱呢?”
张仪显然有备了,悠然自得道:“在下背后的不是寻常包袱,是只万宝囊,万一仁兄让蛇咬了,被豹伤了,遭盗抢了,在下总得有个应对吧?”
庞涓疑虑愈重,盯紧他的包袱:“观你包袱,似乎还有被褥什么的!”
张仪信口就来:“这是必备品。万一二位迷路,转到云深处,在下接不到人,今已秋凉,长夜漫漫,在下总不能缩在这野地里过一宿吧?”
庞涓仍是不信:“接不到可以再回去呀!”
张仪猛地转身,横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你这点儿德行还想进山做先生弟子,叫我看,还是省省心吧!”
庞涓震怒:“我这??怎么了?”
张仪斥道:“先生吩咐接人,这是多大的信任?若是接不到人,这样空空两手,有脸回去吗?”
庞涓咂巴几下嘴唇,合上了。
张仪还要奚落,望见苏秦闷着个头,背上也挎了包袱,正在脚步匆匆地迎头赶来。
张仪扬手,远远就打招呼:“苏兄!”
苏秦抬头,见是张仪,惊喜交集,吟唱道:“贤弟,你??回来了?”
“哈哈哈哈,”张仪一脸兴奋,“回来喽!回来喽!”转对孙宾、庞涓,指着越走越近的苏秦,“他就是在下师兄苏秦,必也是奉了先生之命前来迎接二位呢!”
庞涓目光也落在苏秦的包袱上:“咦,他怎么也背个包袱?”
张仪回头,盯住他:“还要在下再解释一遍吗?”
“哦,不用了,苏兄必也是怕接不到人,这才带着行囊!”
“聪明!”张仪冲他竖下拇指,“还有,在下提醒二位,这位苏兄是个怪人,张口说话,非吟即唱,出门行走,必挎行囊!出语匪夷所思,但其内涵,却又奧妙无穷,不尽思量!”
庞涓咂舌。
苏秦走到跟前,驻足。
孙宾、庞涓躬身,朝他深揖一礼:“孙宾、庞涓见过苏师兄!”
苏秦怔了,回揖,吟道:“苏秦见过二位仁兄!”又转对张仪,“贤弟,二位是??”
张仪给他丢个眼色:“呵呵呵,不出先生所料,二位仁兄真就是在那处地方迷路的!”
苏秦蒙了,怔怔地盯住孙、庞二人。
张仪手指孙宾、庞涓:“来来来,苏兄,在下引见一下,这位是卫人孙宾,从帝丘来;这位是魏人庞涓,从安邑来。是墨家巨子指点他们来此求拜先生为师的,在山垭口处迷路了,围着一块大石头转呀转的,哈哈哈,若不是在下及时赶到,只怕他们仍在那儿弯弯绕呢!”说着,再次丢给他个眉眼。
苏秦越听越糊涂,又见张仪挤眉弄眼,只好顺着话头,作礼道:“二位仁兄,请!”
鬼谷子正在洞里闭目养神,玉蝉儿走进,小声禀道:“先生,又有二人求师来了!”
鬼谷子应道:“何人?”
“一个名唤孙宾,卫国帝丘人;另一个名唤庞涓,魏国安邑人。”
“苏秦、张仪可在?”
“张仪鸡鸣下山,苏秦睡过头了,半个时辰前醒来,见张仪不在,急急慌慌地追下去。不过,方才二人又折回来,孙宾、庞涓正是他们引入谷中的!”
“是了,”鬼谷子缓缓起身,“风云际会呀!”
玉蝉儿走前一步,搀起鬼谷子的胳膊,缓缓走出山洞。
鬼谷子在草堂里坐下,玉蝉儿开门,冲候在门外的孙宾、庞涓招手道:“二位公子,先生有请!”
孙宾、庞涓趋进,叩首:“晚辈叩见先生!”
鬼谷子犀利的目光扫向二人:“听说你们是来求师的?”
因有张仪的介绍,庞涓胆子大了许多,朗声应道:“晚辈庞涓久慕先生盛名,与义兄孙宾特来鬼谷,求拜先生为师,乞请先生收留!”
“老朽向来与山外无涉,你说的盛名从何而来?”
“这??”庞涓无从应对,瞟向孙宾。
孙宾再叩,接上庞涓的话头:“回禀先生,晚辈孙宾有幸得遇墨家巨子,是巨子推荐晚辈前来拜师的!”
听他提到随巢子,鬼谷子二目如炬地盯住孙宾,良久,微微点头:“嗯,老朽倒是见过这位巨子。孙公子,你且说说,巨子是如何向你推荐老朽的?”
“前番卫地闹瘟,晚辈有幸得遇巨子。晚辈素慕巨子倡导的兼爱大道,本欲求拜巨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09OP孙宾再叩,接上庞涓的话头:“回禀先生,晚辈孙宾有幸得遇墨家巨子,是巨子推荐晚辈前来拜师的!”
听他提到随巢子,鬼谷子二目如炬地盯住孙宾,良久,微微点头:“嗯,老朽倒是见过这位巨子。孙公子,你且说说,巨子是如何向你推荐老朽的?”
“前番卫地闹瘟,晚辈有幸得遇巨子。晚辈素慕巨子倡导的兼爱大道,本欲求拜巨子为师,巨子却婉言推拒。晚辈苦求,巨子不肯,反倒推荐晚辈来此山求拜先生为师。巨子说,先生是得道之人,天下学问无所不知,晚辈若是求拜先生为师,或有所成。晚辈深信巨子,是以进山求拜先生!”
鬼谷子审视孙宾,见他慈眉善目,言语质朴,是个道器,心中暗喜,口中却道:“观你相貌,正是墨道中人,巨子却拒绝收你为徒,可有缘由?”
“晚辈天资愚笨,无所专长。墨家弟子人人皆有所长,晚辈自愧不如,是以不敢强求!”
“嗯,你能实言以告,可嘉。既然你学无所长,此来谷中,欲求何艺?”
“晚辈虽无所长,却有偏好!”
“是何偏好?”
“兵法战阵!”
“呵呵,这倒是个偏好。”鬼谷子略顿,“卫国有个孙机,你可认识?”
“正是晚辈先祖父!”
听到“先祖父”三字,鬼谷子心头一凛:“孙机是何时过世的?”
“两个月前!”
“哦,”鬼谷子闭目有顷,转向庞涓,“这位公子,你来此处,也是求学兵法战阵的吗?”
庞涓叩首:“是。晚辈此来,正是与孙兄同习兵法战阵!”
鬼谷子点下头,缓缓站起身子:“二位学子,老朽久居深山,唯知修道炼仙,不知兵法战阵。你二人还是早点儿下山,另访名师吧!”话音落下,已是迈动两条老腿,朝洞中缓缓走去。
庞涓吃一大惊,偷眼望去,见鬼谷子不似开玩笑,急了:“先生,您不是派人??”
鬼谷子已经走到洞口,转头,吩咐玉蝉儿道:“蝉儿,送客!”
“二位公子,请!”玉蝉儿拱手将孙、庞送出草堂,关上房门。
庞涓、孙宾未曾料到是此结局,无不惊愕。在门外愣怔一时,庞涓忽地拉上孙宾,气冲冲地朝苏秦、张仪的草舍疾步走去。
苏秦坐在一块石头上,张仪倚树站着,显然在候结果。庞涓沉了脸,径直走到张仪跟前。张仪盯住他,动作优雅地朝嘴里扔进一颗干果。
庞涓剜他一眼,冷冷道:“姓张的,你不是说,先生算准我们要来,特别派你下山迎接吗?”
“呵呵呵,”张仪笑道,“在下的确说过!”
庞涓鼻孔里哼出一声:“姓张的,我这问你,既然如此,方才先生为何不认我们,拒收我们为徒?”
“姓庞的,在下好心接你,你却狗咬拉屎的,不识好歹呀!在下的确说过先生算准你们会来,可在下说过先生就一定收你二人为徒吗?”
庞涓怔了,嘴巴张了几张,想反驳却穷于辞令,只得喘着粗气道:“可你??你说是先生让你去迎接我们的!”
张仪给他一白眼:“这不是迎接了吗?”
庞涓急了:“那??先生为何不认我们?”
“咦,先生不认你,你该去问先生才是,寻我做啥?”
“你??”庞涓语塞,蹲到一边,脸扭向别处,呼呼大喘粗气。
草地上静得出奇,唯有庞涓一声重似一声的出气声。
孙宾拱手揖道:“孙宾恳请苏兄、张兄,望二位兄长在先生面前美言几句,请他老人家收留我们!”
张仪回他一个苦笑。
苏秦回个揖礼,吟道:“孙兄有所不知,我二人已在此谷求拜多日了??”
未及他说下去,庞涓忽地站起,眼睛大睁:“你是说,先生也未收你二人为徒?”
苏秦点头。
庞涓怔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转对张仪放声长笑:“哈哈哈哈,这老天,真他娘的公平!哈哈哈哈!”
张仪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有能耐,让先生收下你去!”
庞涓回以冷笑:“你以为在下不能?”
张仪朝草堂努嘴,揶揄道:“去呀,庞仁兄!”
庞涓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向草堂。
孙宾急了,在后叫道:“贤弟,你要怎的?”
庞涓头也不回:“不怎的,在下只是请他出来,求他留我二人为徒!”
庞涓“噔噔噔”走有十余步,脚步放缓,再后停下,缓缓拐回。
张仪哂笑一声:“嗬,庞仁兄,进军鼓声尚未落定,怎么就又鸣金了?”
“哈哈哈哈,”庞涓长笑几声,反唇相讥,“有人伸着脖子想捡现成的,在下还没傻到这个份上呢!”
“不错,不错,”张仪鼓几下掌,“人贵有自知之明,庞仁兄知进知退,在下服了!”
庞涓正待再驳,孙宾止住他道:“庞兄,张兄,空谈无用,我们来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嗯,”张仪转对他,竖起拇指,“孙仁兄说得是,在这谷里蛮干行不通,讨论实际方是正题!”指下自己身边空地,“诸位仁兄,都请坐下来吧!”
苏秦、孙宾皆坐下来。庞涓不好再说什么,席坐在孙宾身边。
四人各入冥想。
良久,张仪猛地睁眼:“有了!”
三双目光全射过来。
“先生一日不留,我们就一日不走,和他对耗!”
“好主意!”庞涓击掌道,“此谷不是先生买下来的,他能住,我们有何不能?”
苏秦急了,忘了吟唱:“不??不??不??”
张仪看向他:“苏兄,你不个什么呢?”
苏秦缓过气,清清嗓子,吟道:“我们此来,是拜师,不是逼师!”
“嗯,”孙宾点头,“苏兄所言甚是,俗事都不能勉强,何况是对先生!”
一阵更长的沉默。
孙宾陡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从紧身内衣里缓缓摸出一只锦囊。
庞涓眼尖,看过去:“孙兄,是何宝物?”
孙宾持囊在手,解释道:“将行之际,墨家巨子将此锦囊交付在下,说是进谷之后,万一发生意外,可拆此囊。今日当应巨子之言,我们不妨拆开看看!”
听到是墨家巨子给的锦囊,庞涓三人俱是兴奋,围过来观看。
孙宾拆囊。
孙宾、庞涓走后,玉蝉儿看向童子:“阿弟,你说,他们几个会走吗?”
“若是走了,谷里可就冷清喽!”
“冷清才好。这几人中没有一个中眼的!”
“嘻嘻,”童子眼珠子一转,“那个叫孙宾的蛮有看相哟!”
玉蝉儿满面羞红,啐他一口:“我根本没拿正眼看他!”
童子嘻嘻又是一笑:“还是阿姐厉害!”
“我怎么厉害了?”
童子指指自己心窝:“进谷没多久就学会了用心看人哪!”
玉蝉儿“扑哧”一笑:“瞧你瞎说什么呀!”
不一会儿,草堂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噗噗”几响之后,寂静无声了。
童子走向门边,隔柴扉一看,吃一大惊,急道:“蝉儿姐,蝉儿姐!”
玉蝉儿抬头看他:“怎么了?”
童子指向门外:“快看!”
玉蝉儿走到窗前,隔窗望去,见苏秦、张仪、孙宾、庞涓四人正对草堂大门,跪作一排,秋日的阳光刚好射在他们的头顶。
玉蝉儿冷冷道:“想跪,就让他们跪去!”
童子点头。
夜深了,苏、张、孙、庞四人依旧跪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童子开门,扫他们一眼,掩上房门。
草堂灯光熄灭,四周昏暗。
天色大亮,童子起床,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到房门前面,拉开门闩,定睛一看,急忙闭上,揉揉眼睛,再次睁开。
草地上,四子依旧跪在那儿,头发、额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10OP天色大亮,童子起床,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到房门前面,拉开门闩,定睛一看,急忙闭上,揉揉眼睛,再次睁开。
草地上,四子依旧跪在那儿,头发、额头、衣服上沾满露水。
中午,太阳较昨日更加毒辣。童子于心不忍,端起一锅粥和几只空碗走到四人跟前:“诸位公子,稀饭来了,喝一碗填填肚皮,跪起来才有劲呀!”
没有一人理他。
四人只是跪在那儿,各自闭目。
童子挠挠头皮,将粥端回,换来一盆清水,水中放只空碗:“诸位公子,不吃粥,就喝口水吧!”
依旧没人理他。
童子怔了下,将水端到苏秦跟前,舀出一碗,递过来:“苏公子,饭可以不吃,水得喝呀。来,喝一口润润舌头!”
苏秦闭目不睬。
童子到张仪跟前:“张公子,喝一口吧!”
张仪亦不睬他。
童子依次走到孙宾、庞涓身边,没一人看他。童子叹一声,将水盆放在四人中间,转身走开。
又是一个黎明。
童子再次开门,见四人依旧跪在那儿,身上披满霜露,秋寒袭人。童子急急走至他们跟前,朝盆中一望,那盆清水一滴儿不少。
童子瞪了一双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嗬,你们这是修仙哪!”
四子纹丝不动。
第四个黎明到了,四子依然如故,个个面色蜡黄,显然撑不下去了。
山中的天气,说变就变。中午时分,谷中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不一会儿,惊雷响起,大雨滂沱,四人淋成了落汤鸡。
草堂里,童子看向玉蝉儿:“蝉儿姐,外面下雨了!”
玉蝉儿冷冷地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童子急了,一眼瞥见墙上有件蓑衣,拿起来,推开房门,冲入雨幕。玉蝉儿轻叹一声,转身入洞。
洞中,鬼谷子端坐于地,已是入定。
玉蝉儿掀开布帘,蹑手蹑脚地进来,在鬼谷子身边缓缓跪下。
鬼谷子嘴角微动:“是蝉儿吗?”
玉蝉儿轻声应道:“是蝉儿!”
“有事儿?”
“是的,先生。那四人一直跪在草堂外面!”
一阵沉默。
“跪满三日了!”
还是沉默。
“没吃一口饭!”
仍是沉默。
玉蝉儿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滴水未进!”
鬼谷子的耳朵微微颤动一下,算是有了反应。
一阵更长的沉默。
玉蝉儿泪水滴下,声音越发柔和:“下大雨了,先生!”
“唉,”鬼谷子长叹一声,“这个随巢啊!”
“随巢?”玉蝉儿一怔,拿袖子拭去泪水,“先生是说,他们这么做,是墨家巨子出的主意?”
“这世上只有他才能想出这种苦招儿!”鬼谷子长叹一口气,转对玉蝉儿,“去吧,告诉他们,就说老朽让他们起来!”
玉蝉儿起身,匆匆出去。
草堂外面,山雨越下越猛,四人又饿又冷,浑身打战,无不将头抱了,蜷缩身子跪在雨地里,模样悲壮。
浑身湿透的童子在雨中拉拉这个,扯扯那个,无一人肯动。
童子急了,跺脚哭道:“各位公子,童子求求你们了!”
玉蝉儿站在草堂门口,望四人一时,冷冷道:“四位公子听着,先生让你们起来!”
四人听得分明,身上的刚劲儿一下子卸去,如四摊烂泥般倒在地上。
童子急了,大叫道:“蝉儿姐,快来!”
玉蝉儿跑过来,手足无措道:“天哪,咋办哩?”
“先把他们弄进屋里,我给他们换衣服,你去熬姜汤和糊糊!”
童子、玉蝉儿连拖带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四人弄进苏、张二人搭下的草舍里,安顿他们躺下。童子为四子换衣服。玉蝉儿匆匆折返草堂,熬姜汤,烧糊糊。
这场秋雨由大变小,淅淅沥沥地下个不休。
苏秦等喝过姜汤和糊糊,童子又寻来草药熬给他们喝了。四人于半醒半梦之中连过三日,在雨水停歇这日,就又鲜活起来。
第五日上,四子吃过早饭,向童子借过工具,分工合作,或伐木,或割草,或搬土石,不消数日,在山窝子里又搭起两间草舍。
这日午后,新草舍落成。
庞涓扯起三人走到数十步外的草地上,远远欣赏草舍,乐得合不拢口:“呵呵呵,新盖的就是不一样,要模样有模样,要气势有气势!”
张仪瞄上几眼,“嘿嘿”连笑两声,接过话茬儿:“的确是有模有样。不过,要是东山墙不歪那么一丁点儿,西房脊不高出那么一丁点儿,差不多就赶上两间旧的了!”
“哈哈哈,我说张仁兄呀,孰歪孰直,孰低孰高,外行是看不出的,得问行家!”庞涓看向苏秦,“苏兄,你得给句公道话!”
苏秦“嘿嘿”傻笑几声,远远看到童子,朝那边努嘴。
庞涓亦看到了,伸手大叫:“小师弟,走快点儿!”
童子一反常态地蹦跳,走得不急不慌,显出很有城府的样子。待他走到,庞涓调侃道:“小师弟,你这把蚂蚁都踩光光了呀!”
众人皆笑起来。
庞涓指向新旧草舍,满怀期待道:“小师弟,来来来,你眼力真,好好瞧瞧这两幢房子,哪一幢更标致一些?”
童子各瞟一眼:“若说标致,都差不离,不过,依童子之见,两幢都得拆掉!”
四子皆怔。
庞涓急了:“咦,小师弟,凭什么我们的也要拆掉?”刻意将“我们的”说得又慢又重。
童子看向庞涓:“不凭什么,中看不中用呗!”
四人面面相觑。
张仪不服,跨前问道:“说话得讲证据,是哪儿中看不中用了?”
童子指向两幢房子:“你们看,朝向不适,方位不对,门户不当,坡顶过缓,两栋四间,无一处合适,怎么中用呢?”
张仪、庞涓、孙宾皆将目光望向苏秦。
苏秦大急,口吃起来:“这??村??村里都??都是这??这么盖??盖新房的!”
童子对苏秦嘻嘻一笑:“苏公子,那是在你们村里,不是在这山沟沟里。”
庞涓再审房子一眼:“小师弟,照你这么说,两幢房子一无是处了?”
“有无是处,过个冬夏就晓得了!”
苏秦缓过神来,吟道:“请师弟详解!”
庞涓附和着点头:“对呀,小师弟,你得说说清楚。先说朝向,为何不适?”
童子指着门前山坡:“此处西边开阔,草舍应坐东朝西,你们的房子偏是坐北朝南,出门一堵山。常言道,门前是山,心想不宽。”
苏秦反驳道:“房门朝南开,这是建房的规矩!”
“那是你们山外的规矩,在山里没用!”
庞涓一拍脑袋:“对呀,小师弟,说得好!还有什么?”
童子指房基:“此地看起来平,却是正对山沟,一旦下雨,雨水就会顺沟而下,正好冲到此处,让你们的房基一挡,流不出去,就会成汪。”
庞涓一拍大腿:“对呀,前几日下雨,怪道门前一汪水呢!”
“你们得感谢上天,下的不过是场秋日细雨。若是夏天的暴雨,嘻嘻??”童子刻意顿住,看向四人表情。
四人面面相觑。
童子指着门窗:“再说这门窗。门高窗大,夏天爽快,冬天却是难熬。”指向房坡,“山里下雨,要么是急雨,要么是淫雨,房坡这么缓,雨水必会渗下。童子敢说,待到夏日,外面大下,房中小下,你们可在房中直接取水喝了。”
四人尽皆傻了,无不瞪大两眼盯向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庞涓咂舌:“一个小不点儿,咋能懂得这么多!”扫一眼张仪,语调风凉地转对孙宾,“孙兄,咱这栋房子山墙不直,房脊不平,还是拆掉重搭吧!”
张仪白他一眼:“要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11OP庞涓咂舌:“一个小不点儿,咋能懂得这么多!”扫一眼张仪,语调风凉地转对孙宾,“孙兄,咱这栋房子山墙不直,房脊不平,还是拆掉重搭吧!”
张仪白他一眼:“要拆就拆,嘟哝什么?”
童子扫二人一眼:“依童子之见,你们大可不必拆了!”
张仪怔了:“咦,这又为何?”
“嘻嘻,反正你们也住不了几日,这般拆来搭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四子无不震惊。
庞涓直盯童子:“小师弟,此话从何说起?”
童子扫四人一眼,面现不悦:“还有,诸位公子不要动不动就师弟长师弟短的。师兄师弟,这不是随便就能称呼的!”
四子越发惊怔。
庞涓急了:“小师弟,请你把话说明白点儿!先生既已答应收留我们,我们年龄大,自然就是师兄。身为师兄,难道不能称你一声小师弟吗?”
童子转向庞涓,“嘿嘿”笑出两声,反问道:“庞公子,先生这么说过吗?”见四人均不作声,接着又道,“哦,对了,四位公子,童子差点忘了,先生有请!”说完扭头走向草堂方向,脚步越发沉稳。
看着童子走远,庞涓转对张仪,小声问道:“哎,张仁兄,小师弟这话,听出意思没?”
“哈哈哈哈,”张仪大笑几声,“小孩子说话,难免惊惊乍乍,看把庞仁兄吓的!”转对苏秦、孙宾,“诸位仁兄,走呀,难道要先生亲自来请不成?”
孙宾点头:“嗯,张兄所言甚是,不能让先生久等!”
近几日因为干活,大家穿的都是粗布便服。孙宾礼细,提醒道:“若去先生那儿,我们得换过衣服才是!”
几人赶回房中,各自寻出衣冠穿了,走向草堂。
走没几步,庞涓放缓脚步,小声说道:“各位仁兄,在下有话要说!”
三人停住步子,看向庞涓。
“今日之事,在下实在放心不下。在下有个主意,可防万一。待会儿见到先生,我们几个二话不说,倒头就拜。先生必会发愣,我们趁他发愣,齐喊师父,无论他应也好,不应也好,跟着就行拜师礼,给他来个先斩后奏!”
张仪应道:“行倒是行,这也未免太繁杂了。依在下之见,我们进门先喊‘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接着再行拜师礼,简单明了!”
“好好好,就依张兄!”
苏秦吟道:“在下不曾拜过师,怎么拜呢?”
张仪应道:“小礼是一拜三叩,中礼是再拜六叩,大礼是三拜九叩!”
庞涓一捏拳头:“我们就行大礼,三拜九叩,让先生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三人各自点头,齐步走向草堂。
候在门外的童子见四人走来,进屋对玉蝉儿说道:“蝉儿姐,他们来了!”
玉蝉儿迎到门口,揖礼:“四位公子,先生有请!”
四人互望一眼,各自正了衣襟。按照事先商定,苏秦打头,张仪第二,孙宾、庞涓紧随其后,随玉蝉儿鱼贯入门。
鬼谷子端坐正堂,童子立于左侧。玉蝉儿走过去,站在鬼谷子右侧。四子见了,自左至右横成一排,一齐跪地,朗声道:“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各行三拜九叩大礼。
四人四条心,拜得甚不齐整。苏秦最实,张仪轻灵,庞涓最粗,磕头声音也是最响。孙宾礼节最细,每拜一次就要起身鞠躬。其他三人俱已拜完,孙宾才开始第三拜,而后又是三叩。
鬼谷子自始至终微微笑着,待孙宾拜完,缓缓问道:“你们可都拜完了?”
四人互望一眼,一齐看向苏秦。
苏秦一阵紧张,勉强吟出声:“回禀先生,拜??拜完了!”
“既已拜完,你们还有何事?”
苏秦不知如何应对了,回看三人,讷讷道:“没??没有事了!”
“没有事,你们可以离开了!”
四人皆是震惊。
庞涓狠剜苏秦一眼,别过脸去。
张仪急了:“先生,是您召我们来的!”
鬼谷子淡淡应道:“不错,是老朽召你们来的。老朽召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这句话:‘该出谷了!’”
庞涓自是不依,抬头辩道:“先生,那日在雨地里时,我们分明听到玉蝉儿姑娘说,先生您要我们起来。也就是说,先生您已允准收留我们,为何仍要赶我们下山?”
鬼谷子微微一笑,转向玉蝉儿:“蝉儿,你是如何对他们说的?”
“回禀先生,”玉蝉儿轻启朱唇,“婵儿说的是:‘先生让你们起来!’”
“听见了吗?”鬼谷子转对四人,“老朽只说让你们起来,几时答应收你们为徒了?你们四人没日没夜地跪在老朽门口,挡住老朽出路。老朽要你们起来,不过是想出去走走,要你们让路而已!”
鬼谷子矢口否认,四人尽皆呆了。
苏秦顿首,情急之下又忘了吟唱:“先生,我??我们四??四人已??已是无处可去了,求??求先生收??收??收??”口吃得收不住。
苏秦此话一出,走投无路的庞涓真就动了感情,叩首于地,失声悲泣:“先生,弟子求您了,弟子被人追杀,真的走投无路了,望先生垂怜,收留弟子吧!”
孙宾、张仪亦各叩头。
鬼谷子敛起笑容:“你们听好,哭也罢,跪也罢,这些都是徒劳。老朽实意告诉你们,老朽这儿,向来不收名利之徒,不收争强好勇之士,你们还是提早下山,另投名师去吧!”
听到鬼谷子讲出此话,孙宾心头怦然一动,抬头问道:“晚辈请问,先生欲收何徒?”
鬼谷子看他一眼,缓缓道:“老朽唯留修道炼仙之人!”
孙宾长出一口气,伏首长叩:“晚辈不才,愿从先生修道炼仙,乞请先生收留!”
孙宾此言一出,苏秦三人皆是一震,目光齐射过来。
鬼谷子微微一笑:“孙宾,你不是要学兵法战阵吗?”
孙宾朗声应道:“仲尼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晚辈若能跟从先生感悟天地大道,实为此生大幸,再学兵法何为?”
鬼谷子转向庞涓:“庞公子,孙宾欲从老朽感悟大道,你是何考虑?”
庞涓眼珠子连转几转,叩首:“晚辈与孙兄情同手足,孙兄心意,亦即晚辈心意!”
不待鬼谷子问过来,张仪亦叩首道:“先生,晚辈也愿修道炼仙,乞请先生容留!”
鬼谷子没有睬他,将头扭向苏秦:“苏秦,他们三人皆欲在此修道炼仙,你为何一言不发?”
苏秦大窘:“先生,晚??晚??晚??”
“想必是放不下你那个荣华富贵的卿相之位吧?”鬼谷子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苏秦面色更窘,叩拜于地,只不作声。
鬼谷子敛起笑容,扫四人一眼,叹道:“唉!”
见他何时口吃不好,偏偏要选在这时候,张仪急了,用肘弯急碰苏秦,低声道:“苏兄,你??”
苏秦仍然将头埋在地上。
张仪彻底急了,大声替苏秦辩解道:“先生,晚辈素知苏兄,其实苏兄早有修道之心,只是??只是口舌不清,一急就说不出了!”
鬼谷子盯住苏秦:“苏秦,是这样吗?”
张仪用肘弯狠顶苏秦一下,苏秦喃喃道:“回??回先生,是??是??是??”
鬼谷子目光逐个扫过四人,大声问道:“这么说来,你们四人皆愿留在山中,伴老朽感悟大道了?”
四人齐叩,朗声道:“我等愿从先生,感悟大道!”
鬼谷子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四子被他笑得不知所措。
鬼谷子收住笑,缓缓道:“真也好,假也好,你们有此表示,老朽也是快慰!只是,修道尚需道器,而你四人皆非道器,莫说生有他心,纵使真心潜修,也未必成器。老朽奉劝诸位,还是提早下山为好,莫要在此耽搁时光,误去各自前程! -
之见
2023年8月17日 02:13OP鬼谷子收住笑,缓缓道:“真也好,假也好,你们有此表示,老朽也是快慰!只是,修道尚需道器,而你四人皆非道器,莫说生有他心,纵使真心潜修,也未必成器。老朽奉劝诸位,还是提早下山为好,莫要在此耽搁时光,误去各自前程!”
都已求到这一地步,鬼谷子仍是不肯,四人真正无招了。孙宾忽又记起锦囊所言,扎下架势,再次叩首。庞涓、张仪见了,也都叩下。苏秦依样画瓢。四人再无言语,一如前番雨中一样,各自抱头,俯首撅臀,叩伏于地。
见他们又来这一招,童子急了,对鬼谷子低声道:“先生,以童子之见,不妨留下他们,让他们试一试修道的滋味。若是能修,就留下他们。若是不能,那时再赶他们下山,谅他们也无话说!”
经童子这么一提,四人激动不已,齐声道:“先生,我们愿意一试!”
鬼谷子转向玉蝉儿:“蝉儿,童子欲留他们试试,他们也愿一试,你意下如何?”
四人尽皆抬起头来,四双期盼的目光纷纷射向玉蝉儿。
玉蝉儿面色绯红,嗔怪道:“先生要留就留,不留就赶他们下山,蝉儿唯听先生的!”
“呵呵呵呵,”鬼谷子捋须笑几声,转对四人,“好吧,就照童子所言,老朽容留你们再在谷中居留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若是你们能够证实自己是个道器,老朽就会收留你们为徒。若是不能,休怪老朽无情了!”
四人无不嘘出一口长气,伏地叩首:“谢先生收留!”
“自明日开始,你们可听童子吩咐!”鬼谷子转对童子,“童子,就依你所修,好好管带几位公子。他们四人能否成器,为师就看你小子了!”
童子走前一步,叩首:“弟子谨遵先生吩咐!”
鬼谷子缓缓起身,玉蝉儿跨前一步,挽上他的胳膊,二人款款入洞。
四子跪在地上,目送鬼谷子、玉蝉儿消失在洞里,方才起身。
苏秦朝童子深揖,吟道:“谢童子成全!”
童子还揖:“苏公子不必客气!”
庞涓走过来,在童子的头上轻拍一下:“嘻嘻,小兄弟,今日得亏你了,走,庞大哥陪你林子里耍去,为你捉上两只小鸟儿玩玩!”
童子后退一步,正色道:“庞公子,你不可再叫我小兄弟,也不可叫我童子!”
庞涓纳闷道:“咦?不叫你童子,不叫你小兄弟,我该如何叫你?”
童子不再睬他,扫他们一眼,煞有介事道:“诸位方才可都听清了,先生要童子好好管带你们。从今日始,三个月之内,你们须叫我师兄!师兄我呢,也尽师兄所能,带你们勤奋修炼,助你们成器。如果你们自甘堕落,不愿成器,师兄可就帮不上喽!”
童子一本正经,说得像个小大人似的。
四子听了,皆是一怔。
张仪瞪了一双惊愕的大眼,绕童子转起圈子来。
张仪连转数圈,收住步子,点头,长揖:“张仪服了。请问师兄,三个月之后呢?”
童子微微一笑:“三个月之内,你们听师兄我的。三个月之后,如果你们还能留在谷中,我们就一起听先生的。不过,依师兄看来,”扫众人一眼,略显沮丧,摇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庞涓面现不悦:“师兄何出此言?”
童子故意拉起长腔,长叹道:“唉,诸位有所不知,修道炼仙不是易事,几位公子未必吃得了这个苦!观你等品性,不消一月,只怕就要嚷嚷着出山呢!”
“嘿,嘿嘿嘿,嘿嘿,”庞涓发出几声怪笑,“小师兄,你休说大话,莫说修道有何难处,纵使杀头,庞涓也熬得住!”
“熬得住就好!诸位公子先去歇了。明日鸟鸣,你们可在门前候着!”
回到草舍,四人摩拳擦掌,不无兴奋地议论起修道之事。
“唉,”庞涓却出一声长叹,“修道好倒是好,可??我们这??堂堂四个大老爷们竟得受制于一个乳臭未干的童子,却是憋气!”
“嘿,这辰光说人家乳臭未干了?”张仪斜他一眼,“就方才那阵势,咱几个跪下给人家磕几个响头也不为过!”
庞涓嘴巴咂吧几下,竟是无话可说。
玉蝉儿搀扶鬼谷子回到洞中,在先生坐定后,小声问道:“先生,您这算收下他们了吗?”
鬼谷子给她个笑,反问道:“这算收吗?”
玉蝉儿若有所悟:“先生是说,先熬他们几日,让他们自行下山?”
鬼谷子又是一笑:“我说了吗?”闭目,进入冥思。
玉蝉儿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