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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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3OP麻姑奔波多日,苏秦的婚事仍无着落。
听闻龙口村有家闺女及笄,麻姑特地起个大早,沿伊水东堤向南走去,走有二十余里,来到伊阙。
龙口村就在阙里。
麻姑进村打听,让她惊喜的是,待字闺中的不止一家,而是六家。麻姑一家一家地走访,从村东头一直串到村西头,直忙到天色向晚,凭她一张铁嘴,竟未说动一家。
麻姑挂着一脸干笑走出最后一家柴扉,不无沮丧地走向村东的伊水河堤。
快到河堤上时,麻姑看到有个土墩,也是累了,一屁股坐上去,取出别在腰后的芭蕉扇,连扇几下,长叹一声:“唉,又是白忙!”
话音刚落,眼前一亮,一位浣纱少女出现在河堤上。
麻姑仔细望去,浣纱少女的品相倒是端正,唯有左脚甚跛,走路一摇一晃。
麻姑盯住她看。
少女左手一篮,右手一桶,一歪一歪地走到跟前,朝她点下头,甜甜一笑,又一歪一歪地朝村里晃去。
麻姑又盯一时,回过神来,扬手叫道:“闺女留步!”
少女停住步子,回眸一笑。
“闺女可是这个村的?”麻姑赶前几步,笑盈盈地问道。
少女点头。
“闺女是哪一家的,麻姑儿好似不曾见过!”
“俺姓朱,叫朱小喜儿,”少女又是一笑,“俺大叫朱老喜儿!大娘是哪个村儿的?”
“哎哟哟,”麻姑一拍脑门,“原来是老喜儿家呀!大娘和你大是熟人哩。小喜儿,麻姑儿是打轩里来的,走得渴了,想到你家寻口水喝!”
小喜儿道:“好咧。”
二人来到村南头,走进一家独院,院外翠竹绿松,院内干净整洁。麻姑打眼一看,心里一阵欢喜,刚近柴扉,就咋呼起来:“老喜儿哥,有稀客喽!”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应声迎出,见是麻姑,满脸堆笑:“哎哟哟,是大妹子呀,稀客稀客!来来来,小喜儿,快到灶房里去,为你大娘烧碗荷包蛋,打八个!”
麻姑儿一听是打八个蛋,乐了。在这方圆,媒婆上门,主人若是端上八个荷包蛋,就表示有意让她提亲。
见小喜儿拐进灶房,麻姑儿呵呵笑道:“老喜儿呀,妹子就是冲着你家这八个荷包蛋来的!”
“不瞒大妹子,你今儿一进村,老喜儿就瞄到了,哪儿也没敢去,只在家里候着。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看看天色不早了,老喜儿正在着急哩,大妹子这儿却露头了!”
“呵呵呵,”麻姑笑道,“不瞒老哥儿,大妹子把村子走了个遍,不想老哥儿家住得偏,愣是给漏了。麻姑回家,走到河堤上,偏巧碰到咱家闺女,嘿,真叫个天意哩!”又压低声,“闺女多大了?”
“老大不小了!”老喜儿轻叹一声,“唉,人你也看到了,哪儿都好,就是这左脚有点儿毛病,打小落下的。前年就及笄了,可??就为这个,提过几家都没成,看把我愁的!”
“怎么不见她娘哩?”
“唉,”老喜儿又是一声轻叹,“早走喽。小喜儿命苦,六岁时没娘,家中也没个兄弟姐妹,孤零零的一直守着我过。不瞒大妹子,小喜儿虽说脚跛,却能干得很,里里外外,粗活细活,啥都能做。小喜儿说,她谁也不嫁,就守着我老喜儿过一辈子。可这哪能成呢?她不嫁人,老喜儿的老脸往哪儿搁?再说,老喜儿巴望多年,早就想抱个小外孙呢!不瞒大妹子,近处是没指靠了,老喜儿早想求求大妹子,不拘远近,不拘穷富,好歹为她寻户人家!”
麻姑儿正欲接腔,小喜儿已经端着托盘跛出灶间,上面是两只陶碗,每只碗里盛着八只荷包蛋。
麻姑儿接过一碗,盯住小喜儿又审一番,乐得合不拢口道:“啧啧啧,他俩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回到轩里已是人定,月上树梢,麻姑顾不上疲累,径直走到苏家院子,站在柴扉外,扯嗓子叫道:“苏老哥儿!”
房门“吱呀”一声洞开。
苏虎披件衣服,走出来,打开柴门:“听出来是大妹子的声音。这辰光来,怕是有喜信儿哩!”
“呵呵呵!”麻姑笑着走进柴扉,一屁股坐在石几旁。
苏姚氏也走出来,点了油灯,端出一碗薄荷凉茶放在石几上,面对麻姑坐下。
麻姑一手端过凉茶,品一口,见不烫口,“咕咕”一气喝下,另一手伸到腰后,摸过扇子,连扇几下。
苏虎蹲在地上,试探道:“看大妹子乐成这样子,事儿成了?”
麻姑故意叹出一口长气:“唉,一言难尽哪!”
苏虎急了:“大妹子快说,是成了,还是没成?”
“当然成了!你听说过有麻姑儿做不成的媒吗?”
“哎呀大妹子,”苏虎笑逐颜开,“真是劳苦你了。快说说,闺女是哪个村的?”
“龙口朱家,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庄户人哪。”
“龙口朱家?”苏虎怔了下,“龙口只有一户姓朱的,难道是朱老喜儿家?”
“呵呵呵,除了他家,还能有谁?”麻姑儿得意地连扇几下。
“他有闺女?”
“老哥儿呀,”麻姑儿嗔怪道,“他若没有闺女,我还忙个啥哩?”又压低声音,“不瞒老哥儿,老喜儿家中并无他人,只此一个闺女,看得就如掌上明珠似的,一心想找个聪明能干的女婿。这不,听说是你苏老哥儿的小子,老喜儿二话没说,当即允准了。我说不急不急,先安排个日子相面,你猜老喜儿咋说?老喜儿说,”麻姑清清嗓子,学朱老喜儿的声音:“‘谁是谁呀,我信不过苏老哥儿咋的?你去告诉苏老哥儿,若是提的别家,我倒要三访四查,只他苏老哥儿,老喜儿啥也不说,只要他不嫌弃我家的小喜儿,这闺女早晚都是他家的,叫他只管拣日子迎娶!’”
“唉,”苏虎看着苏姚氏,“说起来还真是缘分!朱老喜儿是我儿时故交,许多年不见,他竟是养出一个小喜儿来!”
苏姚氏忍不住插上一句:“麻姑,闺女咋样?”
“呵呵呵,”麻姑回道,“老嫂子呀,闺女真叫没个说的!年方十七,品端貌正,面若桃花,口若樱桃,语未出声笑先出,妹子我是越看越中意啊!”
苏虎问道:“我说大妹子,咱庄户人家,会过日子才是紧要!”
“妹子晓得老哥儿想问的是啥。妹子盘问过了,家务活儿样样俱精,养蚕织布更是一把好手。不瞒你说,老喜儿的大小家务,另有五亩桑园,全是闺女一人包揽的!”麻姑凑近苏姚氏,比量一下奶子和屁股,“再说给老嫂子一句,闺女哪一处都惹人哩,麻姑只过一眼,就晓得是个能生养的。老嫂子,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苏虎、苏姚氏乐得合不拢嘴儿。
苏虎敛住笑:“大妹子,生辰八字也得合上才是!”
麻姑嗔道:“瞧老哥儿说的啥话?妹子是吃啥饭的,方圆三十里,哪家闺女的生辰八字不在妹子的心里头搁着?若是八字合不上,妹子是连门也不会登的!”
“嗯嗯嗯,是着哩。照你这么说,这门亲事可以定下!哪天相亲,老哥儿听你的!”
听到“相亲”二字,麻姑笑出几声:“呵呵呵,我说老哥儿,人家朱老喜儿满心儿愿意。你看,相亲这事儿—”
“不相亲哪儿能成?”苏虎摇头道,“咱虽是庄户人家,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的。大妹子,你看这样成不,相亲日子、聘礼全由你定,老哥儿听你的!”
麻姑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好好好,明日麻姑就去老喜儿家,搞定这事儿!”
次日午时,小喜儿正在织布机上织布,老喜儿收工回来。
小喜儿走下织机,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端出烧好的饭菜,摆在几案上:“阿大,吃饭。”转个身,再次走向机房。
老喜儿觉出她有啥心事儿,冲她的后背道:“喜儿,你咋不吃哩?”
“我不饿。”
“回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4OP回来。”
小喜儿拐回来。
“你的脸色不好,咋哩?”
“上午槐花来玩,说是麻姑儿昨儿也到她家提亲,提的就是那个人,她阿大死活不肯,说出一堆坏话,硬把麻姑轰出去了。”
“唉,”老喜儿长叹一声,“闺女呀,苏家的二小子阿大早就打听过了,名声是不大好,身为庄户人,却讨厌种庄稼,吊儿郎当的总在王城边上闲逛。可听来听去,阿大觉得没啥子呀。人家一没偷东窃西,二没招蜂引蝶,三没杀人越货,是个文静人呢。有人还看见他在王城书肆里帮人抄书。能帮人抄书,表明他识字。喜儿呀,阿大一个字儿也不识得,只会种田,出死力。要是你能嫁个识文断字的人,这是多大的福呀,阿大为你高兴哩。”
小喜儿脸上溢出笑,迅即又敛住,嗔怪道:“听说他是个口吃呢!”
“闺女呀,有个毛病才好哩,要不是这个,咋能轮上咱哪?再说,口吃了,话就少些,你话也不多,过日子正合适。”
“嗯。”小喜儿眉开眼笑。
“喜儿呀,别的不敢说,有一点是实的,他阿大我年轻辰光就认识,一道为天子出过役,是个好人,话不多,种庄稼是把好手,再说,苏家还有一井好田,是天子赐的,在轩里村算是户殷实人家,就冲这个,咱能与他结亲,也算是高攀哪!”
“嗯。”
外面一阵响动,接着麻姑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听出声儿,老喜儿堆起笑脸迎上。
瞥见桌上的饭,麻姑对小喜儿道:“闺女,给麻姑盛一碗,饿了!”
老喜儿看出端详,对小喜儿道:“再炒个菜,打几个蛋。”
小喜儿应一声,走向灶房。
老喜儿转对麻姑,急问:“苏老哥儿咋说?”
“还能咋说?”麻姑一脸兴奋,“听说是你朱老喜儿的闺女,一句话,成了!”
“呵呵呵,”老喜儿乐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哪。”
“老哥儿说,不能屈了闺女,得过个相亲礼!”
“这??”老喜儿朝小喜儿努一下嘴,压低声,“你提没提过她的这个?”说着指下脚。
麻姑白他一眼:“这个咋能讲呢?”
“不讲咋成哩?”老喜儿急了,“人家来相亲,一眼不就看露馅了?”
“呵呵呵,”麻姑指指自己的脑袋,“你呀,这儿得拐个弯!”
老喜儿挠头:“咋拐哩?”
麻姑招手,老喜儿凑过头。
麻姑低语一番,老喜儿先是一怔,继而笑逐颜开。
吃过午饭,麻姑风风火火地赶到苏家,对苏虎道:“我对老喜儿说了,老喜儿说,既然老哥儿礼细,咋个过礼,就由老哥儿定!”
“哎,”苏虎颇是感慨,“没想到老喜儿仍旧是这么个性子!”
“老哥儿是咋个相法,妹子好去张罗。”
“大妹子呀,弄这事儿,你在行,你说咋整,咱就咋整,老哥儿全听你的!”
“要是这说,我们先定日子。”麻姑扳起手指头,“今儿来不及,明日犯煞星,后日?嗯,后日大吉大利,适合嫁娶婚配!”
“那就后日!”
“四季四喜,老哥儿就备个四色礼吧。”
“哪四色为好?”
“老喜儿能喝几口,送他一坛老酒。其他三样活的为好,一只羊、一只鹅、一只鸭就成了!”
“是不是寒碜了些儿?”苏虎略略一想,慷慨道,“把鸭换成个牛犊吧,我家栏里刚好有一头。”
“真是大礼哟,”麻姑高兴道,“老喜儿不定多开心呢!我这就去,让老喜儿明儿赶个集,备几个好菜!”说完转身就走。
苏虎、苏姚氏送到院门外,目送麻姑走远。
“他大,”苏姚氏想起什么,担心道,“秦儿没回来,咋能相亲呢?”
“哼,”苏虎应道,“即使在家,那小子也未必肯去。我寻思过了,后天我去,一则跟老喜儿多年未见,叙叙旧,二则看看闺女。若是中意,咱就安排结亲。若是不中意,咱也好推到秦儿头上,有个退路!”
“嗯,你说得是。”
第三日向晚时分,苏虎赶着牛车从龙口村回来。苏厉牵过牛,去后院卸套。苏虎颤步走到屋里,满脸通红,显然是喝高了。
苏姚氏从灶房出来,见他一身酒气,笑道:“老头子呀,瞧你喝成这样,见到闺女没?”
苏虎白她一眼:“废话,不见闺女,能叫相亲?”
“咋样?”苏姚氏急问。
“嗬,”苏虎在石几边坐下,哈出一口重重的酒气,“麻姑儿真没瞎吹,闺女真就是??要啥有啥哩。不说别的,单是那个勤劳劲儿,打上灯笼也难寻出第二个。这不,我一到她家,就见闺女坐在机上织布,直到我走,那架织布机就未停过。我看得心疼,对老喜儿说,好歹也让闺女歇一小会儿,你猜老喜儿咋说?老喜儿说呀,唉,不瞒你老哥,闺女打小养就这个毛病了,只要坐到机子上,天不黑定,她就不肯下来!”
苏姚氏笑了,半是调侃道:“瞧你美的!闺女不下机子,是不肯见你这个公公,这叫害羞!”
“呵呵呵,管她是害羞还是勤劳,反正这闺女我是相中了!就小喜儿这个性子,对咱二小子再好不过!”
“嗯,有这闺女守着,秦儿的野性子,想必会有个收敛!”
“说的就是这个。听着闺女一声紧似一声在织机上忙活,我那心里真叫个美呀。临出门时,我对老喜儿说,啥也不说了,这门亲事,正式定下。至于大喜日子,老喜儿要我选,我问麻姑儿哪天合适,麻姑说,这个月最合适的日子是辛丑日!”
“辛丑日是哪天?”
“就是大后天。”
“天哪,”苏姚氏打个惊怔,“那就只有三天辰光了!”
“嗯。就二小子这个野劲儿,早过门早好!”
“嗯。”苏姚氏担心道,“可庄稼咋办?”
“秋咱收好了,怕个啥?剩下是冬耕,早几天晚几天没有大碍。再说,秦儿回来,还多双手哩。”
“那就快点筹备,不能屈了秦儿!”
苏虎朝屋里大喊:“苏代!”
苏代应声出来。
“明儿你去洛阳,寻你二哥回来!”
鬼谷子、童子慢悠悠地走在洛阳的闹市口。这儿相当接近王城了,远处的宫墙隐约可见。
路边有个杂货摊,架上挂着各色各样的锦囊,下面摆着各色文玩。鬼谷子走过去,取过几只锦囊并书写之物,收入囊中:“小子,付钱。”便扭头走了。
童子递过一枚大布币,店主找回几个小布币。
童子收好零钱,追上:“先生,买这些东西做啥呢?”
鬼谷子指着远处的宫墙:“小子,想不想进那王宫里遛一小圈儿?”
“想死了,”童子兴奋道,“可有兵士守着,不让进呢。”
“要是你真想进去,老朽为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鬼谷子指向前面:“那儿去,闹市口!”
一老一少走有不到一个街区,童子指向前方:“先生,闹市口到了。”
“是喽。”鬼谷子看到一片空地,过去坐了。
童子跟过去,竖幡站在一侧,悄声道:“先生,这就要进宫吗?”
鬼谷子朝告示壁努下嘴:“那儿有堆人,过去看看是何热闹。”
童子“嗯”一声,将幡子插进土里,走过去,挤进人堆。
人堆前面是个临时搭起的台子,台上悬挂一块造型精致的木板,板上“王榜”二字赫然在目,榜上盖有王玺,旁侧有四名持戟甲士守护。
人头攒动,围观者越聚越多,一个貎似斯文的人大声念着榜文:“??朝野无论何人,凡能医好王后者,赏金三镒,晋爵大夫??”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议论者众,却无一人应榜。
就在此时,两个山里行脚医大步流星地赶过来。一个年约六旬,显然是医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4OP就在此时,两个山里行脚医大步流星地赶过来。一个年约六旬,显然是医中高手,另一个年轻些,背个背篓,里面装着草药,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显然,二人是听到求医的榜文,专门过来的。
年轻人走到近前,站在人堆边,踮起脚尖朝榜上看。
有人看到二人的打扮及药篓子,大叫起来:“喂,有医家来了,大家让让!”
众人让开一道缝。
年轻人左右打拱,头前走向榜台。
公子疾、嬴驷几人看得真切,互望一眼,跟进去。
童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拱到了最前面。
年轻人走到榜前,细读榜文。老医家紧跟过去,站他旁侧。
众人或调侃,或起哄,七嘴八舌:
“老医师,快揭榜呀,三镒金子,你看一辈子病也挣不到啊!”
“对呀,老医师,快揭榜,还有大夫爵位哪!”
年轻人热血上涌,跨前一步,伸手就要揭榜,不想老医师先一步出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生生将他拉回。
年轻人看着老医师,满脸诧异:“阿大?”
老医师不由分说,连推带搡地将他扯出人堆。
年轻人一脸懊丧:“阿大,您不是说,娘娘的病不难治吗?”
老医师横他一眼:“我说过不难治,可也没说好治呀!”
年轻人显然蒙了,不解地望着他,小声辩道:“阿大,疑难杂症您医好不知多少,想那娘娘之病,又能难到哪儿去?”
“我且问你,诊病靠什么?”
“这还用说,望闻问切!”
老医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娘娘玉体,岂是你我草民所能望的?为娘娘诊病,要隔道帘子!望且不能,谈何闻、问?再说切脉。晓得不,为娘娘切脉,是要悬丝的。你有悬丝切脉这本事吗?”
年轻人咂吧几下嘴唇,瞄一眼王榜,不再作声了。老医师扭转头,顾自走去。年轻人回望一眼,乖乖地跟在身后。
公子疾几人相视一笑。
司马错耸耸肩膀,言语中尽是不屑:“我道是哪路高人呢,却是两个庸医!”
“呵呵呵,”公子疾笑道,“司马兄,若是不出所料,那个老医师当是医中高手!”
“不会吧,疾哥,”公子华诧异道,“你怎么晓得他是高手?”
“就凭他的一番话呀。寻常医师哪能晓得悬丝切脉这个说法?前番魏医为娘娘看病,就是那般切的脉!我家仙姑因是女流,方才得以近前!”
“既然晓得这些,他又何故兴冲冲地赶来?”
“如果不出所料,”公子疾手抚下巴,“当是那年轻人要来,老医师也或是让他实地看看,给他个教育!”
嬴驷叹服地点头。
公子疾转对嬴驷道:“看来,一时三刻不会有人揭榜了,”又指向不远处,“那儿有家酒肆,我们去小酌一盏,如何?”
嬴驷点头,几人转身走向酒肆,刚好撞到匆匆赶来的张仪、苏秦和小顺儿。
苏秦一直在看招幡下坐着的鬼谷子,心思分了去,未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撞在嬴驷身上。嬴驷猝不及防,被他撞倒。
有人竟敢撞倒殿下,司马错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苏秦。公子华紧忙扶起嬴驷。
司马错扬拳就打,却被张仪眼疾手快地托住胳膊。
张仪赔笑道:“兄弟,无意撞上,甭动粗啊!”
司马错何等身手,一个反转扭住张仪,用力极大。张仪疼得龇牙咧嘴,硬是忍住。
司马错冷冷一笑:“嘿,你小子,竟然跟我来这个!”
小顺子见是扭到主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被司马错飞踹一脚,踢倒在地。
被按在地上的苏秦这也反应过来,一肘子回顶司马错的腿窝。司马错腿肚子一软,“扑通”跪地。张仪得力,扑到他身上,按住要打,被公子华揪住衣领,硬拎起来。
显然,张仪三人处于下风。
司马错恼羞成怒,翻身就要开打,嬴驷重重咳嗽一声。
见殿下发声,司马错、公子华住了手。
嬴驷两眼盯住苏秦,给他个笑,态度和气地拍拍他的肩:“呵呵呵,你很会打架嘛!”
苏秦一脸窘相:“我??我??”
嬴驷看向张仪,拱手:“公子好身手哦!”
张仪拱手还礼:“您过誉了!”眼睛转向司马错、公子华,嘴角撇出一笑,“人多不算本事,有种单独练练!”说着解下剑,扔给已从地上爬起来的小顺儿,“顺儿,拿住!”便当街扎下架势。
见对方主动挑战,司马错来劲了,气血上涌:“嘿,倒是遇上个不识趣的!”亦解下剑,递给公子华,扎下架势。
见有人当街打架,观众们围过来。
姬雨夹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他们。
有殿下在,公子疾不想生事,一把扯住司马错:“呵呵呵,练什么练呀,司马兄,兄弟们都在等着呢,再不去,酒菜就凉了!”又给公子华使了个眼色。
公子华护住嬴驷,择路走开。
正在兴头上被人搅局,司马错怎会甘心,手指张仪,咬牙切齿道:“你小子,等着!”却被公子疾硬拽着离开人群。
张仪得胜地打个口哨,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啐一口,从小顺子手中接过剑,佩好。
见热闹没了,童子踅过来,走到鬼谷子身边。
鬼谷子问道:“小子,看到什么了?”
童子应道:“那个人在打架呢!”
“那个人是哪个人哪?”
“就是那个??与我们打赌的人,还有那个口吃!”
“呵呵呵,不打不相识嘛!”
童子两手一摊,不无遗憾道:“可是??还没有打成,对方就走了!”
“你还看到什么了?”
“前面张了个王榜,说是王后病了,无论何人,谁要能治王后的病,赏金三镒,晋大夫爵!”
鬼谷子捋须笑道:“呵呵呵呵。”
“先生,三镒金子是多少?”
“你的袋子里有多少金子?”
“大大小小十几块,是那女的给的。”
“三镒金子嘛,就是十来个这样的袋子。”
“这么多呀!”童子惊道,“那能买好多好多东西喽!对了,啥叫大夫爵?”
“就是做官哪!”
童子盯住鬼谷子:“先生,您??不会是要去为娘娘治病吧?”
鬼谷子反问道:“你说呢?”
“要叫我说,就甭去了。”
“哟嗬,你小子不想进宫了?”
“想是想,可??听那个老医师说,给王后治病,难哩,不能看,不能问,连把脉也得悬丝。对了,先生能悬丝吗?”
“能能能,不就是吊根丝吗?”鬼谷子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
童子眼睛眨巴几下:“先生,即使能悬丝,咱也不去!”
“为什么呢?”
“咱住在山沟里,要金子没用。还有,如果当官了,就得一直住在这儿,是不?”
“咦,你不想住在这儿吗?”
“嗯。”童子点头,“不瞒先生,童子早想走了,童子想那道山沟沟了。”
“你想山沟沟的什么了?”
“什么都想,花、草、树、小溪里的鱼??好多好多!”童子一脸向往。
“是呀,屈指算来,我们是也该走喽!”
“太好了,先生,哪天走?”
鬼谷子看向离他们不远处的姬雨,声音颇大:“应该就是这几日吧!至于哪一天,还要看运数!”
姬雨听个真切,心里“咯噔”一声。
看王榜的人越来越多。
张仪挤到榜前,细读一会儿榜文,扯上小顺儿挤出来。
“顺儿,”张仪瞟一眼不远处的鬼谷子,低声道,“我且问你,那个口吃跟我们住有多久了?”
小顺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竹板,一拍脑袋:“老天,这上面是五十六天,近三天忘记了,加上,不多不少,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5OP小顺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竹板,一拍脑袋:“老天,这上面是五十六天,近三天忘记了,加上,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九天!”又压低声,“公子与他,”朝鬼谷子努下嘴,“约期就是明日!”
张仪弯起指节,照他头上狠敲一下:“狗小子,差点儿误我大事!”又瞟一眼鬼谷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哼,迄今为止,我还是我,没有大悲,至于口吃,他又喜在哪儿?不过,还有一日,不定会有啥事儿呢。”眼珠子连转几转,“有了!”冲小顺儿,“顺儿,去,请卿相大人出来!”
小顺儿挤进人堆,拉苏秦出来。
“卿相兄,”张仪不无兴奋地说,“机会来了!”
苏秦愕然:“机??机??机会?”
张仪指下王榜:“看清王榜了吗?”
苏秦点头。
“只要卿相兄揭下榜文,天子就会赏金三镒,晋爵大夫!三镒虽说不为大钱,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却可以富足一生。至于大夫之爵,虽说不入卿,不为相,却也是个进身之阶啊。”
苏秦浑身一颤:“张??公??公子,莫??莫??莫开玩??玩??玩笑,在??在??在下不??不通医??医??医道,如??如何能??能??能??”
“呵呵呵,此言差矣!”张仪笑道,“卿相兄,看那榜文怎么说的?‘??无论何人,凡能医好王后者,赏金三镒,晋爵大夫!’明白不,医好了,赏金加官!医不好呢?榜文上并无一个罚字!也就是说,卿相兄大可一碰运气。碰巧了,既富且贵,碰得不巧,想也少不了一根毫发!”
苏秦仍然摇头。
张仪眼珠子又是一转:“不瞒卿相兄,其实在下已知娘娘所患何症,也知如何救治!”
“咦?”苏秦惊道,“张??公子既知,何??何不自??自去揭??揭??揭??”
“唉!”张仪不无夸张道,“在下虽能断出娘娘之病,也知如何根治,可这治病之人,却是非卿相兄不可呀!”
“此??此话怎??怎讲?”
“这么说吧,娘娘深居宫闱,心情必是郁闷;郁闷日久,疾患自来。因而在下断言,娘娘所患之症,必是心病!”
苏秦点头。
“心病非药石可治,不然的话,宫中御医个个皆是高手,天子缘何还要贴出王榜呢?”
“这??这??这与在??在下何??何关?”
“有关,有关,有大关呢。常言道,对症下药,方能除根。娘娘既然久郁成疾,若要除根,首要是散郁解闷。何能解闷?开心一笑!卿相兄饱览群书,想必知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事。幽王为何要戏诸侯?为博娘娘一笑!眼下什么能博娘娘一笑呢?自是天下最不寻常之人做下天下最不寻常之事!何人最不寻常?依在下之见,就是卿相兄您!卿相兄既为最不寻常之人,所做之事自然也是最不寻常之事喽!”
苏秦迟疑一下:“在??在??”
见他有所动摇,张仪心中暗喜,继续怂恿:“呵呵呵,卿相兄,你甭在在在了,就听在下几句。在下为什么认定你是最不寻常之人呢?原因有三:一是行,寻常人多是金剑正挂,张扬于外,卿相兄却是木剑倒挂,收敛于内;二是言,寻常人言辞流利,大言不惭,卿相兄却是言语迟钝,语出惊人;三是志,寻常人不思上进,安贫知命,卿相兄却是胸有鸿鹄,壮志凌云!有此三者,天底下最不寻常之人,最不寻常之事,除去卿相兄,又数何人呢?”
被他说到痛处,苏秦满面羞红,沉声正色道:“苏??苏秦已??已是人??人轻身??身??身贱,张??公??公??公子莫??莫再取??取??取笑!”
张仪意识到说得多了,抱拳,深揖,语气恳切:“卿相兄,你这说到哪儿去了?事关娘娘凤体,在下岂敢取笑?再说,在下虽爱说笑,正事儿几曾含糊过?卿相兄身为周室子民,理当为周室解难。娘娘贵为国母,国母有病,卿相兄明知有治而不行动,当是不孝。天子有忧,卿相兄能够解忧而不施以援手,当是不忠。卿相兄呀,即使您瞧不上眼前富贵,总也不能行此不忠不孝之事吧?卿相兄,在下所说,实非戏言,还望明察!”
见他讲到忠孝方面,回想自己与家父之间的隔阂,苏秦犹豫了,手扶下巴,歪着头,陷入沉思中。
张仪凑前一步,朝鬼谷子努下嘴:“那位先生不是算出卿相兄六十日之内必有大喜吗?说话间,这个期限也就到了,卿相之喜应该到来。可喜在哪儿呢?在下寻思,大喜也许就在眼前。此为命数,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哪!”
“这??”苏秦看向鬼谷子,显然心动了。
“卿相兄若是仍存疑虑,何不再去求他一卦?若是卦得凶,卿相兄就不去揭榜。若是卦得吉,卿相兄不去,岂不是坐失良机?”
苏秦下意识地摸摸口袋。
张仪一把扯起他:“走走走,卦金在下来付!”拉着他大步走到鬼谷子处。
张仪放开苏秦,对跟在身后的小顺儿道:“掏钱!”
小顺儿摸出一块金饼,递给张仪。
张仪接过,蹲下,将钱摆在鬼谷子面前,抱拳道:“老先生,晚生求卦!”
童子给他一个白眼:“上次的卦金还没付呢!”
张仪转对他,淡淡一笑:“小兄弟,上次的卦金待明日约期到时,自然会付!”
童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哼,只怕你明日不敢来!”
张仪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回道:“小兄弟,谁敢来,谁不敢来,待到明日再说!”又转对鬼谷子,“老先生,今日的卦金晚生已经付了!”
鬼谷子问道:“你欲求何事?”
张仪指向幡子:“这上面不是写着旦夕祸福吗,晚生就占今日吉凶!”
鬼谷子眼睛没睁,声音却出来了:“不是为你占的吧?”
张仪一怔,心道:“咦,他怎会知道这个?定是胡蒙的。”拱手,朗声道,“老先生猜对了,”用手指苏秦,“晚生此卦,正是为这位卿相求的!”
“有喜!”
张仪吸一口气,心道:“嗬,这老家伙倒是嘴硬呀,明日就是约期,那喜自然是今日到来,若是不然,他不是自打嘴巴吗?也好,我正可拿此怂恿口吃,让他去揭王榜。只要他敢揭,等待他的怕就不是喜喽!”便转对苏秦,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卿相兄,听到了吧?今日就有大喜,你还迟疑什么?”
苏秦跪叩:“先??先生,张??张公子定??定要晚??晚辈揭??揭??揭??揭王榜,晚??晚辈请??请求指??指点!”
“既然这位公子让你揭榜,你去揭下就是!”
苏秦怔了一下:“娘??娘娘凤??凤体有??有恙,王榜求??求医,晚??晚辈不??不??不通医??医术,怎么诊??诊??诊治娘??娘娘?”
鬼谷子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这是一个偏方,你可呈给娘娘,或对其症!”递给他。
苏秦接过,再拜起身。
张仪心中狐疑,却也想知究竟,又担心夜长梦多,苏秦变卦,便不由分说,一把扯起苏秦径朝王榜走去。
告示台处已是人山人海。
张仪推着苏秦,边走边叫:“诸位闪开,诸位闪开,有神医揭榜来喽!”
观众闻声扭头,所有目光齐射过来,很快让出一条通道。
苏秦被张仪推到榜前,但仍在迟疑。
张仪猛推他一把:“揭呀,神医!”
众人起哄:“揭呀,神医!”
有观众认出苏秦,诧异道:“咦,这不是轩里苏家的二小子吗?怎么成神医了?”
苏秦满脸羞红,转身欲逃,张仪哪里肯放,将他再推一下,苏秦打个趔趄,已到榜下。
观众愈加兴奋,齐声起哄:“揭呀,小子,三镒金子啊!”
眼见已无退路,苏秦眼睛一闭,伸手取下王榜。
四名甲士原本以为是个恶作剧,见他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6OP眼见已无退路,苏秦眼睛一闭,伸手取下王榜。
四名甲士原本以为是个恶作剧,见他真的揭了,顿时目瞪口呆。
所有观众尽皆呆了。
场面死一般寂静。
苏秦看向张仪,一脸惶恐。
张仪看看周围,看看几个甲士,似乎意识到事儿闹大了,吸了一口长气。
一旁转出一个佩剑的军尉,打量苏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王榜上:“小子,你??既然揭了,就跟我走吧!”
苏秦呆了。
见他仍旧傻傻地站着,军尉转对四个军士,冷冷说道:“押他入宫!”
四名军士将枪戟架起,裹着苏秦径投王宫。
目睹苏秦被甲士押着远去,鬼谷子缓缓起身,沿街走去。
童子收起招幡,跟上。
不远处的姬雨略一迟疑,紧跟二人。
附近酒肆里,嬴驷四人正在小酌,隐约传来喊声:“快来看呀,有人揭王榜喽!”
话音未落,肆中之人“呼啦”一下全都出去了。
几人相视一眼,看向嬴驷。
嬴驷放下酒杯,起身出门,大步走向王榜方向,公子疾三人紧随其后。
军尉在前,四名甲士并苏秦跟后,正走进王宫的朱漆大门。苏秦面无表情,四肢僵硬,一步一步地挪着,就如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
越来越多的观众闻信赶来,远远跟在身后。没有哄笑,没有嘘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众人只是默默地跟着,远远地盯住枪戟架下的苏秦,似乎是在为一个走向断头台的英雄送别。
朱漆宫门缓缓关上。众人怅然离去。
嬴驷四人面面相觑。
司马错一脸困惑,使劲地挠着头皮:“怎么是他?”
公子华匆匆过来,对众人道:“打探清楚了,那人姓苏名秦,附近轩里人,家人以种田为生,他却不思正业,整日在王城外面瞎逛,在这方圆极是有名,好像是,”指下脑袋,“这里有点儿不太够用。揭榜的事,”指下仍在大街上愕然站着的张仪,“是那小子怂恿的!”
公子疾不解道:“为何怂恿他?”
“这个还不清楚。”
嬴驷转对公子华道:“搞清楚。”
公子华疾步而去。
嬴驷转头望公子疾:“走吧,酒还没喝完呢。”说完大步往回走。
“唉,”司马错苦笑一声,“瞧这什么事儿呀,周天子简直就是胡闹!”
嬴驷转身,看向司马错,语气坚决:“无论他如何胡闹,这个雨公主本宫聘定了!”
看到嬴驷的决绝表情,公子疾深吸一口气,转对司马错道:“司马兄,你陪殿下喝酒,在下这就拜谒颜太师,转达殿下旨意!”
显然,玩笑开得太大了。
宫前大街空落落的。张仪站在大街的拐角,怔怔地盯住紧关的宫门。
小顺儿莫名伤感起来,悄声问道:“公子,口吃他??还能出来吗?”
张仪似是没有听见。
“公子?”
“话多!”张仪瞪他一眼,扭转头,大步走去。
小顺儿紧跟其后。
张仪转身,几乎是吼:“你小子乱跑什么?”
小顺儿尴尬道:“我??”
张仪指指地面,没好气道:“就给我守在这儿,瞪大眼珠子,俟有卿相音讯,即刻报我!”
小顺儿“唰”地打个礼,朗声道:“顺儿得令!”
转眼已是午饭辰光,鬼谷子、童子一路走到他们常去的小客栈里,要来几只豆饼、两碗稀粥,慢悠悠地享用起来。
他们旁边的几案前坐着一身男装的姬雨,面前也是一个粥碗。
童子想到什么,停住咬嚼,看向鬼谷子:“先生,要是这两日就走,得备些干粮才是!”
“想备你就备吧。”鬼谷子继续喝粥。
童子走到店主那儿,指向餐桌:“就方才那饼,请多烙些,我们带走!”
店主堆笑:“多少个?”
“二十个。”童子将一块金子递上。
店主看下金块,诚惶诚恐道:“钱太大了,我这店小,找不开呢。”赔着笑,“你有布币吗?”
“有有有!”童子从袋中摸出一把布币,递过去。
店主收下两个:“够了。”
听到童子说两日内就走,姬雨心里一揪,定睛看向鬼谷子。
鬼谷子也看过来。
二人目光相撞。
童子走回来,悄声道:“先生,我们今天就走,好不?”
“呵呵呵,”鬼谷子的目光仍在姬雨身上,“为师明日还有个约呢,你急什么?”
“我说的也是这个,”童子忧心道,“那个??万一苏公子他??没有大喜呢?”
“呵呵呵,”鬼谷子又是一笑,“你小子呀,净操些闲心。好吧,为师这就打个卦,看看那人有没有大喜!”闭目凝神,扳起指头,有顷,猛地睁眼,眉头紧皱,“哟,糟了!”
“先生?”童子凑近,急听下文。
“愣小子怕是要受皮肉之苦喽!”
童子惊愕:“咦,为什么呀?”
“因为他不会诊病呀!”
“先生不是送他药方了吗?”
“送了他,他也得会用才是!”
“这??”童子急了,“这可怎么办哪?”
鬼谷子别有用意地瞥一眼姬雨:“宫中的事,为师又能怎么办呢?”
姬雨听得分明,以指节在案上轻叩三下,将一枚布币放在案上,疾步离去。
见她走远,童子笑了。
鬼谷子看向童子:“你笑什么?”
童子得意道:“先生是说给那个人听的!”
“晓得那人是谁了吗?”
童子压低声:“就是那个求你测字的姑娘!”
“嘿,你小子,眼力不错哟!”
“嘻嘻,要是差了,还能跟着先生吗?”
“呵呵呵,这倒也是。”
“先生,她能救出那个??口吃吗?”
“怎么,你小子也想帮他呀?”
童子点头:“想呀,可??我能帮他什么呢?”
“你可以帮他不口吃。”
“啊?”童子惊道,“这也能呀?”眼珠儿一转,“嘻嘻,先生,怎么帮,小子这就去!”
鬼谷子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你可走一趟太学,将此物交给那个弹琴的先生,托他转给口吃就可以了。”
“好咧!”童子接过,收起锦囊,出门而去。
靖安宫里,显王坐在榻沿,握着王后的手,一脸愁容。
内宰趋进,拱手,禀报道:“王上,揭榜之人到了!”
周显王急道:“快,有请仙医!”
内宰走出去,朗声道:“王上有旨,有请仙医!”
宫正悬下珠帘。
内宰引苏秦趋入宫中。
许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苏秦更蒙了。
内宰带他趋到帘前,拱手道:“仙医,王上、娘娘在此,请觐见!”
苏秦朝周显王跪拜,屁股撅起老高:“草??草??草民苏??苏??苏??苏??”舌头卡死在“苏”字上。
看着苏秦的憨样及口吃状,众宫人欲笑不敢,欲忍不住,个个捂嘴,不敢再看他,只好将脸转开。
周显王眉头大皱,缓缓扬手:“仙医平身!”
苏秦却如没有听见,依旧撅着屁股:“??苏??苏??苏秦叩??叩??叩??”
见苏秦这又卡在“叩”字上,众宫人实在忍不住了,哧哧笑出来。
内宰忍住笑,低声提醒:“仙医,王上要您平身,您要谢恩!”
“草??草??草??草民谢??谢??谢??谢??”苏秦这又“谢”个没完。
周显王又一皱眉,盯住他:“请仙医诊病!”
苏秦摇头:“草??草??草民不??不??不会诊??诊??诊??”
周显王愕然,扭头看向王后。
王后悄声道:“他不是那个神医!”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8OP哦?”周显王看向苏秦,“既然不会诊病,你为何揭榜?”
苏秦急了:“草??草民不??不??不敢揭??揭榜,是张??张??张公子让??让??让草民揭??揭??”
“张公子?张公子是何人?”
“草??草??草民朋??朋友!”
“他为何要你揭榜?”
“为??为??为娘??娘??娘娘诊??诊??诊??”
见苏秦这般颠三倒四,周显王蒙了:“如此说来,你会诊病?”
“草??草??草??草民不??不??不??”
周显王脸色愠怒,看向王后。
王后显然未曾料到会是这个结局,眉头紧皱。
内宰走近,耳语道:“王上,看来这人不是神医,”指头,苦笑,“这儿或有毛病!”
想到他也许是个痴呆,周显王的怒气渐熄下来,轻叹一口气:“唉,都是什么事儿呀!”摆手,“押下去吧!”
内宰厉声道:“来人,将此人押下去!”
两名甲士闻声走进,将苏秦架起,拖向宫外。
内宰跟出宫门,对军尉黑着脸吩咐:“将此人押入天牢,候陛下降罪!”
军尉拱手:“喏!”便动作麻利地将苏秦戴上枷具,押着他走向天牢。
见被上枷,苏秦真正急了,这才想起临行前白眉老者送给他的那只锦囊,大叫:“啊陛??啊陛??陛??陛??”
在这关键时刻,苏秦再次卡在“陛”字上,被四名甲士推搡着走远。
姬雨赶回时,刚好撞上军尉几人从牢里出来,遂拦住他,问揭榜人何在,军尉带她走向天牢。
天牢就在王城里。
一个狱卒带着姬雨进入苏秦的囚室。苏秦脖上的木枷被取下,脚脖子却上了镣铐。
姬雨目光盯视苏秦:“苏秦,你可知罪?”
姬雨仍旧是一身男装,苏秦认不出,惊惧道:“你??你??是??是??是??”
“是谁你就甭管了,我在问你,你可知罪?”
“苏??苏??苏秦不??不知!”
“你犯下的是死罪!”
苏秦震骇,急道:“什??什??什么死??死罪?”
“欺天!就是欺骗天子!”
“苏??苏秦没??没??没有欺??欺??欺??”
“你揭下王榜,却不会诊病,就是欺天!”
“苏??苏??苏??苏秦有??有个偏??偏??偏??”
“偏方何在?”
苏秦晃动手铐。
姬雨转对狱卒:“打开!”
狱卒开铐。
苏秦从怀里摸出锦囊,递给姬雨。
姬雨接过:“此囊可是一个白眉老人交给你的?”
苏秦惊愕了:“你??你??如??如??如何晓??晓??”
“咦?”姬雨不解道,“既有此囊,你为何不呈送陛下?”
“没??没??没有来??来得及!”
姬雨会意,吩咐狱卒:“开镣,善待此人!”
狱卒拱手:“谨遵雨公主吩咐!”便弯腰给苏秦开镣。
苏秦惊道:“雨??雨??雨??雨公主?”
姬雨去掉男子头饰,现出女装,将锦囊扬了下:“苏秦,你可在此稍候,此囊由本公主代为转呈!”说完一个转身,飞步去了。
苏秦跪叩:“谢??谢??谢??谢??”
姬雨拿着锦囊急进靖安宫,在王后榻沿坐下,叫道:“母后??”
“雨儿,你这是??”王后看向她的衣饰。
“父王呢?”
“唉,”王后轻叹一声,“方才有人揭榜,你父王满心高兴,以为来了仙医,不想来人是个呆子。你父王一时气闷,自回书房去了!”
“母后,”姬雨急道,“他不是呆子,他是苏公子,是先生托他来的!”
“啊?”王后惊愕,“你??你怎么晓得?”
“因为先生托他时,雨儿就在现场。”
王后笑了:“你溜出去了?”
“嗯。”姬雨点头,“父王张榜,我怕先生不来,出去察看,果见先生就在张榜处,但始终没有揭榜!”
“唉,”王后不无懊悔道,“说起这个,都是母后的错。你父王又是赏金又是晋爵,先生何等高洁,怎么会揭这样的榜呢?”
“是哩。先生依旧摆他的卦摊,我就在一边看着,正替先生着急,偏巧遇到太学里的一个纨绔学子怂恿苏公子揭榜,出他的丑。苏公子家贫,曾在太学里偷艺,遭到那些纨绔子弟戏谑,恰好被雨儿撞见,是以认识。苏公子不肯去揭,那人左劝右劝,说以富贵,苏公子迟疑,那人便拉他到先生处求卦。先生卜出吉卦,苏公子说他不会看病,先生又交给他一个锦囊,说是药方??”
王后打断她道:“锦囊何在?”
姬雨摸出锦囊,呈交王后。
王后拆开,现出一块丝绢,上面是鬼谷子的字迹。
王后泪出,将锦囊捧在胸前,喃声道:“是先生写的!”
姬雨急切问道:“先生写什么了?”
“你自己看!”王后将丝绢递给她。
姬雨接过一看,是几句偈言:“道器天成,鬼谷重生;携蝉归林,可解纷争。”
姬雨放下丝绢,惊喜道:“母后,先生就是来接您进山的!”
“嗯嗯嗯,”王后喜极而泣,更咽道,“先生是来接我的,雨儿,先生他??他没有嫌弃母后??”
姬雨扑在王后怀里,兴奋道:“母后,您是天生道器,早晚都可修道啊!”
“嗯。”王后擦去泪,“雨儿,先生既有此召,母后就无疑虑了。你去筹备,我们母女一道进山,跟从先生修道!”
“母后,要走就得尽快,先生已让童子筹备干粮了!”
“是吗?”王后闭目有顷,“你可禀报先生,我们定于后日鸡鸣出宫,日出前赶到轩辕庙!宫中许多事情尚须处置,再说,无论如何,母后也得禀报你父王晓得。”
“好咧!”姬雨应一声,兴冲冲离去。
苏家院里人来人往,宰猪杀羊,一片繁忙。
苏姚氏寻到苏虎,忧心道:“他大呀,代儿咋还没回来呢?”
苏虎眉头紧皱:“我也正在急呢!”
“后日就是大喜,秦儿要是不回来,这可怎么办呢?”
苏姚氏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急,苏代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阿大,阿大—”苏代大叫。
苏虎盯住他:“咋哩?”
苏代喘着粗气:“二哥他??他??”
苏姚氏一脸急切:“快说呀!”
“揭??揭王榜了!”
苏虎皱下眉头:“什么王榜?”
“娘娘生病了,治不好,天子张了个王榜,说是谁能治好娘娘的病就给谁金子,还晋爵大夫,这榜没人敢揭,后来说是??我二哥揭了!”
苏虎眯住眼睛,心揪起来:“他??人呢?”
“让宫中的甲士押进宫城了!”
苏姚氏声音发颤:“代儿,你二哥他??不会有啥事儿吧?”
“谁晓得呢。”苏代苦笑,“要是好事,为啥那么多人不去揭呢?”
苏姚氏落泪。
苏虎白她一眼:“你就晓得哭!”又转问苏代,“代儿,你二哥揭榜,你看见没?”
“要是看见,哪还能让他揭呢?我只是听到人们哄传,待赶过去时,人全散了,榜也没了。”
“听见没,”苏虎转对苏姚氏,安慰道,“道听途说,咋能信哩?再说,二小子再不济,给娘娘治病的榜,他能敢揭?病治不好,是要杀头哩!”
苏姚氏擦泪:“他大呀,万一真是秦儿揭了,该咋办呢?”
苏虎吩咐苏代:“代儿,速去王城,死活把他拖回来!”
苏代面露难色:“我都找他两天了,不晓得他住在哪儿呢!”
“他不会离开王城!多喊几个人,在王城周遭撒开网找。记住,寻到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29OP苏代面露难色:“我都找他两天了,不晓得他住在哪儿呢!”
“他不会离开王城!多喊几个人,在王城周遭撒开网找。记住,寻到他时,不可告诉他结亲之事,免得另生枝节!”
“我咋说哩?”
苏虎思索有顷,抬头:“说我就要死了,想再看他一眼!”
苏姚氏啐他一口:“你个老头子呀,喜事儿咋能照丧里说呢?”
苏虎没好气地应道:“不这样说,那小子肯回来?”
大喜临门,龙口村老喜儿家也是张灯结彩,正堂里摆着几个箱、笼,里面装满小喜儿的嫁妆。一位大厨正在忙活,老喜儿做下手。
小喜儿从外面跛进来,看一眼老喜儿,拐进自己闺房。不一会儿,闺房里传出她的悲泣声。
老喜儿吃一惊,走进她的闺房。
榻上整齐地码着八床新被,小喜儿伏在新被子上哭得伤悲。
老喜儿急道:“喜儿,好端端的,你哭个啥哩?”
小喜儿更咽道:“阿大,听她们说,他??他揭了王榜,让甲士押进宫里了。”
老喜儿脸一黑:“啥人说的?”
“她们都是这么说。”
“没有的事,甭听她们瞎讲!”
“要是??要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才好呢!”老喜儿应道,“啥人敢揭王榜?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敢!”
“阿大,你是说,他真的揭了?”
“真的假的,明天就晓得了!”
“咋能晓得哩?”
“如果他人在,就说明没揭,如果人不在,那就是揭了!”
“为啥?”
老喜儿沉声道:“因为揭王榜又治不好王后,是要杀头的!”
听到“杀头”二字,小喜儿又哭起来。
“唉,”老喜儿长叹一声,“喜儿呀,无论发生什么,咱都得认命。如果没揭,最好。如果揭了,被人杀头了,你就再回来,继续过咱的苦日子。如果揭了没被杀头,你那夫婿真就是个贵人,你能嫁给贵人,是咱祖上积来的阴德啊!”
小喜儿含泪点头:“嗯。”
“阿大做事不会拐弯,不被村里人待见。刚好你又落下这个毛病,婆家不好找,不晓得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咱的笑话哩!闺女呀,你只管黑着眼嫁过去,过出个样儿让他们瞧瞧!”
小喜儿点头:“嗯。”
周显王埋头于医籍,正自浑然忘我,颜太师求见。
显王放下竹简,看向他,观他神色,心中“咯噔”一下。
“陛下呀,”颜太师气得嘴唇直哆嗦,“简直是欺人太甚哪!”
“是秦人又找你了?”
“除了秦人,还能有谁呢?就在方才,秦使到臣府上了!”
“他想怎样?”
“他说,殿下看中雨公主了,非她不聘!”
“王后不是病重吗?”
“臣说了,可秦使咬定王后是装病,是有意做给他们看的。秦使说,娘娘前番装病,是因为魏人捣乱,情有可原,这又装病,就是成心不给秦公面子,让秦室难堪,秦国太子正是为此生气,非要把雨公主聘走不可!”
“这这这??”周显王急了,“王后之病有目共睹,他们不是也来仙医诊治过了?”
“正是因为诊治过,他们才说王后是装病啊!”
周显王一震几案:“岂有此理!”
“唉,我堂堂大周,竟然??”颜太师掩袖抹泪。
“若是寡人不从呢?”
颜太师擦泪,摇头:“秦使也放话了,陛下一日不从,殿下就一日不走,还有,他说他的三千甲士在洛水也待腻了,早想来王城逛逛,是殿下拦住了!殿下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如果三日之内陛下没有答复,殿下他就??不拦了!”
周显王气极:“他??他这是??”
“陛下??”颜太师老泪横流,“是臣无能啊!”
周显王身子前倾:“以举国之力,我们可集多少兵卒?”
“打不得呀,陛下。”颜太师几乎是求了,“他这三千甲士俱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是从死人堆里滚爬出来的,我们的兵卒虽在数量上可以占优,可??个个养尊处优,早就打不得仗了,且这辰光都还在忙活冬耕,一时三刻怕也??”
周显王以手捂脸,有顷,抬头:“老爱卿,你??意下如何?”
“事情僵了,还能怎么办呢?”
“你是说,答应他们聘亲?”
“不答应也不成呀。老臣恳请陛下好好劝劝雨公主,嫁过去吧。大周社稷??唉,雨公主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懂的,她不会不听劝的!”
周显王闭目良久,摆手道:“晓得了,你??去吧。”复又拿起竹简。
颜太师轻叹一声,缓缓起身,拱拱手,迈动一双老腿,颤巍巍地退出。
夜幕降临,靖安宫里一片宁静。
姬雨悄悄来到王后榻边:“母后,您与父王讲妥了吗?”
“还没呢,我在等他。你备妥了?”
姬雨给她一笑:“没有什么好备的。这里的一切,在山林里全然没用,多带几套能够换洗的衣服就可以了!”
王后笑了:“就凭这句话,你可以进山了。”
“父王他??会让您走吗?”
“会的。”
“为什么?”
王后目光坚定:“因为他爱母后!”说完,嘴角露出幸福的一笑。
“嗯,”姬雨伏在她怀里,“母后,您能得到父王,真是幸福!”
“是哩。”王后轻抚她的秀发,“母后此去,什么也不留恋,就忧心你父王一人。”
姬雨想到什么,坐起来:“父王为什么还不来呢?”
“照理是该来了,想是有事吧。”王后缓缓起身,“我望望他去。”
王后来到御书房,内宰领她走进。
周显王坐在席上,如一段枯木。
王后缓缓跪下:“汕儿叩见陛下!”
周显王似是没有听见。
内宰趋近,轻声道:“陛下,娘娘来了!”
周显王回过神,抬头看向王后:“你??起来吧。”
王后起身,走到显王身边。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我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
“在候陛下。”
“是吗?”周显王略顿,“有啥事儿?”
“是哩。”
“说吧。”
“陛下还记得那个揭榜的年轻人吗?”
“他怎么了?”周显王脑海中渐渐浮出白天的那个口吃。
“他不是捣乱来的,他是神医派来诊治臣妾之病的。”
周显王惊愕:“哦?”看向王后。
“神医托他捎来药方,可他口齿不清,加上紧张,竟然未拿出来,是雨儿到天牢望他,他才献出药方。”
周显王笑了:“太好了。他开的什么方?”
“是一个偏方。”
“太好了。是什么神医?”
“鬼谷先生!”
“是你常常念叨的那个鬼谷先生吗?”
“正是。”王后悄声道,“他来洛阳了!”
“他的偏方是接你进山,对吗?”
“对的。还让我带雨儿一起走。”
周显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是吗?”缓缓闭目。
周显王的沉重语气及突如其来的沉默,使王后心里一紧。
“陛下?”王后声音极轻。
“去吧。”周显王的声音越发沉重,“你们??都去吧。”
王后不无诧异地凝视显王。
时间凝滞。
不知过有多久,周显王猛地睁眼:“去呀,要走就快走,这还守个什么?”
王后怔了下,缓缓起身,再拜,辞别。
内宰送到门外,王后道:“你跟我来!”便头前走去。
内宰跟上。
走有一段,王后停步,盯住内宰:“发生什么事了?”
内宰悄声道:“后晌老太师来了。”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0OP“太师说什么了?”
“秦使找他了。秦使说,秦国的殿下看中雨公主,必须把她聘走,否则,他就留在洛阳,他的三千甲士也要进洛阳城??”
王后惊愕:“他??他们想干什么?”
“听太师说,秦人生气了。秦人说,娘娘前番装病,是因为魏室捣乱,情有可原,此番装病,就是不给秦公面子,是有意让秦室难堪!”
“太师他??怎么想?”
“太师的意思是让雨公主嫁给秦人,没有其他办法。秦人素来粗鄙,秦卒如果进城,如果闯进宫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后喃声道:“难怪陛下??”
“是哩。太师走后,陛下就闷闷地坐在那儿,一直坐到现在,饭没吃,水也没喝一滴。你说这??怎么办呢?”
王后呆立良久,一步一步地挪向靖安宫。
一夜过去了。
凌晨时分,靖安宫的宫人仍在熟睡。
王后动也不动地坐在软榻上,两眼盯住那只随她嫁过来的玉瓶。
玉瓶完美无缺,立在黎明的辉光里,若不细看,谁也看不出它已破碎,是她花费整整一夜将它重新拼接!
靖安宫里,宫正匆匆走进,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娘娘,您要的桐油,老奴总算寻到了!”
王后躺在榻上,微微欠下身子,指下妆台:“放那儿吧!”
宫正走到妆台前,寻思有顷,拉开一只抽屉,将锦盒放进去,转对王后道:“娘娘,老奴放在左边的抽屉里了!”
王后点头,转对众宫人:“你们都出去吧,本宫有点儿累,想睡个长觉!”
众宫人纷纷退出。
宫正走在最后,顺手带上宫门。
王后坐起来,从袖中摸出鬼谷子的锦囊,取出丝绢,久久凝视上面的字迹。
王后放下丝绢,眼眶里盈起泪珠,眼前渐渐模糊。
王后打了个愣怔,下榻走到几前,咬破手指,在砚中滴入鲜血,以笔蘸之,在丝绢上又写几行,仔细端详一阵,将其小心折起,放入锦囊,拿针线缝好,走回榻上躺下。
王后朝外喊道:“来人!”
候在门外的宫正听到,趋进:“娘娘?”
王后淡淡一笑:“这些日子本宫生病,也让你受累了!”
宫正一阵感动:“是老奴未能侍奉好娘娘,让娘娘受苦了!”
“本宫身体不好,怎能怪你呢?不过,本宫眼下感觉好多了,这下想好好地睡个长觉,你就守在门外,无论何人,莫使他们进来打扰!”
见王后心平气静,气色确实见好,宫正点头道:“娘娘放心,老奴只在门外候着!”
王后从枕下摸出锦囊:“要是陛下来了,本宫仍旧没醒,你就把这只锦囊转呈陛下!”说着将锦囊递给他。
宫正双手接过:“娘娘,这是??”
王后淡淡一笑:“没什么,是个治病的偏方儿!”
宫正转身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宫中静得出奇,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数。
王后缓缓下榻,望向那只被显王摔碎、又被她拼接了整整一夜的玉瓶,缓缓跪下,凝视玉瓶,喃声道:“陛下,汕儿??汕儿没有树胶,汕儿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朝玉瓶拜过几拜,缓缓起身,走至妆台前,坐下来,对镜梳妆。
王后将头发重新梳过,绾成显王最爱看的发型,扎好发髻,描眉,画眼睑,然后,打开衣柜,一件接一件地穿起她出嫁那日的华丽服饰,最后才戴上后冠。
待有条不紊地做好这一切,王后复回妆台前,对镜坐下。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大周天子之后。
王后眼前浮出鬼谷子,鬼谷子身后是茫茫林海,高山连绵,泉水叮咚,鱼儿畅游。
一连串的浮想之后,王后从妆台下面拉出抽屉,摸出锦盒,取出桐油,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拉出一块巨大的丝帛。
王后将丝帛缝成一个袋子,涂上桐油。桐油凝结,发出清香,但丝帛袋子依旧柔软。
王后将空盒塞回妆台,缓缓走回榻上,徐徐躺下,拉上锦被,闭上眼睑,将丝帛袋子罩在自己头上,袋口收在脖颈上,用一根绳子扎好。
“陛下,你的汕儿这就走了!”王后在心中默念道,“先生,你的汕儿??这就来了!”
轩辕庙中,童子正在院子里站桩,忽然听到殿中传来先生的声音:“汕儿??”
声音突然而震颤,就像是被锥子扎了心似的。
童子急急收功,跑进殿里,吃惊地看向鬼谷子:“先生?”
鬼谷子似是没有听见,只是不停地重复一个字,像是在呼唤什么:“汕儿,汕儿,汕儿??”
更让童子惊讶的是,鬼谷子流泪了。
童子从未见过先生流泪,然而,此时此刻,童子看得清楚,两行浊泪正从鬼谷子深陷的眼眶里盈出,滑下他饱经风霜的老脸,滴到尘土里。
“先生,先生?”童子吓坏了,跪在地上,摇晃他。
鬼谷子却是不动,就如一具僵尸,一具会流泪的僵尸。
童子乍然明白,先生是神游去了,先生是在神游中遇到了他最伤心的事,且这个伤心的事一定是与“汕儿”相关。
童子嘘出一口气,不再打扰先生,走到殿外,小眉头微拧,自语道:“汕儿?汕儿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吗?是一座山吗?是一条溪吗?”挠会儿头皮,抬头看看日头,猛地一拍脑袋,“糟了,看日头这样儿,再有半个时辰,就是与那小子约定的辰光,先生想必是忘了!忘了最好,若是不然,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人家真要在闹市里撕幡,如何是好?”
童子正在为那个幡儿忧心,殿中突然响起一个乐声。童子紧忙进去,见鬼谷子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石器放在唇边,那怪声就是从石器中发出来的。
鬼谷子一气一气地吹。鬼谷子的气很长,量很足,那乐音悠扬不绝,宛如人哭,又宛如极远地方的某个洞穴在大风天里发出的怪音,低沉而洪荒。
跟从鬼谷子这么些年,童子从未见过先生吹奏这个东西。
童子凑到跟前,两眼睁大,紧盯这个黑色的圆圆的石头。石头开着几个小洞,鬼谷子吹了一个,其余几个,被鬼谷子的老手按着。石头里面显然是空的,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洪亮的声音发出来。
童子盘腿坐下,闭起眼睛,倾心去听。
听有一时,童子似也看到了什么,泪水如那断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流下来,口中喃喃地重复鬼谷子曾经呢喃的“汕儿??汕儿??”。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1OP大周天牢苏秦关押处,宫正缓步走进,对司刑传达道:“娘娘口谕,将昨日所押的那个揭榜人无罪释放!”
司刑拱手:“遵旨!”
苏秦一步一步地走出宫门,神态狼狈。
小顺儿远远望见,撒腿就朝贵人居狂奔。
当张仪六神无主似的在院中走来走去时,小顺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扶在门框上喘道:“公??公子,口??口吃他出??出来了!”
张仪蹿过来,瞪他一眼:“咦,你口吃个啥?人呢?”
“不??不晓得??顺儿回??回来报??”
张仪蜷起中指,朝他头上连敲几下:“报你个头呀!让你守在那儿,就是要你迎接卿相,你跑回来做啥?”
小顺儿以手护头,嘟哝着驳道:“主人吩咐小人一见口吃就回来报信,小??小人哪儿错了?”
张仪在他头上又敲一下,一脸兴奋道:“本公子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还敢犟嘴?”说完“噌”地蹿到门外,撒开两腿就朝宫门方向跑去。
苏秦头低着,状态就如喝醉一般,正朝贵人居方向晃悠。
张仪远远望见,迎上去,扯住他,上下左右打量一遍,见他毫发无伤,惊诧道:“神了!真是神了!”
苏秦一脸诧异:“什??什么??神了?”
“呵呵呵呵,当然是苏兄你神了!”张仪退后一步,揖个大礼,“苏兄在上,受张仪一揖!”
苏秦打个愣怔,竟是忘了还礼:“张??张公子,方??方才你??你叫苏??苏秦什??什么来着?”
“哈哈哈哈,”张仪擂他一拳,爆出一声长笑,“叫你苏兄啊!就冲你今日这股豪气,本公子也该叫你一声苏兄!”
苏秦受宠若惊,长揖至地:“苏??苏秦谢??谢??谢张公子厚??厚爱!”
张仪一把扯起他:“走走走,仪请苏兄畅饮一爵,为苏兄压惊!”
走没几步,苏秦看到一家酒肆,指道:“张??张公子,这??这儿如??如何?”
张仪不屑一顾道:“市井之地,怎么能为苏兄压惊?”
“张??张公子想??想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自然是指万邦膳馆。
接待他们的依旧是行人。得知他们仍要之前的雅舍,仍点之前的菜谱之后,行人不敢怠慢,匆匆禀报大行人:“报,上次那两个小子又来了。”
大行人看向他:“哪两个小子?”
“就是点下八十年陈酿并八热八凉共四镒足金却未付一文的那两个小子!”
“他们此来为何?”
行人苦笑:“仍是吃饭,仍要在原来那个雅间,仍要曾经点过的八热八凉,仍要一坛八十年陈酿!”
“上次是燕使代付,这次由谁来付?”
行人皱眉道:“下官忧心的正是这个。”
“这样吧,”大行人略一沉思,“给他们那个房子,就说最近生意清淡,原来点的膳品没有进货,原有的货不新鲜了,只能供应寻常菜品,至于八十年陈酿,也只有一瓶,被他们喝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寻常陈酿,二十年之内的,要吃就吃,不吃就请他们自便。”
行人出去,不一会儿折返回来,兴奋道:“他们说吃,高兴着呢,看来此番意不在吃!”
大行人嘘出一口气:“那就好。”
“可??万一他们仍然不给钱呢?”
“真不给也就算了。前番燕使给了四镒足金,不是赚了一些吗,大不了补给他们就是。”
“好吧。”
行人将苏、张请至先前那个雅舍。不消一时,酒菜悉数陈列于案,张仪斟酒捧爵,毕恭毕敬地敬上:“在下敬苏兄一爵,权为苏兄压惊,请!”
苏秦接过酒爵,诚惶诚恐道:“张??公子??大??大礼,苏??苏秦担??担??担当不??不起!”
“苏兄不必客气,且饮下此爵,仪有话说!”
苏秦仰脖饮下。
张仪再次倒满,推在苏秦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爵:“仪多有得罪,自罚一爵,算是向苏兄赔罪!”说完一饮而尽,重新斟上,不无感慨,“不瞒苏兄,自你走进那扇朱漆大门,在下这颗心也就跟着进去了。昨儿整整一宵,在下是一眼未合呀!”
苏秦大是感动,朝张仪深深一揖:“苏??苏秦无??无??无能,让??让??让张??公子挂??挂??挂心了!”
张仪举爵道:“有能无能另当别论,苏兄能够毫发无伤地走出宫门,足见福大命大,可成大事!来来来,这一爵,张仪祝苏兄心想事成,万事圆满!”
苏秦亦举爵,与张仪碰一下,木讷地应道:“苏??苏秦谢??谢张公子美??美言!”
苏、张二人开怀畅饮,不消一个时辰,一坛老酒已经喝光,张仪、苏秦均呈醉态。
张仪呼着酒气,朝外大叫:“酒呢!”
一个仆从又抱一坛走进,哈腰赔个笑,转身离去。
“好好好,来来来,”张仪开封,斟酒,推给苏秦一爵,“苏兄,苏兄,苏兄,喝喝喝,不醉不休!”
苏秦醉眼蒙眬:“不??不??不??不??”后面干脆不说了,仰脖饮下。
“哈哈哈哈,”张仪手指苏秦,“好一个苏兄!看仪的!”说罢仰脖饮下。
苏秦抢过酒坛,倒酒。
张仪舌头也不囫囵了:“不??不瞒苏兄,起初在下真??真还瞧你不上,不想苏兄竟??竟然是个人物!张??张仪服??服了!”
苏秦全然没了往日的怯弱,将酒坛放下,手指张仪:“苏??苏秦虽??虽??虽说身??身贱,好??好??好歹也??也是知的。张??张公子说??说出此??此话,又称在??在下兄??兄弟,无论是??是否真??真心,苏秦都??都将铭??铭记于心!”
“苏兄,”张仪激动起来,“在下真心,敢对日月!”眼珠儿一转,朝侍奉在门外的仆从扬手,“来人,摆香案,义结金兰!”
仆从们摆上香案,点燃香烛,又在案上摆了两只大碗。
张仪将坛中老酒全部倒进碗里,酒太多,满案子流。
张仪起身,拉过苏秦,双双牵手,径至香案前面,各自焚香,双双跪下。
张仪拿过切肉的刀,划破手指,滴血入酒。
苏秦也划破手指,滴血入酒。
张仪焚香,拜叩天地四方,朗声道:“四方神灵在上,魏人张仪与周人苏秦义结金兰,苏秦年长为兄,张仪年幼为弟。自今日始,张仪诚愿与苏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谋人生大业!若有背逆,天地不容!”
苏秦亦对香案连叩几下,吃力地说道:“苍??苍??苍天在??在上,苏??苏??苏秦与张??张??张公子义??义结金??金兰,他??他日苏??苏秦若??若得富??富??富贵,定??定??定不独??独享,若有背??背??背??背逆,刀??刀??刀刺我??我??我心!”
誓毕,张仪、苏秦各自端酒,起身,碰碗,仰脖饮尽。
靖安宫门外,宫正奉了王后旨意,尽职地守候。之后的两个时辰,前后共有三人前来探望,一是姬雨,二是西周公,三是内宰。宫正将王后的话重复三遍,一个也未让进。
天色迎黑,周显王放心不下,在内宰的陪同下亲自探视。
宫门依然紧闭,宫正依旧守在门外。
周显王诧异道:“你这是??”
“娘娘正在小憩。”
“小憩就小憩嘛,你关门做啥?”
“是娘娘吩咐。娘娘说,她想睡个长觉,无论何人都不能打扰!”
显王皱眉:“寡人也不能吗?”
“娘娘是这么吩咐的!娘娘要老奴将此锦囊转呈陛下!”宫正起身,从袖中摸出锦囊,双手奉上。
显王接过锦囊,看到锦囊封口处细密有致的针脚,知是王后亲手所缝,忙拆开,抽出里面的丝绢,打眼一扫,脸色立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3OP显王接过锦囊,看到锦囊封口处细密有致的针脚,知是王后亲手所缝,忙拆开,抽出里面的丝绢,打眼一扫,脸色立变,一把推开宫正,撞开宫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宫里。
宫正、内宰无不傻愣。
周显王扑到榻前,失声痛哭:“汕儿—”
内宰跟进来,见王后妆饰一新,头被丝帛做成的套子套着。显王急切解袋,手却抖作一团,解不开。内宰急将套子取掉,手搭在王后鼻孔上,人早没气了,摸脉,手腕已凉。
显王伏在王后身上,哭得伤悲。
宫正赶过来,拿过袋子,闻到桐油味道,跪地大放悲声:“娘娘,是老奴害了您啊!”
内宰看向他:“怎么回事儿?”
宫正更咽道:“娘娘午时要老奴寻些桐油,说是派个用场,老奴不知就里,到库房里四处寻找,竟就寻到一罐。老奴拿来交给娘娘,谁想娘娘她—”呜呜咽咽,“娘娘啊,您??您怎能走??走上这条路啊!”
内宰将袋子“噌”地夺过来,纳入袖中,脸色一虎,声音低沉,斥道:“什么路不路的?娘娘是久病卧榻,一口气没有跟上来!快召太医!”
宫正打个惊愣,飞奔出去。
太医赶至,摸摸王后脉相,验过鼻息,跪地,颤声道:“娘娘驾崩了!”
内宰似是不信:“娘娘中午还是好端端的,为何这就驾崩了呢?”
“是哩,娘娘患的是心病,发作起来很急的!”
“哦。”内宰转对宫正,“拿块白帛来!”
宫正找来一块白巾,递给内宰。
内宰接过,轻轻蒙在王后面上,转对众宫人:“娘娘久病未愈,突发心风,于辛丑日人定辰光驾崩,举国治丧!”
夜幕降临,周王宫里,灯火闪烁。王后暴毙,丧钟鸣响,哀乐声声,悲声一片。
公主闺院里,姬雨在莲花池边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琴架,架上是姬雪留给她的五弦凤头琴。
姬雨纤指飞扬,琴声忧伤,《流水》声声传出。
姬雨一边弹琴,一边在心中向姐姐诉说:“阿姐,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阿姐?刮风了吗?下雨了吗?不要着急赶路,天不黑就要歇着??阿姐,雨儿这要捎给你一个喜讯儿,明日凌晨,雨儿和母后就要飞走了,飞进先生的那片林子里,自由自在,远离尘嚣??”
宫中尽是哀乐和丧钟,姬雨却充耳不闻。许是被这悲凉的气氛所感染,一旁的侍女无法再听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公主??”
姬雨微微抬头,泪眼略显诧异地看向侍女。
“公主,娘娘??娘娘她??”
姬雨心头一震,手指剧烈抖动,但仍然在弹,只是泪眼惊讶地看向侍女,目光征询。
侍女放声大哭:“娘娘她??驾崩了??”
琴声刹那间停止,声声哀乐隐约传来。
姬雨蒙了,手指僵在琴上,两只眼睛如痴呆一般盯牢侍女。
侍女惊愕,膝行至前:“公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姬雨仍旧僵在那儿。
时光凝滞,姬雨的一只手悬在空中,一只手抚在弦上,就如一具僵尸。
侍女迅速站起,趋前,急切地叫道:“公主!公主!公主—”
姬雨仍无反应。
侍女惊呆,退后几步。
姬雨抚琴的那只手动了,缓缓扬起,再扬起,一直扬到不能再扬的高度。
陡然,姬雨的两手如疾风般落下,“啪”地砸在琴上,一根琴弦应声而断,鲜血顺着姬雨的手指汩汩流出。
侍女惊叫一声:“公主??”
姬雨不应,只将十根手指如雨点般落下,两行泪水如珍珠般洒下。凤头琴上溅满了姬雨的鲜血和泪珠,点点滴滴,梅花带雨。
与此同时,燕国的迎亲车队已经行至宿胥口,歇宿在镇上一家最好的驿馆里。
姬雪静静地坐在餐案前,案上摆着几道菜,上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春梅候立一旁,不无关切道:“公主,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姬雪泪水滚出。
“公主,是不是又想??洛阳了?”
姬雪更咽道:“梅儿,我??我看到母后了??”
春梅惊愕了:“娘娘,公主怎么会看到娘娘呢?她在哪儿?”
“她??她就站在我眼前,她??”
“娘娘怎么了?她说什么了吗?”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春梅扑哧笑了:“公主,没事的,是你想念娘娘了!吃饭吧,公主!”说完蹲下来,为她夹菜。
姬雪拭把泪:“你们吃吧,我??我吃不下,也不想吃。”说罢缓缓起身,走向寝处。
酒逢知己千杯少。苏张二人义结金兰,自是开怀畅饮,不消半个时辰,已喝空两坛陈酿,无不酩酊大醉,相互搀扶,脚步踉跄地走出膳馆大门。
大行人、行人及几个仆从站在门口,看着二人。
张仪冲几人扬手道:“结??结??结账??”
苏秦亦扬手道:“记??记??记秦账??账??账下??”
大行人几个摇头苦笑一下,回去了。
“哈哈哈哈,”张仪转对苏秦笑道,“今与苏兄义??义结金??金兰,仪得兄长,痛快!”
苏秦喷着酒气:“苏??苏秦能与张??张公子义结金??金??金兰,就??就??就如做??做??做梦一般!”
“不??不许再叫张??公子,叫仪??仪弟!”
“不??不??不是仪??仪弟,是贤??贤??贤??贤弟!”
“好,就??就贤弟!”张仪又走几步,酒也略略醒些,似乎想起什么,仰天长笑,“哈哈哈哈—”
苏秦一怔:“贤??贤弟为??为??为何发??发笑?”
张仪止住笑,看向他,言辞流畅许多:“苏兄,还记得看相的那个老白眉吗?什么‘远观万里鹏程,近判旦夕祸福’,净是胡扯!”
“贤??贤弟何??何??何出此??此言?”
张仪哼出一声:“他说六十日之内,苏兄将逢人生大喜,张仪则有人生至悲。屈指算来,今日届满此数,苏兄喜在哪儿?张仪我又悲在何处?”
“贤??贤弟所言甚??甚是,想我苏??苏秦这??这??这般光??光景,混??混??混口饱??饱饭已是不??不易,哪??哪??哪里还??还??还能贵??贵??贵??贵至卿??卿??”苏秦一个趔趄歪在地上,几次欲站起来,皆是不能。
张仪伸手拉他,没拉起来,自己反被拖倒。
二人在大街上仰天躺下,头对头,排成两个头对头的大字,占去了大半个街道。
张仪醉眼蒙眬:“不瞒苏兄,今朝??醉了,待到明日,仪弟定要寻到那个老白眉,看他有何话说?若是说??说得好听,服软求饶,仪弟或可放??放他一马。若是说得不??不好,看我把他的招幡扯下来,踩??踩在脚下!”
苏秦已然呼呼大睡,发出沉沉鼾声。
就在此时,苏代与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从远处走过来。
小伙子道:“苏代,都寻老半天了,寻不到呀!”
苏代应道:“寻不到也得寻!”
小伙子笑道:“嗨,寻不到才叫好玩呢,这边新夫人空守炕头,那边新郎官在外逍遥!不是吹的,在咱轩里,还真是黄花闺女进洞房,头一遭哩!”
苏代啐他一口:“遭你个头!阿大在家里大办喜事,兴师动众,我们若是寻不到二哥,叫阿大咋个收场?”
前面现出两个人,小伙子惊叫:“看,前面有两个醉鬼!”
苏代也看过去。
小伙子揉揉眼睛:“左边那个像是你二哥哩!”
苏代喜道:“是二哥!快!”
二人急奔过来。
苏代扳起苏秦,摇晃他道:“二哥,二哥,你醒醒!”
苏秦揉揉眼道:“谁?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3OP就在此时,苏代与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从远处走过来。
小伙子道:“苏代,都寻老半天了,寻不到呀!”
苏代应道:“寻不到也得寻!”
小伙子笑道:“嗨,寻不到才叫好玩呢,这边新夫人空守炕头,那边新郎官在外逍遥!不是吹的,在咱轩里,还真是黄花闺女进洞房,头一遭哩!”
苏代啐他一口:“遭你个头!阿大在家里大办喜事,兴师动众,我们若是寻不到二哥,叫阿大咋个收场?”
前面现出两个人,小伙子惊叫:“看,前面有两个醉鬼!”
苏代也看过去。
小伙子揉揉眼睛:“左边那个像是你二哥哩!”
苏代喜道:“是二哥!快!”
二人急奔过来。
苏代扳起苏秦,摇晃他道:“二哥,二哥,你醒醒!”
苏秦揉揉眼道:“谁??谁在叫??叫??”
“是我,苏代,阿大让你回去!”
“我??我??我??不??不??不??”
张仪听得清楚,一骨碌爬起,坐在地上:“请问仁兄,你是何人?为何拉扯苏兄?”
苏代抱拳应道:“在下苏代,苏秦是我二哥。家父想见二哥一面,在下特来请他回去!”
苏秦接道:“贤??贤弟,甭??甭理他,咱??快??快走,我??我要学??学艺??要跟贤??贤弟共??共谋大??大??”
张仪踉跄着站起:“苏兄弟,请问令尊为何要见苏兄?”
苏代稍作迟疑,缓缓说道:“家父说,他要死了,他想再看二哥一眼!”
张仪大惊,揖道:“既如此说,苏兄就交给你了,张仪就此别过!”
苏秦已如一摊烂泥,呼呼大睡起来。苏代让同伴招来一辆骡车,三人将苏秦抬到车上,别过张仪,扬长而去。
张仪踉踉跄跄地走回居处。
眼见贵人居在望,张仪打个趔趄,扶墙而行,嘴里嘀咕着:“人生至悲,莫过于丧父。苏兄之父若死,当是大丧。今日恰满六十日,若是苏兄遭遇大丧,老白眉所言也不为虚!”又走几步,停住脚,自语,“咦,就算老白眉预言应验,也不过应验一半,且这一半还是颠倒的。苏兄所遇,当是人生至悲,何来大喜?”爆出长笑,扶墙又是一番深思,“嗯,若以此说,当是喜丧颠倒。苏兄遭遇大悲,我当应验大喜才是!天已迎黑,我的大喜又在何处?看来,那个老白眉纯属瞎蒙!哈哈哈哈,他的那个小招幡儿,明日我是扯定了!”
小顺儿听到笑声,急急走出:“公子呀,您??总算是回来了!”
张仪劈头大骂一通:“你小子死??死哪儿去了?快,到万邦膳馆结??结账!”
小顺儿搀住他:“公子呀,家里来信了,送信的说,是个急事,小人四处寻您,可寻不到您呀,不晓得您哪儿去了?”
“啥??啥个急??急信儿?”
“是张伯捎来的!”
张仪酒劲醒去一半,盯紧他,急切问道:“张伯?急信?信呢?”
小顺儿摸出信,递给张仪。
张仪接过,自语道:“难道??是??是个喜信儿?”边说边拆,因醉劲儿太大,手指不听使唤,连拆几次,依旧启不开蜡封。
小顺儿看得着急,一把将信夺过,三下两下开了封,抽出信函递予张仪。
张仪读信后神色立变,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娘—”
入夜,苏家院落中张灯结彩,仍有不少人在忙活。门外一阵响动,苏代二人架着苏秦回来了。苏秦头低着,仍旧没醒。
苏姚氏闻声迎出:“是秦儿吗?”看到苏秦这个样儿,想起王榜之事,吓哭了,转对苏代,“代儿,这??这是咋哩?”
苏虎、麻姑儿急从客堂里跑出来。
苏虎打量一下苏秦,目光落在苏代身上。
苏代笑道:“大,娘,没事儿,我二哥喝多了!”
苏虎老眉紧锁:“喝多了?在哪儿喝的?”
“万邦膳馆!”
“万邦膳馆在哪儿?”
“就在万邦使馆那道街,膳馆就是专供列国公使吃饭的地方。”
“啥?”苏虎哪里肯信,“那地方能轮上他去喝?”
苏代嗫嚅道:“我也不晓得,看见时,他就躺在膳馆外面的大街上,还有一个富家公子,都喝醉了!”
“唉,”苏虎气得直跺脚,“这臭小子,丢人丢到公使馆里,还不让列国看笑话?”
“呵呵呵,”麻姑乐了,“老哥儿呀,二小子能回来就好,要不然,明天可就抓瞎哩!”
苏虎转对苏代:“愣个啥哩,抬他回去,锁起来,甭让他夜里跑了!”
一辆辎车停在万邦膳馆门口。
微弱的夜光下,张仪烂醉如泥。
小顺儿付完膳费,从大门里走出,大行人、行人等出门送行。小顺儿跳上马车,扬起鞭子响一声,马车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秦使馆里一片沉闷。
打破沉闷的是公子疾,他轻叹一声:“唉,都怪臣弟,过于急切了!”
“哦?”嬴驷看过来。
“据林仙姑诊断,王后上一次是装病,这一次是真病,但病不至死,调养调养也就好了。臣以为,既然病不至死,何不借此压一下周室,因而仍旧说她装病。估计王后得知,觉得委屈,气郁加重,这才??”公子疾顿住,一脸自责。
“你是说,”嬴驷紧盯住他,“王后不愿意女儿做我大秦国的太子妃?”
“据西周公所说,雪公主愿意,可魏人不让。该到雨公主,魏人无话说了,但雨公主不肯!”
嬴驷咬牙:“这个女人,可恶!”
“驷哥,事已至此,该如何办为好?”
嬴驷语气坚决:“她愿也好,不愿也好,本宫认定的东西,就是本宫的!”
“臣弟晓得了!”
“不过,”嬴驷缓和一下语气,“周室大丧,且缓他几日,再与他们计较!”
公子疾点头:“臣弟遵旨!”
夜深了,雨公主仍旧坐在闺房外面,如一根木头。
侍女走过来,将一件外衣罩在她的身上。
哀乐仍旧响着。宫城外面,不知哪儿响起二更的梆声,两种声音交融,汇成王城之夜的节奏。
梆声消停了。
姬雨缓缓起身,将早已打好的包裹背在身后,抱起凤头琴,一步一步地挪向靖安宫。
靖安宫里,烛光点点,哀乐声声。
宫中央摆着灵榻,王后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蒙着一袭白缎。
一身孝服的周显王守在灵榻前,神情木呆地望着灵榻上方的画框。画中的王后抿着嘴,甜甜地朝他微笑,仔细看,那笑容显然是挤出来的。灵榻两侧,顺溜儿跪着大小贵妃、几个王子和小公主,全都孝服在身,悲悲切切。
姬雨抱着琴,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内宰看到,拿过一身孝服帮姬雨穿了,又在她的头上扎上一条白色麻巾,另一条系在腰间。
姬雨表情木然,既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拿两眼痴痴地凝视灵榻,就如一座雕塑。
披戴已毕,姬雨重又抱起凤头琴,缓缓走到灵榻前面,在王后身边放下琴,轻轻揭开罩在她脸上的白缎。
王后安静地躺着,两眼闭合,就像平日睡熟时一样,只有两道细眉锁在一起,似是凝结了太多的忧伤。
姬雨伸出双手,轻轻抚摸母后紧锁的眉头,想让它们展开,可它们怎么也展不开,就像被什么拧起来一般。
姬雨将面颊轻轻贴在母后的面颊上,嘴唇对着她的耳朵,嘀嘀咕咕很久,谁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
姬雨抬头,再次抚展王后的双眉。
凝眉舒开了,王后的面容慈爱而又安详。
姬雨俯身亲吻王后,从额头一直吻到嘴巴,然后是她的脖颈、双手。姬雨在王后头下垫个枕头,让她面对自己。
姬雨起身,打开琴盒,在灵榻前面支起琴架,将姐姐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5OP姬雨俯身亲吻王后,从额头一直吻到嘴巴,然后是她的脖颈、双手。姬雨在王后头下垫个枕头,让她面对自己。
姬雨起身,打开琴盒,在灵榻前面支起琴架,将姐姐的凤头琴摆在架上,端坐下来,面对母亲,轻声抚琴。
尽管只有四弦,琴声反倒添了几丝悲切,长了几分愁韵。姬雨弹的依旧是《流水》,只是这流水此时听来,就如在寒冰下面无声地呜咽,如泣如诉,却不为他人所见。
姬雨就这样坐着,就这样奏着,奏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泪水,也没有哭泣。
跪在王后榻前的贵妃、小王子、小公主们,不知何时,一个接一个离去。只有宫正、内宰和显王三人依旧跪在榻前,各噙泪水,听着姬雨的诉说。
突然,周显王动了一动,缓缓转过身子,静静地望向女儿。
显王吃力地站起来,挪几步,坐到姬雨身边,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姬雨弹琴的手越来越慢,眼睛紧紧闭合,眼中滚出泪花。
姬雨转身,一头扎入显王的怀中,放声大哭:“父王??”
周显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生怕有谁从他怀中夺走她似的。
父女拥作一团,互相抱着,紧紧地抱着。
蜡烛燃完了,宫正换一根,又换一根。
天色拂晓,远处传来鸡啼声。
姬雨挣开显王,跪在地上,抬头凝视他:“父王!”
周显王淡淡道:“说吧,孩子!”
“雨儿不能尽孝,雨儿不能服侍父王,雨儿??雨儿这就去了!”姬雨的泪水流出,起身,一拜,二拜,三拜。
周显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姬雨。
“父王??”
显王淡淡说道:“是去云梦山吗?”
姬雨淡淡说道:“是的。”
周显王慢慢闭上眼睛,声音从喉管深处蹦出:“去吧,鬼谷先生在等你呢!”
“父王,您??全都知道了?”
周显王摸出王后的锦囊,交给姬雨:“你的母后说,这是一个偏方儿!”又将头转向王后,略顿一顿,泪水盈眶,更咽,“是一个??偏方儿!”不停地重复,“是一个偏方儿??”越说越伤心,呜呜咽咽,伏在王后的尸体上悲泣起来。
姬雨一看,正是苏秦托她交给母后的锦囊。
姬雨打开,里面是块丝绢,丝绢中间是鬼谷子亲笔书写的两行墨字:“道器天成,鬼谷重生;携蝉归林,可解纷争。”丝绢下面,则是王后用血写成的一行小字:“陛下,欲从先生,难舍君情;欲与君偕行,豺狼不容;君恩社稷,夙愿近忧,臣妾两难,唯有远行;恳请陛下,听妾遗声,雪儿远嫁,已是苦命;唯此雨儿,托予先生??”
姬雨将锦囊捂在胸前,朝王后的遗体缓缓跪下,放声悲哭:“母后,母后,您答应雨儿,您答应雨儿一道走的呀,母后??”
显王转过来,轻轻抚摸姬雨的秀发:“去吧,孩子,听你母后的,投先生去,走得越远越好!”
姬雨抬起泪眼,凝视显王,担心道:“父王,秦人那儿??”
显王抬起头来,声音更咽,悲怆道:“生离死别,国破家亡,寡人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能怎样?他们又能怎样?”
夜空里传来缥缈的埙声,远古,苍凉,悲怆,似是在为王后悲号。
显王拿袖管抹一把泪水,凝视姬雨,轻声吟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显王的吟咏缓慢,低沉,与那埙声一样,苍凉中不无悲壮。
姬雨含泪和合,父女二人悲怆的声音响彻灵堂: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内宰、宫正俱是泣不成声。
远处雄鸡再啼。
姬雨起身,背上凤头琴,挽了包袱,拜过父王,吻过母后,挂上佩剑,一个转身,径出宫门。
晨雾缭绕,洛阳大街上,空无一人。
一身孝服的姬雨目不斜视,快步走向洛阳东门,过城门东出,投轩辕庙而去。
轩辕庙外,庙门虚掩,院中传来扫帚声。
姬雨嘘出一口气,轻轻叩门。
童子开门,手中拿着扫帚。
姬雨揖礼:“请问阿弟,先生可在?”
童子回一揖道:“总算等到姐姐了!”
姬雨吃了一惊:“等我?”
童子指指大殿:“是哩,家师正在候你!”
姬雨走进殿里,见殿里殿外清扫完毕,所有物事摆放齐整,就连轩辕泥塑上的浮尘也被童子扫了个干净。
鬼谷子端坐于轩辕塑像前,眼睛微闭。
姬雨放下琴盒、包裹,跪叩:“姬雨叩见先生!”
鬼谷子依然是两眼微闭,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在意她的存在。
姬雨再叩:“小女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嘴角启动:“你的麻衣可是为你母亲穿的?”
姬雨悲哭。
鬼谷子淡淡说道:“你的母亲因道而来,循道而去,可喜可贺,你哭个什么?”
姬雨止住哭声,有些迷惘地看向鬼谷子。
“姑娘此来,欲求何事?”
“果如先生所言,”姬雨诉道,“罗网张来,那只玉蝉儿走投无路,欲随先生远遁山林,恳求先生容留!”说毕再叩。
“山林虽有自在,却是寂寞之地,只怕姑娘耐熬不住!”
“小女子早已厌倦尘世喧嚣,无心他求,愿从先生终老于林莽,潜心向道!”
“老朽观你是个道器,收留你了。你既以玉蝉儿为喻,自今日始,就叫玉蝉儿吧!”
姬雨叩首,悲喜交集:“玉蝉儿谢先生赐名!”
“辰光到了,该上路了!”说完鬼谷子缓缓起身。
旭日东升。
童子扛幡儿打头,玉蝉儿跟后,鬼谷子走在最后,一行三人走出庙门,走下土坡,拐上洛阳通往虎牢关的衢道,迎着旭日渐去渐远。
龙口村,老喜儿家的大门外面,迎亲车辆已准备就绪。
小喜儿却仍躲在闺房里不肯出来。
麻姑儿急了,进去催道:“小喜儿,快点呀,日头已经出来了,大伙儿都在候你哩。”
小喜儿忧心忡忡,小声问道:“麻姑儿,他??回来没?”
“谁回来没?”
“就是??那个人!”
“呵呵呵,瞧你问的啥话?人不回来,结个啥亲哩?”麻姑压低声,“不瞒你说,昨儿晚上就回来了,到家已是小半夜,不知和哪个富家公子在喝酒哩,弄得一身酒味,熏得我呀??”捏住鼻子,做个苦相。
小喜儿嘘出一口气:“他揭王榜没?”
“啥王榜不王榜的,都是瞎传,要是揭了,人能回来吗?”
“嗯。”小喜儿略略一顿,俏脸上现出一丝忧虑,“他??不会嫌弃我是??”看向自己的跛脚。
“呵呵呵,你还没嫌弃他呢!”麻姑学苏秦的口吃状,“小??小??小??小??小喜儿??”
小喜儿扑哧笑了,在麻姑的搀扶下,一跛一跛地走出来。
苏秦烂醉如泥,躺在自家的土炕上正在呼呼大睡,苏代拿着新郎服饰进来:“二哥,还没睡醒呀?”
苏秦动也不动,继续打着呼。
苏代扯他几下,见他仍旧醉着,急了,使劲扯他胳膊:“二哥,快起来,新娘子马上到了!”
苏秦如同木头,任凭他怎么折腾都在沉睡。
苏家院门内,张灯结彩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6OP苏秦如同木头,任凭他怎么折腾都在沉睡。
苏家院门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全村人都来帮忙了,院中人来人去,甚是热闹。院门外面列着三口铁锅,一口烹猪,一口烹羊,另外一口烹了一只硕大的牛头。
一辆披红挂彩的牛车在锣鼓声中徐徐进村,渐至苏家院落的柴扉外面。苏厉点燃一捆干竹,爆裂的竹节噼里啪啦,声声脆响。
爆竹声中,一行人抬着各色嫁妆走进苏家院门。
锣鼓声更见响亮。
麻姑儿大步走进院里,朗声叫道:“老哥儿,新人到了,快叫新郎官出来迎接!”
苏虎看向苏代:“代儿,你二哥呢?”
苏代一脸无奈地朝屋里努下嘴。
苏虎几步跨进厢房,果见苏秦仍在呼呼大睡,不禁怒从心起,“噌噌”几步走到灶间,舀来一瓢凉水,“噗”地浇在苏秦脸上。
苏秦打个惊战,酒也醒了,睁眼看到苏虎,急又闭眼,连揉几揉,再次睁开,认准了是在自己家中,一时大怔。
苏虎将一套新郎服“啪”地扔在炕上,低声喝道:“人都到了,还不赶快换上?”
苏秦越发惊讶,似乎是在梦中。
苏虎瞪一眼苏代。
苏代过去,匆匆为苏秦穿上新郎服饰。
苏秦一头雾水:“这??这??这??”
苏代悄声道:“二哥,二嫂已到门外了!”
苏秦惊愕:“二??二??二嫂?谁??谁家二??二嫂?”
苏代将苏秦的衣裳穿好,戴上冠带,端详一阵,满意地笑了:“今儿是二哥的大喜日子,阿大为二哥娶媳妇了,新人已在门外,等二哥去迎哩!”
苏秦惊呆了,两眼直视苏虎。
“看什么看?”苏虎白他一眼,“快去擦把脸,到彩车上抱你媳妇进门!”
苏秦豁然明白,手指苏虎,嘴唇哆嗦:“阿??阿??”气得“大”字出不来了,干脆“唰唰”几下将身上的新衣悉数脱下,摔在地上,解下冠带,一一抛到一边,倒头又睡。
院外锣鼓声紧,人声鼎沸。
麻姑儿站在院中,不无夸张地大叫:“新郎官哩,总不能一直把新人晾在车上啊!”
苏虎急了,斜眼示意苏代。
苏代上前硬扯苏秦。
苏秦显然是故意的,睡得呼呼直响。
苏代放开苏秦,看向苏虎,苦笑:“阿大,看样子,二哥的酒劲儿还没过去呢!”
苏虎气恨恨道:“什么没过去!他是装的!”说着上前拧住苏秦耳朵。
任凭苏虎怎么拧掐,苏秦愣是忍着。苏虎扳他起来,稍一松懈,苏秦就又倒下。苏虎没辙儿了,照他屁股上踹几脚,苏秦照睡不误。
院门外面,因了苏秦的名声,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锣鼓手看到人多,劲头也来了,越敲越紧,声声催促。
观众七嘴八舌:
“咦,新郎咋还不出来呢?新娘子等有半个时辰了!”
“嘘,听说这小子揭了王榜,要给娘娘治病哩!”
“啥?他会给娘娘治病?我鼻子也不信!”
“是呀,这阵儿不定仍在天牢里关着,等着斩头呢!”
“天哪,要是真被斩了,新娘子咋办?”
“一定是了,要不然,这么久了,咋还不出来呢?”
????
对于众人的闲言碎语,彩车里的小喜儿听在耳里,脸上忧急。
麻姑风风火火地冲进厢房:“新郎呢?”
苏虎气呼呼地指指炕头。
麻姑看过去,急得跺脚:“这这这??这可咋整哩?”瞥到苏代,眉头一动,“嘿,有了!”
苏虎看向她:“什么有了?”
麻姑对苏代道:“苏代,你穿上新郎服,先把新人抱回来再说!”
苏代面色绯红,摆手道:“这咋能成?我是小叔子,哪能去碰嫂子哩?”
“嘻嘻,”麻姑笑了,“什么小叔子不小叔子的,新人进门,三天内没有大小,你只管去。再说,你名字就叫苏代,啥叫代呢?就是代你哥,去吧。只要抱进院里,跨进正堂,就算娶进家门了!其他事情,都好说!”
苏代连连后退,使劲摇头:“不成不成!”
苏虎一咬牙关:“代儿,听麻姑的,把你二嫂抱回来!”
苏代欲再推托,见苏虎瞪眼,只好穿上新郎服,跟着麻姑走出去。
当麻姑领着穿着新郎服的苏代走出前院时,人群沸腾,口哨声、起哄声四起。苏代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到彩车前面。
麻姑走到彩车边,对小喜儿小声嘱道:“那小子还醉着,让他弟背你进门!记住,脚不要沾地!”
小喜儿点头,伸手给伴娘。
伴娘扶她走出篷车,双双蹲在车沿上。
麻姑让开位置,低声对苏代道:“人都出来了,快呀!”
苏代两眼一闭,走到车前,不由分说,抱起一人就走,结果却是伴娘。伴娘尴尬不已,挣扎着要下来,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麻姑急了:“苏代,抱错人了!”
苏代一脸尴尬,忙把伴娘放下,回身抱起小喜儿,在众人的哄笑声与更加起劲的锣鼓、唢呐声中走进院门,走进堂间。
苏家正堂里布置一新,明堂燃着喜烛,正中是伏羲、女娲泥塑,泥塑前面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方高悬周天子题的“天道酬勤”匾额。
小喜儿坐在麻姑儿早已备好的软垫上,头上罩着红巾。
麻姑儿走到苏虎跟前,低声道:“老哥儿,人进家了,下一步该是拜天、地、宗、亲,不能代了!”
苏代猛地脱掉新郎服饰,抱怨道:“不代了,不代了,打死我也不代了!”
众人皆笑起来。
苏虎转对苏代说道:“喊两个人,把你二哥拖过来!”
苏代看向麻姑:“麻姑,我二哥还没醒酒,能否再让他睡一会儿,晚点儿拜堂?”
麻姑郑重说道:“不拜天地宗亲,就得不到各方神灵荫佑,这桩亲事就等于没结。再说,这都快中午了,堂不拜,外面的宴席就开不成,众多亲朋早饭都没吃,急等开宴呢!”
苏虎急了:“这咋整哩?”
“这样吧,”麻姑略一思忖,“新郎既然没醒酒,就让二人拜个醉堂。”
“咋拜?”
麻姑对苏代交代道:“苏代,把这衣服给你二哥穿上,架他过来,按住他拜。”
苏代连连摇头:“这这这??我不干!”
苏虎眼一瞪:“这你娘个脚!”拿起新衣,转对两个年轻亲戚,“你俩,跟我来!”
两人跟着苏虎走到偏院。
厢房里,苏秦仍在装睡,门口守着一个壮小伙子。
苏虎将衣服扔在地上,嘴努向苏秦:“给他穿上!”
几人把苏秦拖起来,穿上。
苏秦仍旧装睡,夸张地打起鼾声。
苏虎怒不可遏:“拖到正堂!”
几人架起他,拖到正堂。
见一切皆已准备就绪,麻姑朗声唱道:“天地四方诸神灵、苏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轩里村苏氏苏虎次子苏秦与龙口村朱氏朱老喜儿独女朱小喜儿喜结伉俪之好,敬请四方神灵、列祖列宗证之、佑之!”又转对新郎、新娘,“新郎、新娘,一拜天地神灵!”
伴娘上前架住新娘,这边几人扭住苏秦,敬拜天地,共是三拜。苏秦被人按下又拖起,脸色极是难看,怒气在聚集,但表相仍是醉态。
麻姑朗声唱宣:“二拜列祖列宗!”
苏秦又被按住,按下再拖起,如是三拜。
“三拜高堂!”
苏虎、苏姚氏过去,并排坐在堂前一个席案前。苏秦再被按住,又拜三拜。
“夫妻对拜!”
新娘子转过身,面对苏秦,深鞠一躬。苏秦硬起腰杆死不鞠躬。几人硬将他的头弯下一些,算是鞠了。
仪式总算是走完了,麻姑朗声高唱:“仪式完毕,新郎、新娘入洞房!”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38OP苏秦呆在那里,脸色乌青,酒精遇到肝火,燃烧了。
锣鼓声再度响起。
拜过天地,新娘已是苏家的人,脚可落地了。也就是说,小喜儿必须自己走进洞房。
苏家共有三进院子,正房苏虎老两口占了,第二进是苏厉家占了,第三进分东西两个小院,苏秦的洞房位于第三进的东小院。这是一段不小的距离。
麻姑再唱:“请新郎、新娘入洞房!”
伴娘走到小喜儿左边,架起她的胳膊,穿过后堂,走向第二进院子。小喜儿只用一只脚点地,但在长裙下面,不是明眼人看不出来。
然而,怕处有鬼,痒处有虱,偏就有个明眼人看得真切,就如发现宝贝似的大叫道:“咦,快看呀,新娘子只用一只脚走路!”
众人惊愕,七嘴八舌道:
“一只脚咋走哩?”
“跳呀!咦,快看,新娘子真就是在跳哩!”
所有目光全都聚焦在小喜儿的跛脚上。
小喜儿急了,跛脚落地,身子明显歪了一下。
众人又开始叫起来:
“哈哈哈,是个跛脚!”
“是哩,我也看见了。”
众人皆笑起来。
“这就对了,口吃对跛脚,绝配哩!”
“对呀,对呀,天作之合!”
响起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苏虎听得耳根发热,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恨恨地剜了麻姑一眼。
麻姑回他一个干笑,转对观众:“有啥好看哩?开宴喽!”忙追上去扶住小喜儿,二人架起她,“噌噌”几下就进了第三进院子。
苏虎恨恨地转向苏代等人吼道:“愣个啥?弄进洞房去!”
几个小伙子扭住苏秦,欲将他强行架出堂门。
苏秦两臂猛地一甩,挣脱出来,转身怒视苏虎,似要喷出烈焰。
众人惊愕。
苏虎怔了,逼视苏秦:“你??你小子,敢这样瞪我?”
苏秦目不斜视,直盯住他。
苏虎憋久的气寻到泄处,一步一步逼近苏秦。
苏秦本能地后退,一直退到正堂中间,但目光丝毫不躲,眼中充满了怨、恨与怒。
苏虎爆发了。
苏虎“噌”地走到门后,抄起顶门棍子,高高扬在空中。
苏秦动也不动,目光依旧盯住他。
苏虎颤着两手,冲上来,劈肩打下。
苏厉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扯过苏秦的胳膊,用力拉开。
苏虎一棍打空,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踉跄,额头撞在案角上,登时鲜血流淌,倒地不动了。
看热闹的眼见闹出人命来,不再哄笑了,一起围上抢救,堂中一片混乱。
苏秦也是傻了,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众人把苏虎抬到他的卧房,有人拿出一把草木灰按在他的额头止血,有人去找疾医,皆在忙活。
苏虎发出哼哼声。
苏秦嘘出一口气,见没有人再看管自己,便悄悄挪出屋子,溜出院子,撒腿跑向村外。
颠簸一夜,天色大亮时,车马进入崤道,张仪的酒这时也醒了,坐起来,怔怔地听着马蹄声。
马儿走累了,脚步慢下来。
马停下来,走到路边,啃起树叶来。
小顺儿毫无察觉。
“顺儿?”张仪怔了下,叫道。
小顺儿打个惊战,揉眼。
“车子咋不走哩?”
“我??”小顺儿惭愧道,“我睡着了。”
张仪走到驭手位置,从他手里抓过缰绳:“你睡吧,我来!”
小顺儿忙抢回来:“这这这??怎么能让公子驾车呢?”
“那你走快点儿!”
小顺儿看看马,面露难色:“马不行了,得吃草料、饮水,也得歇个脚儿!”
“咦!”张仪看看马,跳下车子。
小顺儿给马饮水,抱些干草和饲料。
马儿吃起来,小顺儿歪在一边打瞌睡。
张仪掏出信,盯住上面的文字:“仪儿,见信速回,夫人病重,恐不久矣。张伯。”
张仪将信捧在心头,泣道:“娘,您一定要等着仪儿,等着你的仪儿啊??”
“什么,雨公主不见了?”嬴驷盯着公子疾,表情愕然。
“是哩,”公子疾点头,“方才臣见西周公从宫里出来,拦住他问询宫中之事,西周公说,所有宫人并满朝文武都在为王后举丧。臣问他雨公主情绪可好,他打了个怔,说是没有看到雨公主。臣怕出意外,使他进去寻找。西周公进宫半日,说是雨公主不见了,所有人都不晓得她哪儿去了,就连内宰、周天子也是不知。”
“那??”嬴驷吸一口气,“他们急不?”
“急呀。这辰光都在寻找呢!”
嬴驷又吸一口气,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女人??”顿住。
公子疾凝视他,目光征询:“驷哥,如果雨公主跑了,如何是好?”
“一个深宫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嬴驷转对公子华,“华弟,放黑雕,无论她跑到哪儿,都给我抓回来!”
公子疾嘴巴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疾弟,你想说什么?”嬴驷看得真切,冲他问道,“你”字发音怪怪的。
“回驷哥的话,”公子疾拱手道,“臣弟有两个奏议:其一是,要么不找,要找就动兵马,将三千甲士放入城中,关闭城门,挨家挨户搜查,闹他个惊天动地;其二是,趁机收手,留下话给周室,早晚寻到公主,知会秦室,秦室再行聘娶!”
嬴驷眼睛眯成一道缝:“如果由你决定,你选哪一个?”
公子疾语气坚决:“臣弟倾向于后者!”
“要是周室耍我呢?”嬴驷恨道,“偌大一个周宫,随便藏个人不是难题!”
“臣已使西周公荐给宫中两个线人,公主若在宫中,不可能藏久。”
“如果藏了呢?”
公子疾阴阴一笑:“果真藏了倒是好事!殿下可以奏请君上,以周室失道为由,出兵伐之!那时,周室输理在先,面对我‘正义’之师,还能不唯唯喏喏?”
“哼,届时唯唯喏喏怕已迟了,看我绝了他的宗祠!”嬴驷转对司马错,“司马将军,传令,拔营,回秦!”
从家中逃出后,苏秦一气跑到轩辕庙里,却见庙中干净整洁,空无一人。轩辕像前摆着三只烙饼。
许是饿极了,苏秦顾不上其他,拜过轩辕,将供品拿来,一路吃,一路赶向城中,到贵人居的那家客栈里,却见院门紧闭,门上挂着大锁。
苏秦纳闷了一会儿,来到客栈主人家,问他门上为何落锁,张公子何在,主人应道:“张公子昨晚已经搬走了!”
苏秦惊愕:“去??去??去哪儿?”
“张公子收到家信,说是母亲病危,连夜回家了!”
苏秦拱手问道:“张??张公子家??家??家在哪??哪儿?”
客栈主人走进房中,拿出一块竹简,道:“这是他们入住时记的,魏国河西,少梁东张邑!不过,听说现在这地方归秦国了!”
苏秦拱手:“谢??谢店??店家!”说罢转身走去。
店主扬手:“苏公子留步!”
苏秦站住。
店主跑向里间,拿出十几枚铜板:“昨晚小顺儿结账,仓促之间,多算了十三枚布币,这交给你,早晚见到张公子,替我还他!”说着将布币递给他。
“谢??谢店家!”苏秦拱手谢过,接过钱,走向大街。
“看来,”苏秦思绪万千,“那日先生所言,当算灵验。昨日刚好届满六十日,我有大喜已是确认,贤弟母亲病危,若依先生所言,怕也是凶多吉少??听那店主所说,河西少梁已归秦人,贤弟家乡也必成为秦地了。秦人野蛮,贤弟脾气又躁,万一有个差错,如何是好??贤弟既已与我结下金兰之义,贤弟之母,当为我母,贤弟之家,亦为我家,于孝于义,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0OP看来,”苏秦思绪万千,“那日先生所言,当算灵验。昨日刚好届满六十日,我有大喜已是确认,贤弟母亲病危,若依先生所言,怕也是凶多吉少??听那店主所说,河西少梁已归秦人,贤弟家乡也必成为秦地了。秦人野蛮,贤弟脾气又躁,万一有个差错,如何是好??贤弟既已与我结下金兰之义,贤弟之母,当为我母,贤弟之家,亦为我家,于孝于义,我都不能置身事外!再说,贤弟走了,先生也走了,我正没个去处,何不走河西一趟?”
想至此处,苏秦伸手进袋,摸了下店家刚刚给他的一把铜币,信心十足地大步走去。
走有十几步,苏秦站住,心道:“此去河西,不知何日才能回来,该当去与琴师道个别才是。近日先生授课,明为指导琴室学子,实则点拨的是我,让我受益匪浅呢!”想到此,掉头走向辟雍方向。
苏秦匆匆走到辟雍,见守门老丈从门房里出来,紧忙迎上见礼。老人却如没有看见,笑呵呵地躬身候在门侧,给他个背。
苏秦正自惊诧,辟雍里面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一辆宫车驶出来。苏秦让到道侧,与老丈一样躬身恭候。
宫车渐渐驶近,驶过大门。
突然,宫车在前面十几步外停下,车中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苏公子!”
苏秦吃一惊,抬头望去,竟是琴师。
苏秦既惊且喜,追前几步,跪地叩首:“晚??晚生苏??苏??苏秦叩??叩??叩??叩??”
驭手拿过乘石,琴师吃力地走下,上前将苏秦扶起,退后一步,拱手还个礼,语气哀伤:“老朽见过苏公子!”
见琴师两眼红肿,苏秦大是诧异:“先??先生,何??何??何??何事伤??伤??伤悲?”
琴师抹下泪水,说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哪!”
苏秦急切问道:“何??何人欺??欺??欺??欺负先??先生?”
“非欺老朽,欺大周天子也!”
苏秦愈加惊讶:“何??何人敢??敢??敢欺??欺大??大??大??大周天??天子?”
“唉,”琴师长叹一声,“前番秦、魏聘亲,逼迫雪公主远嫁燕邦。此番秦人兴兵洛水,再次相逼,强聘雨公主。娘娘原本有病,经不住这些伤悲,已于昨夜驾崩。雨公主不堪相逼,出宫逃走,迄今生死未明,生死未明啊??”
苏秦目瞪口呆,好半日,方才回过神来:“娘??娘??娘娘驾崩?雨??雨??雨公主出??出逃?”
琴师抬头望天,悲从中来:“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堂堂大周天子,竟遭蛮夷之邦苦苦相逼,国破家亡,妻子离散,天理何在?天理何??在??”怅然出涕,泣不成声。
“先??先??先生?”
琴师看向他,以袖抹泪。
苏秦忧心道:“雨??雨??雨??雨公主出??出逃,秦??秦??秦人岂??岂??岂肯甘??甘休?”
“唉,”琴师又是一声长叹,“该没的没了,该走的走了,他们不肯甘休,又能如何?老朽方才得到音讯,那些秦人,已于半个时辰前拔营起帐,走了!”
苏秦嘘出一口气:“走??走??走了好!”看向琴师,“先??先生,您??您??您这是??”
琴师泪水又出:“娘娘爱听老朽古韵,特聘老朽为宫廷琴师,还要老朽教导两位公主习琴。娘娘仙游,老朽这就去为娘娘再奏一曲,永??诀??”
苏秦恨恨道:“秦??秦??秦??秦人可??可??可恶!”
琴师以袖拭泪:“唉,世道如斯,徒唤奈何?”向他一揖,“苏公子,老朽就此别过,入宫与娘娘诀别!”
苏秦回揖:“先??先生慢??慢走!”
琴师登上轺车,驾车离去。
苏秦追前几步:“先??先生??”
轺车停下。
苏秦追上,一拱手:“晚??辈有??有一求!”
琴师看向他:“你有何求?”
苏秦扑地,五体投地,声音颤抖:“晚??晚辈求??求为先??先生弟??弟??弟子??”
琴师摇头。
苏秦急了,连连磕头:“先生??”
“唉,非老朽不收你,乃时过境迁,为琴不足以立世啊。说起这个,差点儿忘了,老朽方才喊住你,原为这个,让秦人一搅,竟就误了!”琴师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苏公子,请收好!”递给他。
苏秦接过锦囊,略怔:“先??先生,此??此为何??何物?”
“是一个童子托老朽转给你的,你可拆开来看!”
苏秦拆开,扯出一块丝绢,上有一诀:“口欲不吃,歌唱吟咏!若想除根,鬼谷云梦!”
苏秦放下丝绢,看向琴师,不解道:“先??先生,此??此为何??何意?”又将锦囊递给琴师。
琴师接过,看一眼,吸一口长气,闭目,良久,长叹一声:“唉—”
苏秦越发糊涂了,挠头问道:“先??先生因??因何而??而叹?”
“时也,运也!你能有此机运,老朽恭贺了!”琴师拱手。
苏秦仍是一头雾水:“什??什么机??机运?晚辈愚??愚痴,请??请先??先??先生指??指点!”
琴师声音沉沉的:“机运尽在偈中,你慢慢去悟吧!”将锦囊递还给他,再拱手,“老朽告辞!”
车子扬长而去。
苏秦端详锦囊,一脸疑惑,心道:“童子?”眼前浮出童子与鬼谷子形象,眉头一动,“想是那位白眉老先生指点我哩!歌唱吟咏?口欲不吃,歌唱??”
晨起,韩国荥阳的一家客栈里,庞涓拿出钱袋子,倒在几案上,是十几枚一两重的小金饼和一些不同样式的布币。
孙宾洗漱已毕,走过来。
庞涓划拉出十枚小金饼,递给他:“孙兄,你到集市上买辆车,钱不多了,弄个二手的就成,得有点儿看相!”
孙宾笑笑,接过钱,袖入袋中,走出客栈。
不消一个时辰,孙宾赶着一辆新车回到客栈,兴冲冲地走到他与庞涓的住所,敲门。
门一开,孙宾怔了,因为站在门内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一身宋商打扮。
孙宾吃一惊,拱手道:“仁兄抱歉,在下敲错门了!”退后一步,仔细察看,分明就是他与庞涓的住所,不禁纳起闷来。
络腮汉子盯住他:“仁兄没有敲错!”
孙宾听出声音,笑道:“嘿,是庞兄呀,你不张口,还真认不出来呢!”
“呵呵呵,”庞涓笑道,“孙兄再细瞧瞧,这身装饰像不像个宋商?”
“宋商?”
“是呀,宋商遍游天下,多我一人又有何妨呢?”
孙宾仔细审看一会儿,笑道:“嗯,挺像呢。”看向他的络腮胡须,“这副胡子哪儿弄来的?”
“呵呵呵,不只是胡子呢!”庞涓从袖囊里摸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不同样式的假胡子、假发、凝胶及其他杂物。
孙宾叹服道:“没想到庞兄有这几下子!”
庞涓恨道:“都是让那个奸贼逼的!”
“嗬,这下到安邑,再没人能认出庞兄了!”
“孙兄,”庞涓一本正经道,“打这辰光起,甭再叫我庞兄了,在下仍然姓龙,名水,是名宋商!”
“好咧。”孙宾夸张地行个大礼,“在下见过龙公子!”
庞涓拿过一身行头,递过来:“请孙兄试试这个,合身不?”
孙宾一看,是一套粗布褐衣,下人穿的。
庞涓回个深揖,语带歉意:“龙公子不能没个仆从,只能委屈孙兄了!”
“好呀好呀,”孙宾一脸兴奋,连连点头,“在下从小到大,还没穿过粗布衣呢!”高兴地穿上,走到镜前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口,“呵呵呵,合身,合身,简直像是量身做的!”
庞涓嘘出一口气,给出个笑:“是孙兄体形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1OP庞涓嘘出一口气,给出个笑:“是孙兄体形好,穿啥都合身。”
孙宾学仆从的样子哈腰道:“小人见过主公!”
“哈哈哈哈,”庞涓大笑道,“看来孙兄是没有做过仆从呀!应该是这样,”学仆从见主子貌,躬身哈腰,“公子召小人来,有何吩咐?”
孙宾依样画葫芦:“公子召小人来,有何吩咐?”
庞涓昂首,语气傲慢:“车马置好了吗?”
孙宾朗声应道:“禀公子,置好了!”又做手势,“公子,请到院中验看!”
庞涓走到院中,果见一辆新车停在院中。
孙宾手指新车,脸上挂笑:“公子,此车如何?”
“好车,好车,好车呀!”庞涓上前抚摸车与马,满是欣赏,“马也不错!”转向孙宾,“这得多少钱哪?”
“卖主要金十三两,车八,马五。”
“可你只有十两!”
“许是卖主急需用钱,见在下诚心,就作十两卖了。”
“有这辆车马,嘿!”庞涓不无得意地重重咳嗽一声,拉长声音,“本公子欲走一趟安邑,起程!”
孙宾亦做足姿势,扶庞涓上车:“龙公子,请!”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2OP魏惠王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二目微闭,情绪低落。
毗人关切道:“王上,您不能再坐了,得起来走走!”
魏惠王没有理他,端坐不动。
毗人轻叹一声,蹲下来,为他按摩。
毗人为惠王捏到足处,当值宫人趋进,轻声道:“司徒大人求见!”
毗人转禀惠王:“王上,朱司徒求见!”
魏惠王嘴唇动了下:“是吗?”沉吟良久,“让他进来。”
当值宫人引着朱威趋进。
朱威叩首:“臣叩见王上!”
魏惠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朱爱卿,坐吧。”
朱威起身坐下。
“底子盘过了?”
“盘过了。”
“还有多少?”
“没了。”
“啊?”魏惠王倒吸一口凉气,急急睁眼,不可置信地盯住他,“没了?”
“非但没了,还欠韩国不少债务,尤其是最后订制的那批甲胄、弓弩等,都还没付呢。”朱威略顿一下,“还有,那些韩国的商贾们,较前蛮横多了。”
“晓得了。”魏惠王缓缓闭目,“欠他们多少?”
“足金三百多镒。”
魏惠王又吸一口气。
朱威苦笑:“还有伤亡抚恤,这是一笔更大的数额。”
魏惠王转对毗人道:“动宫库吧。”
毗人应道:“支多少?”
“暂支五百镒给朱司徒,抚伤恤死。”
朱威叩首:“臣代伤亡将士谢王上洪恩!”
魏惠王摆手:“去吧。”
朱威拱手:“臣告退!”起身,退走。
魏惠王转对毗人,声音不大却强而有力,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拟旨!封魏卬为安国君,食陕邑五千户,免其上将军职衔;免陈轸上卿、大宗伯职爵,留用上大夫??”
公孙衍披头散发,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从安邑的大街上招摇而过,走几步喝一口。一个赌徒模样的人从后面追上。
赌徒扬手:“酒鬼,喝美没?”
“早着呢。”公孙衍将酒葫芦摇摇,做个苦脸,“酒没了。”
“去元亨楼呀,那里有的是好酒。”
公孙衍拍拍空空的钱袋子:“钱没了。”
“嘻嘻,”赌徒笑着调侃,“装个啥穷,昨儿个你还赌呢。”
“赌光了。”
“今儿你准赢!”
“我梦见会赢,可??总得有本钱不是?”
赌徒从钱袋里摸出一小饼金子:“这是一个足两,借给你做本!”递给他。
“输了咋办?”
赌徒拍拍胸脯,豪爽道:“算我的!”
“呵呵呵,”公孙衍接过金子,“成!”将酒葫芦塞给他,“酒得加满!”
在戚光的监督下,两个仆从爬上梯子,将陈轸府门上的“上卿府”匾额换作了“上大夫府”。
匾额刚刚换完,就有仆从来叫戚光,说是主公有召。
戚光匆匆赶到书房,陈轸劈头一句:“匾额换过了?”
戚光哈腰应道:“换过了。”
“唉,”陈轸长叹一声,“绕来绕去,绕了一个大圈,这又转回起点了!”
戚光恨道:“王上这是昏了,不分个青红皂白。主公拼死拼活为他卖命,他却??连个匾额也不让挂!”
“你这是不知足呀,能给你留个匾额真就不错呢,要是我做王上,你来做我??”陈轸刻意顿住。
戚光吸一口气:“主公会怎样?”
陈轸动作夸张地伸手砍他脖子:“早就宰了你!”
一阵脚步声急,林楼主进来。
林楼主跪叩,双手呈上厚厚一摞账册。
戚光接过账册,摆在几案上,摊开。
陈轸品口香茗,翻起竹简,一行接一行地看下去。
陈轸由头翻到尾,眉头皱紧,“啪”地将账册推到案边。
林楼主打个哆嗦。
陈轸盯住林楼主:“一堆细账,怎么不见个实数?”
戚光厉声:“还不快给主公报个实数!”
“禀主公,”林楼主小声辩道,“明天才是足月,主公突然通知小人,小人??未及算呢!”
戚光顺手从墙上取下一只算盘,在案头坐下,两手搁在算盘上,看向林楼主:“愣什么愣,念账!”
林楼主拿过账册,一笔一笔地念账,戚光十指翻飞,上下拨动算珠。陈轸闭目养神,听着他们俩的报帐与拨算盘的二重唱。
账目合有小半个时辰,戚光放下算盘,对陈轸拱手道:“禀主公,账合好了,除去各项开销,本月实赚足金三百六十两,合一十八镒!”
陈轸微微睁眼:“听到了。”
戚光朝林楼主摆下手,林楼主会意,翻身爬起,抱起账册,缓缓退出。
“白家那小子,还有多少家当?”陈轸盯住戚光道。
“禀主公,主房、花园和十几进院子已经赌光,眼下还剩一个偏院,在白家大院之外,是老家宰留下来养老的,眼下小两口搬过去了,三个人挤在一堆儿,还算闹猛。听说他的小娘儿挺了肚子,看起来怪可怜的!”
陈轸再啜一口:“那个偏院,能值多少?”
“顶多三十两!”
“还不少呢,让他一并押上吧!”
戚光拱手:“小人遵命!”
“从本月红利中抽出一百两,随本公出去一趟。”
“好咧!”
陈轸站在上将军府大门外面,仰头看着闪闪发亮的“安国君府”四个大字,良久,发出一个长长的“嘘”声。
出来相迎的公子卬看着他:“兄长嘘个什么?”
陈轸拱手笑道:“卬弟高升,贵为君侯,兄长道贺了!”
“道什么贺呀,”公子卬苦笑,“在卬弟眼里,除了虎符,其他都是个屁!”特意将“屁”字吐得山响。
“屁也是个响呀!卬弟由公子到君侯,就像是敲锣的爬楼梯,一路朝上响。可在下呢,就如那吹笙的掉井里,一路向下响。”
“什么君不君的!”公子卬手指匾额,“府还是老府,人还是旧人,无非是门楣上换块匾额而已!”
“人生于世,说穿了,活的还不是块匾额?譬如卬弟,此前可谓是要啥有啥,缺的就是这块匾额。而如今,连匾额也齐全了,可谓是心想事成呢,不像在下,想什么,什么它就偏偏不来!”
知他适逢贬职,情绪低落,公子卬携其手道:“兄长,此地多有不便,咱屋里说去!”
公子卬将陈轸引入客厅,手指客席:“兄长,请坐!”
陈轸坐下,朝外叫道:“老戚!”
戚光提着礼箱进来,放下,朝公子卬打个拱,退出。
公子卬扫箱子一眼:“兄长,这是??”
“卬弟还记得元亨楼吗?”
“记得呀,我这闲下无事了,昨儿还琢磨得空再去逛逛呢。”
“卬弟尚有一点儿本金,”陈轸手指箱子,“这里面是本月的份钱!”
“本金?”公子卬惊愕了,“在下不记得投过本金哪!”
“呵呵呵,是在下代付的,卬弟自是记不起了!”
“兄长啊,你??”公子卬大为感动,“你这是见卬弟没了军饷,手头紧巴,这才编个法儿周济卬弟啊!”
陈轸责怪道:“你我兄弟,瞧你说的哪儿话!”手指箱子,“些微碎银,贤弟莫嫌寒碜才是!”
公子卬打开箱子,吃一大惊:“这么多?”
陈轸拱手道:“托贤弟的福,元亨楼生意还算兴隆!”
公子卬咂舌道:“啧啧啧,兄长不仅善于治国,也精于经营啊!”
“唉,在下也就不瞒贤弟了,”陈轸压低声,“所赚之数多半是白家的。”
“在下也听说了。”公子卬半是惋惜地轻叹一声,“唉,老白圭一生节俭,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儿子,说是连府院、花园全都卖了!”
“还有一个偏院呢!”
“哟嗬,”公子卬怔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2OP哟嗬,”公子卬怔了下,“兄长这是要赶尽杀绝呀!”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哈哈哈哈,”公子卬爆出一声长笑,“好一个父债子还哪,兄长真有你的!”又压低声,“兄长不要一味记恨别人,也得想想被人恨哪!”
陈轸看过来:“哦?贤弟何来此话?”
公子卬敛住笑,手指弯起,在几案上有节奏地轻叩:“听说有个叫庞涓的在逃案犯与兄长有些关联,可有此事?”
陈轸点头:“嗯,有这事儿。”
“昨天我到司徒府与朱司徒商议抚恤金发放的事,刚巧遇到酸枣郡急报,说是有人拒捕,在宿胥口伤了不少人。在下询问,得知此人名叫庞涓,是在逃案犯。在下记起那人原是兄长报官的,正说要通报兄长的,兄长这就来了!”
陈轸长吸一口气,拱手道:“谢贤弟关切!”
丁三一溜小跑地来到戚光小院,喘着气哈腰说道:“戚??戚爷??”
戚光白他一眼:“你慌急个什么?”
丁三缓过气来:“说是戚爷急召,小人??不敢怠慢!”
“庞涓那厮露头了!”
“在哪儿?”
“宿胥口!”
“宿胥口?”丁三自语,“宿胥口在哪儿?”
“唉,真是没见过世面哪!宿胥口在朝歌那边,是河渡!”
“好家伙,那么远哪!”丁三惊愕了,“那厮倒是腿长哩!戚爷,小人这就赶去!上次被他走了,小人憋了满肚子闷气,此番定要拿住他,消解此气!”
“也不尿一泡照照,就凭你这点儿本事,谁拿谁呀!”
丁三一脸尴尬:“戚??戚爷??”
“前番让你好好照看庞师傅,他??人呢?”
“仍在地牢里关着,活得倒是好好的,只是??”
戚光的目光直射过来。
丁三指下脑袋:“这个不大好使了!”
“嗯,”戚光略怔一下,点头道,“倒也是个好事,免得他胡思乱想,平添许多烦恼。庞师傅来府中有些时日了,该让他回家看看才是!”
丁三诧异道:“这??”
戚光话中有话:“送他回去吧。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怎能让我们养老送终呢?”
丁三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阵,一拍脑袋:“小人明白了。戚爷是说??”
“明白就成!”戚光打断他,“去吧,好好给我盯着。这次若是再办砸了,主公怪罪下来,戚爷就不好替你遮掩了!”
“戚爷放心,只要那厮露面,小人就一定拿他回来!”
经过三日奔波,张仪主仆的车马终于在第四日驰入张邑。街道、房舍依旧,唯一变化的是村头飘扬着一面黑色旗。
不久前下过一场雨,道路不好,小顺儿只得放缓车速。
张仪从车上跳下去,朝家里飞奔。
临近家门,张仪望见自家门头也竖着一面黑旗。大门敞开,门两侧各站一个持械秦卒,但张仪一心只在母亲身上,扎身子直朝大门里飞奔。
两个兵士箭一般冲出,将他左右扭住,朝前一推,又朝后一搡。张仪重心失衡,一屁股跌了个仰八叉。
张仪翻身爬起,看清楚是两个秦兵,怒喝道:“你们为何在此?为何不让我进去?”
矮个秦卒朝他眼睛一瞪:“我还没问你呢,你倒发起横来?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着伸手指向门楣。
张仪抬眼看去,见匾额上赫然写着“官大夫崔氏之宅”。
张仪怒不可遏:“什么官大夫?这是我家!我家!!我家!!!”
两名秦兵皆是一愣,互看一眼。
高个秦卒上前一步,打量他:“你是何人?”
张仪挺直身板,朗声道:“本人姓张名仪,前往周室求学,闻慈母病重,返家探望!”
“哦,晓得了,晓得了,原来你就是张家那个小子!小伙子,我这晓谕你,二十日前,你家宅院被公府没收,改作官大夫府了!”
“你??”张仪震怒,“你们这帮强盗,为何霸占我家?”
“霸占你家?”高个子秦卒冷笑一声,“你也不查查史料,六十年前,这块地皮是谁的?是我们老秦人的!我家主公已经查实,你家本住安邑,六十年前,你祖父张欢随强贼吴起强霸河西,在此建邑安家。鉴于张欢只是幕僚,尚无血债,我家主人特许留下你家老小性命,至于田产家财,悉数抄没,你若识相,这就滚回安邑去吧!”
张仪气极,冲上就要拼命,一阵车马声响,小顺儿已到府前,不及停车,就从车上跃下,死死拖住张仪。
小顺儿将张仪扯到一侧,朝秦卒拱手,赔笑道:“我家公子脾气不好,请军爷宽谅!请问军爷,我家老夫人现在何处?”
“算你小子识相!”高个秦卒指向左侧不远处原是家奴住的一片矮房子,“你们到那儿看看,或能寻到!”
小顺儿两手拽牢张仪,走向马车,吆马就走。
高个秦卒叫住他们:“二位且慢!”
二人顿住。
高个秦卒走过来,审看马车:“这辆马车可是你家的?”
张仪硬起脖子,朗声道:“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你家的不成?”
“既然是你家的,就没收了!”高个秦卒扬手招呼矮个秦卒,一把拽过缰绳,夺过小顺儿的鞭子,就要将车马朝后院马厩里赶。
见他们“赶尽杀绝”,小顺儿大急,就要上去争夺。
张仪扯住他,冷冷道:“顺儿,让他们拿去!”
小顺儿急了:“公子,车上还有行囊呢!”
“是吗?”高个秦卒将头伸进车篷,拎出一只包袱,扬得高高的,“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小顺儿伸手就要去拿。
高个秦卒迅即收到背后:“凡是张家的东西,全部没收!”说着“啪”地扔进车里。
小顺儿恨恨地跺一下脚,与张仪转过身子,朝那片矮房走去。
主仆二人疾步走至一排矮小的草房,房门全都关着。小顺儿敲门,一个女人开门,见是张仪主仆,便表情木然地朝张仪鞠个大躬。
小顺儿急切道:“七嫂,老夫人呢?”
女人一声没吱,头前走去。
二人跟她走到这一排中一个最是破败的院落里,朝里面指指。
女人没有进屋,而是扭头走去,显然是想回避什么。
张仪打量房子,显然不相信他的娘住在这儿。
小顺儿上前敲门:“张伯,张伯,我们回来了!”
一阵脚步声急,张伯出来,不及见礼,一把抓住张仪:“公子,快!”
张仪飞步跨进门槛,大喊道:“娘!娘!”
翠儿从里屋走出,朝他招手:“快,夫人在这儿!”
张仪进去,见一个破土炕上,张夫人躺着,已是奄奄一息。
张仪扑地跪下,带着哭腔:“娘,仪儿回来了!不孝的仪儿回来了,娘—”
张夫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微弱而颤抖:“仪儿??”
张仪埋头于张夫人身上,悲泣:“娘,娘啊,娘??”
张夫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仪??儿??”给他个笑,眼睛缓缓闭上。
“娘,娘,您说话呀,娘!”
张夫人没有再动。
张仪伸手摸着张夫人的手:“娘,娘,仪儿不孝,仪儿回来迟了,娘!”
张夫人仍旧没有声音。
“娘,您再给我笑一下呀,您再看看我呀,娘??”
张夫人没有睁眼,也没任何声音发出来。
张伯感觉不对,急急走进,将手伸到张夫人鼻孔下面一挡,又摸张夫人脉搏,“扑通”跪下,哭泣道:“嫂夫人??”
张仪这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发疯般伏在张夫人身上,几乎是号:“娘,娘,娘??”
张家的祖地上,张豹之墓被重新挖开,填上新土,前面赫然立着一块墓碑,上写:先考张豹、先妣张柳氏合葬之墓,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4OP翠儿从里屋走出,朝他招手:“快,夫人在这儿!”
张仪进去,见一个破土炕上,张夫人躺着,已是奄奄一息。
张仪扑地跪下,带着哭腔:“娘,仪儿回来了!不孝的仪儿回来了,娘—”
张夫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微弱而颤抖:“仪儿??”
张仪埋头于张夫人身上,悲泣:“娘,娘啊,娘??”
张夫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仪??儿??”给他个笑,眼睛缓缓闭上。
“娘,娘,您说话呀,娘!”
张夫人没有再动。
张仪伸手摸着张夫人的手:“娘,娘,仪儿不孝,仪儿回来迟了,娘!”
张夫人仍旧没有声音。
“娘,您再给我笑一下呀,您再看看我呀,娘??”
张夫人没有睁眼,也没任何声音发出来。
张伯感觉不对,急急走进,将手伸到张夫人鼻孔下面一挡,又摸张夫人脉搏,“扑通”跪下,哭泣道:“嫂夫人??”
张仪这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发疯般伏在张夫人身上,几乎是号:“娘,娘,娘??”
张家的祖地上,张豹之墓被重新挖开,填上新土,前面赫然立着一块墓碑,上写:先考张豹、先妣张柳氏合葬之墓,子张仪立。
张仪、张伯、小顺儿、翠儿四人跪在坟前。
张仪朝旁边挪挪:“张伯,你们几个都过来!”改跪为坐。
张伯几人挪过来,坐在地上,看着他。
张仪看向张伯:“还剩钱没?”
张伯从袖中掏出钱袋,倒在地上,共有三个小金块和几十枚铜板。
张仪转向小顺儿:“你小子,身上还有多少?”
小顺儿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倒在地上,共是两块小金饼和几十枚铜板。张仪也从袖中掏出两块金饼和几枚铜板,扔在地上。
众人不解,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张仪缓缓蹲下,从张伯倒出的三块金饼里拿出一块,将其他钱币拢在一起:“张伯身上的金子是我从娘的衣袋里拿出来的,上面有我娘的体温,我留下这一块,”扬下手中金饼,“何时我想娘了,就看它一眼!”
一老二少三个仆从无不愣住,各瞪大眼,看着他。
张仪指着地上的六块小金饼和近百枚铜板:“你们也都看到了,除去我这一块,张家的所有财富,全都摆在这儿了。张伯、顺儿、翠儿,张家已经败落,张仪无能,养不活你们了,拜托诸位各奔前程。这儿尚余六块金饼,你们各取二块,权作谋生资费。剩余这些铜板,我就送给顺儿了。平日里我没少打你,没少骂你,这点儿小钱,就算作补偿!”
三个奴仆似是仍旧未能反应过来,依旧大瞪两眼,凝视他。
“张家蒙难,数十仆从或走或散,或从秦人去了,唯你们三人念旧不弃,此恩此德,远非二块小金子所能报答,张仪恳请三位受仪一拜!”说着张仪朝三人叩首。
直到此刻,三仆方才恍然大悟。
张伯跪地,泣道:“公子,使不得呀,公子,万万使不得呀!”
小顺儿、翠儿皆跪下来。
小顺儿泪如雨下:“主人哪,顺儿没爹没妈,打小跟着公子,没了公子,小人??小人不知咋个活呀,公子!”
“公子呀,翠儿也没有家呀,翠儿没有地方去呀,翠儿愿意一辈子伺候公子,为公子烧汤煮饭,求公子莫要赶走翠儿,翠儿求??求求公子了??”翠儿磕头,呜呜咽咽地悲哭起来。
张仪陪哭一时,拭去泪,决然道:“甭再说了,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张家既已败落,张仪别无他途,只有恳请诸位自谋生路了!”又看向张伯,“张伯,你??先拿吧!”
张伯缓缓抬头:“公子,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只是这点金子,老奴不能要。老奴命贱,饿不死。倒是公子不可一日无钱哪!”
小顺儿、小翠各自叩首:“公子,我们走,我们??不要金子!”
张仪眼中泪出:“你们为张家跑前跑后,忙里忙外,这若空空走了,叫我父亲怎么看我,叫我母亲怎么看我,叫我列祖列宗怎么看我?”
小顺儿连连摇头:“我们不能拿呀,公子,我们真的不能拿呀!没有钱,我们??谁也饿不死,可??可公子若是没有钱,拿什么??过日子啊!”
张仪瞪向他:“顺儿呀,你这是打心里瞧不起我张仪啊!”
小顺儿急了,连连叩首:“不是呀,不是呀,公子,小人真的不是呀!”
“既然不是,就拿上你的金子,走吧。”
小顺儿又要说话,张伯伸手拦住。
张伯拿起两块金饼,看向小顺儿、翠儿。
二人互望一眼,颤着手各拿两块金饼。
张伯三人朝张仪连拜三拜,又朝新坟拜了四拜,更咽而去。
张仪在后面叫道:“顺儿?”
小顺儿站住,回身看向张仪。
张仪指指留在地上的铜板:“这些铜板,你为何不拿?”
小顺儿使劲摇头:“小人不能拿呀!”
“为什么不能拿?”
“少主人虽说打过小人,骂过小人,可公子心里一直记挂小人。小人??”小顺儿抹把泪,“小人愿听公子的骂,愿挨公子的打,小人??”更咽不止。
张伯、翠儿各自背过脸去,抹泪。
张仪一阵感动,忍住泪:“顺儿,你不记恨,我也就安心了。这些铜板,我暂收下,权且算作借你的。有朝一日,待我有个进取,一枚铜板,必以一金奉还!”
小顺儿跪叩:“公子,顺儿??走了!”
望着三名忠仆渐渐远去的背影,张仪长吸一口气,对天长吟:“匆匆数十载岁月,较之日月星辰,不过弹指一瞬,何以伤离别!”略顿,“何以伤离别??”
直到张伯三人走进张邑,张仪这才收回目光,潸然泪下。
张仪从袖中摸出那块小金饼,放在手心端详一阵,小心翼翼地装入贴心处的小袋中。
“大,娘,”张仪转对祖坟悲恸道,“你们先叙旧,我先去一趟少梁西,看看吴青兄弟,晚上再来陪你俩说话!”说毕扭转身,大踏步而去。
张伯三人一路无话,低头回到破院里。张伯、小顺儿各坐一块石头,翠儿进屋,不一会儿提着一只小包裹走出来。
张伯看向翠儿:“翠儿,你打算去哪儿?”
翠儿语气坚决:“翠儿哪儿也不去,就跟着张伯!”
张伯看向顺儿:“顺儿,你呢?”
顺儿同样语气坚决:“顺儿也跟着张伯!”
张伯眼睛湿了,擦一把:“有你俩这话儿,张伯心里就踏实了。”
翠儿走到张伯跟前,倚在他身上。
张伯揽过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翠儿,晓得你今年多大了吗?”
翠儿摇头:“不晓得。”
“张伯买下你时,你五岁,你在张邑十一年,今年当是十六了!”
“谢谢张伯买下翠儿!”
张伯转对顺儿:“顺儿,你多大,晓得不?”
“十七!”
“你少算一岁,应该是十八。”
“小人命贱,多一岁就多受一年的苦!”
张伯心里“咯噔”一下,点头道:“也是。那一年闹灾,你二人身上插着稻草,在少梁大街上被人贩卖,因为你看起来瘦小,没人愿买。张伯看得可怜,就拿东家的金子买下你们了。那一年,顺儿七岁,翠儿小两岁,是人贩说的,人贩有你俩的生辰八字。”
顺儿走过来,跪在张伯跟前:“张伯,没有您,就没有顺儿和翠儿的现在,顺儿、翠儿??无以为报,就为您养老送终??”
张伯一手抚摸一个头,慈父般的目光盯住他们:“孩子,张伯谢谢你们了。张伯有个心愿,你俩可想听听?”
顺儿、翠儿异口同声道:“张伯,您说。”
“翠儿十六,已过及笄之年,顺儿十八,后年就是弱冠。笄也好,冠也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4OP“翠儿十六,已过及笄之年,顺儿十八,后年就是弱冠。笄也好,冠也好,都是富贵人家的礼节,你俩命贱,就不讲这些了。你二人虽说卖身为奴,但能跟着夫人和公子,也算是你们灵敏,有福分。方才公子遣散你们,也就是除了你们的奴籍,从现在起,你俩就是自由人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顺儿摇头道:“顺儿哪儿也不去,顺儿就跟着张伯,为张伯养老送终!”
翠儿点头:“翠儿也是。”
张伯又是一阵感动:“好呀,好呀。张伯的心愿这还没说呢。”
顺儿点下头:“张伯,您说。”
“你俩一起长大,彼此知热知冷,算是一对苦命人了。无论命贵命贱,你俩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张伯有心撮合你们成就百年之好,相互扶持,不知你二人可有此意?”
翠儿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顺儿求之不得,纳头就是三拜,几乎是更咽:“顺儿??谢张伯成全!”
张伯看向翠儿:“翠儿,顺儿愿意了,你呢?”
翠儿将头低得更低,呢喃道:“翠儿但凭张伯做主!”
张伯喜上眉梢:“好哇,好哇,既然你俩都愿意了,张伯就替你们主婚。来,这就祭拜天地!”
二人尽皆怔了。
“来吧,今日就是吉日,此时就是吉时!”
小顺儿回过神来:“这??张伯,怎么拜呢?”
张伯指着前面的空场地:“既然是拜天拜地,就跪那儿吧!”
小顺儿起来,走到场地上,跪下。
张伯对着翠儿:“翠儿,去吧,跪在顺儿身边!”
翠儿迟疑一下,走过去,跪在小顺儿身边。
张伯朗声道:“一拜天地!顺儿,翠儿,先朝北方拜,然后朝东、南、西三方,各三拜!”
小顺儿、小翠儿朝四方各拜三拜。
“二拜列宗!”张伯略顿一下,“这个省了。三拜高堂!”又是一顿,老泪流出,“这个也省了!”
小顺儿却是反应过来,拉一把小翠儿,双双朝张伯跪下,连拜三拜。
张伯抹把泪:“好好好,你们这几拜,张伯收下!接下来,夫妻对拜!夫妻是平礼,互相作个揖就成了!”
小顺儿、小翠起身,对面站了,互揖。
张伯一脸慈爱地望着二人,给他们个笑:“顺儿,翠儿,打今日起,你二人就是夫妻了,张伯祝贺你们!”
顺儿、翠儿双双走到张伯跟前,一人枕住他一个膝头,齐声道:“阿大??”
张伯抚摸二人,老泪横流:“我的好儿子,我的好闺女!”
“阿大!”
张伯看看日头:“时辰不早了,你们该上路了!”
二人皆是一怔。
小顺儿不解地问道:“阿大,我??我们不是跟着您吗?”
“阿大还有一点儿私债,得去外地一趟,不能陪你们了。”
翠儿急切说道:“阿大,无论您去哪儿,我们都陪着您!”说完紧紧抓住张伯的手,生怕他要跑掉似的。
张伯缓缓松开,给她一笑:“傻孩子,阿大要去的地方很远,一年半载回不来!”
顺儿摇头:“阿大,无论多远,我们都陪着您!”
张伯面露难色:“这是私债,阿大只能独自去偿,你们去了,反倒是无益!”
“那??阿大要多久才能回来?”
“需要多久,阿大也不晓得。”张伯看向小顺儿,“顺儿,你想带翠儿去哪儿呢?”
“顺儿不知。除下张邑,顺儿实无地方可去。”
“你晓得曲沃吗?”
“是函谷关东面的曲沃吗?”
“正是。阿大老家就在曲沃城西,离城三十里,叫石家硲。家中尚有十几亩薄地,几间老房。你们夫妻若不嫌弃,就到那儿安身吧。”张伯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只银锁,递给翠儿,“翠儿,你叫张伯阿大,就是张伯的女儿,从今日始,你姓石,叫石翠儿,顺儿是上门女婿。族人见此银锁,就会认下你们!”
翠儿扑他怀里,失声痛哭:“阿大??”
顺儿惊诧道:“阿大,您不姓张?”
“现在姓张,十八年前姓石!”张伯看看天,“辰光不早了,你们这就上路吧!”说着拉上翠儿,“走,阿大送你们一程!”
三人于村头告别。小顺儿、翠儿三步一回头,渐去渐远。
张伯站在一个高坡上,目送二人成为两个小黑点。
张伯叹口气,转回身子。
回到破院,张伯关上柴扉,搬起两块石头,走进堂屋,掩上门,闩上。张伯从怀中摸出二金,寻出一块白布包好,咬破手指,用指尖写上“仪儿保重,张伯去也”几个血字,摆在几案上。
张伯将一根草绳吊在梁上,又将两块石头码起,踩上。张伯缓缓闭目,眼前浮出十八年前的场景:
葫芦谷中,张伯驾战车,张豹昂立车中,与他同车的还有一名弓弩手。战车在秦人堆里往来冲突。张豹左挑右刺,弓弩手箭无虚发。
酣战期间,弓弩手中箭,掉下车去。车中只有张豹一人,仍旧往来冲突,秦人不是被战车倾轧,就是被张豹刺中。
又战一时,辕马亦中箭,暴跳,战车撞向一块石头,车侧翻。张豹以枪扎地,腾空飞起,稳稳落在地上,驭手张伯却被重重地甩出去几丈开外。
几名秦卒挺枪扑向没有任何武器的张伯。眼见一名秦卒的长枪就要扎向张伯,张豹不及救助,大叫一声,掷出手中枪,从秦卒后胸贯入。
秦卒倒在张伯身边。
与此同时,张豹拔出剑,大叫一声“石大哥—”,箭步冲到张伯跟前。
几个秦卒围上。
张豹拼命护住张伯,左抵右挡,却苦于兵器过短,又寡不敌众,被一个秦卒一枪刺中胸部。
张伯这也腾挪开来,顺手拔出宝剑,刺入那个秦卒胸膛。
逢此危难之际,一辆战车驰来,是张猛。几名秦卒不敌,溃退。张伯将张豹抱上战车,对张猛急切说道:“快,找医师!”
张猛的战车向回疾驰。不幸的是,张豹气绝在张伯怀里,鲜血染红了张伯的甲衣。抱着张豹的尸体,张伯泣不成声。
????
张伯思绪回来,轻声呢喃:“张将军,你的石大哥为你驾车来了!”说罢将头伸入绳套,蹬开石头??
吴青家的宅院门外守着四个秦卒,比张仪家还多出两个。张仪学乖了,冲其中一个军卒拱手,赔笑道:“请问军士,有个叫吴青的,可在此宅?”
那军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满脸是笑,一身士子服,客气地应道:“有这么个人!”
“在下是他朋友,远道而来,想见他一面,烦请军士叫他出来!”
“你是哪儿人,姓啥名谁?”
“少梁东张邑人,姓张名仪。”
“非常不巧,你的这个朋友出役去了。”
张仪一怔:“出役?什么役?”
“苦役呀!”
张仪又是一怔:“什么苦役?他不是??”
军卒打断他:“我们查实了,吴青于四个月前加入魏军,投在龙贾麾下,因为战功而升作魏将,前番秦魏之战,吴青血债累累。所幸大良造宽仁,颁布军令,凡是河西魏卒,凡是离开魏营回乡者,可免死罪,不咎既往,但须为大秦服役一年。这辰光他正在服役呢!”
“哦。敢问军士,他在哪儿服役?服什么役?”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听说是开往山里去了。”
张仪又扯出一笑:“敢问军士,吴青为什么离开魏营呢?”
军卒迟疑一下:“冲你是他朋友,实话对你讲吧,龙贾立下军功,却让魏王免职了,龙贾手下的将士气不过,尤其是河西将士,大多脱下军装,各回各家了!”
张仪不解地问道:“那??吴青不晓得他的家被你们??占了吗?”
“晓得呀。”
张仪越发糊涂了:“既然晓得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5OP“晓得呀。”
张仪越发糊涂了:“既然晓得,他为何还要回来?”
“一家老小他不能不要吧?”
张仪一怔,旋即拱手道:“谢军士!”
“还有什么要问吗?”
“待吴青回来,麻烦军士捎给他一句话。”
“说。”
“就说朋友张仪来望过他了!”张仪说完转个身,大踏步离去。
日落西山,霞光辉映半个天空。一个老丈在前,苏秦跟在后面,走近张夫人所住破院。老丈指着柴扉:“就是这儿了!”
苏秦深揖,拖长声音,唱道:“谢谢老丈!”
老丈隔柴扉大叫:“张伯,张伯,有客人来了,是洛阳的!”
没有人应声。
老丈提高声音:“张公子,张公子?”
仍无人应声。
“翠儿!”
没有人应。
老丈转对苏秦道:“都不在家,想是没有回来呢。你先在屋里坐着,这辰光天黑了,他们应该回来哩!”说毕移开柴扉,引苏秦进院,直奔草堂。
老丈推门,门闩着。
老丈又推几下,惊讶道:“咦,家里有人哪!”连连拍门,却无人回应。
老丈纳闷道:“奇怪,没有人,咋会闩着呢?不对,一定是有人。”使劲再推,门只是晃了晃。
老丈大喊:“谁在家呀,睡也睡不了这么死!”走到灶间,寻到一把切菜刀子,拨闩。
门开了。
老丈一脚跨进去,喊道:“谁在家呀?天还没黑哩,咋就睡死了?”
老丈话音未落,头就撞在一个物体上。那物体晃来荡去,把老丈吓一大跳。老丈退后一步,细审,竟然是个吊着的人,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苏秦急进一步,见是一个老者吊在房梁上。苏秦上前托住,解开绳套,将老人放到地上,以手拭鼻,早无气息了。
天色近黑,张家祖地上,张豹夫妇的坟边又添一座新坟,张仪、苏秦并排跪在坟前。
张仪转向苏秦:“苏兄因何至此?”
苏秦拉长声音,就如唱诗一般:“家父逼亲,苏秦不从,伺机逃婚,再至王城。为寻贤弟,一路追踪。寻到贤弟,苏秦心喜,贤弟丧亲,苏秦心恸!”
“唉,”张仪长叹一声,“那个白眉老丈,在下真正服了!苏兄,老丈说你贵至卿相,看来亦非虚言哪!”
苏秦唱道:“相者之言姑妄听,敢问贤弟欲何从?”
张仪缓缓转向父母合坟,恨恨道:“秦人十八年前犯我,先父殉国,秦人今又犯我,毁我家园,屠我生民,霸我家财,逼死我母,还有张伯!国仇家恨不共戴天,仪别无他求,唯思报仇雪耻!”
苏秦唱道:“国仇家恨终须报,不在今朝在明朝;贤弟尚无弓与箭,岂可引臂射大雕?”
张仪一阵茫然,看向远方:“苏兄之见甚是。”转回头,看着苏秦,“以苏兄之见,在下该当如何?”
苏秦从袖中掏出锦囊,递给张仪。
张仪接过,展开阅读:“口欲不吃,歌唱吟咏!若欲根治,鬼谷云梦!”若有所思,“怪道苏兄出语即唱,原是得到高人点拨!”又思一时,诧异地望着苏秦,“请问苏兄,你从何处得到此书?”
“王城寻弟未果,路遇琴师唤我,转交锦囊一个,自言受人所托!”
“琴师?鬼谷云梦?”张仪想起什么,陡然一叹,“苏兄,你造化了!”
“造化?”苏秦瞪大眼睛盯住他。
“是这样,”张仪说道,“在下听琴师讲过云梦山,说是山中有个鬼谷,谷中有个鬼谷先生,琴艺出神入化,纵使俞伯牙在世,也是逊他三分。打实里说,就琴艺而言,琴师所弹,张仪已是敬服,那日所以激他,一是使性,二是试他本领。琴师艺高如此,但早晚提及鬼谷先生,他竟推崇有加,嗟叹不已,将他看作神人。只是鬼谷先生不肯收徒,琴师屡次拜他,鬼谷先生皆未允准。苏兄今得此书,莫非??”陡然止住,又怔半晌,一拍脑门,“对了,定是这般!”
苏秦仍是一脸懵懂。
“那个看相老人,想必就是鬼谷先生了。苏兄试想,若是寻常相士,哪有此等神功?此书也必是鬼谷先生所托。也就是说,鬼谷先生有意招收苏兄为徒。苏兄若能拜在鬼谷先生门下,自然修得一身本领,亦必然是贵至卿相!”
苏秦恍然有悟,唱道:“怪道琴师转此信,唏嘘再三叹时运!”
“这就是了!鬼谷先生向不收徒,今日却收,此为时也。琴师屡求,鬼谷先生皆是不允;苏兄不求,鬼谷先生反倒主动相邀,此为运也。苏兄有此时运,叫琴师怎能不叹?”张仪朝苏秦连连拱手,“苏兄在上,张仪恭贺了!”
苏秦略一沉思,唱道:“贤弟不嫌苏秦身贱,与苏秦义结金兰;苏秦果真有此时运,又岂能舍弟独贪?”
张仪黯然神伤:“多谢苏兄美意。可??唉,恨只恨那日有眼不识泰山,在下冒昧冲撞了鬼谷先生。在下若是进山,先生一定记恨此事,不会容我!”
“贤弟不必灰心,你我同拜师尊;若是先生不容,苏秦不入师门!”
张仪一阵感动,由衷长叹道:“唉,人生如梦,得一知己足矣。张仪得遇苏兄,不枉此生矣。苏兄可先行一步,待仪为先母守满五七之孝,自去鬼谷投奔苏兄!”
“你我既为手足,汝母亦即吾母,苏秦当与贤弟,同守五七之数!”
许多人怕是穷其一生也难觅像苏秦这样的知己,此时张仪内心之激动难以言表,只是握紧苏秦之手。二人相互挽着,共同跪向新坟。
夕阳西下,半天红光,远远映出二人的剪影。
按照庞涓指引,孙宾驾车由南门拐向西,缓缓驶过安邑西街。
“孙兄,”庞涓小声道,“前面有家铺面是我家的,上面写着‘庞记缝人’,可以稍稍放慢一点,但万不可停!”
孙宾放慢车速,在街面上辚辚而行,果然看到一家铺面,上面赫然写着“庞记缝人”四字。
庞涓将车帘拉开一条缝,见店门开着,察看周围,并无异常,遂嘘出一口气。
车马缓缓驰过庞记,驰至十字路口。
孙宾问道:“龙公子,前面是十字街口,该往哪儿走?”
“右拐,三百步,天顺客栈!”
“好咧!”孙宾驱车拐向北街。
车马在天顺客栈前停下。
见贵客到来,两名仆从笑脸迎出,一人扶下庞涓,搬下行李箱,另一人接过孙宾的马缰和鞭子,将车马赶往后院马厩。
一个管事的小二哈腰迎出。
庞涓看向他,故意哑起嗓子:“你们当家的呢?”
小二应道:“元亨楼里快活去了。贵客是要住店吗?”
“废话,不来住店,到此何干?来一处僻静院子,就后院西北角的那一进吧!”
“呵呵呵,”小二满脸堆笑,“看来客人对小店蛮熟哩,想必是在这小店住过?”
庞涓回他一个笑:“当然住过。三年前本公子来过此处,住的就是那进院子!”
“哎呀呀,是老熟客哩!”小二拿出账簿,递过笔砚,“请客人写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庞涓接过笔,“唰”地在账簿上写下“龙公子,宋”几字,递还小二。
小二接过,又是一怔:“哎呀呀,龙公子是宋人哪!宋国哪儿的?”
“听声音,你也是宋人?”
“就差一点点儿,我老家是卫国平阳的,三十年前搬到安邑了。”
“呵呵呵,”庞涓半开玩笑道,“算你命大,要是不搬,就站不到这儿了!”
“是哩是哩。龙公子打算住几日?”
“三日五日,十日八日,就看生意做得利索不利索了。”
“好呀好呀,我们这店,就您点的那个院子最好,每天十布,公子能否付些订金?”
庞涓摸出二金,递过去:“够否?”
小二接在手里:“够了,够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6OP小二接在手里:“够了,够了!”拿称称过,“预付足金二两,我这儿先记下!”记过账,伸手礼让,“龙公子,请!”
小二将孙、庞二人迎至客栈后院西北角的一处小院,打开院门。跟在后面的仆从将行李放好。
庞涓摸出一枚布币,递给小二:“这个是赏你的!”
小二接过,哈腰道:“谢龙公子厚赏!龙公子何时用到小人,尽可吩咐!”
庞涓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倒是有件事情麻烦你一下。本公子此番出门,走得慌急,衣服竟是带少了,甚想再做两件,你可晓得附近哪家师傅手艺最好?”
“唉,”小二轻叹一声,半是遗憾道,“要是龙公子去年来,小人倒能推荐一个师傅,只是眼下??”
庞涓内心急切,面上却是镇定:“哦,眼下怎么了?”
小二凑过来,压低声:“不瞒龙公子,那位师傅姓庞,都说是个好人,不知怎的竟是家破人亡了。小人听说,庞师傅眼下已成废人,做不成衣服喽。”
“废人?”庞涓震惊,“这??庞师傅为何成了废人?”
小二又是一声轻叹:“唉,这事儿小人也是刚刚听说,尚未证实,龙公子权当听个故事。听人说,庞师傅有一手做衣绝活,几个月前却突然失踪。他的儿子四处寻他,结果人未寻到,儿子倒成了杀人凶犯,被人四处缉捕。庞记店门一关数月,几天前突然开门,说是庞师傅回来了。有人见过他,说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成了个活死人了!”
庞涓脸色煞白,愣有一时,强出一笑:“哦,有这等事呀!这么说来,本公子的服饰做不成了。小二,弄点儿吃的,本公子饿了!”
“好咧!”小二应一声,疾步走开。
听到小二走远,庞涓“嗵”地关上院门,身子靠在门上,两行泪水“吧嗒吧嗒”直流下来。
好友难受,孙宾感同身受,近前安慰道:“庞兄,小二所言未必属实。令尊也许??”
庞涓抹把泪水,更咽道:“孙兄不必说了。家父落到奸贼手中,能够活到今日,已是万幸!”
“庞兄,”孙宾略一沉思,低声道,“你看这样如何,待会儿我去你家探访,落个实信。万一令尊真如小二所说,我们就得马上救他离开此地,寻良医救治!”
“就依孙兄所言!孙兄务必小心,他们一直关着家父,近日突然放出,或许有诈!”
“庞兄放心,在下小心就是!”
一阵脚步声近,小二敲门:“龙公子,饭菜备好了,请用膳!”
庞涓开门,小二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是几盘热菜、几道凉菜和一壶热酒。
庞涓招呼孙宾坐下,斟好酒,夹口菜肴,刚吃进去,立马吐出。
庞涓将几个盘中的小菜尽皆尝过,变了脸色,喝道:“小二!”
小二诚惶诚恐,哈腰候立:“龙公子??”
庞涓拿箸子指点菜肴:“你这炒的什么菜?”
小二哭丧起脸:“公子息怒??”
庞涓斥责道:“本公子来住此店,冲的就是你家的酒菜,可你??你们就拿这样的酒菜待客?你自己尝尝,要么太咸,要么太淡,要么太烂,要么不熟,这这这??让人怎么下咽?”
“唉,”小二苦笑一声,“不瞒龙公子,小店的酒菜原本可口来着,只因两个月前换了主人,一切就都变了。新主人不知经营,一天到晚掷骰子,不到一月,就将几个厨师全气走了。小人无奈,只好临时请人支应。他们初来乍到,味道自是做得差些,还请龙公子担待!”
庞涓半是揶揄道:“怪道生意冷清,原来是换主人了!本公子问你,新主人是何人?”
“吴公子!”
“哪个吴公子?”
“就是司农大人的二公子。老主人前往元亨楼赌钱,最后就将客栈押上了!”
庞涓震惊:“那??老主人呢?”
“唉,鬼知道哪儿去了。自那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元亨楼?”庞涓故作不知,“是个什么楼呀,本公子不曾听人说起过!”
“龙公子是三年前来的,自是不知。元亨楼是几个月前才兴起的,里面那个排场,列国里独此一处,不是富人贵人,甭想进去!”
“哦!”
小二压低声:“小人听说,楼里还有一个吸钱鬼,莫说三金五金,纵是十金百金,一进门去,就连影儿也没了!”
“嗬,你净唬人,”庞涓拧起鼻子,“本公子只听说天底下有吸血鬼,不曾听说有吸钱鬼。”
小二来劲了,急切解释道:“当然有吸钱鬼了!譬如说老主人吧,小人晓得他从未赌过钱,可那日打元亨楼门前过,竟然是两眼发直,不知不觉就进去了。小人亲眼看着老主人进去,拉都拉不住呀,观他那眼神,血红血红的,只有活见鬼的人才有!”
庞涓手扶下巴,若有所思:“要是这么说,元亨楼里这个鬼,倒是害人不浅哪!”
“嘘!”小二声音越发低了,几乎是哑着嗓子,“龙公子呀,比起有些人来,老主人还不是最惨的!”
“你且说说,谁家最惨?”
“晓得白家公子不?满城里都说,白公子就是被楼里的吸钱鬼迷住了,天天都要提着钱袋朝元亨楼里钻。前后不过几个月,白相国府中的大金库让他输了个干干净净,眼下说是连白家大院也变卖了!”
庞涓心头一震,看孙宾一眼:“如此说来,白公子是让小鬼迷了!小二,你这菜没法吃,倒掉吧,饭钱照算就是!”
小二应过,动作麻利地收起几盘菜肴。
待小二走后,庞涓压低声道:“孙兄,你这就去看下我家,就扮作来做衣服的,不可多停!”
孙宾快步出门。
安邑西街行人稀少,孙宾扮作无事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这家停停,那家站站,最后才走进庞记邻居家的豆芽店。
孙宾在里面小转一圈,走出店门,又转到庞记缝人的铺门前面。
门半开着。
孙宾上前,敲几下,大声叫道:“有人吗?”
没有应声。
孙宾又敲几下,仍旧无人应声,遂推开门,走进去。
铺内满目凄凉,一片狼藉,霉味弥漫,墙角、梁柱挂满了蛛网。
裁剪台上,庞衡蓬头垢面,目光痴呆,旁边放着一把剪刀,面前是一大堆布条。
孙宾心里一揪,走过去,在他跟前顿步,凝视他。
庞衡视而不见,头也不抬,似乎孙宾不存在,两只巧手忙个不停,拿剪刀将布剪成布条,再拿针线将布条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
孙宾看得难受,叫道:“庞师傅?”
庞衡却似没有听见,仍在不停地剪呀,缝呀,口中还嘀嘀咕咕地呢喃什么。孙宾细听良久,总算听明白,庞衡反复呢喃的只是一个字:“涓!”
孙宾心里一酸,回想自家遭遇,泪水夺眶而出。
想到庞涓的交代,孙宾稳下心神,缓缓走出庞记铺门,一脸沉重地沿街向北走去。
庞记对面的杂货店中,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孙宾。
是丁三与他的下属。
丁三朝下属努下嘴,吩咐道:“你守这儿,我去去就来!”
丁三走出店门,远远跟在孙宾后面。
见孙宾折入天顺客栈,丁三迟疑一下,紧跟过去。
孙宾不见了。
小二迎上,看清是丁三,吃一惊道:“丁爷?”
丁三招手:“你??出来一下!”
小二急急出去。
丁三引他走到一个偏静处,问道:“方才进去的那人是谁?”
小二哈腰应道:“回丁爷的话,是个贵客的下人!”
“贵客?什么贵客?何时进来的?打哪儿来?”
“回丁爷的话,是昨儿打宋国来的,叫龙公子,几年前曾住过小店,是小店的熟客。”
丁三松了一口气,目光征询:“哦?此人何等模样?”
小二比画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7OP小二比画道:“个子有这么高,人颇壮实,对了,长一脸络腮胡!”
“络腮胡?”丁三纳闷了,自语,“奇怪,既然不是,为何要去庞记?”
“回丁爷的话,龙公子曾经问过小人,说是出门走得急,衣服带少了,想再做几件,要小人荐他一家铺子。也是小人口贱,对他提及西街的庞师傅。许是龙公子听进去了,差下人前去探看!”
“呵呵呵,是这样啊。回去吧,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许乱讲!”
“丁爷放心,小人晓得长短!”
“记住,盯住他们。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即刻报我!”
“晓得。”
“晓得我在哪儿吗?”
“晓得!”
“哪儿?”
“上大夫府。”
“晓得就好!”丁三说完转身,大步走开。
小二走进院子,用手“啪啪”拂几下衣袖:“哼,什么玩意儿呀,狗仗人势!”耳边响起丁三的声音:“??盯住他们。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即刻报我??上大夫府??”皱下眉头,忖道,“不行,我得过去看看,这伙人惹不得,万一??”
小二轻手轻脚地走到孙、庞所住小院,附在门上,歪头侧耳正要倾听,门陡地打开。小二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刚好栽在庞涓怀中,被庞涓顺手一推,跌倒于地。
庞涓盯住小二,目光冰冷:“小二,你这是做啥?”
小二理屈:“我??”
庞涓两眼一虎,厉声:“当真不说?”
小二浑身颤抖:“我??”
庞涓拎起小二,将他顶在墙上,两个指头掐住他的脖子。
小二上不来气:“我??我??”
庞涓略略松开:“说吧,鬼鬼祟祟,到我门口做什么?”
小二“呼哧呼哧”喘几口气:“龙??龙??龙公子??我??我说??”略顿一下,觉得庞涓同样是个碰不得的爷,干脆让他们互撕去,于是讲出实话,“是??是丁爷,丁爷方才来了,向小人打探龙公子,还要小人盯??盯住公子,小人一时好奇,就??就过来看看!”
庞涓眉头拧起:“丁爷?哪个丁爷?”
“就是丁三,上大夫府中的护院,惹不得哩!”
庞涓眼中冷光一闪:“小二,你都对他讲了什么?”
“回龙公子的话,小人没??没说什么,只说龙公子是小店熟客。丁爷问龙公子模样,小人说,公子长了一脸络腮胡子。丁爷听了,闷头说:‘既然不是,为何要去庞记?’小人一时口快,就将公子要寻师傅缝制衣服的事儿备细说了。丁爷听了,说是事儿到此为止,要小人不可胡说,还要小人盯住公子!”
庞涓嘘出一口气,换了个笑脸:“呵呵呵,什么丁爷卯爷,本公子不曾听说过!他若再来,你就告诉他,让他掂量些。若是再来骚扰,惹恼了本公子,管他什么爷,有他好看的!”
“是是是,小人一定转告。”
庞涓从袖中摸出一枚布币,递给他:“赏你了!”
小二接下,拱手,挤出个笑:“谢龙公子厚赐。公子放心,姓丁的若是再来,不管他说什么,小人定会一字儿不落,全都禀报公子!”
“这就对了!”庞涓指向门外,“去吧,做得好,本公子另有重赏!”
小二揖过,退后几步,转身急去。
听到小二走远,庞涓这才关上院门,返回屋里。
孙宾咂吧一下嘴唇,小声自责道:“唉,是在下不小心,让他们盯上了。若不是庞兄多个心眼,险些坏了大事!”
庞涓急切说道:“不说这个了,见到家父没?”
孙宾点头。
庞涓略顿,既期待又害怕:“家父他??怎样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下叫他,他也不理,只在那儿一刻不停地剪布条,再将剪过的布条缝合起来,口中只说一个字:‘涓??’”
庞涓捂脸更咽,孙宾的泪水也流出来。
陪哭一阵,孙宾擦把泪水,抬头看向庞涓:“庞兄,令尊身体似无大碍,病在心智上。在下想,若是见到庞兄,令尊的病也许就会好了!”
庞涓亦擦去泪:“果能如此,当是大福!”
“此事不宜久拖,我们得尽快救走令尊才是!”
“听孙兄这么说,”庞涓应道,“在下倒是不急了。你去备车,我们先去一趟白府!”
“白府?”孙宾惊愕了。
“我想会会那个败家子!”
“庞兄打算救他?”
“不是救他,是卡死奸贼的脖子。”庞涓略顿,嘴角浮出一丝黠笑,“对奸贼来说,在下不过是条小虾,白公子才是大鱼。在下此去,就是让这条大鱼的骨头卡在奸贼的嗓子眼里,噎死他!”
白家仅剩的别院里,白虎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却只搜出几块碎银。白虎将碎银子“啪”地摔在地上,怒吼道:“黄叔,人呢?”
黄叔走进来,小声道:“公子,有何吩咐?”
白虎大声叫道:“金子呢?”
“没了。”
“哪儿去了?”
黄叔苦笑一下:“全让公子输光了!”
“不是让你卖房子了吗?”
“已经卖光了!”
白虎似是不肯相信:“那么多的房子,你都卖光了?”
“唉!”黄叔轻叹一声,低下头去。
“院子呢?”
“都归元亨楼了!”
白虎指一下所处的小院:“这个呢?”
黄叔抬头,目光哀求:“公子,听黄叔一句,收收心吧,不能再赌了!”
白虎眼睛一瞪,振振有词道:“不赌?大丈夫活在世上,不赌能有什么劲儿?我且问你,这个别院是不是我白家的?”
黄叔点头。
白虎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既然是我白家的,你这就去,将房契拿到典当行里,典它一些回来。告诉你,本公子今日赢定了!”
“公子呀,若再输掉这处别院,怕就连个落脚之处也没了。别的不说,眼下少夫人这副模样,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啊!”
听到“少夫人”三字,白虎眼睛一亮,几步跨入内室。
绮漪已在地上跪着,眼神哀求:“虎哥,绮漪求求你,别赌了!”
白虎就如没有听见,绕过她,径直走至妆台,将所有抽屉挨个拉开,寻出一只锦盒。白虎打开锦盒,是满满一盒子的珠宝饰品。
白虎将盒子放进一块缎面里,小心包好,边包边看绮漪:“夫人,今儿晨起,破五更时我梦到一条巨蟒,被我抓住了。蟒为龙,龙为水,水为财,是个好兆头,准赢!”
绮漪两行泪水无声流下:“夫君??”
白虎眉头微皱,伸手将她扶起,搀她坐到榻沿上:“夫人,我不过是将这点物事暂时放在典当行里,一赢钱就赎它回来,一点儿也少不了你的,你只管在家里坐等好了!”
绮漪更咽道:“绮漪说的不是这个!”
白虎一脸诧异:“不是这个?你??你想说啥?”
绮漪两手捂在小腹上,目光哀怨:“是他!夫君哪,你??你马上就要当父亲了,你总得为这孩子想想!”
看到夫人高高隆起的肚皮,白虎垂下头去,脸上露出内疚的神情,在她膝前跪下,将脸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磨蹭,嘴唇微微嚅动,似在喃喃什么。
绮漪冲他一笑:“听稳婆说,再有两个月,小白起他??就要出生了!”
白虎的眼中渐现杀气,脸从她的肚皮上移开。
白虎忽地站起,从几案上拿起首饰盒,断然道:“夫人,我赌这最后一次,就为小白起!”说完毅然扭头,义无反顾地跨出房门,扬长而去。
眼睁睁地看着白虎拿着绮漪的嫁妆充当赌资,黄叔两手捂脸,蹲在院中。绮漪捂住肚子走出来,扶在门框上,两眼直直地盯住黄叔。
黄叔叩拜,涕泣道:“少夫人??”
绮漪淡淡说道:“黄叔,叫犀首来!”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48OP黄叔爬起,急慌慌地出院门而去。
公孙衍哼着小曲儿走出元亨楼的大门,走几步就要仰起脖子对准葫芦嘴灌一小口。像之前一样,公孙衍仍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旁边仍然跟着两个赌徒,一侧一个,似是扶着他,又似乎不是。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安邑的大街上,构成一道鲜有的风景。
这道风景拐进一条弄堂,来到公孙衍的小宅院前面。
柴扉前面蹲着一个人。
公孙衍定睛一看,吃惊道:“朱兄?”
那人站起来,果然是大司徒朱威,没穿官服。
朱威扫一眼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人,眉头微皱:“他们是??”
“哈哈哈哈,”公孙衍长笑一声,指着二人道,“是在下兄弟,仗义疏财了!”
朱威怔了:“疏什么财?”
“赌资呀!”公孙衍故意将“赌”字叫得山响。
朱威急道:“你??又去赌钱了?”
“对呀,不赌钱能叫爷们吗?”
朱威脚一跺:“咦!”
“好兄弟,你咦个什么,不就是小赌一下吗?”
朱威又“咦”一声,扭头欲走,被公孙衍一把扯住:“带钱没?”
朱威转过身:“什么钱?”
“金子呀!”公孙衍手指二人,“今儿手气不好,借了二位一人一两足金,正说要去寻老兄你接济呢,你这就来了!”
朱威气恨恨道:“没钱!”说完扭头就走。
公孙衍一把扯住他,一手直入他的袖囊,摸出一个钱搭子,朝地上一倒,“哗”地落下一堆钱币。
“二位兄弟,”公孙衍转对二赌徒道,“这就拣走属于你们的钱。怪就怪你们的运气不好,刚好遇到我兄弟,想要拿走我这个破院,只能等到下次喽!”
二人相视一眼,蹲下,各拣一块一两重的金饼,放嘴里又是咬,又是吹。
公孙衍脸色一黑,厉声道:“钱给了,还不快滚!”
二人不敢多话,起身跑了。
公孙衍蹲在地上,将余下钱币悉数装进袋中,递给朱威。
朱威瞪他一眼,气呼呼地抢过来。
公孙衍缓缓嘘出一口气:“所幸你来得及时,否则,在下就得流落街头喽!”递给他酒葫芦,“喝一口,算是谢了!”
朱威气结:“你??”
“哈哈哈哈,”公孙衍爆出一声长笑,“朱兄肚里有火,咱就屋子里发去!”扯他进屋。
二人步入客厅,朱威、公孙衍各在破席子上坐下。
朱威闷气没消,鼓着。公孙衍一手拿着酒葫芦,另一手敲打它,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每敲五下,就仰脖子喝一口,喝得咂咂山响。
朱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公孙衍喝酒的动作越来越夸张。
朱威气极:“你??”手指向他,指头隔着几案,差点儿戳到他的鼻子上。
公孙衍慢悠悠地挪开他的手:“你个什么呀,朱兄?是不是心疼你那二两金子了?”
“你??”朱威将头瞥向一边,“怎么也学起那个混子来了?”
“哈哈哈哈,”公孙衍笑道,“你说的就是白公子嘛,这且说说,在下学他有何不好?”
“你??”朱威转过头来,“唉,白相国要是看到你也成了这样,不知该有多伤心哪!”
公孙衍仰头灌一口:“白相国该伤心的只怕不是在下!”
“不是你,又会是谁?”
公孙衍缓缓地指向他:“是朱兄你!”
朱威怔了:“啊?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就为你一直糊涂!”
“我??”朱威纳闷了,“怎么糊涂了?”
“君昏臣奸,黑白颠倒,你身为权臣,却不力谏,你洞晓黑白,却不分辩,不叫糊涂又叫什么呢?”
“唉,”朱威长叹一声,“犀首啊,别人不知在下,你还不知?不是不谏,是时辰未到!”
“哈哈哈哈,”公孙衍又出一声大笑,“好一个时辰未到!待时辰到时,只怕是鸡飞蛋也打了!”又饮一口酒,“不瞒朱兄,这些日来,在下总算明白了公孙鞅当年为什么会离开安邑,西向投秦!”
“公孙兄啊,你我皆是魏人,世代沐浴魏恩,与他卫鞅大不一样,断不可生此念想!”
“世代沐浴魏恩的是你朱家,我公孙衍何时沐浴过了?”
“公孙兄,你??”
“朱兄呀,”公孙衍给他一个苦笑,“不要不服气,睁眼看看你的大魏吧!十数年积聚,一战全没了,河西数百里沃野,一夜易主了??教训如此惨痛,可你的王呢?他的眼瞎了吗?他的耳聋了吗?全军溃败,龙将军拼死保全数万魏卒,却被说成是畏敌避战!既然是畏敌避战,就当是杀头之罪,为什么又不治他的罪?我公孙衍舍身犯死,长途奔袭,结果却成就了他魏卬,使他封侯割地,招摇过市!我的大司徒啊,你说,不让在下喝酒,又让在下做什么呢?八万甲士的血,数十万百姓的泪,仍然浇不醒你的昏君哪,朱大司徒!”
朱威长长一叹:“唉!”
一阵沉默。
良久,朱威抬头,苦笑道:“公孙兄,话说回来,君若不昏,何来忠臣?眼下魏国需要的,正是你这个大忠臣哪!”
“你好糊涂呀,我的朱兄!在下何时成为臣了?你的王何时封过在下臣了?还有,陈轸难道不忠吗?魏卬难道不忠吗?朱兄啊,在下求求你,甭在我这儿瞎掺和了!”公孙衍将酒葫芦扔过去,“还是喝一口这个吧!”
朱威拿起酒葫芦,猛喝一气,长叹道:“唉,公孙兄啊,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我王或会一时发昏,却不会永远发昏。我王或会一时糊涂,却不会永远糊涂。在下确信,河西之事,迟早有一天我王会明白的!”
“司徒大人,你就甭再为你的昏君辩解了。河西之事,昏君心里其实就跟明镜似的,他明白着呢!”
朱威一怔:“此言何解?”
“纵观河西之战,从开始到结束,根本就败在你的王一人之手,陈轸、魏卬不过是帮凶而已。你让你的王明白,就等于让你的王自说不是。你好好想想,你的王是这样的人吗?几十年来,他认过错吗?没有!他永远都是对的!”
朱威沉思良久:“你说得虽是,却也得反过来想。白相国故去多时,陈轸梦中都在念叨相位,可王上呢,将相位一直空悬不说,这又削了他的上卿之位、大宗伯之职,将他打回原位。就凭这桩事儿,我们就不能说王上完全糊涂。相位一日不定,公孙兄就有一日机会。大魏毕竟是王上的,王上亦断非碌碌无为之君。至于眼下,王上无非是撑个面子。待王上寻下台阶,相信他会重用公孙兄。常言说,善钓者待机起钩,善水者顺流而动。眼下机运不至,公孙兄是明白人,不可过于焦躁啊!”
“哈哈哈哈—”公孙衍长饮一口,“咕嘟”咽下。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犀首,犀首??”
公孙衍急迎出来,见是黄叔手扶柴扉,大口喘气。
公孙衍略怔:“黄叔?”忙扶住黄叔,搀他至客堂,按他在几案前坐下。
看到朱威也在,黄叔嘘出一口气,泪水流出。
公孙衍明知故问:“黄叔,啥事呀?看把您老急成这样。”
黄叔抹泪道:“我这是赶巧哩,正好朱大人也在,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朱威看向他:“黄叔,出什么事儿了?”
“是少夫人让我来的。”
“少夫人?她??怎么了?”
“公子将她的首饰全都拿到当铺去了!”
公孙衍、朱威互看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向黄叔。
黄叔急切说道:“少夫人苦劝不住,眼泪都要哭干了。少夫人实在没有办法呀,要我来求求你们,求你们??这就过去一趟!”
朱威起身就要过去,被公孙衍一把扯住。
公孙衍看向黄叔:“黄叔,少夫人要我俩过去做啥?”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0OP朱威起身就要过去,被公孙衍一把扯住。
公孙衍看向黄叔:“黄叔,少夫人要我俩过去做啥?”
“这个??”黄叔迟疑有顷,“我也不晓得呀,是少夫人吩咐我来喊你们的!”
公孙衍拿起葫芦,朝嘴上又灌,酒却没了。
公孙衍仰面朝天,将葫芦倒下来,朝口中连磕几下,却没有一滴出来。公孙衍将空葫芦的嘴放进嘴巴里,夸张地对葫芦空吸几口,咂吧几下:“黄叔呀,您老不说,犀首也猜得出来。少夫人必是晓得犀首的赌艺好,让我去把公子输掉的钱都赢回来!”
黄叔怔了:“犀首?”
“要犀首都赢回来倒是不难,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要进赌场就得有点儿本钱才是!”公孙衍指下空荡荡的屋舍,“您老请看,犀首家徒四壁,实在是拿不出一枚铜子了!”
“犀首,你??”
公孙衍没有理他,转对朱威:“朱兄,你府上不是有钱吗?怎么样,先借点儿做本,看犀首这就去把白公子输进去的全赢回来!”
黄叔气血上涌,手指公孙衍,浑身打战:“你??”忽地站起来。
以为他要扬手打人,朱威紧忙站起,将他拉到院里。
黄叔痛心疾首:“朱威呀,犀首怎么会??这样?”
“不瞒黄叔,”朱威压低声音,“犀首近来也成元亨楼的常客了,家里的东西全都输光,今儿??若不是在下来得及时,他的这个破院子就??唉!”
黄叔惊愕:“天哪!”
朱威恨道:“元亨楼为祸日甚,我这??”
黄叔转对朱威,眼中放光:“朱威,你不是大司徒吗?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难道就不能把它封了?”
“这??”朱威轻轻摇头,“他们一没造反,二没偷盗,三没命案,律令并没有禁止设赌,叫在下怎么封呢?”
“那就寻个别的碴儿!”
“唉,”朱威苦笑一下,“黄叔呀,这怎么能成呢?在下是执法的,执法要以律令为准,不能知法违法啊!”
黄叔狠狠跺脚:“咦!”仰天长叹,“唉!可怜绮漪,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犀首身上,可他??唉??”一个转身,抬脚出门,大踏步去了。
望着黄叔远去,朱威怅然若失。
朱威返回客堂,却不见了公孙衍。
朱威举目四顾:“犀首?”
一个偏处传出应声:“在这儿呢。”
声音落处,公孙衍搬着一只大酒坛走过来,将酒坛当堂放好,拾起空葫芦,递给朱威:“朱大人,帮个忙!”
朱威拿好葫芦,公孙衍从墙上取下一只漏斗搁在葫芦嘴上,搬起酒坛,将葫芦灌满,又将坛口上溢出的酒拿舌头舔了,给朱威做个怪脸,再给葫芦塞上塞子。
公孙衍伸头看看酒坛,又晃几下,满意地点下头,将酒坛子小心封起,搬回里屋,志得意满地走出来,伸手道:“愣着干什么呢,递过来呀!”
朱威不递给他,反倒拧开塞子,将葫芦口放进自己嘴里,仰脖“咕嘟咕嘟”一气喝下。
公孙衍轻轻鼓掌:“好好好,这才像是朱兄!”
朱威放下葫芦,抿下嘴,看向他:“犀首呀,你??怎么能对黄叔那样讲呢?”
“依朱兄,在下该作何讲?”
“白相国也算是待你不薄,白家过成这样了,少夫人实在苦于无奈,才来求助你我,可你??”
“呵呵呵,”公孙衍笑着打断他,“看这样子,朱兄是真心想帮白家呀!”
“这能有假?”朱威横他一眼,“可这??怎么帮呀?”
公孙衍敛住笑:“如果司徒大人是真心想帮,在下倒是有个帮法!”
朱威急了:“是何帮法,快说!”
公孙衍微微一笑,勾下手:“葫芦递过来。”
朱威递给他葫芦,两眼紧盯他。
公孙衍接过,慢悠悠地啜一口:“大人这就回家,取一百两足金,待在下吃足老酒,去元亨楼赢他回来!”
朱威急了:“你??唉!”气呼呼地蹲下。
公孙衍慢吞吞地问道:“说呀,在下怎么了?”
朱威白他一眼:“喝多了,净说醉话!”
“在下人醉,心却不醉,倒是朱兄,酒没喝够,心却醉了!”
朱威抬头,盯视他:“你??什么意思?”
“救白家呀!”
“怎么救?”
“他在赌场里栽进去的,还能怎么救?”
“你??”
公孙衍看向门外,冷冷一笑:“陈轸奸贼,只手遮天,翻云覆雨,为祸一方,还真以为我大魏无人哪!”
朱威听出话音,忽地站起来:“公孙兄,你??把话说明!”
“朱大人,你真的以为在下是白公子吗?你真的以为在下是赌输了吗?哈哈哈哈,笑话!”
朱威长吸一口气,盯牢公孙衍。
公孙衍朝外面努嘴:“想救白公子,这就回家拿金子去!”
“这??”
公孙衍两眼盯住他:“舍不得吗?白相国生前,也曾待你朱大人不薄啊!”
“你??”朱威急了,“要多少?”
“说过了呀,一百两!足金!”
“我??”朱威面露难色,“我这??家里只有这么多呀!”
“哈哈哈哈,”公孙衍得意地大笑起来,“你有多少,我早就给你算清爽了!”
“这??”朱威哭丧起脸,讨价道,“给我留个十两,如何?万一让你输光了,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公孙衍嘴一撇:“不行!统统拿来!”
“你??”朱威气结。
公孙衍喝一大口,夸张地说道:“啧啧啧,人哪??”给出一声富有乐感的长叹,“咦吁唏!”
朱威脸色尴尬,两眼眯起,审会儿公孙衍:“公孙兄,不是在下舍不得,是??满城都晓得那栋楼里有个吸钱鬼,凡去赌的没有赢家。再说,你连赌连输??”看下房子,“差点儿就睡大街了!”
公孙衍反问道:“在下若不连赌连输,怎么能看见那个鬼呢?”
朱威眼睛大睁:“哦?”
公孙衍诡秘一笑:“有什么看的,拿金子去吧。要是不放心,大人可躬身走一遭!”
朱威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去!”
白虎将夫人的嫁妆盒抱进一家当铺,“啪”地摆在案上:“当家的,这是我家夫人的嫁妆,权在你这儿寄放一天,给个价!”
铺主打开,一件一件查看。
白虎拿手指轻敲几案:“看什么看,金是足金,玉是真玉,珠是宝珠,皆是白家珍品,多少金子,给个利索话!”
铺主合上盒子,堆笑道:“敢问公子,是卖,还是当?”
“来你这里,自然是当了!”
“要是当,足金二十两!”
“什么?”白虎大眼一瞪,“一满盒子才值二十两!”打开盒子,将几件重的金饰挑出来,“你称称,单是这金饰就不止二十两!”
“呵呵呵,”铺主赔笑道,“公子息怒,公子此来,只是在我这里存放一天,是当,不是卖。要是卖,我就一定给足!”
白虎心中“咯噔”一下,目光征询:“给足是多少?”
铺主五指张开:“足金五十两!”
白虎眉头拧起来,显然在做一个痛苦的决定。
铺主加重语气:“公子要想清楚,若是卖,这盒饰品就不能赎回了!”
白虎眼前浮出绮漪及她的大肚子:“当吧。三十两,如何?”
“好吧,看在公子面上,就三十两!”铺主拿出三十块小金饼,放在称上,“公子看好了,足称!”装进钱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饼,“这一枚算是在下赠送公子的,祝公子好运!”
白虎朝他拱手:“谢了,待本公子赢得大钱,还你十枚!”说着攫过金袋,脚步匆匆地走了。
铺主望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
白虎就如中了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2OP白虎就如中了邪一般,抱紧钱袋直奔元亨楼,被人迎入贵宾厅。两个美女笑嘻嘻地走进来,放好果盘与茶水后,一个在他背后按摩头颈,一个在他前面按摩腿脚。
见白虎果然来了,林楼主紧忙上楼,掀开珠帘,对早已候于此处的戚光道:“禀报戚爷,那小子来了!”
戚光微微一笑:“听到声音了。这么看来,他是卖了偏院?”
“不是。”
“哦?”戚光盯过来,“他可带钱了?”
“不带钱他能有脸来吗?”林楼主凑近,“小人探清爽了,那小子于一个时辰前揣了首饰盒子走进当铺。据当家说,那小子将他夫人的首饰悉数当了,得三十一金!”
“啧啧啧,”戚光咂舌道,“当家也够黑心的!”
“戚爷说得是!白夫人的首饰,随便哪件都值十金八金,那只盒子里的物事,少说当值百金。他倒好,三十金竟就打发了。打发也就打发了,他偏又多出一金来,似乎还??”见戚光把脸扭向一边,林楼主赶忙打住。
戚光转过脸来,竖根拇指:“啧啧啧,这小子是个玩家!”看向窗外,“看辰光,该当开场了吧?”
“小赌随时开场,至于申时的大赌,还差小半个时辰呢!”
“你什么意思?”戚光的目光射过来。
“禀戚爷,”林楼主凑近,“本楼规矩,十金以下为散赌,楼下大厅随时开场;三十金以下为小赌,楼下雅宾厅每个时辰一开场;五十金以下是中赌,二楼贵宾右厅两个时辰一开场;八十金以下为大赌,二楼贵宾左厅每天一次,申时开场;至于百金以上,视为豪赌,在三楼通天厅,待豪客来时,择吉时开场!”
戚光眉头微皱:“规矩我能不晓得吗?我问你什么意思?”
林楼主略略一怔,哈腰道:“是小人的错!小人的意思是,白公子的三十一金顶多算是中赌,只能安置在二楼贵宾的右厅。方才右厅开场,小人本想安置他进场,可他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似乎没有要进场的意思,看样子,他是想在申时到时,进左厅!”
戚光两眼眯成一条线:“你的意思呢?”
林楼主面露难色:“若是安置白公子进左厅,就会坏掉楼上的规矩!不过,规矩是戚爷定的,只要戚爷一句话,小人这就安置!”
“安置他在通天厅吧!”
林楼主惊愕:“这??”
“顺便转告白公子,就说戚爷今儿来兴致了,陪他玩一把!”
林楼主倒吸一口气:“戚爷,您??亲自出马?”
“今日可能是白公子的最后一赌,错过了岂不可惜?”
“是是是,”林楼主迭声应道,“戚爷亲自出场,还破下规矩到通天厅,真是给足了那小子面皮!”
“不闲扯了。放个告示,凡是赌客,都可进通天厅观赏!再整出个场面,要搞就搞得闹猛一些儿!”
“当然,当然,戚爷出场,说什么也不能寒碜!” -
之见
2023年8月16日 04:53OP元亨楼的正门外,锣鼓喧天,爆竹声声。两个壮汉一人敲锣,一人击鼓。
敲锣人边敲边扯嗓子喊道:“有胆气的爷们儿,元亨楼通天厅豪赌要开场喽,良辰就是今日申时!有钱的,进来生个崽子,没钱的,进来瞧个热闹,来者不拒!公子们,元亨楼开场豪赌喽??”
场面热闹非凡,过往行人有驻足观看的,有捂住耳朵急速走过的。
公孙衍宅院大门外,一身皮货商打扮的朱威拎个皮箱大步走进。
公孙衍盯住箱子:“朱大人,没打折扣吧?”
朱威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吗?”
公孙衍呵呵一笑,朝箱子努下嘴:“打开。”
朱威打开箱子,里面果是码得整齐的大魏小金饼。
公孙衍拿出一个破箱子:“码到这里面!”
朱威扫一眼箱子,估摸一下大小,将自己的小箱子塞进破箱子里,勉强盖上,却合不牢,又捡条绳子捆上,绾个大结。
公孙衍“扑哧”一笑,递过去酒葫芦:“喝一口!”
朱威推拒。
公孙衍将一套早已备好的破衣服扔过来:“换上这个,免得扎眼!”
朱威瞧瞧自己的华服,意识到什么,笑了,接过换上。
白家偏院门外的街巷刚好可以过往马车。孙宾将车停下,正要敲门,庞涓扯他一下。
孙宾顺庞涓的手势看过去,见黄叔正从巷子口处走过来,跌跌撞撞,脚步踉跄,模样犹如醉酒一般。
黄叔走到跟前,扶在砖墙上,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俩。
黄叔小喘几口,转身欲推房门,复又止住,在台阶上缓缓蹲下。
庞涓走过去,打一揖道:“请问老丈,白公子可住此处?”
黄叔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何人?找公子何事?”
“在下是白公子的朋友,多时不曾见他,听说他移居此地了,特来寻访!”
“朋友?”黄叔悲苦一笑,“白公子已经没有朋友了!老白家也没有朋友了!”
“老丈是??”
“老朽是谁不关你的事,老朽只想告诉你,若找公子是为赌钱,就到元亨楼去,就这辰光,他准在那儿!”黄叔说完起身,推开院门,大步进去,“啪”地将门关得山响。
庞涓悻悻地站在原地。
孙宾上前,眉头紧皱:“庞兄,怎么办?”
庞涓眉头一横:“元亨楼!”
孙宾二人走后,绮漪打开房门,迈出门槛,见黄叔蹲在院中,两手抱头。
绮漪有点明白了,仍不死心,轻声问道:“黄叔?”
黄叔缓缓站起,走向她,老泪盈眶:“少夫人??”
绮漪身子晃了下,差点儿跌倒。黄叔紧忙扶住她。
绮漪倚在他怀里,啜泣道:“黄叔??”
黄叔轻拍她的头,安抚道:“好孩子??”
“我晓得,我早就晓得,再??再没人愿??愿??愿意要他了!”
“孩子,不怪别人,只怪老奴呀,是??是老奴??”黄叔更咽起来。
绮漪站稳身体,拿袖子抹了一把泪,抬脚走向大门。
黄叔惊愕:“绮漪?”
绮漪没有理他,腆着个肚子,跌跌撞撞地走进胡同。
黄叔追上:“绮漪呀,孩子,你??你这是去哪儿呀?”
绮漪没有回答,脚步却越来越快。
黄叔紧跟几步,扶住她。
前往元亨楼途中,庞涓对孙宾道:“孙兄,停一下。”
孙宾停车。
“路边有堆碎石子儿,你去捡一些来。”
孙宾一愣,迅即下车,朝车后一看,果然有堆碎石子,便连捧几捧,交给庞涓,又要去捡,庞涓笑道:“呵呵呵,够了够了,有劳孙兄了,上路吧。”
不一时,车马来到元亨楼外。
锣鼓仍在响着,敲锣人仍在吆喝。
孙宾在车马场上停住车子,垫好脚蹬。
庞涓下车,夸张地拎着一只装得满当当的钱袋子,对孙宾低声道:“孙兄,你把车马停在车场,不要卸套,候在那儿就是!”
“庞兄,在下不放心哩,万一庞兄??”孙宾顿住。
“我让孙兄守在外面,防的就是这个万一!”
孙宾点头,赶车马去了。
庞涓气宇轩昂,一身阔公子打扮,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搭在背上,迈步正要进去,满身酒气的公孙衍由对面走过来。
公孙衍步态踉跄,手拿酒葫芦,走几步小啜一口。在他身后几步处,朱威一身小贩打扮,一条方巾搭在肩上,手中提着一只黑不溜秋、没有看相、捆着根旧绳子的箱子,慢悠悠地晃着。
担心有损场面,黑衣门人伸手拦住公孙衍:“去去去,你个醉鬼,这又来了!”
公孙衍喷着酒气,瞪眼:“去哪儿?”
黑衣门人不耐烦地应道:“爱去哪儿去哪儿,这儿不欢迎你!”
“早上怎么就欢迎我了?”
“现在不是早上,是申时!”
公孙衍眼一横:“你个娘的,狗眼看人低呀,真以为老子没带钱吗?”
“带钱了,就拿出来!”
公孙衍冷笑一声,指下敲锣人:“嘿,你给我听听,那人是在放屁吗?”
敲锣人仍在大声吆喝:“??有钱的,生个崽子,没钱的,瞧个热闹??”
黑衣门人脖子一横:“那也没说醉汉可以进来!”
“老子醉了吗?”公孙衍夸张地晃晃葫芦,“这个场子老子天天来,这个酒葫芦老子天天喝,偏就今天不成了?”
黑衣门人仍要说话,红衣门人将他拉到一侧:“算了,楼主吩咐过,今儿要的是个闹猛,就让他进去吧,免得他无事生非,坏了场面!”
黑衣门人皱眉:“瞧他这个瘪样,我早就看不顺了。再说,只要他来,满场子酒气,听楼主说,桃红妹子最最闻不惯的就是他身上的那个怪味儿!还有,今日这场是在通天厅,来的都是贵宾,他这味儿??”说到这儿,夸张地捂住鼻子。
公孙衍听得明白,故意抖抖衣服,冲二人哈出一口酒气。
两个门人赶忙掩住鼻子。
听到锣声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黑衣门人转身盯住公孙衍,伸手道:“来的都是赌客,亮钱出来,我要查一查!”
公孙衍给他一个白眼:“看门狗,凭什么查我?”
黑衣门人两眼一横,恶狠狠道:“不凭什么,就凭我是只看门狗!这儿是赌场,不是你家后院,有钱进去,没钱就得给我滚!”
公孙衍扬起酒葫芦冲他砸过来:“你??”
见他动粗,黑衣门人退后一步,拔剑。
朱威正要上前,庞涓已跨前一步,冲黑衣门人扬扬手:“怎么了?怎么了?”
观庞涓这身富家公子打扮,两个门人换成笑脸,迎上,揖礼,扬手礼让:“贵宾,请!”
庞涓手指公孙衍:“这位仁兄是在下朋友,不让进场吗?”
黑衣门人收起剑,上前几步,打量他:“官爷是??”
庞涓拱手:“龙公子,定陶来的!”
红衣门人瞄一眼他的钱搭子,礼让道:“龙公子,请!”
庞涓转向公孙衍,伸手礼让:“仁兄,请!”
公孙衍朝他一笑,啜一口酒,大摇大摆地走进院门。
三楼通天厅里,摆着一张颇为气派的圆形赌台,是庞涓曾经掀翻过的。厅里站着数十赌徒,多是安邑城里有些头脸的。
场面气派,堪比魏王大朝时的盛况。
开场锣声响过,美女庄家小桃红领了戚光、白虎、吴公子、梁公子四人鱼贯入场。桃红在庄家位上坐了,白虎四人依序坐好,排序是,白虎坐在首位。
戚光击掌,三个人各提一只箱子,分别走到戚光、梁公子、吴公子跟前,当众打开,将黄黄的金块逐一码出,各码一百金。三百金币分成三堆,放出灿灿光芒。
看到那么多的金子,观众开始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