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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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8OP日近西山。
草堂外面的草地上一溜儿铺着几条草席。草席后面,由绿植、山花围成一个心形图案。草席前面摆着三条几案,上面放着多盘拌好的果蔬、葱油烙饼及杯、盏、箸等餐具。张仪拿扇子扇了几下,满意地审视自己的成就。
张仪走到远处,目测有顷,将手中羽扇搁下,朝远处正在劈柴的庞涓喊道:“四师弟,篝火位置我留好了,就在扇子这儿,听见没?”
庞涓擦把汗,看过来:“听见喽!”
张仪审视场面,心道:“嗯,好像还缺点儿什么!对了,这是属于师姐的日子,我当送她一份大礼才是!”挠头,“送什么呢?”一拍脑袋,“有了!”
张仪拔腿跑向附近一处山坡,采摘鲜花。
张仪走后,庞涓又劈一阵,见足够用了,遂将劈好的干柴捆作两捆,挑过来。庞涓将两捆干柴朝草地上一放,鼻子里哼出一声:“一个篝火也太小气了,看我摆出两个!”言毕顺手捡起张仪的扇子,别在腰里,将柴火捆解开,摆出两堆篝火柴架,又去寻了一些引火的干草塞在柴架下面。
庞涓检查一遍,觉得妥了,拿过水瓢舀瓢凉水,咕咕喝上一气,吧咂几下,走到石几跟前,望着案上摆好的食品,暗自叹服:“呵呵,还甭说,这小子真能倒腾呢!”看看日头,心道,“我得洗个澡去,否则,这身臭汗岂不把师姐熏了?”便大步走向草舍。
暮色降临。
庞涓一手摇着羽扇,一手拿着两件干净衣服,哼着小曲儿走到溪边,放下扇子和干净衣服,解衣,正要下水,陡地停住,自忖道:“这儿离草堂太近,天又亮着,万一师姐过来,却是不雅。有了,我到那个水潭里洗,隐蔽不说,水还深些,洗个痛快。”
庞涓捡起衣服,拿起扇子,沿溪大步走去。
水潭位于小溪上游约二里处。庞涓走到时,日头已经落山,但天色依然亮堂。庞涓拐下小路,走向水潭,陡然听到溪水里传来戏水声。
庞涓打眼一看,大吃一惊。
水中不是别人,竟是全身赤裸的玉蝉儿!
玉蝉儿一手拿梳子,一手撩水,边洗边梳,口中哼着欢快的曲子。
庞涓的热血沸腾起来,身子本能一缩,隐于后面树丛中,静静闭上眼睛。
玉蝉儿却无一丝儿察觉,仍在水中一边悠然洗搓,一边轻哼小曲儿。今日是她十六岁生日,也是一年来她最开心的一日。
庞涓深吸一口气,欲伸头再看,又缩回来。
庞涓知道再看一眼的后果,遂在心头念叨:“庞涓,庞涓,你是庞涓!庞涓,庞涓,如果你不想当个浑蛋,如果你不想做个小人,如果你想成为英雄,如果你想做成大事,你就不能抬头,你就不能睁眼!你就不能偷看师姐!师姐!师姐!师姐啊??”
溪里依然传来戏水声,玉蝉儿的小调依然在哼。
庞涓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浮出玉蝉儿在水中的模糊胴体及她撩水梳头的美姿。庞涓双眼紧闭,呼吸越来越急促,牙关越咬越紧。
庞涓全身抖动,使出全力来抵御这近在咫尺的诱惑!
终于,玉蝉儿的美姿渐渐模糊,玉蝉儿哼出的曲调缥缈开去,渐渐听不到了。庞涓眼前开始浮出鬼谷子、童子、庞衡、陈轸??旋即又浮出战场搏杀,浮出姜太公、孙武子、吴起??
庞涓的身体松弛下来,身体不再抖动,牙关不再紧咬,眼睛不再紧闭,呼吸渐趋平缓。
庞涓嘘出一口长气。是的,他战胜了自己。
庞涓脸上现出笑,退后几步,转身,悄悄离开。
走有一程,庞涓伸出衣袖,擦了一把因紧张而流出的汗水,同时,本能地拿起张仪的扇子。
陡然,庞涓的目光落在张仪的扇子上,久久凝视它。
庞涓的眼珠儿一转,嘴角露出一丝阴笑:“你小子,几番阴我,今儿也让你喝一壶,看不把你呛死!”
庞涓返回来,将扇子丢在树丛里,将树枝拨弄得哗啦啦响。
响声惊动了玉蝉儿。
玉蝉儿急急蹲入水中,本能地护住胸部,颤声叫道:“谁?”
树丛后面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再后就是一片静寂。
玉蝉儿面色绯红,呆若木鸡。
慢慢地,玉蝉儿冷静下来,表情坦然。
玉蝉儿缓缓上岸,大大方方地穿上衣裳,走向发出响声的树丛,一眼瞥到落在地上的扇子。
玉蝉儿弯腰捡起羽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站一时,玉蝉儿擦过泪花,将扇子纳入袖中,走回谷中。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9OP太阳完全落山。
玉蝉儿快要走到草堂处时,刚好遇到从山道上兴冲冲一路走下的张仪。
张仪手拿一只漂亮的花环,是他一枝一枝精心采拮、爱心编织而成的。
新浴而出的玉蝉儿新衣新裳,湿漉漉的头发,一身清香。
张仪看着她,脸上浮出快活的笑。
玉蝉儿却一脸冷漠,两眼怪怪地盯住他,如同盯住一个恶魔。
张仪的笑容僵住了。
张仪退后一步,声音变调:“师姐??”
玉蝉儿宛如没有听见,只将两眼死死地盯住他。
张仪举起花环,声音发颤:“师姐,你看,师弟特意献给你的!”
玉蝉儿没看花冠,依旧死死地盯住他。
张仪干笑几声:“呵呵呵,师姐,你这??怎么了?”又抖动花冠,“你戴下试试,这是师弟第一次编花环,是特意为师姐你编的,你戴下试试,大小合适不?”
玉蝉儿一动不动。
“师姐,来,师弟为你戴上!”
张仪走前一步,正要为她戴上,玉蝉儿陡地发作,一把夺过花环,摔在地上。
“师??师姐??”张仪带着哭腔,“这??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呀?”
“怎么了?怎么了?我让你看看怎么了?”玉蝉儿声音发颤,踏上一步,冲花冠狠踩几脚,两手捂脸,呜呜哭着跑向草堂。
张仪傻了。
待玉蝉儿完全隐没在远处的树丛里,张仪才缓缓弯下腰去,捡起地上被她踩得支离破碎的花环,一脸发呆。
宴会场上,苏秦、孙宾开始分置食物,庞涓在生篝火。篝火旁边还架着一堆爆竹,是庞涓备下的。
玉蝉儿一路更咽着由溪边跑回,拐向鬼谷草堂,咚一声将房门关得山响。
苏秦怔了,转向孙宾:“孙兄,师姐怎么了?”
“这??”孙宾吸一口气,“篝火宴会就要开始,她这??”
“孙兄,这儿交给在下,你去看看!”
孙宾点点头,疾步走向草堂,敲门:“师姐,请开门!”
没有应声。
孙宾再敲:“师姐?是我,孙宾!请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水声,而后是一阵脚步声。
玉蝉儿缓缓开门,表情已然平静,礼让道:“孙公子,请!”
孙宾急切问道:“师姐,方才怎么了?吓我们一跳!”
玉蝉儿缓缓从袖中摸出扇子,语调平淡:“没什么!孙公子,请将此物还给张公子!”
孙宾接过扇子。
玉蝉儿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洞里,在洞口遇到童子。
童子吃力地抱着一只酒坛,一脸兴奋道:“蝉儿姐,你总算回来了。快,辰光到哩!”
玉蝉儿淡淡道:“你们先去。”
童子答应一声,抱着酒坛子走出草堂的门。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50OP坛子实在太重了,童子吃力地一步一步正在往前挪,远远看到张仪拿着破碎的花环走过来。童子放下酒坛,擦把汗,大声叫道:“二师弟,美酒来喽,帮忙抬过去!”
张仪却似没有听见,依旧阴着脸,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走向宴会场。
童子挠头:“咦,你这怎么了?”
庞涓暗自得意,远远看到童子,跑着迎上去:“大师兄,庞涓来也!”
张仪一脸沮丧地走到宴会场上,重重坐下,仰脸躺在草地上,两手蒙脸。
苏秦感觉有异,走过来,关切道:“贤弟,怎么了?”
张仪半是嘟哝:“鬼晓得!”
“唉,”苏秦轻叹一声,“蝉儿在那儿伤心,你在这儿拉个长脸,大好辰光,你俩这??弹的是哪一曲呀!”
张仪急了:“若是晓得弹的哪一曲儿,我??”
张仪话未说完,孙宾走过来。
苏秦看向他:“孙兄,问师姐了吗?”
孙宾点下头,转对张仪:“张兄,师姐让在下将扇子还你!”
张仪忽地坐起,接过扇子,自语道:“奇怪,我这扇子,怎么会在师姐手中?”
张仪正自纳闷,庞涓拎着酒坛走过来,童子跟在后面。
张仪上前,问童子道:“大师兄,在下问个事儿,我这扇子为什么会在师姐那儿?”
“咦,”童子笑道,“这该问你自个儿呀,怎么问起我来?”
庞涓瞥张仪一眼,阴阴一笑,放下酒坛,夸张地嗅几下:“好酒哇!”
张仪猛地想起什么,盯住庞涓。
苏秦一头雾水:“唉,大好辰光,这都怎么了呀?”
庞涓看一眼苏秦:“怎么了呀?”又转对张仪,阴阳怪气道:“观师姐伤心那样子,想是让人欺负了!”
张仪猜到事情的大概了,脸色紫涨,手指庞涓,恨道:“庞涓,你??”
庞涓白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咦,在下不过说句平话,又没有提到张仁兄,张仁兄激动个什么?”
张仪手指发颤,气结:“你??”
“张仁兄,你什么呢?”
“我的扇子是不是你拿了?”
“嘿,你的扇子在你手里,怎么扯到我头上呢?”
“你??一定是你拿去了!”
“哈哈哈哈,”庞涓仰天长笑,“姓张的,你可看见在下拿了?”
张仪喘着粗气:“你??”
庞涓的笑声愈发阴冷:“大丈夫做事,敢做敢当,”凑近他,压低声,“即使是人所不齿之事!”
张仪面红耳赤:“你??你血口喷人!”又转对孙宾、苏秦,“孙兄,苏兄,张仪对天盟誓,如果对师姐有过半点儿人所不齿之举,”手指向天,“张仪就遭天雷轰顶!”
孙宾点头:“张兄,我们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庞涓夸张地打个哈欠,揶揄道:“是与不是,又没写在脸上!唉,人哪,知人知面不知心,明看是君子,暗中可就说不清喽!”
张仪怒目横扫庞涓,喘气声越来越粗:“庞涓,你??你这小人!”
“哈哈哈哈,”庞涓笑得越发扭曲,忽地敛笑,厉声质问,“小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张仁兄既然没做人所不齿之事,在下不过说句平话,你干吗揽在自己身上呢?”
张仪再也抑制不了情绪,吼叫一声,一头扑向庞涓。庞涓猝不及防,被张仪冲倒于地。庞涓奋起反击,二人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连苏秦、孙宾也撕扯不开。
晚宴的辰光到了。
玉蝉儿一袭白衣,挽住鬼谷子的胳膊,款款走出洞口。
外面传来撕打声,紧接的是童子奔向草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先生,先生??”
童子推门进来,鬼谷子看向他。
童子指向外面:“先生,庞涓与张仪打起来了!”
鬼谷子苦笑一声:“为什么呢?”
玉蝉儿轻道:“先生??”
鬼谷子扭头看她。
“蝉儿晓得为什么!”
“哦?”
玉蝉儿没再说话,款款走出堂门。
鬼谷子、童子跟着走出。
宴会现场,两堆篝火已燃起来,火光照人。庞涓、张仪仍在地上翻来滚去,你撕我打,苏秦、孙宾在旁拉扯,脸上各现焦急。
看到玉蝉儿出来,后面跟着鬼谷子,孙宾、苏秦急了,一人拉一个,死命扯开。张仪、庞涓各喘粗气,互相盯着,恨不得撕吃对方。
玉蝉儿走过来,但二人谁也没有察觉,所有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童子叫道:“张公子、庞公子,蝉儿姐来了!”
苏秦三人皆看过来,张仪的头看向另一侧。
玉蝉儿冷冷的目光射向张仪和庞涓:“打呀,为什么不打了呢?”
庞涓的头别向张仪看过去的方向,苏秦、孙宾则各自低头。
玉蝉儿目光依次扫过四人:“苏公子,张公子,孙公子,庞公子,你们四人,都看着我,看着蝉儿!”
苏秦、孙宾、庞涓看向她,只有张仪一动不动。
玉蝉儿看向张仪:“张公子?”
张仪打个寒噤,转头看向玉蝉儿。
玉蝉儿声音冰冷:“你们可都看好,看清楚!”
在四人惊愕的目光下,玉蝉儿缓缓松去衣带,身上白衣滑下,落地,现出赤裸之身。
篝火熊熊,火光映照在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处子胴体上,使她愈发美艳,如仙女下凡。
四人先是惊呆,继而急急转身,背过脸去。
玉蝉儿淡淡道:“四位公子,都转过来,看呀,想看哪儿就看哪儿,看好,看清楚,莫要漏掉任何细处!”
四人无一人转过来。
玉蝉儿静静说道:“看呀,看呀,你们为什么不看了呢?”
死一般沉寂,唯篝火熊熊。
玉蝉儿声音轻柔,冰冷,掷地有声:“诸位公子,你们走进这道谷里,是想成为盖世英雄。什么是英雄?在蝉儿眼里,英雄壮志凌云,英雄勇往直前,英雄视死如归,英雄济世救难??英雄不是狗熊!既然不是狗熊,为什么连一个小女子的躯体也不敢看呢?”
童子走上前,从地上捡起衣裳,披在她身上,为她系上带子。
玉蝉儿眼中盈泪,声音更咽:“诸位公子,蝉儿不是英雄,蝉儿没有壮志。自从踏入这条山谷,自从跟随先生,蝉儿之心已经交付大道,不再属于蝉儿了。属于蝉儿的,只有这个肉体。如果哪位公子迷恋它,蝉儿愿意献出。诸位公子,蝉儿是真心的。有朝一日,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成为英雄,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拯救乱世,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救黎民于水火,如果你们真的能够因此悟道,就算将蝉儿此身一口吞去,蝉儿有何惜哉!”
空气凝滞。
玉蝉儿缓缓转身,走到鬼谷子跟前,依在他身上。鬼谷子轻轻抚摸她已经松散开来的一头秀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仪爆出一声惨叫:“天哪!”便发疯般狂奔而去。
苏秦怔了下,怕他出事儿,追在后面。
鬼谷子没有理他们,而是仰视天象。有顷,鬼谷子将目光移向童子:“小子,吉时到,晚宴开始!”便携玉蝉儿之手,走到主席位,坐下。
童子看向庞涓:“庞师弟,燃爆竹!”
庞涓走到篝火边,拿起两根燃烧的木柴,放进爆竹堆里。
刹那间,竹爆声声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51OP爆竹声隐约传来,张仪却似没有听见,只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苏秦不紧不慢地追在身后。
一气跑到半山腰处,张仪跑不动了,扶住一棵大树,将头重重地撞向树干,更咽道:“师姐,师姐呀,我没有??我没有啊,师姐??”
苏秦走近他,感慨道:“贤弟,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不重要了!师姐那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她是说给我们所有人听的!”
张仪似是没有听见,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我真的没有啊,苏兄??呜呜呜??”
“贤弟,就在方才,在下的脸像是被人揭去一层皮啊!一个弱女子心中所想,是拯救乱世,是苍生疾苦,可在下??”苏秦更咽起来,“贤弟啊,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日后晌,就在这座雄鸡岭上,苏秦我??我一个大男人,却在对她,对大周公主,对我们的师姐,对一个圣女,大谈功名富贵!天哪,功名富贵??呜呼,我苏秦竟然对一个胸怀天下的圣女嗟尔言志,将功名富贵视作此生所求,何其悲哉!何其悲哉??”
苏秦两手捂脸,不无痛苦地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苏兄??”张仪也蹲下来,兄弟二人抱头痛哭。
爆竹声后,鬼谷子从袖中摸出玉埙,试吹一下:“蝉儿,把你的琴拿来,和老朽一曲!”
玉蝉儿正要起身,童子已抱一物跑过来,兴奋道:“蝉儿姐,你的琴来喽!”
玉蝉儿给他个笑,将姐姐送她的凤头琴摆正。
玉蝉儿端坐琴后,凝视琴,暗暗念叨道:“母后,姐姐,蝉儿长大了,蝉儿满十六了,蝉儿这就为你们弹一曲!”
玉蝉儿抚琴,《流水》响起,鬼谷子的埙跟着奏鸣。一时之间,琴埙和鸣,流水声声。埙声如风掠空谷,琴声如水击山石。
琴埙和鸣远远传至山腰处。
苏秦侧耳倾听一时,起身道:“贤弟,听,是《流水》,先生和师姐合奏,在唤我们回去呢!”
“苏兄,在下??”张仪掩面泣道,“在下没脸见师姐了!”
“贤弟若不回去,才是没脸见师姐!”
“我??那个畜生!”张仪恨声再起,捏紧拳头。
“修道就是修心,过去的既已过去,贤弟就不必记在心上。《流水》要绕《高山》,《高山》要有《流水》。今宵是师姐二八诞辰,贤弟难道不想为她贺个喜吗?”
张仪缓缓抬头,看向谷中的亮光。
苏秦扯起他的衣襟:“贤弟,我们几人中,你的琴弹得最好,为师姐弹一曲,就弹《高山》。弹出你的心。只要你的心是真诚的,师姐何等灵透,一定能懂!”
张仪擦干泪,站起身,与苏秦一道肩并肩走下山坡。
玉兔东升,蹿出山顶。
草地上,火焰熊熊。
火光中,玉蝉儿端坐琴前,纤手起落,琴音如流水,时而潺潺,时而奔涌。
鬼谷子不奏了,捧着埙,静静地看着玉蝉儿,脸上溢着笑。
童子、孙宾、庞涓各自端坐,闭目聆听。
苏秦、张仪缓缓走近。
玉蝉儿两手一挥,戛然弹出《流水》的最后一节音符。
众人听得入神。
一片沉寂过后,鬼谷子率先鼓掌。
孙宾、苏秦、童子跟着击掌。
玉蝉儿起身,向几人深鞠一躬,目光转向在一旁傻傻站着的张仪。
张仪踟蹰。
苏秦推他一下,走到席位上,坐下。
月光如泄,火光辉映。
所有目光射向张仪。
张仪朝玉蝉儿深深一揖:“师姐??我??我??借琴一用!”说罢几步跨到琴前,坐下,闭目,缓缓下指,《高山》响起。
这是张仪一生中弹得最好的一次,一腔激情、真诚、委屈、祝福和着他的泪水尽皆倾泻在几根琴弦上。
在张仪琴声的感染下,童子横笛,孙宾竖笙,苏秦击节,庞涓弹剑,百音谐鸣。
两行泪水缓缓流下玉蝉儿的脸庞。
鬼谷子看向童子:“小子,取剑来!”
童子从来没有见过鬼谷子的剑,一时怔了:“这??”
“寻根棍子。”
童子尚未动身,庞涓已将手中剑举手,双手呈给鬼谷子。
鬼谷子接过剑,缓缓站起,对玉蝉儿说道:“蝉儿,老朽为你舞一曲!”
鬼谷子翩翩起舞。
所有人,即使是童子,也未见过鬼谷子舞剑。群情激动,庞涓更是眨也不眨地盯住鬼谷子,生怕漏掉一招一式。
鬼谷子也似乎不想落下一招一式,舞得很慢。奇怪的是,众人未见鬼谷子加快节奏,但渐渐地,众人却是只见剑影,不见人形,而他的每一招式,甚至连剑从哪儿来,又劈向哪儿,无不历历在目。
几个弟子全看呆了。
张仪的双手按下最后一个音符,鬼谷子作势亮相,气沉神定。
没有喝彩,因为喝彩已远不能表达他们内心的震撼。
玉蝉儿缓缓走到鬼谷子面前,深鞠一躬:“蝉儿谢先生妙舞!”
鬼谷子扔下剑,张开两臂:“祝福你,孩子!”
“先生??”玉蝉儿扑过去,倚在他的肩头。
众弟子齐声道:“祝福你,师(蝉儿)姐!”
玉蝉儿脱身出来,朝苏秦三人及童子各是一揖:“蝉儿谢过几位公子,谢过师兄!”又转身走到仍旧坐在琴边的张仪跟前,深鞠一躬,“若无《高山》,《流水》无倚。在此吉日良辰,张公子为蝉儿送上《高山》,蝉儿致谢了!”
张仪还礼,颤声:“师姐??”
玉蝉儿双手捧起已被她修复一新的花冠:“谢张公子厚赠!”戴在头上。
张仪凝视花冠,泪水夺眶而出。
天色忽暗。
童子眼快,惊叫:“先生,蝉儿姐,诸位师弟,快看,月亮!”
众人齐朝天上望去。
果然,挂在东山头上的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缺大半,亮度也明显减弱。原来,方才他们只顾欣赏鬼谷子舞剑,竟是忘了天有异象。
“地母吞月!”苏秦惊叫道。
鬼谷子凝望天空,一脸凝重:“秦国有事了!”
众人皆惊。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52OP庞涓急切问道:“先生,秦国会有什么事?”
鬼谷子似是没听见,依旧盯住正在被地母吞没的月亮。
月亮完全被吞没,成为一块隐约可见的暗饼。
庞涓的目光从天上移向鬼谷子,不依不饶道:“先生,你怎么晓得秦国有事?”
鬼谷子指向天上一股淡淡的黑气:“看到那道黑气了吗?地母吞月,必生杀气。此气直冲秦国分野,老朽是以晓得秦国要出事了!”
众人顺手望去,果见一道黑气从完全吞没的暗饼旁边射出,划过夜空,直垂西边天际。张仪半是惊疑地望着鬼谷子:“先生,此事是凶是吉?”
“杀气既出,自是不吉!”
张仪握拳,泄恨道:“不吉就好!”
庞涓刨根问道:“敢问先生,是何凶事?”
鬼谷子淡淡应道:“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因而谁也没有再问,无不仰头凝视那道横贯天宇的黑气,仿佛它是一把夺命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