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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 2023年8月2日 23:53 · 6978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158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2023年8月2日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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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08
    61

    第五章完

  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09
    62

    秦后宫后花园中,太子嬴驷、公子华、紫云及一拨公子、公主围成一个圈,无不屏住呼吸。大圈正中是一个大盆,盆中两只蛐蛐激战正酣。秦孝公的母亲—年过七旬的老夫人弯腰站在最好的位置,看得揪心。
    盆中一只蛐蛐是黑头,另一只头上被抹上粉白色,似乎是唇膏之类。斗有一时,黑头的明显占上风,粉头的渐渐落败。
    紫云手指粉头,大叫:“哎呀,彩凤,快咬呀,咬死黑雕!”
    小公主们齐声喊:“咬咬咬,咬死小黑雕!”
    又斗几个回合,黑头擒住粉头脖子,将它牢牢按住。见粉头遇险,紫云尖叫一声,扑进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急叫:“驷儿,快,快叫它撒手!”
    嬴驷伸手进去,捉住黑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盒子里。
    盆中那粉头仰天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似是不行了。公子华上前,将它小心拿起,放在掌心。
    老夫人看向公子华:“拿过来,让老身看看!”
    众公主齐围过来。就在这时,粉头突然跃起,只几下,就弹进旁边的树丛。公子华等几个小伙子忙去寻找。
    紫云冲他们急叫:“别找了,别找了!”
    公子华回头,不解地看着她:“云妹,为啥不找了?”
    紫云眼珠子一转,俏脸一笑:“就让它待在林子里吧,我们换个玩法。”
    嬴驷看向她:“云妹,想玩啥,说吧!”
    紫云咬牙切齿:“打河西,杀魏人!”
    众公主拍手:“杀魏人,对,杀魏人!”
    公子华凑近她,故意逗乐:“云妹,谁当魏人呢?”
    紫云看向老妇人,嗲声道:“奶奶!”一头扑进她怀里。
    “呵呵呵,”老妇人笑着轻拍她背,指点嬴驷几个公子,“当然是你们几个小泼皮喽!”转对众公主,气宇轩昂,“都随老身回去,换上戎装,拿起刀枪,由老身挂帅,夺河西,杀魏贼!”
    众公主举拳,齐喊:“夺河西,杀魏贼!”
    嬴驷、公子华等互望一眼,各做怪脸。
    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秦孝公和内臣静静地望着公子和公主们各去换装。待到场中空无一人时,秦孝公泪水流出,掩袖拭去,缓缓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公孙鞅的声音:“百无一用方是大用。舍此一女,可得全局啊,君上!”
    “百无一用,方是大用??舍此一女,可得全局??”孝公喃声自语。
    猛然,秦孝公抬头,看向内臣。
    内臣一怔,轻声问道:“君上?”
    “摆驾大良造府!”
    一见公孙鞅,秦孝公就开门见山道:“依爱卿之见,紫云何时出嫁为宜?”
    见孝公想通了,公孙鞅拱手:“逢泽之会就是佳期。魏王登基,秦魏联姻,魏王双喜临门,对我更无防范之心!”
    “何人送亲为妥?”
    “臣陪殿下!”
    “何时动身?”
    “十日之后!”
    “十日?”秦孝公显然没想到时间如此紧迫,愣怔有顷,转对内臣,“传旨后宫,为紫云公主准备嫁妆!”
    内臣拱手:“老奴领旨!”转身离去。
    赶赴后宫的途中,内臣越走越慢,眉头紧皱,心中暗暗叫苦:“天哪,这个旨让老奴??怎么传哪?”
    后花园中,贵族们的“秦魏大战”激战完毕,魏武卒“尸横遍地”,秦武士无一“负伤”。作为三军统帅的老夫人亲自打扫战场,检视敌尸,踢踢这个,用拐杖捣捣那个,一本正经。
    紫云等一应公主跟在身后,着秦武士装,一手执枪或剑,一手持盾,个个满头是汗,风风火火,飒爽英姿。
    不一会儿,老夫人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转满一圈,满意地点头,冲“尸体”们笑道:“呵呵呵,孙子们,战斗结束,爬起来吧!”
    所有“尸体”全爬起来,个个龇牙咧嘴。
    紫云公主看向老妇人,兴奋地说:“奶奶,我这就把全歼魏寇、收复河西的喜讯告诉娘亲去!”
    老夫人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乐呵呵道:“好呀,快点去,告诉她是奶奶挂的帅!”
    “好咧!”紫云应一声,飞跑而去。
    孝公夫人是韩昭侯胞妹,当年献公为了从魏国夺回河西,与韩结盟,聘娶韩女为太子妃,育子嬴驷。河西之战中献公罹难,孝公即位,立韩女为夫人,次年育女紫云。紫云是正宫正出,又是太子胞妹,在诸公主中自然是地位最高,加之出落得漂亮,嘴巴又乖巧,不仅甚得孝公宠爱,更是老夫人的掌上明珠。
    内臣向秦公夫人传旨时,恰遇紫云公主如旋风般冲进宫门。看到内臣跪地更咽,孝公夫人泪眼模糊,紫云惊呆了。
    紫云跑到母亲身边,急切问道:“娘亲,出什么事了?”
    孝公夫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放声悲哭:“云儿—”
    “娘亲,怎么回事呀?”
    秦公夫人什么也不说,只将紫云紧紧搂在怀里。
    紫云挣脱开,一把扯住跪在地上的内臣:“快说,怎么回事儿?”
    内臣更咽道:“公??公主??”
    “说呀,你??你这是要急死我哩!”
    内臣一个狠心,擦去泪,抬头看她,破涕为笑道:“老奴这儿给公主贺喜了!”
    紫云惊愕:“贺喜?什么喜?”
    “君上??君上为公主许婚,再过几日,公主??公主就要出嫁了!”
    好端端的突然许嫁,先前亦未听公父说起过,紫云惊呆了。
    紫云回过神来,转向夫人,目光征询:“娘亲,这??可是真的?”
    夫人点头。
    “许??许给哪一家?”
    “魏室公子,上将军魏卬!”
    听到是嫁魏人,刚刚杀完魏人的紫云花容失色,“啊”地惨叫一声,双手捂脸,飞跑而去。
    时已近昏,日落西山。
    灯光下,老夫人正在仆女侍奉下换衣,卸妆,紫云就如丢了魂似的旋进宫门,一头扑向老夫人,抱住她的两条老腿,大放悲声。
    老夫人慌神了:“云儿,云儿,你??你这是咋哩?”
    紫云哭了个伤心欲绝,将她的腿越抱越紧。
    老夫人坐下来,心疼如割,搂住紫云又是拍又是哄。紫云哭着哭着竟然噎气了,老夫人急急拍背,连拍数下,方使紫云缓过一口气。
    就在老夫人摸不着头脑时,孝公夫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你??来得正好,快说,怎么回事儿?”老夫人劈头就问。
    孝公夫人“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娘—”悲悲切切地将来龙去脉一一诉知。
    是夜,秦国先庙的偏殿里,老夫人端坐于席,身边站着侍女,背后是先君献公的画像和灵位。灵位前面默然跪着秦孝公,再后是嬴虔和嬴驷。
    四周静寂。
    老夫人脸色煞白,满面怒容,龙头拐杖将地面捣得“咚咚”直响。伴着拐杖的落地声,老夫人字字如锤:“魏寇霸我河西,杀我夫君,与我血仇不共戴天,嬴渠梁,你??你个不孝之子,不去报仇倒也罢了,这且说说,为什么还要把老身的云儿嫁给魏贼?”
    不明所以的嬴虔、嬴驷总算明白过来,无不惊愕。
    秦孝公将头埋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任由老夫人责问,只不作声。
    老夫人扭头,看一眼秦国列位先君的灵牌,声音更重:“嬴渠梁,你好好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这里,你先父的英灵正在看着你呢!”
    秦孝公头叩得更低,仍不作声。
    “嘿嘿,”老夫人冷笑两声,目光移向秦孝公,“嬴渠梁,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是吗?老身问你,听说又是公孙鞅自作主张,把云儿给卖了,是不是?”
    秦孝公终于出声,嗫嚅道:“回母亲的话,此事与公孙鞅无关,是不孝子自作主张,托公孙鞅向魏室提亲。母亲要打要罚,渠梁认领!”
    “你你你??”老夫人怒极而泣,“你净

  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0
    63

    秦孝公终于出声,嗫嚅道:“回母亲的话,此事与公孙鞅无关,是不孝子自作主张,托公孙鞅向魏室提亲。母亲要打要罚,渠梁认领!”
    “你你你??”老夫人怒极而泣,“你净包庇那个外乡人。”手指嬴虔、虔驷,“你睁眼看看他们,公孙鞅今儿责这个,明儿罚那个,只怕老身这把朽骨头,不定哪天也要受他敲打。嬴渠梁,你??你口口声声孝字当头,今儿就在这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向老身说说清楚!”
    秦孝公再次撅起屁股,任凭老夫人百般斥责,一句犟嘴的话也不出口。
    公孙鞅推动变法改制,受到牵连的多是世族旧臣,而这些人中,大多数都与老夫人有所牵连,因而老夫人是一百个不称心。此番借得这个因由,老夫人连哭带诉,将公孙鞅又斥又骂:“他公孙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丧家之犬,流窜我邦,偏就入了你的眼,害得老身??亲朋旧友??死的死了,没有死的,哪个能有好日子过?”擦把老泪,看向嬴虔,“嬴虔!”
    在公孙鞅实施变法的第七个年头时,太子嬴驷触犯秦法。不杀鸡,无以儆猴,而太子迟早要继承大位,不宜受刑,又不可不罚,公孙鞅遂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又将太子割发代刑。被公孙鞅劓过鼻子的嬴虔爬前几步,朝老夫人悲泣道:“母亲—”
    “抬起脸,让你大哥好好瞧瞧你的鼻子!”
    嬴虔勾起旧怨,放声泣道:“母—亲—”
    “劓我儿子,罚我孙子,连我孙子之师也遭黥面,这又??”老夫人拭把泪,接着泣诉,“将我云儿嫁给贼人!”将拐杖狠狠捣向孝公面前的石地板,差点儿敲在孝公头上。
    嬴虔、嬴驷无不悲哭,只有孝公默不作声。
    老夫人说得累了,抹把老泪,厉声道:“嬴渠梁,你听好,没有老身的旨意,我的云儿你谁也不能嫁!”忽地起身,拄起杖,在侍女的搀扶下嘚嘚嘚地走出殿门。
    直到老夫人走远,秦孝公才从地上站起来,沉起面孔扫一眼跪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嬴虔、嬴驷,一个转身,大踏步离去。
    一直候在门外的内臣小跑着跟在身后。
    快到书房时,孝公放慢脚步。
    内臣紧赶一步,小声道:“君上,紫云公主的事儿,要不??缓一缓?”
    秦孝公顿住脚步,转对内臣,面孔狰狞:“缓什么缓?传旨,紫云出嫁之事尽快操办!再有,从今日起,无论是朝廷还是后宫,除老夫人之外,谁敢再议此事,杀无赦!”
    内臣打个惊怔:“臣??领旨!”
    魏惠王向列国发出传檄,邀请众公侯于六月既望会于逢泽,庆贺他的称王大典。因时间紧迫,对于距离较远的国家,如燕、楚、越等,陈轸只是函谕他们知情,而对较近的国家,如秦、齐、韩、赵、中山、义渠及卫、鲁、陈、宋等泗上小国,他则逐个特使传帖。为示隆重,魏惠王特地附上自己亲笔书写的请柬,且在上面用新的王玺压上朱印。
    为确保盟会不出纰漏,同时也充分估计可能遇到的抵触,魏惠王特别调动五万武卒,由上将军公子卬统率,先一步抵达大梁。惠王自己也提前十日动身,乘坐王辇,威风八面地开赴逢泽。
    惠王的使臣赶至卫都帝丘,呈上请柬。卫成公一看,傻眼了。妥善安排好使臣,卫成公迅即召来老臣孙机商议对策。
    孙机是兵家孙武子的四世孙,本为宋国宰辅,因与宋公不睦,于二十年前携二子赴卫,被卫成公任命为宰辅,后改称相国。
    孙机读毕魏惠王的亲笔信函,两道长眉拧成疙瘩,许久,望向成公:“君上??”
    卫成公的目光落在他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老爱卿,依你之见,这次逢泽之会,寡人是去还是不去?”
    “老臣以为,君上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先说不去有何不是!”
    “齐、韩、赵三国可以不去,君上却不可不去!魏罃此举虽说冒犯天下,却也不是我等弱小所能抗阻的!”
    卫成公微闭双眼,陷入深思,许久,抬头问道:“听老爱卿之意,齐、赵、韩三国或许不去?”
    孙机点头应道:“依老臣所见,莫说是齐、赵、韩三个大国不去,纵使泗上小国,也未必尽去!”
    卫成公若有所思。
    “然而,”孙机一字一顿,“其他小国可以不去,独君上不能不去!”
    卫成公十分诧异:“咦,这又是为什么呀?”
    “恕老臣妄言,泗上诸国,唯我离大魏最近,且无险可守。若是不去,依魏罃秉性,势必拿我开刀,取杀鸡儆猴之效!”
    卫成公再次陷入深思,有顷,猛地抬头:“这是不去的不是。寡人若去,又有什么不是?”
    “齐、赵、韩三国可以去,君上却不可以!”
    卫成公一怔:“此话从何说起?”
    “魏侯称王,是谋逆篡上。齐、韩、赵三国与魏一样,皆是大夫篡上,非周初封侯,早已坏了名声。君上却是不同。君上先祖是武王胞弟,与周室血脉相连。君上若是去了,就等于赞同谋逆之实,虽可保住一时安危,青史却留骂名,至少也是贻笑于后人!”
    卫成公点头:“老爱卿所言极是!寡人思来想去,也是没个决断!老爱卿可有两全之策?”
    孙机缓缓道:“君上,您看这样如何?逢泽之会,由老臣陪同太子前往支应。只要多备礼物,言辞逢迎,魏侯也不至于迁怒于我!”
    卫成公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深思,良久,猛地睁眼,摇头道:“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可!”
    “唉,”孙机长叹一声,“的确是五十步笑百步,可??老臣实在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卫成公一横眉毛,毅然决然道:“既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使太子去也不是,寡人也就豁出去了!老爱卿,你安排使臣,备上厚礼,分别问聘齐、韩、赵诸国!只要他们不去,想他魏罃也不敢拿寡人怎样!”
    “老臣遵旨!”
    孙机回到相府,立即安排几个大夫,备齐厚礼,连夜出使齐、赵、韩、楚四国,名为问聘,实为探听虚实。一切整装就绪后,几人在相府大门外,扬起使节,与孙机拱手作别。
    送走使臣,已是人定时分。孙机梳洗已毕,换上睡衣,在榻上躺了有一会儿,忽地坐起,愣了片刻,找件衣服披上,走出寝房,信步来到长孙孙宾的书房。
    孙机共有两个儿子,长子孙操是卫国边城重镇平阳的郡守,次子孙安是平阳的郡司马,共同负责平阳防务。孙宾是孙操的长子,早过冠年,孙机将他留在府中,一来处理相府事务,二来也是教导他为人立事。
    孙机进门时,孙宾正在几前正襟端坐,秉烛夜读。几案旁边整齐地码放几捆竹简,旁边立着一支叫作笙的排管,是孙宾唯一喜欢的乐器。许是读得过于专注,孙机走到跟前,孙宾仍无察觉,只将两眼聚精会神地盯在竹简上,口中喃喃诵读。
    孙机轻咳一声。
    孙宾抬头,起身叩道:“宾儿叩见爷爷!”
    孙机在对面几前坐下,目光落在孙宾手中的竹简上。
    孙宾坐起,冲他笑道:“爷爷,这么晚了,您还不睡?”
    孙机目光仍盯在他的竹简上:“宾儿,读的什么书呀,这么入神?”
    孙宾将竹简双手奉上:“爷爷请看,是墨子前辈写的,讲的是兼爱!”
    孙机翻几下竹简,递还给他:“墨家是方今显学,墨者多是有道高士,此书值得一读。宾儿,依你看来,书中所言可有道理?”
    孙宾坐直身子,正正衣襟:“回禀爷爷,墨子前辈所言,全是天下至理:‘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民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傲贱,诈必欺愚??’真是句句切中时弊啊!今天下相争,民不聊生,起因就在此处,就在互不

  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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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宾坐直身子,正正衣襟:“回禀爷爷,墨子前辈所言,全是天下至理:‘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民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傲贱,诈必欺愚??’真是句句切中时弊啊!今天下相争,民不聊生,起因就在此处,就在互不相爱。如果人人相爱,天下就会‘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是谓圣人之境!”
    孙机长叹一声:“唉,宾儿,爷爷希望你能记住,所有这些,只是如果而已!”
    孙宾惊愕:“爷爷何出此言?”
    孙机再叹一声,缓缓说道:“因为狼总是想吃羊的,羊也总是想吃草的!”
    孙宾抬头望着孙机:“爷爷,出什么事了,能否告诉宾儿?”
    “我想让你速去平阳,告诉你的父亲和叔父,要他们即刻储粮储水,加固城防,准备应战!”
    “应战?”孙宾愕然,“爷爷,眼下风平浪静,我们为什么要应战?”
    “因为狼想吃羊,羊又不甘心哪!宾儿,早点睡吧,明日凌晨动身不迟!还有,告诉你父亲,他还有最多两个月时间,要他尽快组织人力,加固城墙,深挖壕沟,放满水!敌人若打过来,平阳首当其冲!”
    “敌人?”孙宾眼珠子连转几转,“您是说,魏人?”
    “唉,”孙机长叹一声,“就算是魏人吧。”看向几案上的排管,“宾儿,爷爷久未听到你的笙音了,来一曲。”
    “爷爷想听什么?”孙宾取过排管。
    “《大武》。”
    孙宾点头,吹奏。
    寂静的夜空荡起《大武》那金戈铁马的旋律。
    因有大沟开通的事,大梁守丞柳雁原本就在逢泽之滨准备了盛大的典礼场面,不说彩旗遍地、礼台高筑、万人观瞻,即使丰富多彩的民间乐舞也足以使人大饱眼福。
    上卿兼大宗伯陈轸先一步赶到逢泽,看到这个场面,心中暗喜,朝前来迎接的柳雁问道:“柳大人,一路走来,大梁城中好不热闹,是有什么重大节庆吗?”
    “呵呵呵呵,”柳守丞不无兴奋地应道,“下官正要向上大夫报喜呢。大沟贯通,白相国卜下吉日,定于八月既望举办贯通大典,祭祷天地。大梁百姓为这大沟辛劳多年,今贯通在即,听闻白相国亲来开闸放水,无不雀跃,家家户户都在为这事儿做准备呢!”
    听到“白相国”三字,陈轸心有不快,脸上一沉,但迅即释然。
    “太好了。”陈轸象征性地给他个笑,“在下这也晓谕柳大人一事。”
    柳守丞怔了怔,拱手道:“上大夫请讲!”
    “白相国已于旬日前因病仙逝,君上应天下百姓之请,南面称尊,约定列国公侯会盟于逢泽,祭拜天地四方。为此,我王特别诏命轸为上卿,暂摄大宗伯事务,先一步来大梁筹备会盟大典,吉日正是八月既望!”
    柳守丞先是愕然,继而起身,叩拜道:“下官叩见上卿大人,恭祝我王万安!”
    “呵呵呵,”陈轸脸上堆笑,伸手扶起他,“柳大人请起!”
    “谢上卿大人!”柳守丞起身。
    “大王南面称尊,列国公侯会盟,大沟上下贯通,三件大喜事皆在大梁,本卿贺喜你了!”陈轸朝他拱手。
    柳守丞还礼道:“下官诚惶诚恐,筹备不妥之处,还请上卿指点!”
    “柳大人不必客气。三件喜事既然凑在一处,就作一件庆贺。哦,对了,本卿想到一个主意!”
    “下官恭听!”
    “白相国来不了,大沟之闸就由我王亲手开启!”
    “太好了!”柳守丞亦是惊喜。
    “待闸门开启,潮头如万马奔腾,必是壮观。柳大人,你可筹备一个仪式,让列国公侯戏潮追头,权作游戏。我们给这个游戏起个名字,”陈轸略一沉思,一拍脑门,“有了,水中有龙,就叫群雄戏龙!”
    柳守丞拍手应道:“好好好,好名字!”
    “筹备去吧,还有二十日,时不我待了!”
    公孙鞅正在府中与车希贤讨论军事,景监兴奋地走进来,将魏惠王的请柬“啪”地摆在几案上,看向公孙鞅道:“大良造,魏侯的请柬到了,盛邀君上于八月既望会于逢泽,奉行称王大典!”
    公孙鞅接过请柬,粗粗浏览一下,嘘出一口长气,给景监个笑:“这头老熊,总算是上套了!”目光落在檄文上,小声嘀咕,“八月既望?”
    “下一步怎么走?”景监急切地询问。
    “八月既望,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我们该做准备了!”
    “要君上去吗?”
    “一国之尊不可轻动,有在下与殿下赴会,足以应付了。还有,公主出嫁之事,万不能拖,免得魏侯生疑!”
    “下官遵命!”
    公孙鞅扭头转向车希贤:“车将军?”
    车希贤拱手:“末将在!”
    “出告示吧,举国征兵!”
    车希贤朗声道:“末将领命!”
    征兵告示发行至位于咸阳东大约一百八十里的小秦村时,举村沸腾。一个亭长模样的大步走在村子里,边走边敲锣,扯着嗓子吼道:“老秦人都给我听好喽,水井边看告示喽!特大喜讯,大良造要征兵喽!”
    位于村中心水井边的告示榜前,几十个热血青壮围着告示,听着一个斯文人宣读:“??大凡青壮男丁,上至不惑,下至弱冠,不分贵贱均可应征。一人服役,全家免赋一年,免税三年。冲锋者赏,后退者斩。割敌一耳,赏一金;割敌三耳,晋爵一级??”
    村头新兵招募处,一群小伙子在一张几案前面排队,一个斯文人飞快地在竹简上书写:“秦大川,秦二川,秦三川,段大头,李二鳖??”
    初升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在秦大川等一张张血气方刚的脸上。
    整个后宫都在为紫云出嫁一事忙活,只有紫云静静地坐在后花园的小湖边,两眼木呆地望着湖中的云影。
    湖不大,但湖水甚深,连通宫外的两条河水。
    不知坐有多久,紫云突然站起,朝湖水中一跃而下。
    这一幕刚好被前来寻她试穿嫁衣的侍女看个真切。
    “公主跳水喽,快来救人哪!”侍女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飞跑过来,跳入水中。
    所幸的是,侍女会游泳。
    侍女一头扎进公主落水处,扯住飘在水中的裙裾,将正在下沉的公主拖上水面。许是因为侍女抢救及时,紫云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呛了几口水。
    众多宫人听到喊声赶过来,接着是宫医,再接着是秦公夫人,再后是老夫人,一直闹到天色昏黑,后宫方才安静下来。
    这日秦孝公一直待在公孙鞅府中,与公孙鞅、车希贤等几个信臣讨论逢泽之会的事,回到宫中时已是人定。
    听闻紫云跳水,孝公顾不及更衣,与内臣匆匆赶往后宫,直入正宫。
    夫人寝处传来啜泣,听声音是紫云。
    见是秦公,宫正等急迎上来,跪叩。
    孝公视作不见,急入内室,见紫云伏在母亲膝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秦孝公嘘出一口气,在夫人身边坐下,轻轻抚摸紫云的长发。
    紫云猛地坐起,一个翻身,跳到一侧,止住哭,不无怨恨地盯住孝公。
    “云儿—”秦孝公心如刀绞,轻声道。
    “君父,”紫云一字一顿,“我不要嫁给魏人!”
    “云儿—”秦孝公泪水流出。
    “君父,”紫云声嘶力竭,“我不要嫁给魏人!”
    “好吧,”孝公轻叹一声,盯住女儿,“云儿,你回答为父三个问题,若是答得对,为父就不把你嫁给魏人!”
    “真的?”紫云打个惊怔,迅速坐直,身体前倾,眼巴巴地盯住他。
    “云儿,你愿意回答不?”
    紫云连连点头。
    “第一个,你是不是老秦人

  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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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你是不是老秦人?”
    紫云不假思索道:“是。”
    “第二个,你恨不恨魏人?”
    紫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恨!”
    “第三个,你想不想打败魏人,收回河西?”
    紫云重重点头:“想!”
    “云儿,你再仔细考虑一下,为父许你反悔一次!”
    紫云一字一顿:“云儿绝不反悔!”
    “如果你不反悔,就必须嫁给魏人!”秦孝公表情决绝,似是在重大国情面前下决策。
    紫云惊呆,待反应过来,尖叫道:“为什么呀,君父?”
    秦孝公握紧拳头,铿锵有力:“因为君父要与魏人决一死战!因为君父要为千千万万死难于河西的老秦人复仇!因为君父要收回河西!”
    紫云先是一怔,继而不解地问:“可??这与云儿出嫁有何关系?”
    “云儿,”秦孝公的语气稍稍缓和,“为父问你,河西原本是我们老秦人的,可为什么落在魏人手里?”
    “奶奶说了,是被吴起夺去的!”
    “几十年来,秦人与魏人激战无数次,只为收回河西,可直到如今,河西收回来没?”
    紫云摇头。
    “为什么收不回来?”
    “因为??”紫云想了一会儿,“魏国有武卒,听奶奶说,他们凶得狠!”
    “是的。”秦孝公重重点头,“如果与魏国武卒硬拼,依你看,我们能够收复河西吗?”
    紫云语气坚决:“能!”
    “为什么能?”
    “因为老秦人不怕死!”
    “如果魏人也不怕死呢?”
    “这??”紫云愣怔有顷,皱眉道,“魏人为什么不怕死?”
    “如果你是魏人,如果你为河西奋战几十年,死伤数以万计的人,好不容易才从秦人手中夺到河西,愿意轻易放弃吗?”
    紫云咬紧牙不吱声了。
    秦孝公趁热打铁:“秦、魏百姓都不惜死,都要不顾死活地争夺河西,就只好硬拼了。紫云呀,你愿意为收回河西而让老秦人死光光吗?”
    紫云摇头。
    “为击败魏人,为收回河西,大良造想到一个计谋,就是把你嫁给魏人,与魏人联姻。你去结亲,魏人就是我们的亲家,也就不会防备我们,魏武卒就会掉转枪头攻打别人,那时,我们就可趁其不备,一举夺回河西!”
    紫云眼睛睁大。
    “云儿,你嫁给魏人,是为老秦人做牺牲,是让老秦人少流血呀!”
    紫云沉思良久,喃道:“云儿??明白了??”
    “云儿,你??愿意出嫁吗?”
    紫云含泪点头。
    秦孝公向她张开双臂。
    紫云一头扑到他怀里。
    父女紧紧拥抱,如生离死别。
    通往大梁的衢道上,五万大魏锐卒装备精良,按照行旅建制五人一排(伍),整齐划一地昂首走着,远看就如一条长龙,盔甲及长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辚辚车流前端,一辆装饰精美的战车特别显眼,上将军公子卬一手持枪,一手抚剑,昂首而立,飒爽英姿。上将军的车后是一辆王辇,自封为王的魏惠王微闭双目,专心倾听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大队车马行至大梁,守候已久的大梁街道立时喧闹起来,彩旗飘扬,户户倾巢,万民攒动,众百姓无不喜笑颜开,恭迎王驾。一行由大梁百姓构成的欢迎团队在前开道,锣鼓喧天,管弦钟石齐鸣,头戴各式怪物面具的舞者一边行走,一边载歌载舞,场面极为欢乐。
    卸去华盖的王辇缓缓行驶,魏惠王乐不合口,频频向狂欢的百姓招手。
    夹道百姓中现出一个头戴斗笠、胡须络腮的人。
    是庞涓。
    庞涓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住走在魏惠王右侧的陈轸,一只手缓缓地摸向剑柄。
    在王辇经过身边,陈轸就在面前经过时,庞涓面孔扭曲,额头现出汗珠。
    庞涓握剑的手渐渐松开,眼睁睁地看着车辇从他的面前驶过。
    是日,魏惠王没有入住大梁别宫,只是从西门进来,在几条主要大街上巡视一圈,就从南门出城,直接赶往大梁东,旨令巡视大沟。
    大沟是老相国白圭二十多年的心血,自也是惠王梦牵神往的庞大工程。治国理政数十年,魏惠王深知什么才是国之实力,也深知白圭的治本之策多么务实。
    魏惠王弃辇登堤,公子卬、陈轸、柳雁等一行数十人陪护左右,沿堤缓缓而行。
    沟虽修好,沟中却无一滴水。许是因了近日旱情,连杂草也长得稀少。
    走有几里许,魏惠王登上一个瞭望台,举目远眺,但见长堤蜿蜒,似无尽头。大沟两侧,水田万顷,稻苗茁壮。再远处,逢泽浩瀚,沟渠相连,绿树成荫,蔚为壮观。
    “王上,”陈轸也到台上,兴致勃勃地说,“为助雅兴,臣特意为列国诸君安排了一个小小游戏!”
    魏惠王从远处收回目光:“哦,什么游戏?”
    “叫万国戏龙。”陈轸指向远处的水闸和眼前的空沟,“待吉时一到,就由王上亲手开闸,放龙入沟。待龙头扑冲而下,臣就让列国诸君沿此长堤戏逐龙头!”
    “既为龙头,岂可戏逐?”惠王迎头一盆冷水。
    “这??”陈轸干笑一下,“是臣考虑不周!”
    “呵呵呵,”魏惠王似又想到什么,变脸笑道,“周与不周倒不紧要,紧要的是,寡人或可借此让他们欣赏一下我大魏国的宏图远略!”
    “王上想得高远!”陈轸顺口应道,“臣敢放言,如此宏大的工程,也只有在我大魏国才能成就!”
    “是呀!”魏惠王不无自豪地再次望向大沟,由衷赞叹,“这么大个工程,真让寡人感慨万千!一沟锁牢河伯,沟通四水,治服逢泽,使万龙服首,白相国想得深远,功立千秋啊!”
    “啧啧啧,”陈轸看向大沟,心中也是惊叹,“王上看人看到骨头缝里了,老相国真就是个奇才,经商开埠,发家致富,自古迄今,除陶朱公外,天底下怕是没有人与他争了!”手指大沟,话锋一转,“可惜的是,比起这大沟来,老相国的胸襟仍旧逊了点儿,脾气也稍稍暴了点儿!”
    魏惠王轻叹一声:“唉!”看看天色,见日近落山,“不早了呢。”
    “大梁城中,行宫臣已备好,恳请王上入住!”
    “还是到逢泽吧,住在行辕里,寡人心里踏实!”
    逢泽盟会现场,正中心位置是大魏行辕,两侧分设列国行辕,彼此间隔百步,左右依次是秦、齐、赵、韩、义渠、中山、宋、鲁、邹、卫、薛等,凡是发送请柬的君侯均在此地有预留位置,每个留位的周边均插彩色小旗,中间是一面标识国号的大旗。
    魏惠王站在大魏行辕的外面,不无满意地看向列国行辕及随风飘扬的旌旗,若有所思地看向陈轸:“咦,怎么不见楚、燕二国的行辕?”
    “太远了,”陈轸解释道,“臣担心他们赶不上辰光,就没让设立。”
    “嗯,”魏惠王心知肚明,直奔要害,“不设也好。楚王向来托大,老燕公确实太老了,走不得远路!”
    “王上圣明。关键是齐、赵、韩三国,这次盛会,有秦公出面,王上已经赢了!”
    “呵呵呵,是哩。”魏惠王笑道,“尚余四日,列国方面可有音讯?”
    “想必都在路上了。王上放心,不出明后两日,保管这里的行辕挤得满满的!”
    “逢泽潮湿多歧,路不好走。你可安排人手,沿途迎接五十里,免得诸位公侯走错道!”
    “臣领旨!”
    斥候来报,魏君已赶赴逢泽。
    孙机不敢怠慢,急赴卫宫,向卫成公奏道:“君上,还有四天辰光,若是赴会,现在就当动身!”
    “老爱卿,”卫成公看向他,“寡人打问过了,除了宋公,泗上诸君一个都没去!”
    “诸君是诸君,君上是君上!”

  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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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平阳惨案来了

    卫成公微微闭目:“老爱卿之意呢?”
    “臣还是那句老话,去有去的难,不去有不去的难,一切取决于君上!”
    卫成公猛地睁眼,语气坚决:“寡人意决,不去!”
    孙机拱手作别,站起身子,步履坚定地走出宫门。
    孙机府宅中的练功厅里,孙宾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在场地上耍弄长枪。兵器架上是一十八般兵器。
    孙机静静地站在门口欣赏。
    孙宾运气收势,将枪放回兵器架,走过来,打一揖道:“宾儿见过爷爷!”
    “宾儿,你速去平阳,告诉你父亲,就说敌寇不日将至,准备迎敌!”
    孙宾迟疑有顷,似乎不相信:“爷爷?”
    “去吧。”孙机语气决绝,“平阳首当其冲,最是紧要,让他放弃周遭各邑,将所有苍头集中在平阳,妇孺老弱能疏散的就疏散,不能疏散的全部集中!”
    “这??”孙宾急了,“冬麦熟了,各邑都在紧张收割呢!”
    “唉,”孙机捋须长叹,“去吧,宾儿,大敌当前,粟米已经不重要了!”
    孙宾依照爷爷吩咐,匆匆赶至平阳郡守府向孙操告急。孙操迅速召集孙安等几个将军于府内正厅谋议,气氛庄严。
    孙安盯住孙宾,略作迟疑:“宾儿,有这么严重吗?”
    孙宾应道:“爷爷这么吩咐!”
    “可??”孙安急了,“今年雨水顺,收成好,各家各户都在割麦呢,让他们入城??”看向孙操。
    一个将军插道:“孙兄说的是,麦子熟了,不让收割,没人肯听,再说,我们又没招惹魏人,他们凭什么??”下意识地顿住,看向孙操。
    “诸位将军,”孙操决断道,“相国既有吩咐,就不必多议了,妇孺老弱尽快疏散,青壮苍头白天收割,夜晚入城!边境加派斥候,军卒昼夜戒备,加修城池,违令者斩!”
    众将齐拱手道:“得令!”
    秦魏官道上,秦旗招摇,锣鼓喧天。秦国使魏人马浩浩荡荡,气势壮观。队伍前面是旗手和吹鼓手,跟后是一长列嫁妆车,再后是兵勇、宫女、舞姬。
    一辆装饰精美的送亲车内,紫云一脸肃然,没有眼泪,没有怯弱,俨然一个行将上战场的勇士。五大夫公子疾与左庶长司马错一左一右,护卫在公主车侧。
    前面一辆轺车里,公孙鞅双目微闭。后面一辆战车上,嬴驷身披长弓,腰挎利剑,眉宇间充满刚武之气。在他身边,是一脸稚气的堂弟公子华。
    大队人马行至韩境,将过郑城时,公孙鞅看看天色,下令造炊。
    嬴驷与紫云公主坐在位置最好的一块草坪上用餐。紫云神色静穆,有意无意地用尖刀扎着一块烤鹿肉。再远处,公孙鞅独坐树下,啃着鹿肉,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河水。
    公子疾快步走到公孙鞅跟前,拱手道:“大良造,斥候来报,魏王已到大梁,提早整整五日,兴致颇高,上将军公子卬率五万锐卒护驾!”
    公孙鞅看向他:“列国可有音讯?”
    “未出大良造意料,除我之外,莫说是大国不见响应,即便是泗上小国,也有不给面子的!”
    “是哪家?”
    “卫室。”
    “卫室?”公孙鞅吃一惊,半是自语,“公兄怎么敢??”苦笑一下,摇头,看向公子疾,“对了,还有几日行程?”
    “我们是昨天辰时入的韩境,若是不出意外,三日当可抵达逢泽,误不了!”
    “附近可有好玩的地方?”
    “有个白鹭泽,离此地约有七八里。”
    公孙鞅看向仍在用刀扎肉的紫云,微微一笑:“公主闷了,让她射只白鹭,开开心!”
    一连两日,嬴驷、公子华等天天陪护公主前往白鹭泽射猎,公孙鞅、公子疾等则戴起斗笠,在白鹭泽上静静垂钓。
    眼见时辰逼近,公孙鞅却没有要动的迹象,公子疾急了,半是提醒道:“只剩两天了,再不走怕就来不及哩!”
    公孙鞅没有看他,眼睛盯住鱼线:“来的都是哪几家?”
    “截至目前,除了我们,只有宋、中山、义渠三君。”
    公孙鞅“啪”地扔下钓竿:“走吧,看戏去!”
    “看戏?”公子疾若有所悟,扔掉钓竿,追上,“是卫公吗?”
    “传令,即刻起程,加快脚力。你算准时辰,我们踏点赶到!”
    “得令!”公子疾应一句,急急走了。
    向晚时分,逢泽魏国行辕里,魏惠王神色焦灼,眼睛微闭,耳朵却在竖着,似在倾听什么。帐中寂静如死,只有水漏时不时地发出滴答声。毗人的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水漏,几个随行朝臣也都看向水漏,似乎魏国的未来就悬在这个漏上了。
    漏中的水只剩一格了,似乎再有几滴就可滴完。
    一阵脚步声急,陈轸匆匆趋进。
    魏惠王坐直身子,二目大睁。
    陈轸跪地,叩道:“王上—”
    魏惠王急切地问道:“诸侯可来齐了?”
    陈轸摇头。
    魏惠王似是心知肚明,故作气定神闲:“都是哪家来了?”
    “仍旧是宋公、中山君和义渠君,全都觐见过了!”
    听到只有三个小国,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魏惠王眉头紧拧,眼睛半闭,呼吸加重,脸色阴沉。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接话,生怕魏惠王的雷霆之怒迁到自己头上。
    良久,魏惠王缓缓道:“卫公呢?他几时到?”
    这么多诸侯均未赶来,魏惠王却单单提出卫公,倒是出乎陈轸的意料。他先是一怔,继而领会:“卫公仍在帝丘,说是在开庆丰宴呢。”
    魏惠王脸色更黑了:“他庆什么丰?”
    “今年风调雨顺,卫国夏粮丰收,卫公—”
    魏惠王陡然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行辕里鸦雀无声,一片阴森。
    魏惠王止住笑声,朝几案上猛击一掌:“反了,连这条狗也敢抗命!”
    陈轸手扶下巴,沉声应道:“以臣推测,卫公敢抗命不来,想是有大国撑腰!”
    魏惠王鼻孔冷哼一声:“什么大国?不就是田因齐嘛!”
    “我王圣明!据臣所知,最近两年,卫公年年使人问聘齐国,向田齐纳贡!”
    魏惠王字字如锤:“孟津大会,田因齐托病不来,打发一个毛头娃娃搪塞寡人。寡人念他还算有心,未曾与他计较。不想此公真还是老母猪拱篱笆,顺杆子拱上来哩!”
    陈轸嘴角浮出一丝黠笑:“依臣愚见,我王或可拿卫公祭刀,杀鸡儆猴!”
    站在一旁的公子卬早已憋得难受,跨前一步:“儿臣请缨伐卫,十日之内定将姬速生擒,交父王治罪!”
    魏惠王闭目不语,有顷,似是想起什么,猛地睁眼看向陈轸:“秦公呢?”
    陈轸耳朵一竖,朝外努嘴。
    远处隐隐传来车马声。
    不一会儿,一名军尉急急走进,叩道:“报,秦国太子嬴驷、大良造公孙鞅驾到!”
    众人皆喜。
    魏惠王眼睛睁开,精神微振:“宣!”
    毗人刚要唱宣,魏惠王又急摆手。
    毗人略怔,看向他。
    魏惠王转对陈轸,嘴角冷蔑一笑:“嬴渠梁是果真不来了!”
    “这??”陈轸也是诧异,小声应道,“想必是有啥缘由吧?”
    魏惠王脸色再度黑起,缓缓站起身子,声音冷酷:“起乐,恭迎秦国太子并大良造!”将王冠故意拨歪,大踏步走向辕门。
    天已入黑,盟会行辕区火把明亮。嬴驷、公孙鞅正自并肩齐行,远远看到魏惠王迎着他们走来,后面跟着宋公、义渠君和中山君,再后是陈轸、公子卬、毗人等臣子。
    二人相视一眼,扑地跪下,叩拜。
    嬴驷朗声道:“大魏公国秦太子嬴驷叩见我王,恭祝我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公孙鞅朗声接道:“大魏公国秦大良造公孙鞅叩见我

  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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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魏惠王干笑几声,大步走过来,一手拉起一个,“二位爱卿,请起!”
    嬴驷、公孙鞅起身,齐揖道:“谢王隆恩!”
    魏惠王伸手礼让:“请!”
    嬴驷、公孙鞅再揖,愈加卑恭道:“臣子不敢,我王先请!”
    见二人这般谦卑,魏惠王的心情略略好些,也不客气,在迎宾乐声中头前入帐,嬴驷、公孙鞅一边一个,后面跟着三君及公子卬、陈轸等,络绎趋入。
    回到行辕,魏惠王端坐主位,几位君主与臣子分别落席。
    魏惠王目光慢慢转向嬴驷,话中有话:“秦公可好?”
    嬴驷起身,走至惠王前面,叩首:“嬴驷谢王垂询!公父一意朝王,不想操劳过度,临行之际感了风寒,卧榻数日,高热不退,难以起行。公父深以为憾,叮嘱嬴驷向我王请罪!”
    魏惠王故作惊讶:“哦?”身体略略后仰,眉头向上微挑,头歪向一侧,一手托住下巴,眼睛盯视过来,“你的公父贵体欠安,不宜劳动,何罪之有?回去后转告他,就说他的心意,寡人领受了!”
    嬴驷再叩:“嬴驷代公父叩谢我王不罪之恩!”
    魏惠王摆手:“免礼!”
    嬴驷谢过,起身,回原位坐下。公子卬心中有事,二目眨也不眨地盯住公孙鞅。公孙鞅心中有数,回他个笑,转向魏惠王,拱手道:“臣鞅有奏!”
    魏惠王扬手:“请讲!”
    “前番归秦,鞅将我王聘娶紫云公主一事奏报秦公,秦公不胜欢喜,感谢王恩,第二天就为公主挑选嫁妆。因事事亲力亲为,秦公操劳过度,受风着凉。临行之际,秦公不顾病躯走出宫门,挥泪送公主上车。”公孙鞅说着从袖中摸出礼单,“这是秦公为公主亲手置办的嫁妆清单,请王上验看!”双手呈上。
    公子卬面现喜色,急切地看向魏惠王。
    魏惠王笑逐颜开,抬手将王冠正过,示意毗人。毗人走过去,接过礼单,双手呈上。
    礼单密密麻麻,写满几片丝帛。魏惠王眯眼粗粗浏览一遍,放下礼单,环视左右,不无感慨道:“今日看来,实意拥戴我魏罃的,唯有秦公啊!”
    “呵呵呵,”宋公偃不失时机地拱手,“我王不可偏心哪,宋偃是第一个赶来朝贺的!”
    义渠君、中山君亦不甘示弱,纷纷拱手:“是哩是哩,我等皆是实意!”
    魏惠王连朝三人拱手,赔笑道:“呵呵呵,是魏罃言辞不周,还望诸君海涵!”
    趁着惠王兴头,公孙鞅提起聘亲之事:“紫云公主早闻上将军威仪,一路朝思暮盼,喜乐不尽,殿下本欲将她送往安邑,待此地大典完毕,再由我王主婚,不想公主思慕上将军心切,定要随行前来逢泽,早见如意郎君。由于路途漫漫,天气也不凑巧,臣担心误下时辰,就把脚程促得紧些,结果公主娇体不胜,后半晌已在车辇中睡去,只好待她歇过一日,明晨再来觐见我王。”
    魏惠王乐得合不拢口:“好哇好哇,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再来觐见不迟!”
    公孙鞅拱手道:“臣有一请。”
    “请讲。”
    公孙鞅趁热打铁:“秦人性急,公主更是一路期盼,臣请我王早定吉日,让上将军与紫云公主早日完婚,秦魏再结百年之好!”
    魏惠王疑虑尽消,满意地捋须道:“好哇好哇,”看向陈轸,“陈上卿,这事儿交给你了,卜个吉日,了却好事!”
    陈轸出列,拱手笑道:“王上,臣让人看过了,明日适合庆典,后日适合婚嫁,正是喜日子!”
    魏惠王拍下大腿:“好!”转对公子卬,“上将军,后日既为喜日,寡人就为你二人主婚,你可愿意?”
    公子卬出列,单膝跪地:“谢父王成全!父王,秦、魏结亲,看天下列国能奈我何?”
    公孙鞅连忙附和道:“上将军所言极是!王上,秦公有言托臣代奏!”
    魏惠王转向他:“请讲!”
    公孙鞅缓缓说道:“将行之际,秦公执鞅手道:‘公孙爱卿,请转呈亲家,秦、魏既已结亲,就是一家人,就是生死盟友,魏王早晚征伐,无论要人要粮,秦必竭力,甘为马前走卒!’”
    魏惠王不无感慨道:“秦公如此识大体,寡人幸甚,幸甚!”
    “公主不胜长途驱驰,鞅等未能早到逢泽为王效力,甚是抱歉。明日即行大典,列国公侯若是到齐了,臣鞅请求陪同殿下前往拜见,与诸君谋议庆典大事,免出差错!”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作声。
    魏惠王敛起笑,一字一顿:“他们会到齐的!”
    公孙鞅看向宋公偃,故作惊诧:“咦,宋、卫皆为大魏友邻,宋公既来,怎么不见卫公呢?”故意转向魏惠王,“不会是我王没给卫公发请柬吧?”
    公子卬半是嘟哝,半是撒气:“早就给了,是人家投了新主子,我们请不动!”
    陈轸嘴角浮出一丝黠笑:“一请不来,可以二请嘛!方今天下,相信没有我王请不到的客人!”说着将目光移向魏惠王。
    魏惠王火气被撩上来,怒目转向公子卬,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上将军!”
    公子卬跨前一步,朗声道:“儿臣在!”
    “依陈上卿所奏,点三军五万,二请卫公!”
    公子卬声如洪钟:“儿臣领命!”跨前,“儿臣请求父王恩准一事!”
    “讲!”
    “待儿臣请到卫公,另卜吉日完婚!”
    陈轸陡然一震,瞪了公子卬一眼,转对魏惠王道:“王上?”
    魏惠王会意,向公子卬摆下手,笑道:“呵呵呵,卬儿,请客归请客,喜事归喜事,二者可以并举嘛!”
    公子卬知错,连忙拱手:“儿臣遵旨!”
    一场精心准备的称王大典变成一场结亲喜庆,一连三日,盟会现场无不笼罩在喜庆的氛围里。
    婚宴于第二日申时开始,将近子时方才结束。身着新郎服的公子卬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进洞房。紫云公主一身新娘装,坐在婚榻上。
    “呵呵呵,夫人哪,让你久等了!”公子卬一身酒气,满脸堆笑,脚步踉跄地走到她跟前,张开双臂就要抱她亲热。
    紫云起身,躲开。
    公子卬跟过来,又要动手。
    紫云低声喝道:“别动!”
    紫云声音冰冷,脸色严肃,公子卬的酒一下子醒了,盯住她:“夫人?”
    紫云转过脸色,嫣然一笑,声音放软,嗲道:“夫君甭急,紫云不是不肯,而是??不想现在就与夫君??”顿住,故作娇羞状。
    “咦,”公子卬不解道,“你我明媒正娶,今日是喜日,今宵是良宵,你我该当??”有些猴急,伸手又要摸她。
    紫云再次躲开:“紫云还想候个吉时!”
    “什么吉时?”
    “听闻将军行将征卫,紫云的吉时就是将军凯旋之时!”
    公子卬有些为难:“这??”
    紫云又是一笑:“将军不会是??心中没底吧?”
    受此一激,公子卬怒上心头:“什么?本将心中没底?”捏拳,“哼,小小弱卫,在本将眼里不过是一摊烂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紫云连鼓数掌,笑道:“紫云敬慕的就是将军这个气势!敢问将军,能为紫云约个时辰吗?”
    公子卬应道:“旬日如何?”
    “旬日?”紫云故作惊愕,“将军不会是妄言吧?”
    公子卬拍拍胸脯:“你随便问问,本将可曾妄言过?”
    紫云再次鼓掌。
    公子卬朝帐外大喊:“来人!”
    在外面待命的参将走进。
    公子卬看向他,朗声道:“传令,三军诸将,中军帐听令!”
    尽管上将军深夜急召,众将却因早知有大战在即,争功心切,先前于宴会上摄入的酒精似乎因功名之心而于顷刻间化解。
    中军帐里,众将摩拳擦掌,一片肃杀之气。
    公子卬威严地扫视众将:“

  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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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卬目光再一次扫过众将,似要等人发言。
    裴英吸口气,跨前一步,拱手道:“请上将军指点!”
    “我王南面称尊,约诸侯相会于逢泽,共商天下大事,然而,列国诸侯就如商定好一般,一个不来。大国不来也就罢了,连小小的卫国也敢抗命!这是公然蔑视我王,公然蔑视我大魏,公然蔑视我大魏武卒!”
    众将恨道:“灭了它!”
    “哈哈哈哈,”公子卬笑道,“说得好!不过,卫国就如我们囊中的栗子,早晚跑不了它。所以,此番伐卫,我意不在卫,在天下列国!我们是杀鸡给猴看!给哪只猴子看呢?这就要看哪只猴子先蹦跶出来!所以,此番伐卫,本将给出三个字,一个是快,一个是准,一个是狠。我们要用这三个字把卫人打怕,让卫人喊疼,让卫公,也让天下列国,看看不听王命是何后果!”
    众将齐喊:“请上将军下令!”
    “这三个字怎么落实呢?”公子卬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落在三个战上!”将放在身旁的地图摆在案上。
    众将齐围过来,公子卬指着图:“第一战,这儿,平阳!第二战,楚丘!第三战,帝丘!”抬头,环视众将,“何人愿领先锋,接第一战,取首功?”
    裴英拱手,声如洪钟:“末将愿往!”
    公子卬看向裴英,目光征询:“裴将军,你拿什么来领先锋、取首功呢?”
    裴英指向自己的头颅:“三日之内拿不下平阳,末将愿献项上人头!”
    “好!”公子卬一拍几案,“啪”地亮出令箭,“平阳有五千守军,加上苍头,不过一万,本将予你一万五千锐士,许你三日破城,如何?”
    裴英伸手接过令箭,朗声道:“末将领命!”
    公子卬环视诸将:“其余诸将,各带本部人马,分取平阳周遭各邑,迎击平阳援军,待平阳城破,即攻楚丘,下帝丘,看他卫公撑到几时!”
    众将异口同声道:“末将得令!”
    时下正值麦收,又恰是丰年,卫国田野里一片金黄,无数农人趁着早上天气凉爽,喜气洋洋地忙碌收割。远远望去,在朝霞的辉映下,随处可见人影晃动,割倒的麦子一捆一捆地竖在田里。
    魏卫边境的一片农田,忙碌一宵的青壮农人都在忙不迭地装载搬运收获,挥汗如雨。其中一褐衣农人抬头,指向远处,吃惊道:“乡亲们,快看!”
    众卫人抬头望去,不远处,一堆烽火冲天而起。
    另一着黑衣的农人大是不解,挠头喃喃道:“不会是谁家烧秸秆吧?”
    “烧你个头呀!”褐衣农人戗他道,“回家问问你爷,秸秆都烧了,你家牲口冬天吃啥?”指向冒烟地方,“那是边关的烽火台,秸秆能在那儿烧吗?”
    皂衣农人将肩上一捆麦子“啪”地扔到地上,惊呼:“天哪,孙守丞的告示应验了,快跑呀!”
    褐衣农人边跑边叫:“父老乡亲们,魏人打过来了,快去平阳守城啊!”
    众农人跟着狂呼,三五成伙地朝平阳方向狂奔。
    魏卫边境处,黑压压的大魏武卒方阵,一片又一片,似乎望不到尽头。方阵的最前端,一排战车横在边界线上,十几个将军昂立车中,十几张渴望杀戮和鲜血、急于建功立业的面孔辉映在黎明的晨曦里。
    公子卬站在主将高车上,冷酷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麦田,一直望向远在二十里开外的平阳城方向。良久,公子卬右手伸向腰中,按在剑柄上,将长剑拔出,向前猛地一挥。
    先锋裴英一车当先,冲在最前面。
    车轮滚滚,卷向卫国的金黄色田野。
    衢道上,马车牛车人力车等组成络绎不绝的送粮队伍,庞涓夹杂其中。庞涓头戴斗笠,腰挂利剑,手搭在牛车上,时不时地助一把力。
    平阳城内,警钟长鸣。
    卫国将士手持兵器,从各个方向涌向城墙,有条不紊。
    天色大亮,日出东方。平阳西城门主楼上,郡守孙操目光冷峻地望着田野、村落相继燃起的滚滚烟火,浓眉紧锁。
    远处一大团烟尘渐渐滚近,如蚁般的大魏武卒显现在越来越强的日光里,数不尽的闪亮枪头在阳光下闪烁。
    孙宾一身戎装,手持长枪,静静地站在父亲右边。许是第一次经历战阵,孙宾握枪的手微微颤动。孙操左边,站着孙操的弟弟孙安。
    几人看有一时,孙操转对孙安:“安弟,这儿我来主阵,你速去东门,那儿地势偏低,利攻不利守,甚是紧要,不可有失!”
    孙安转向他,拱手道:“末将得令!”转身快步走下楼梯,策马驰向东门。
    孙操转对参军:“写,平阳急报??”
    参军飞快书写。
    待参军写完,孙操在拟好的急报上署上名字,盖上玺印,交给孙宾,嘱咐道:“宾儿,魏卒犯境,兵马数以万计,情势危急,你速去帝丘,将此急报呈送君上!”
    孙宾激动道:“我??我想和父亲一起守城!”
    孙操脸色一虎:“听命!”
    孙宾站直身子,拱手道:“末将遵命!”接过急报,急奔下楼,跳上战车,径驰东门,箭一般驰向帝丘。
    接到战报,卫宫一片慌乱,众臣皆呈惊惧之态,目光纷纷射向卫成公。
    卫成公甚是镇静,抬眼逐一扫过众臣,轻咳一声,缓缓道:“大敌当前,诸位爱卿可有御敌之策?”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排在左侧首位的当朝老太师—卫成公的公叔。老太师深吸一口气,跨前,朗声奏道:“启奏君上,老臣以为,魏人势大,我不宜硬抗!”
    卫成公也将目光移向他:“以公叔之计,当如何退敌?”
    “古人云,不可战,则降!我虽为公国,但百年来国运衰微,内困于治,外受制于列强,非一日所能图强。今强魏压境,弱不敌强,我之上策当是洞开城门,纳表请降!”
    众臣皆跨前一步,朗声附和:“君上,我等赞同老太师所言,为今之计,纳表请降是上上之策!”
    “君上,”老太师力谏道,“我势单力孤,不可以卵击石啊!”
    群情汹汹。
    卫成公神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目光缓缓转向太庙令:“太师奏请降顺魏人,爱卿以为如何?”
    “禀君上,”太庙令跨前一步,“旬日之前,臣夜观天象,有彗星西挂,彗尾横扫长庚,直冲西南。彗星扫庚为不祥之兆。臣使巫祝设坛作法,观以心眼,果见西南戾气上冲,平阳、楚丘杀机伏藏。臣诚惶诚恐,已在数日前表奏过君上了!”
    卫成公点头道:“爱卿所奏,寡人看过了。看来魏寇犯境,或是天意。方才太师奏请弱不敌强,要寡人纳表请降,爱卿以为如何?”
    太庙令应道:“天降杀机,不可硬抗,臣赞同太师所奏!”
    卫成公陷入沉思,脸色渐转阴沉。
    朝堂静寂得可怕,所有目光全都落在卫成公的脸上。
    卫成公缓缓抬头,转向排在右首的老相国孙机:“老爱卿,您为何不说话?”
    孙机拱手道:“老臣的话早就说过了!”
    “唉,”卫成公长叹一声,“情势果如老爱卿所言,魏罃是在杀鸡儆猴了!眼下魏人兵临城下,是战是降,老爱卿可有定见?”
    “臣以为,如果要降,就不是在今天。”孙机应道。
    “天降杀机,不可不降啊!”老太师急了。
    “既然是天降杀机,又怎么能躲呢?”孙机看向太师,盯住他道。
    “这??”老太师反被戗住了。
    “君上,”孙机转向卫成公,“既然执意不去逢泽,就要准备打这一仗。今战事来了,君上已无退路,唯有一战!”
    老相国一席话掷地有声,锋芒直指请降的太师及众臣。
    众人面面相觑,大殿里鸦雀无声。
    卫成公身子趋前,不无赞赏地凝视孙机。
    孙宾跨前一步:“启奏君上,末将孙宾愿引敢死

  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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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宾跨前一步:“启奏君上,末将孙宾愿引敢死之士与魏人决战!”
    卫成公脸色渐趋刚毅,眉头松开,目光扫过群臣,缓缓落在老太师身上,慷慨激昂,拳头捏紧,朗声道:“卫室系大周姬氏血脉,始祖康叔是武王胞弟,卫国更是先祖武王亲封公国,迄今已历七百春秋,二十三世,三十三君!而他魏氏,二百年前不过是晋室家奴,后因忤逆犯上,篡得侯位。方今魏罃再现猖獗,前番孟津欺主,今又逢泽称王,沦为大周国贼,我卫室君臣不行征讨,反来纳表请降,百年之后,叫寡人以何颜面叩见列祖列宗于黄泉之下?”
    见卫成公将话讲到这个份上,老太师面色窘迫,白头缓缓勾下。
    “卫国虽弱,志不可夺!”卫成公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锤,“寡人意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今日始,卫室上下决不言降!诸位中有谁心存二志,寡人也不勉强,愿意出城者,现在可以出城,我们自此君臣义绝,各奔东西!”言迄,朝门外摆手,做出请的动作。
    所有朝臣包括太师、太庙令及言降诸臣在内,一齐跪拜道:“我等誓死追随君上,与卫国共存亡!”
    卫成公扫众臣一眼,目光落在御史身上,朗声唱宣:“御史大夫听旨!”
    御史大夫跨前一步:“臣在!”
    “诏告全国臣民,人在城在,誓与魏寇血战到底!”
    御史大夫走到一边,埋头起草诏书。
    卫成公眼望孙宾:“孙将军!”
    孙宾应声而出:“末将在!”
    “引兵士三千,战车三十乘,驰援平阳!”
    孙宾拱手道:“末将遵旨!”
    孙宾的话音刚落,御史已将诏书拟好,呈上。卫成公接过,看完一长卷诏文,眉头一皱,将诏书扔到一边,要过笔墨,在丝帛上亲笔写下一行字,亲手加玺,交给孙宾。
    激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离平阳城门不远处,站成三列长排的魏步卒,中间隔出一人间距,接连不断地拿长弓朝天空放箭。飞至高空的利矢落下箭雨,淋向在高处城头的守城卫卒:三排执弓武卒同时搭箭在弦对着天空,第一排射完后立即退到第三排,抓紧时间缓气并重新上箭。第二排射完再与退到第三排的人交换下位置,做同样动作,然后第三排再射,以此类推。
    飞箭如蝗,万千箭雨落向平阳城头,可怜守城将士只得用盾牌遮挡住身体。韩国造的利矢时不时透过盾牌的缝隙扎进卫卒的身体,城垛上不时有卫人倒下。
    紧接着,一道道云梯附在城墙上,魏武卒如蚁般上攀。大量檑木滚石从城垛上砸下,武卒哀号着滚下。热油泼向梯子,火把扔下,梯子燃起,武卒身上着火,纷纷跳梯摔地。
    武卒亦不是吃素的,他们配合长弓兵,时不时有武卒抓住卫卒举盾的时间差,趁机奋力爬上城头,然而,往往是刚上城头,就被卫卒挑落墙下。
    就在魏人奋力攻城之时,孙宾引领的三千援军赶到。
    距平阳约十里处,孙宾看到一片密林,传令止步,让所有人马隐入林中,仅带一名卫将悄悄赶至平阳东郊的一处墓区。
    墓中杂树混生,孙宾与卫将隐于枝杈中,极目远眺。远处是魏军营帐,再远处是平阳城墙。东城门处,魏人攻势正劲,杀声、鼓声隐隐传来,不绝于耳。
    卫将盯着平阳城方向,急切道:“杀进去吧!”
    孙宾摇头:“不可!”
    “孙将军,平阳危矣!”
    “我们是来守城的,不是来与魏人决战的。眼下魏势正猛,强行杀进伤亡必大。再候一个时辰,待日暮时其气必竭!”
    卫将连连点头。
    二人退出大墓,沿林子快步走去。
    然而,让二人始料不及的是,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丛里,悄然伏着另一个身影。
    见二人走远,伏着的身影动了一下,斗笠拉开。
    是庞涓。
    庞涓到大梁后,连续打问多日,叔父庞青下落不明,所幸手头阔绰,衣食无虞,也就由着性子在大梁住下,没想到赶上了这场战事。
    庞涓自幼嗜武如命,梦中也想加入武卒,成为征战八方的将军。但庞涓是庞家独子,而魏国征兵规则是独子不征,庞衡更是舍不得他离开,一心要把他培养成缝人,在这乱世里平平安安地靠手艺吃饭。岂料阴差阳错,庞衡竟因一手绝活蒙难,庞涓这又随着辎重车队来到了首战之地—平阳,免不得心花怒放,寻个空儿离开辎重队,守在附近林里正要寻找时机投军,这又意外撞到了前来侦察的孙宾二人,将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楚。
    为确保信息准确,庞涓悄悄跟在孙宾二人身后,一直跟有十余里,见他们隐入一片更大的林中,凑近一看,大吃一惊,密密麻麻数千人,外加三十辆战车,皆在休整。
    身为魏人,庞涓不敢怠慢,急急赶到魏军营帐,再无顾忌,举起双手直入辕门。
    带剑野人突然闯入,守卫武卒以为是奸细,一拥而上,将庞涓牢牢扭住。
    “我要见将军!”庞涓既不挣脱,也不反抗,冲兵士们淡淡说道。
    “你是何人?见哪位将军?见将军何事?”一名军尉审道。
    “在下姓龙名水,有重大军情求见主将,再迟怕就来不及了!”庞涓的语气依旧平静。
    军尉思考一时,点头应允,带他直入裴英大帐。
    攻城两日而毫无所得,主将裴英急了,召来几个将军研究下一轮进攻方案。几人正在议事,军尉带庞涓走进:“报,我们抓到一个细作!”
    庞涓大声辩道:“我不是细作,我是来报信的!”
    “报信?”裴英将庞涓上下打量,“你报什么信?”
    庞涓指向远处:“那片林子里隐藏了大批卫卒!”
    众将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看向庞涓手指的方向。
    裴英看向墓地的林子,努嘴:“是那片吗?”
    “不是,再过去!”
    “再过去是卫水!”
    “卫水再过去!”
    “什么过去,再过去的!”裴英眉头拧起,不耐烦地扫庞涓一眼,“说吧,多少卫人?”
    “我没细数,反正很多,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一名旅帅眯眼道,“卫卒既然来了,躲在林子里做啥?”
    “他们要—”
    庞涓话未说完,旅帅摆手止住,冷冷说道:“你是何人,从哪儿来,报上名字!”
    “我??我叫龙水,是赵人,从邯郸来!”庞涓迟疑一下,编谎道。
    “龙水?赵人?从邯郸来?”旅帅猛地一怔,看向裴英,“看他样子,想是赵国斥候,来探我虚实的!”
    “押下去!”裴英转对军尉,“待本将攻克平阳,再作处置!”
    军尉将庞涓押走。
    “诸位,”裴英起身,对几员爱将道,“本将已在上将军跟前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拿下平阳,今天已是第二日,诸位有谁能在天黑之前登上平阳城头,本将记你们首功!”
    诸将齐拱手:“末将得令!”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照在平阳城门楼上。
    裴英亲擂战鼓,魏武卒伴随着主将的鼓声前呼后拥,如蚁般攻城。城头箭矢如蝗,砖石砸下,不少魏武卒倒地。魏卒争功心切,奋勇向前,在长弓手的箭雨掩护下沿众多云梯三三两两地爬上城头。
    双方肉搏,平阳危急。
    就在双方死伤惨重,战况呈胶着状态时,一队彪悍卫卒从魏军阵后掩杀过来。三十辆战车在前,三千卫卒在后,旗帜翻飞,声震九天,烟尘滚滚,气势如虹,如洪水般滚向城门。
    正在攻城的魏人猝不及防,腹背受敌,纷纷避让,溃不成军。
    卫国战车在夜色中四处追杀。
    一辆战车直驰城门,孙宾冲城头大叫:“我是孙宾,快开城门!”
    城门打开,步卒在前,战车守护,三千援兵井然有序地拥入城门。

  1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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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完

  1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17
    71

    是夜,魏军大帐里,裴英暴跳如雷。大魏武卒眼见就要攻破城门,却被数千援军凭空里杀了个措手不及,功亏一篑。裴英呼哧呼哧喘会儿粗气,冲帐外大叫:“来人!”
    参将走进,拱手道:“末将到!”
    “将那个报信的赵人押来!”
    不多久,两个武卒押着庞涓进来。
    裴英朝庞涓努下嘴:“松绑!”
    一个武卒解去庞涓的绑缚。
    裴英起身,走至他跟前,拱手,赔笑道:“是有卫人偷袭,本将委屈你了,说吧,你想讨个什么奖赏?”
    “谢将军开恩,”庞涓回一揖道,“将军不责,龙水已是感恩。龙水不敢讨赏,若是将军不弃,龙水愿为将军麾下走卒,为将军效力!”
    “哦?”此人不要讨赏,反要加入武卒,裴英着实惊讶,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嗯,看起来是个当武卒的料。不过,大魏武卒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龙水晓得!”
    “说说,你会何种兵器?”
    “枪刀剑戟,皆有所知。”
    裴英指向枪架上自己的长枪:“枪在那儿,使给我看!”
    庞涓走到枪架上,看向那枪,竟是傻了。那枪通身为精铜所铸,予头为乌金锻造,寒气逼人,锋利无比。庞涓晓得是将军的枪,迟疑一下,看向裴英。
    裴英指下枪:“拿呀,就是它!”
    庞涓再无顾忌,伸手拿起,掂了掂,闪几下,就在帐中“唰唰”舞动起来。舞有一阵,只听“嚓”的一声,枪尖划破帐顶,撕开一道大口。
    庞涓吓坏了,赶忙住手,不知所措地看向帐上的裂口。
    “好枪法!”裴英伸出拇指赞一句,转对裨将,“领龙壮士换上甲胄,编入短兵营!”
    短兵营是将军卫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庞涓初来乍到即获此待遇,激动不已,伏地叩首:“谢将军厚遇!”
    入夜,平阳郡守府中一片寂静。孙安、孙宾与几名将军席坐于位,听着外面由远而近的铜锣声,“哐哐哐,哐哐哐??”
    伴随锣声的是一个老人的叫更声:“父老乡亲们,时交一更喽,平安无事喽!”
    一阵脚步声急,孙操与几名副将匆匆走进,身上带着血污。
    孙操挨个朝众人点头,在主席位坐下。几名副将也都一一落席。
    “呵呵呵呵,”孙操冲孙宾竖起拇指,夸奖道,“宾儿,你打得好哇,恰逢其时,恰逢其势,杀敌逾百,仅阵亡十人,真是一场漂亮仗啊,为父祝贺你,为你记功!”
    “我??”孙宾脸色腼腆。
    孙宾初次上阵就将名噪列国的大魏武卒击溃,且毫无邀功之意,众将纷纷投以赞赏的目光,击掌祝贺。
    孙宾从袖中摸出卫公诏书:“父亲,君上诏书!”双手呈上。
    见是诏书,孙操离席,单腿跪地:“宾儿,请宣诏!”
    众将纷纷跟着站起,齐刷刷单腿跪地。
    孙宾显然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合,迟疑一下,走到众人前面,手捧诏书,朗声宣道:“舍生取义,人在城在!”
    众将皆是一震。每一个人似乎都感觉出了八个字的含义。
    孙操抬头:“还有吗?”
    “没有了。”
    孙操似是不信:“就这一句?”
    “是哩。御史大人写出很多,君上嫌长,亲笔重写,就是这八个字!”
    孙操纳头拜过,接过诏书,顺手递给孙安:“将君上亲笔谕旨诏告全城臣民!”
    孙安接过:“末将听令!”转身匆匆走出。
    不一会儿,城中响起巡更老人的宣旨声:“城中百姓听好了,魏人仗势欺人,打上门来。君上有旨,共八个字:‘舍生取义,人在城在!’孙守丞有令,大敌当前,共赴国难,有钱者出钱,有力者出力??”
    位于楚地鲁关西南方的尧山深处,是墨家巨子墨子的出生地,亦是墨家大营的所在地。这儿青山起伏,水就山势,风景绝美,草舍林立,大树环抱,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精工奇巧,总体布局宛如一座外圆内方、功能齐备的城邑,里面的每一处设计都是独具匠心,模拟天道。
    城邑正中是一座足以容纳千人的正方体大厅,竹木结构。大厅正中,是一座由独木刻成的庞大墨子塑像,发丝衣饰,无一处不逼真。
    塑像下面是墨子遗骨的归葬处,也是墨家弟子的瞻仰圣地和培训中心。
    塑像前面的平台上,墨家巨子随巢子盘腿而坐。面前空场,坐着近百个墨家弟子。
    随巢子前面的几案上摆着一大卷竹简,不消说,是先巨子墨子的亲笔著述。
    随巢子侃侃而谈,正向众弟子讲解墨经精要,一个年轻墨者急急走进,欲言又止。
    来者是弟子宋趼。
    随巢子瞥见,向他招手。宋趼径直走到随巢子跟前,附耳低语。随巢子全身一震,表情陡变,但又迅速恢复镇定。
    随巢子闭目思索,将面前竹简收起,长叹一声,缓缓站起,扫一遍在场众人,语气缓慢而又沉重:“诸位墨友,烽火又起了!前面两排,请随老朽赶往卫地,其余学子,继续潜心修行,研习墨道,不可存懈怠之心!”
    众墨者全体起立:“敬遵巨子教诲!”
    平阳地处沃野,是卫国西部边陲重镇,防御对象是魏国。在国际重大事务上卫公处处示弱,魏惠王也视弱卫为囊中之物,是以平阳多年来并无战事,一片祥和,平阳人也渐渐松懈了备战。但这种情况在孙机主政后有所改变,因孙机特别看重平阳,使深通军事的长子孙操担任郡守,又使次子孙安辅之,似乎将平阳作为封邑了。经过数年经营,孙操将原有城墙加高加厚各三尺,护城河加宽一丈,加深三尺,同时开挖一条大渠,引来卫水环绕外城。近日因有孙机叮嘱,孙操更是抽调人手,将破损的城墙整修完毕,昼夜巡视,加强防务,可以说是严阵以待了。
    然而,纵使加上孙宾的三千援兵,平阳城内真正能够作战的兵士不过八千,在装备精良、不可一世的大魏五万武卒面前显得相当单弱。
    万没想到的是,裴英连攻三日,先后发起八波攻势,除在护城河和城墙下面留下近三千具尸体之外,并无任何收获。
    裴英立下的军令状只有三日。第四日晨起,裴英玩命了,赤膊上阵,天刚蒙蒙亮就发起攻势,直到天黑,不知攻城多少次,除在城下新添千余魏尸外,平阳城依然屹立不动。
    夜空朦胧,新月如钩,大战过后的平阳城墙上,没有声音,不见人影,了无生气,似乎已成死城。
    城墙下面,大魏武卒默无声息地朝护城河外抬回战死的同伴尸体。护城河早被魏人填出了一道道的渡梁,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浮桥。
    没有人伤害他们,城上的卫人也无冷箭射下。
    显然,双方都打累了。
    一辆战车驱驰在不远处的原野衢道上,车中昂然站着公子卬。
    公子卬是接到紫云公主的私信才赶赴平阳的。
    渐渐半圆的月亮朗照着公子卬一直紧绷的脸,紫云公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上将军,平阳何时打下来呀,卫公何时请回来呀,上将军何时凯旋呀,紫云不过是随便问问。要不要紫云写信给公父,请公父派来老秦人助阵呀。听说平阳的卫人厉害得很,听说大魏武卒伤亡不少,紫云有点着急哩??”
    哼,让老秦人助阵?我堂堂大魏武卒??公子卬一把抓过御手的鞭子,猛地抽向辕马。
    战车狂奔。
    战车剧烈颠簸,公子卬反倒在这颠簸中慢慢冷静下来。是的,他公子卬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他不该低估卫人,低估平阳,将之完全交给求战心切的裴英,顾自坐在三十里开外的中军大帐里筹划如何应对列国援军。万没想到小小平阳竟然是颗硬钉子,竟让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失了颜面。
    公子卬的战车一路驰至裴英的军帐,裴英等十几个将军正在帐中议事,闻讯急迎出来。
    公

  12. 之见之见
    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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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卬黑丧着脸,扫他们一眼,大步入帐,在裴英的主位上坐下。
    诸将跟进来,站作一排,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血,最末一名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看得出没有明显伤到皮肉,似乎只是插在甲衣里,未及拔出或故意不拔。
    看着他们的惨状,公子卬坐不住了,忽地站起来,脖子上青筋突起,来回踱步。
    公子卬的步子越走越快,陡然顿住,拉长的脸猛甩过来,二目射出两道寒光,直逼站在排首位置的裴英。裴英的头盔掉了,一头乱发,右边耳朵被利器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刚刚凝结,衣领上一片腥红,看伤情,是在天黑前刚刚落下的。
    裴英觉出了他的目光,身子挺得更直,但出气不匀了。公子卬大步走到他前面,猛地揪住他的伤耳,“嚓”地一扯,半只耳朵被扯掉,鲜血迸流。裴英疼痛难禁,牙关紧咬,身子站得笔直,硬是没动。
    自裴英开始,公子卬对他们各瞄一眼,走到最后一名,将那支箭猛力一戳。一阵刺痛,那将打个趔趄,迅即站定,身子更挺了。
    公子卬走到主将案前,手指颤抖着指向众将,几乎是吼:“瞧瞧,瞧瞧,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瞧瞧你们这副熊样!”
    众将羞愧难当,不约而同地勾下头。
    公子卬朝几案上猛力砸拳:“小小平阳竟然阻住我大魏铁军,你们知耻吗?知耻吗?”
    众将默不作声。
    公子卬将目光转向裴英,声音阴冷:“裴将军?”
    裴英“啪”地跨前一步,打个立正:“末将在!”
    “还记得请缨先锋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裴英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请上将军治罪!”
    公子卬怒喝:“我问你怎么说的?”
    裴英打个惊怔:“末??末将说,三日之内拿不下平阳,末将献上项上人头!”
    “如今几日了?”
    “四??四日。”
    “平阳呢?”
    裴英将头埋下:“末??末将服??服罪??”
    “既然服罪,也就怨不得本将了!”公子卬朝外大叫,“来人,将裴英拉下去,取项上人头示众!”
    中箭将军跨出一步,跪叩:“上将军,末将愿与裴将军同死!”
    其他诸将亦不约而同地跪地,齐声道:“末将愿与裴将军同死!”
    “哟嘿!”公子卬惊讶地扫视众将一眼,盯向裴英,“裴英,你打仗不行,人缘倒是不错嘛!”
    裴英叩首,悲泣:“上??将??军??”
    “好吧,”公子卬摆手,“念在众将为你求情的分上,本将权且寄下你项上人头,再给你一日期限,加拨你五千兵马。记住,你只有一天!”
    裴将军叩首,涕泣:“末将??得令!”
    公子卬向他招手,放缓声音:“过来!”
    裴英膝行几步,凑头。
    公子卬拿出一些散竹简及杂物,摆在几案上,弄出一个简要的平阳形势,看向裴英:“知道平阳软肋在何处吗?”
    裴英拱手:“请上将军点拨!”
    公子卬指点几案形势:“这是平阳!西城门是主防区,卫人力量最强,南门河宽,北门坡高,皆是形胜所在,真正薄弱的只此一处,东城门!”
    “是!”
    “知道怎么攻吗?”
    裴英指向图中平阳城东门:“集中兵力,主攻东门!”
    公子卬摇头:“不!兵分四路,佯攻西门、北门、南门,主攻东门,让他们无暇他顾!”
    “末将得令!”
    “传本将令,无论何人,先入平阳者,记首功,赏金一百,晋爵三级!”
    “末将得令!”
    公子卬伸出巴掌扫向几案,摆好的城池“哗啦”落地,字字如锤:“凡抗拒者,格杀勿论!”
    裴英拱手:“末将得令!”
    “天黑之前,若是拿不下平阳,”公子卬解下佩剑,“它就是你的归宿!”将剑递给裴英,“你自己裁决!”
    裴英双手接剑,声音激昂:“末将??谢上将军赐剑!”
    又是一个黎明。
    大地仍暗,远处天际现出曙色。
    平阳街道上,打更老人一声接一声的锣声由远及近,传遍家家户户。
    老人的声音略显沙哑:“五更过了,东方亮了,各家各户该起炕了!??哐哐哐??君上有旨,舍生取义,人在城在??哐哐哐??孙郡守有令,大敌当前,共赴国难,有钱者出钱,有力者出力??哐哐哐??”
    东城门楼静得出奇,守城兵士穿着甲衣,抱着枪械,东歪西倒,俱自沉睡。平阳司马孙安抱枪警戒,许是太困,时不时地将头勾下。
    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然后是脚步声踏上台阶。
    孙安猛地站起,朝声音处迎上,见是孙操父子,惊喜道:“哥,宾儿。”
    孙操、孙宾走上城楼,各持枪与剑。孙操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宵没睡。
    孙操走近孙安,问道:“安弟,情势怎样?”
    孙安回他一笑:“没大事儿。”
    孙操走到瞭望位置,极目望去,陡吃一惊。不远处,魏武卒密密麻麻,正在集结。再远处,两大簇黑影正向这里移动。
    孙操转望孙安,询问道:“安弟,还有多少人?”
    “昨日伤亡惨重,不到两百了!”
    孙操长吸一口气,看向孙宾:“宾儿,预备队还有多少人?”
    孙宾应道:“九百二十三。”
    “给东门拨三百人,配足弓箭、劲弩!”
    “宾儿这就去。”孙宾转身,飞快地跑下城楼。
    孙操转对孙安:“安弟,今天我们换换,你守西门,我守这儿!”
    孙安惊愕:“为什么?”
    孙操给他个笑:“新鲜新鲜。”
    孙安扫一眼远处密密麻麻的魏人:“哥,我晓得东门重要,您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安弟不会让魏人踏进城门半步!”
    孙操将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更咽道:“安弟??”
    “哥??”
    兄弟二人紧紧拥抱。
    孙操松开手,凝视孙安:“安弟,你先回家看看弟妹和孩子,这儿我暂时顶着!”
    “哥,”孙安语气坚决,“家家都有女人,都有孩子,我的职分只在东城门!”
    孙操轻叹一声,转个身,疾步下楼。
    几个城门方向再次传来魏人攻城的战鼓声和冲杀声。
    几日下来,全城百姓似已习惯了这些声音,没有谁像刚开战时那般惊慌。大家仍像往日一样,男人默无声息地拿上守城器械匆匆上城,年轻女人安顿好孩子,或做干粮,或照料伤者。
    打更老人打郡守府的前面走过,沙哑的声音渐去渐远。
    几十名伤兵整齐地躺在府内临时铺起的草垫上,一个疾医正在检查他们的伤情,洗伤换药。十几个妇女或辅助疾医,或为伤员喂粥。
    孙宾匆匆回来,恰巧孙吴氏端出一碗粥走出灶房,看到孙宾急走过来。
    孙宾迎上,给她个笑:“娘,您起这么早呀?”
    “宾儿,快喝!”孙吴氏将粥递上,见他的袖子被箭矢穿个洞,急切道,“宾儿,伤着骨头没?”
    孙宾撸起袖子,展示完整手臂,又是憨憨一笑。
    “差点儿就射中了,还笑。”孙吴氏嗔怪一声,掏出针线包,为他缝补。
    太阳升起,魏人酒足饭饱,开始攻城了。平阳城上空,处处可听到隐约传来的击鼓声与厮杀声。大街上,不时有车辆驰过,车上躺的全是伤员。
    司马府离宗祠不远。开战以来,府中只有孙安的妻子刘氏和两个孩子。包括家宰在内的所有仆从均被孙安召去守城,男仆御敌,女仆照料伤员、烧饭送物。
    临近午时,孙刘氏挑着两只食篓快步走出府门。没走几步,妮子拉着弟弟孙欣跑着追出。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外,静静地凝视孙刘氏走向大街。
    妮子轻叫:“娘—”
    孙刘氏闻声拐回来

  1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2
    73

    孙刘氏闻声拐回来,抚摸妮子的头发:“妮子,阿大与阿伯、阿哥他们在打坏人,这都近午了,娘得为他们送饭去,你带弟弟就在院子里玩,哦!”
    妮子点头。
    孙欣盯住篮子:“娘,我想吃烙饼!”
    孙刘氏拍拍他的小脑袋:“宝宝乖,这是烙给大人吃的,宝宝的饼待娘亲回来再烙!”
    孙欣咽下口水,“嗯”出一声。
    孙刘氏挑起食篓反身又走,没走几步,复返回来,从篓中摸出一个烙饼塞在孙欣手里,在他脸上印个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妮子拉上孙欣又追几步,停住步子,望着母亲的身影渐渐远去。
    孙欣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忽又顿住,撕下一半塞给妮子:“姐,你也吃一块!”
    妮子咽下口水,推回来:“姐不饿,你吃吧!”
    孙欣将半个烙饼拿在手中:“姐,我先替你拿着!”
    “阿弟,咱们到大伯家玩会儿吧,那儿人多!”
    孙欣兴奋地拍手:“好呀好呀,我要去看大娘!”
    妮子关上房门,姐弟手拉手,兴高采烈地朝郡守府里走去。
    孙刘氏匆匆赶到东城门时,无数魏人已如蚁般会聚在城门楼下,正猛烈攻城。壕沟早被填平,城墙上架起无数道爬梯。
    城门楼上,守军不断倒下,守卒越来越少,箭矢早用完了,仍旧活着的卫卒敲掉城垛上的砖块,一块接一块地砸下。
    城门洞下,百多魏卒抬起巨大的原木,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城门。
    裴英光着膀子,面目狰狞,站在一边挥动胳膊喊号子。巨大的原木随着裴英的叫喊声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厚厚的城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城门松动了。
    守门兵士已所剩无几。孙安捡拾魏人落下的箭,边朝云梯上的魏人射击边命令军尉:“快,报孙守丞,东城门告急!”
    军尉飞奔而去。
    孙安对身边为数不多的兵士下令:“快,顶住城门!”
    十几个兵士冲下去,在城门后面死命顶着。
    然而,一切已不济事。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城门轰然倒塌,顶门的兵士全被砸死。魏人发声喊,一窝蜂似的卷进城门。
    城门楼上,浴血奋战多日的孙安多处负伤,早已成为血人。一群魏卒爬上云梯,正在朝他逼来。孙安拔出宝剑,在衣服上拭去剑上污血,又拿袖子擦擦眼睛,正要迎敌搏杀,一眼瞥见孙刘氏正吃力地爬上城楼,身后拖着一只食篓。
    她的腿上和后心各中一箭,脸色苍白,已经爬不动了。
    孙安纵身迎上,抱住妻子,凄然叫道:“他娘—”
    孙刘氏凝视他,手指城下,断断续续道:“他大,魏??魏人进??进城门了!”
    话音未落,从城门里涌入的魏人已经逼上来,从云梯爬上来的魏卒也追过来,将他们夫妇围在楼梯上。
    魏卒挺枪欲刺,裴英扬手止住。
    此时此刻,城门楼上已无守卒,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了。
    裴英挥手,众多军卒围拢来,一身甲胄的庞涓手握长枪,英武地站在裴英身边。
    裴英微微抬手,五六个士兵举起弓箭,瞄向二人。
    孙安抱起妻子,扫一眼张弓拉弦的魏兵,轻声应道:“是的,魏人进城门了!”
    孙刘氏惨然一笑,眼睛看向食篓:“他大,吃??吃口饼吧,热着呢!”
    孙安含泪点头,伸手入篓,摸出一个饼,放进口里。
    孙刘氏深情地凝视孙安,看着他咬下一口,一下接一下地咀嚼,缓缓合眼。孙安将孙刘氏轻轻放下,再咬一口烙饼,拿起带血的宝剑,手拭剑锋。
    猛然,孙安大吼一声,腾空而起,直取站在几个台阶下的裴英。弓弦响处,孙安连中数箭,但巨大的重量仍旧砸向裴英。庞涓眼明手快,挺枪一拨,孙安就如一只麻袋一般滚下楼梯,毙命。
    裴英冷笑一声,面孔狰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传上将军令,平阳活物,凡抗拒者,杀无赦!”
    东城门破后,鱼贯而入的魏卒一个一个地都变成毫无人性的疯子,整个平阳城内处处可见各种兽行:
    —一条小巷里,十几个武卒从巷子两边堵住一群卫人,有青壮、老人与孩子,全部砍杀,只留下几个青年妇女被揪住头发拉走。
    —一家院落里,两名魏卒踹门进来,院中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被逼到墙角,殊死搏击,皆被刺死。
    —一条街道上,几个魏卒追着两个青年,其中一个受伤的钻进一家院子,躲到石碾下面,但其血迹引来魏卒,挺枪搠进,石碾下面发出一声惨叫。
    —两个半大的孩子被挑死,一个女人在尖叫声中被剥光衣服。
    —一个少女赤脚飞跑,两个魏卒紧追于后,少女瞥见一口井,纵身跳下。
    ????
    目睹这一切,庞涓错愕,拿枪的手微微颤抖,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涓儿呀,你不要小瞧这门手艺,一天到晚总是想着舞枪弄棒。阿大只听说舞枪的人死于枪下,舞刀的人死于刀下??”
    接踵而至的,是老庞衡被反绑双臂在地牢中的情景。
    “阿大呀,”庞涓泪眼模糊,“你看到了吗,他们既不是拿枪的,也不是拿刀的,他们是拿锄头的呀,她们是拿绣花针的呀,他们是拿玩具的呀,阿大呀,可他们没有死在锄头下,没有死在绣花针下,而是死在枪下,死在枪下??”
    一群魏卒冲向郡守府。
    见庞涓仍在发呆,一个军尉模样的冲他大叫:“喂,你愣怔什么呢,快杀卫人哪!前面是郡守府!”
    庞涓回过神来,擦干泪,一咬牙,挺枪与一群魏兵冲向郡守府。
    郡守府里,仅有的十几个卫卒死命抵抗,全部战死。庞涓冲到门口,目光扫向院落,院中尽是受伤后接受救治的伤卒。
    一群女人惊恐万分。
    看到魏卒拥进来,孙吴氏快步走到堆放武器的地方,捡起一把剑,对众女人道:“姐妹们,快,拿起剑!”
    众女人纷纷走过去,各持利刃。守更老人带着妮子姐弟,一手一个,躲在府中一处角落里。
    魏武卒冲过来,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伤员一通乱搠,孙吴氏等十几个女人被逼进一个死角。魏武卒冲进府中,四处搜寻,将打更老人及两个孩子揪出来。
    围住众女人的武卒个个眼里泛出欲光。众女各自横剑,利刃对准自己的脖子。武卒不敢再逼,看向为首的军尉。
    军尉眼珠子一转,从老人手里扯过两个孩子,将剑架在他们脖子上,扫众女人一眼,阴阴一笑:“骚娘儿们,放下剑吧,不然的话,看我这就割断他俩的脖子!”
    两个孩子哇哇大哭。
    庞涓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跨到军尉跟前,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厉声喝道:“放开他俩!”
    军尉愕然,盯住庞涓:“你是—”
    庞涓一字一顿:“龙水!”
    军尉打量一下他的士卒甲胄,鼻孔里哼出一声:“若是不放呢?”
    庞涓厉声道:“不放就是抗命!”
    百夫长冷笑一声:“抗什么命?”
    “上将军的命!上将军命令,‘凡抗拒者,杀无赦’,”庞涓指向老人与孩子,“他们手无寸铁,抗拒了吗?”怒目扫向他,“身为武卒,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兵刃相向,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军尉指着庞涓的甲胄,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你个下等走卒,竟敢指使本尉!”两眼一虎,指向众女人,“你睁眼看看,她们手中拿的是什么?”
    庞涓怔了下,迅即回道:“我说的是两个孩子!”
    军尉冷笑:“孩子就没有手吗?孩子就没有口吗?本尉说他们抗拒,他们就是抗拒!”
    “你??”庞涓气得声音打战,缓缓抽出宝剑。
    “本尉不杀自己人!”军尉别过脸去,对众兵卒,“轰他出去!”
    早已欲火焚身的众兵卒不由分说,将庞涓连拉带扯地推出院门,将院

  1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3
    74

    早已欲火焚身的众兵卒不由分说,将庞涓连拉带扯地推出院门,将院门“嗵”一声关上。
    院中,众女人绝望地看向孙吴氏。
    军尉的剑尖更紧地逼向两个孩子,目光冷冷地看向孙吴氏:“我再说一遍,放下剑吧!”
    “妮子,欣儿??”孙吴氏泪水流出,扔下剑。
    众女人也都扔下剑。
    众魏卒一拥而上,扑向孙吴氏她们。女人们大声尖叫起来。
    看到女人们全被控制,军尉“嚓嚓”两声,分别割断妮子姐弟的脖子。
    “妮儿??”孙吴氏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众女人拼命尖叫,挣扎,哭泣??
    目睹魏卒的兽行,打更老人手指他们,扯起沙哑的嗓子吼道:“畜生!畜—生—”扭转头,疯了般扑向军尉。
    一个魏卒伸枪将他绊倒,挺枪欲刺。
    军尉摆手止住他,将目光落在他腰里的铜锣上,冷冷笑道:“老家伙,你不拿武器,腰里别着个破锣干什么?”
    打更老人爬起来,拿起铜锣,解下槌子,敲锣,“哐哐哐”,声音嘶哑:“全城百姓听好了,君上有旨,舍生取义,人在城在??”
    “哈哈哈哈,”军尉狂笑数声,指着那群女人,对众魏卒道,“勇士们,那就让他亲眼看看卫国的女人们是如何舍生取义的吧!”
    众魏卒齐声叫道:“得令!”
    老人扬起铜锣,再次撞向军尉。
    军尉轻轻一闪,反手将他扭住。两名魏卒上前替代军尉,将老人的胳膊牢牢扭牢,让他直面兽行现场。
    苍天呜咽,大地悲泣!
    被军尉赶出郡守府后,庞涓耷拉着脑袋沿大街走着。一路上,闯入庞涓眼睑的无不是魏卒大肆砍杀手无寸铁的卫国平民的场景,妇孺的惨叫声时有耳闻。从内心深处,庞涓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悲凉。难道这就是他心向神往的大魏武卒吗?难道这就是由战神吴起亲手创立、所向披靡的大魏武卒吗?
    庞涓就如醉酒般晃荡着。大街上,几乎看不到手持兵器的卫卒了,看到的只有野蛮屠杀。
    走到一个街区,前面隐隐传来搏击声,有将军吆喝魏卒朝这方向追杀。庞涓抖擞精神,急赶过去。
    是孙宾。
    得知东城门告急,孙宾与军尉引着仅有的二百名后备队飞扑过来,恰好遇到大队魏人蜂拥入城。双方在大街上展开拼杀,但区区二百人根本不是杀红了眼的大魏武卒的对手,不到一刻钟,孙宾身边已所剩无几了。
    孙宾与军尉且战且退,不久即陷入魏卒的包围中。魏卒越聚越多,卫人不断倒下,军尉中枪惨死,庞涓赶到时,孙宾已陷入重围。
    庞涓的目光聚焦在孙宾身上。
    身陷重围,孙宾依然杀气逼人,舞动长枪靠墙挺立,目光炯炯。许是被孙宾的杀气逼住,许是众武卒仗恃人多,并不着急刺死一个不惧死的人,只是将他团团围住。
    情势正值危急,一辆驷马战车疾驰而至,车上一将几乎成为一个血人,远远叫道:“宾儿,为父来也!”
    步卒怕的是战车,尤其是在这仅供二车相错的狭窄街道上。眼见战车直冲过来,魏武卒无不惊惧,纷纷避开。待战车驰过时,孙宾纵身跃上,疾驰而去。
    身后一辆魏车紧追过来,庞涓看得真切,纵身跃上。
    两辆战车在平阳的主街道上一路飞驰,众武卒纷纷避让。后面车上的一名魏将不时放箭,孙宾、孙操伏在车上,舞剑拨箭。正行之间,一箭射中御手后心。御手惨叫一声,摔下战车。
    战车失控。
    孙宾急跳过去,控制住辕马。
    “父亲,”孙宾把持住缰绳,“我们回府吧,我娘还在家里呢!”
    话音未落,斜刺里驰出一辆魏车!
    孙宾急扯缰绳,拐向北街。
    车上的魏卒放箭,孙操避闪不及,正中胸部,“啊”地大叫一声,歪在车上。
    “父亲?”孙宾扭头急叫。
    “北??北门??”孙操捂住胸部,拼尽力气道。
    孙宾驱车直入平阳北门。
    北门早已沦陷,城门洞开,城外的魏人全部入城,孙宾的战车毫无障碍地冲出城门洞,朝野外疾驰。
    两辆魏车紧追不舍。
    孙操忍住剧痛,弯弓,搭箭,射向跟得最近的魏车辕马,正中眉心。辕马中箭,狂跳,战车冲向路边水沟,侧翻于地。
    庞涓所在的战车紧紧追上,车上魏尉搭弓射箭,箭矢“嗖嗖”飞过,幸因车辆急剧颠簸,均未射中。
    孙操的箭矢全部用完,情急之下猛地拔出胸上之箭,递给孙宾:“宾儿!”
    孙宾回头,失声惊叫:“父亲—”
    孙操已是昏厥。
    孙宾无暇多想,反身,从父亲手中接过箭矢,弯起弓,射向后车拿箭的人。那人应声落车。
    魏车上只有庞涓一人了。
    庞涓挺枪站立。
    孙宾没箭了,辕马也因没有人控制而放慢蹄子。
    庞涓的战车渐渐追上。
    御手驾车冲到孙宾车旁,二车并行。
    孙宾一手抱孙操,一手握枪,两眼紧盯庞涓,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此时,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庞涓的枪抬起来,没有刺向孙宾,而是搠向魏车御手。
    御手不及惨叫,歪倒在车上。
    孙宾惊呆了。
    庞涓放下枪,走到御手位置,控制住辕马,将御手踹到车下。
    孙宾紧盯庞涓,似乎想搞明白他的目的。
    “看什么呀,快逃呀!”庞涓勒住辕马,转对孙宾大声叫道。
    孙宾总算明白了,拱手道:“在下孙宾,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在下姓名不关你事,快走!”庞涓急了。
    “敢问义士,为何放走在下?”孙宾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将两眼紧盯住他。
    “无他,看不顺而已!”庞涓脱下甲胄扔在车上,将魏军配给他的长枪搠向路边的草丛,斜刺里落荒而去。
    望着庞涓远去的背影,孙宾惊怔少顷,催马离开。
    卫室大朝,百官在列。
    当浑身是血的孙宾抱着父亲孙操的尸体一步步走进宫门时,所有朝臣惊呆了。
    孙宾走到卫成公面前,放下尸体,叩拜于地:“平阳郡守孙操、末将孙宾叩见君上!”
    望着孙操伤痕累累的尸体,卫成公张口结舌。
    孙宾再叩:“平阳郡守孙操、末将孙宾叩见君上!”
    卫成公回过神,指向孙操,手指哆嗦:“孙??孙将军??”
    “禀报君上,”孙宾因过分伤悲而声音微颤,“平阳郡守孙操、平阳司马孙安秉承君上旨意,率领将士万千余众与数万魏寇血战五日,尽皆殉国!魏人屠城,平阳老幼三万余口??”掩面涕泣,“尽??尽遭魏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听到平阳三万军民以身殉国,又听到“屠城”二字,众臣无不目瞪口呆。
    站在臣首位置的孙机踉跄几步,扑倒在孙操尸体上。孙宾扶住他,祖孙二人双双跪着。孙机伸出两只布满青筋的老手,轻轻拭去爱子脸上的血污,两滴浊泪缓缓滚出眼睑。
    孙宾抹去泪水,无声地凝视父亲早已冷凝的躯体。
    卫成公缓缓起身,走到孙操的遗体前面,缓缓跪下。
    众臣见状,纷纷下跪,无不啜泣。
    卫成公显然被激怒了,眼睛喷火,扯着嗓子吼道:“畜生,畜生,一帮畜生!”猛地抬头,转向帝丘司马栗平,“栗将军,这帮畜生现在何处?”
    “回禀君上,”栗平朗声奏道,“据斥候所报,魏人主力扎在平阳城北五十里,若是不出末将所料,目标是楚丘和帝丘!”
    卫成公一字一顿,字字如锤:“栗平听命!”
    栗平拱手:“末将在!”
    “命栗平为楚丘守丞,摄平阳郡守,引兵五千,驰援楚丘。”
    “末将领命!”
    “还有,”卫成公扫射众臣一眼,盯视栗平

  1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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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将领命!”
    “还有,”卫成公扫射众臣一眼,盯视栗平,“诏告楚丘臣民,他们面对的不是人,是一帮畜生!诏告臣民,寡人与他们同在,告诉他们,要像孙操将军、孙安将军及以身殉国的所有平阳臣民一样,活,要活出胆气,死,要死出豪气!”
    众臣激情澎湃,义愤填膺。
    栗将军叩拜,声音几乎是呜咽:“末将领命!末将誓与楚丘共存亡!”
    卫成公将目光移向内臣。内臣会意,拿出虎符。
    卫成公接过,将虎符郑重交给栗平:“栗将军,点兵去吧,卫室宗庙、社稷皆在楚丘,寡人全都托给将军了!”
    栗平涕泣:“末将??领命!”拜过虎符,双手接过,转身出宫。
    “太庙令,”卫成公转向太庙令,“在太庙里为平阳所有死难将士、百姓设置灵位,以上卿之礼厚葬孙操将军!”
    “臣领旨!”太庙令拱手。
    “诸位爱卿,”卫成公再次扫视众臣,声音缓慢而沉重,“没有退路了,各司其职去吧!退朝!”转对老太师、孙机、御史三人,“三位爱卿留步!”
    三人随卫成公来到偏殿,分主仆坐下。
    卫成公脸色难看,久久不语。
    三臣勾头,气氛死寂。
    “三位爱卿,”卫成公打破沉寂,语气沉重而愤怒,“魏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些年来,寡人的气也受够了。河水两岸,濮、济之间,西至朝歌,南至黄池,大片土地本来都是我们卫人的,而今全被魏人拿去。寡人自继位始,小心翼翼,左右奉承,委屈不过是为求全。没想到他魏罃得寸进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称王谋逆,且要寡人为他击缶鼓琴!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掌掴寡人的脸,掌掴所有老卫人的脸,也掌掴诸位爱卿你们的脸!”
    三位臣子无不长叹。
    “孙爱卿说得好,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终归有个解决。魏罃称王,也是在打天下人的脸。魏罃伐我,也是在伐天下人。然而,迄今为止,魏罃如此行凶,列国却无动于衷,唯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们在争礼,他们在要寡人去求!”
    “是哩。”老太师重重点头,“我们不请,人家出师无名!”
    卫成公掏出三封书信摆在几案上,看向老太师:“公叔,您老使韩,”转向孙机,“老相国,您请使齐,”转向御史,“贤弟,你就使赵吧!”将三封书信分别递上。
    三人拱手作礼,接过书信,纳入袖中。
    “见到几位公侯后,如何说辞,诸位爱卿可有分寸?”卫成公话中有话。
    三人看向成公,目光征询。
    “不必啰唆,”卫成公声如重锤,“只晓谕他们,卫室君臣愿为天下公义,玉石俱焚!”
    老太师不无担心道:“我们去求人,语气还这么硬,这??怕不合适吧?”
    “就这么讲!”卫成公打断他,“抓紧辰光,动身!”
    三人叩道:“臣遵旨!”起身,退走。
    “老相国留步!”身后传出卫成公的声音。
    已经走到门口的孙机停住步子,踅回来,目光诧异。
    “宣孙宾觐见!”卫成公转对内臣道。
    孙宾趋进,叩拜。
    “老爱卿,”卫成公看向孙机,“您年岁大了,路上颠簸,得有个贴心的人照顾,就让孙宾陪你吧!”
    孙宾吸一口气,看向孙机:“爷爷?”
    “还有,”卫成公没理孙宾,顾自说道,“老爱卿为卫室操劳多年,寡人却未丝毫酬报。前些日,寡人使人前往齐都临淄,在稷山脚下为爱卿购置了一处庄园。此番出使,见过齐公后,老爱卿就??就不必再回来了,留在那儿和孙子颐养天年吧!”
    孙机缓缓跪地,连拜三拜,老泪流出:“臣叩谢君上隆恩!眼下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臣恳请君上收回成命,容留宾儿为国尽力!”
    “君上,”孙宾叩首,言语坚定,“末将愿意留在帝丘,抗御魏人,为国尽忠,恳请君上恩准!”
    “将军请起!”卫成公起身,走前一步,亲手扶起孙机、孙宾,返回来,看向这爷孙二人,泪水溢出,拿袖抹去,“寡人??何德何能,竟得你们孙氏满门忠贞哪!”
    孙机、孙宾双双跪地,涕泣:“君上??”
    卫成公目视孙宾:“孙宾听旨!”
    孙宾拱手:“末将候旨!”
    “封孙宾为帝丘司马,代栗平之职,统领全城臣民,包括寡人,誓死抗御魏寇!”
    孙宾泣拜,朗声应道:“末将领命!”
    虽说礼坏乐崩,但在战场上仍旧讲究道义,尤其是对一个想当真正将军的人来说。
    早有人将平阳城里的惨状禀报中军帐,公子卬惊呆了,将裴英等将召进中军帐,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裴英,听说你把平阳的百姓全杀光了,可有此事?”
    “末将冤枉!”裴英急辩。
    公子卬两眼逼视裴英:“说,本将怎么冤枉你了?”
    “末将谨遵上将军命令,杀的全是抗拒的人!”
    “妇女儿童也抗拒吗?”
    “她??”裴英一咬牙关,“她们抗拒!”
    “哼,”公子卬喘着粗气,“我晓得她们抗拒什么,你??你们??”气得手指颤抖,挨个指着众将的鼻子,“你们这群龟孙子,这是把本将朝火坑里推呀!”
    众将皆跪下来。
    “末将不敢!末将??”裴英连连叩首,“末将只想效忠上将军,为上将军赴汤蹈火??可??平阳百姓妇孺皆战,使我伤亡近万,这口气将士们实难咽下,所以才??”
    “唉,”公子卬闭目有顷,长叹一声,“也怪本将,下令时考虑不周,方有此乱!”
    裴英等重重磕头,泣道:“末将??”
    “裴英呀,”公子卬语重心长,“还有你们,诸位将军,你们无不是我的爱将,可正因为是我的爱将,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将记在我的头上!你们妇孺皆屠,做下种种恶事,势必传扬列国,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们,又如何看待我大魏武卒?”
    裴英显然晓得错了,叩首,涕泣:“末将??错了,请上将军责罚!”
    众将这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懊悔,叩首请罪:“末将知错,请上将军责罚!”
    “责罚?”公子卬恨道,“杀都杀了,还怎么责罚?不过,平阳之事,你们必须视作奇耻!从今日起,你们必须记住,战争是战争,妇孺是妇孺,大魏武卒只许枪对枪,刀对刀,战死疆场不回头,再不许屠戕、污辱手无寸铁的妇孺!”
    众将齐道:“末将谨记!”
    “下一步,”公子卬摊开军情图,“鉴于平阳教训,本将决定不再攻城掠地,而是直取要害,枪挑七寸!”指图,“这儿是楚丘,这儿是帝丘,”看向裴英,“裴将军—”
    裴英拱手:“末将在!”
    “你引军一万,佯攻楚丘!”
    “末将得令!”
    公子卬扫向众将:“其余诸位,随本将攻打帝丘,请出卫公!”
    众将一齐拱手:“末将得令!”
    血洗平阳时,秦国使团全员仍旧住在逢泽行辕里,等候上将军凯旋与公主“完婚”。
    公子疾匆匆走进秦国行辕,小声禀道:“殿下,大良造,魏卒破城,大肆屠戕,平阳男女老少三万余口几无幸免!”
    太子驷震惊:“哦?”
    公孙鞅苦笑一声,摇头:“上将军果是神勇!”
    “是裴英干的。”公子疾恨道,“裴英血战五日,死伤近万,估计气红眼了,下令不留活口!”
    “无论是谁干的,”公孙鞅接道,“账都会记在上将军头上,而上将军是魏王爱子,因而又会转嫁到魏王头上,魏罃纵有一百张口也是解说不清了!”
    “是哩!”公子疾点头,“大良造,下一步该做什么?”
    “取黑雕来!”
    公子疾将写有魏人屠城及卫国形势的情报绑在一

  1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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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疾将写有魏人屠城及卫国形势的情报绑在一只黑雕身上,交给紫云公主,让她亲手放飞。
    黑雕升空,在头顶盘旋一会儿后,掉头西飞。
    目送黑雕远去,公孙鞅转对太子驷拱手道:“启奏殿下,我们也该起程了!”
    太子驷拱手应道:“谨听大良造吩咐!”
    公孙鞅转对公子疾,吩咐道:“我陪殿下明晨起程,你保护公主,待上将军凯旋,侍候公主与上将军完婚!”
    公子疾拱手:“遵命!”
    卫国虽小,财力却厚,换作平常,使团队伍谈不上兴师动众,但也绝不寒酸。
    然而,国难当头,出使齐国的使团只有一辆老旧轺车,一匹马,且车上插着好几杆旗子,分别写着“卫、“使”“孙”等字。
    如此老车瘦马,孙机却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老家宰:“能不能再快点儿!”
    老家宰扬鞭打马,马儿没快几步,就又慢下来。
    “主公呀,”老家宰苦笑一声,“不是老奴抱怨,是??这么远的路,一定得匹好马才能走下来。主公将好马全都留下,硬让这匹老齿上路,怎能走得快哩!守城虽说紧要,可咱无论如何打不过人家,向人求救更重要啊!”
    “唉,”孙机长叹一声,回他一个苦笑,“你说得是。到齐境没?”
    “我数了堠记,”老家宰指向前方,“再有三个堠就是关卡了。要是匹快马,也就是吃顿饭的工夫,可这匹老齿,至少还得一个时辰。”
    “一到齐境,就进驿站换车换马!”
    随巢子等一行十余墨者脚踏草鞋,神情阴郁,脚步匆匆地走进空无一人的城门。
    平阳城头,残阳如血,废墟片片,烟柱无数。几处明火仍在燃烧,滚滚浓烟从城门洞里窜出。一群乌鸦落在城门楼上,显然吃饱了,“呱呱”地叫着。更多的乌鸦及秃鹫从各个方向飞来,扑落进这座死城。
    许是楚丘、帝丘更为重要,许是工程太大,魏人没有顾及毁尸灭迹就撤走了。街道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四处流淌的污血多已凝固,紫红的血色在五月晚霞的映衬下越发紫红,森然可怖。
    四周静得出奇,一切皆已死寂。
    众墨者在尸体堆中穿行,没有一人说话,像是一群哑巴。
    随巢子越走越慢,将近城中心时,终于停下脚步,缓缓闭上眼睛,两滴老泪盈出,滑落。
    众墨者四散搜寻生存者。不多一时,宋趼疾步赶来:“禀报巨子,郡守府里有个活人!”
    “快!”随巢子拔腿奔去。
    随巢子等匆匆赶至府中,无不震惊。
    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死状各异,赫然在目的是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旁边,一溜儿躺着十数具女尸,个个衣衫不整,显然在被屠杀前遭到集体奸污。
    正对她们的是一个拿着铜锣的老人。
    老人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像是一尊泥塑。没有哭泣,没有表情,也没有泪水,如血的残阳余晖映在他那似是被刀刻过的额头上。
    面对令人发指的兽行场面,所有墨者全都呆在那儿,一如眼前敲锣的老人。此时,莫说是愤怒,即使悲伤也是多余的。随巢子长叹一声,再次闭目。告子解下斗篷,盖在一个女人身上。众墨者纷纷解下斗篷,为她们盖上羞处。
    告子走向老人,小声喊道:“老丈!”
    老人一动不动。
    告子复喊一声:“老丈!”
    老人依然不动。
    告子心头一颤,伸手试下鼻息,仍有呼吸,遂从腰中解下水囊,双手呈上:“老丈,来,喝口水!”
    老人似是没有听见,也似没有看见。
    告子看向随巢子。
    随巢子在老人跟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
    老人突然动了一下,缓缓站起,拿起铜锣,扬起槌子,“哐—”一声敲响。
    老人连敲三下,张口喊话。
    然而,老人的嘴唇早已干裂,嗓子完全沙哑,只见嘴唇在动,却无声音发出,犹如被人割去舌头一般。
    老人对眼前的这群褐衣人视而不见,敲着锣,喊着话,迈着僵直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府门,时不时地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倒,再站起来,敲锣,喊话。
    众墨者面面相觑。
    宋趼悄问告子:“听出他喊什么了吗?”
    告子摇头,看向随巢子。
    随巢子缓缓说道:“他喊的是:‘君上有旨,舍生取义,人在城在??’”
    众墨者皆为所动。
    老人走出院子,越走越远。众墨者皆跟出去。
    老人机械地扬槌敲锣,状如僵尸。
    告子似乎想到什么,拔腿追去。
    随巢子止住他:“让他去吧!”
    告子止步,不解地看向随巢子:“巨子,老人他??”
    随巢子声音沉重:“他已经疯了!”
    一阵更长的沉寂。
    众墨者像钉子一样戳在地上,目送敲锣老人渐去渐远。
    城中巡视一周,随巢子等开始寻找车辆,将尸体拉到郊外掩埋。
    随巢子推着运尸车缓缓走着。
    随巢子越走越慢。
    随巢子停下,对赶车的告子道:“告子!”
    告子将缰绳交给一个墨者,走过来:“巨子?”
    “附近墨者几时可到?”
    “百里之内的墨者今夜可到,百里之外至两百里内,明晨可到,超过二百里应该不会迟过后日。”
    “仅有墨者不够,还要组织民众,抓紧处理。天气炎热,尸体极易腐烂,处理若不及时,引发瘟病就更糟了!”
    “弟子明白!”
    “待他们赶到,可选派善于守御者赶往楚丘和帝丘,辅助卫人守城!魏人失去理智了!”
    “好哩。”告子似是想到什么,“巨子,您布置这些,是要??”
    “事急矣,为师不得不赶往安邑。”
    告子惊愕:“安邑?”
    随巢子扫一眼车上的尸体:“种种迹象表明,这儿的一切只是开始!”
    “啊?”告子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随巢子,“巨子,弟子愚痴,敢问??”顿住话头,盯住随巢子。
    “天下事就如金工结链,彼此连环,一环套着一环。”
    告子扭头看向城门:“平阳这儿,什么环呢?”
    “祸乱天下之环!”
    告子长吸一口气。
    “自春秋以降,大国不过是称霸。称霸就是尊周,只要尊周,天下再乱也还不至于失序,因为毕竟有个约束。然而,逢泽之会,魏侯称王,却是坏了这个序,打破了这个约束。无序则乱,无德则亡,魏侯打开的是地狱,放出的是厉鬼,天下行将陷入剧烈动荡!”
    告子吸一口长气:“可魏侯他??肯听巨子的吗?”
    随巢子苦笑:“听也好,不听也好,为师都得走一趟!这儿的杂事,就交给你了。”转向宋趼,“宋趼,你随我去。”
    平阳屠城事件很快扬名列国。
    “唉,”韩相申不害连连叹气,“魏侯这??称王、伐弱、屠城,三大不义一气呵成,哪里像个王天下的主啊!”
    “哼,他魏罃想王天下,”韩昭侯拔出宝剑,削去几案一角,“也得先问问我韩武这把剑答应不答应!”
    “唉,”申不害盯着韩昭侯手中的宝剑,再叹一声,“好端端的生意就这么让他搅黄了??”
    申不害感叹,宫尉趋进,跪叩道:“报,卫国使臣到!”呈上使节及国书。
    申不害接过国书,拆开:“君上,是卫国太师!”
    “他来得正好!”韩昭侯扬手急召,“宣卫使觐见!”略顿,“慢!”转对申不害,“老爱卿,走,随寡人出迎卫使!”
    帝丘城下,魏兵四面围城,营帐连片。
    城墙上,卫兵严阵以待,众志成城。
    主城楼下,一辆魏军战车驰至城外护城河处,一个军尉朝城头射出一箭。箭矢落下,有军卒捡起,交给孙宾。是

  1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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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城楼下,一辆魏军战车驰至城外护城河处,一个军尉朝城头射出一箭。箭矢落下,有军卒捡起,交给孙宾。是支无头矢,孙宾拆开,取出一信,写在丝绢上。
    “启禀君上,”孙宾持信赶至卫宫,向卫成公禀道,“魏军主将送来劝降书!”
    “不必看了,”卫成公摆手,“原书射回,寡人再送他两个字—‘禽兽’!”
    孙宾将书信纳入袖中,拱手道:“末将领旨!”
    公子卬眼中冒火,目光死死地盯住回书上的“禽兽”二字,似要将它看穿。
    良久,公子卬的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声音几乎是吼:“来人!”
    裴英闻声进帐。
    公子卬一字一顿:“传令,攻城!”
    从帝丘到临淄约八百里路程,快马两天就可赶到。孙机主仆马不停蹄,紧赶慢赶,进临淄的西稷门时已是第三日凌晨。
    这日适逢小朝,只有几个朝中重臣入宫议事,议的自也是魏、卫战争。在场的有太子田辟疆、相国邹忌、上大夫田婴、上将军田忌及太师、司徒六位重臣。
    禀报此事的是上大夫田婴,拱手奏道:“不出君上所料,魏罃以卫公未去赴会、蔑视大魏为由,使上将军公子卬率兵五万,于数日前侵卫!卫公诏令臣民殊死抗御,公子卬五万大军正在攻打卫国边城平阳!”
    显然,他们还不晓得平阳城破及屠城的事。
    “奇怪!”田辟疆挠头道,“卫公一向胆小如鼠,树叶飘落,他也要闪闪身子!前番孟津之会,魏罃的大嗓门一吼,此人竟就魂飞魄散,连酒爵也碰翻在地!可??”
    齐威公面呈微笑,望着辟疆,鼓励他说下去。
    “此番逢泽之会,此公却判若两人,非但不去赴会,且在大敌压境之时,竟然独自撑着,至今未向大国求救,真让人??”
    话未说完,内臣趋进,禀道:“启禀君上,卫国使臣孙机觐见!”
    “呵呵呵,”齐威公望着太子笑道,“疆儿,话说早了吧?”转对内臣,“宣卫使觐见!”
    一身麻服的孙机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进殿中,叩拜道:“卫使孙机叩见齐公!”
    齐威公扬手:“卫使免礼!”
    孙机出示使节,呈上国书:“因紧急国事,孙机特奉卫公使命,问聘齐公!”
    齐威公故作诧异:“是何紧急国事,寡人能听闻吗?”
    “魏侯诏令天下诸侯赴逢泽之会,南面称尊。卫公以为魏侯此举有违礼制,是大不逆,拒绝赴会,魏侯震怒,悍然出兵,入犯卫境,卫公特使老朽知会齐公,卫室君臣愿为天下大义,玉石俱焚!”孙机从袖中掏出卫公亲书,“此为卫公手书,敬呈齐公御览!”
    内臣上前,接过书信,正欲呈上,齐威公摆手:“宣!”
    内臣朗声宣读:“魏罃恃强犯上,先借朝见周室之名调戏天子于孟津,后又自立为王,挑衅天下诸侯于逢泽,今又兵犯吾境,陷我平阳,屠我一城百姓,妇孺无一幸免!如此野蛮行径,禽兽亦不忍为!卫室虽弱,志不可夺,卫室君臣已抱死国之志,以身殉义,与魏寇血战到底!大周子民卫室二十三世君姬速泣血以告!”
    众臣听毕,无不肃然。
    齐威公沉吟有顷,抬头望向孙机:“孙相国为何身披麻衣?”
    “回禀齐公,”孙机拱手,声音更咽,“老朽长子孙操、次子孙安镇守卫国边城平阳,于四日前殉义!”
    齐威公陡然一震:“平阳呢?”
    孙机声音低沉:“平阳臣民誓死御敌五日,魏人有所伤亡,上将军公子卬恼羞成怒,下令屠城,平阳三万臣民,包括妇孺,尽遭屠戕!”
    “屠夫!”齐威公一拳震在几上,略略一顿,恢复常态,“老相国旅途劳顿,暂回馆驿安歇几日。”转对田婴,“田爱卿,送孙相国去驿馆!”
    “谢齐公美意!”孙机拱手道,“卫国一片火海,朽人岂能独安?”转对田婴,“老朽之身,就不劳上大夫了!”起身,缓缓退出。
    望着孙机颤巍巍的身影退出大殿,齐威公缓缓站起,在后恭送。
    众臣纷纷站起,跟在后面。
    孙机步出宫门,走下台阶。
    老家宰迎上,扶他登上辎车,轻声问道:“主公,这下去哪儿?”
    孙机朝前一指:“帝丘!”
    “主公,您??”望着他苍老疲惫的脸,老家宰泣道,“总得歇息一宵呀!”
    孙机缓缓闭目:“车上歇吧!”
    “齐公他??”老家宰擦下泪,小声问道,“答应出兵了?”
    孙机眼睛未睁,声音虽小,语气却是断然:“他会出的!”
    “好咧!”老家宰催动辕马,车辆缓缓离去。
    齐威公送出宫门,朝远去的辎车深深一揖,不无感慨道:“满门忠烈,不愧为孙武子之后啊!”
    田辟疆愕然:“孙武子之后?”
    “是哩。如果寡人没有记错,孙机当是春秋兵家孙武子的四世孙,若是追宗寻根,他当是寡人的子民哪!”转个身,径回宫中。
    “公父—”太子辟疆一路追上,小声叫道。
    “疆儿?”齐威公扭头,给他个笑。
    “此番魏、卫之战,儿臣有惑!”
    “你有何惑,说来听听!”
    “前番孟津之会,卫公唯唯诺诺,温如柔兔,此番大兵压境,他却扛起捍卫周室的大旗,誓死不降,猛若斗鸡,前后变化之大,令儿臣瞠目!”
    齐威公示意他说下去。
    “是儿臣错看卫公了。”田辟疆情绪激动,“儿臣总以为他是个懦夫,看来,兔子急了也咬人,在义与利面前,卫公取舍可歌可泣,让人敬服!”
    齐威公仍旧微笑着,鼓励他畅所欲言。
    “孟津会上,公父与楚王都未到场,魏罃那厮独占鳌头,目无天子不说,还将儿臣及诸侯视作低他一等,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他魏氏算什么?八十年前,不过是晋公的一条狗,是恃力篡上的乱臣逆贼而已!”
    听到“乱臣逆贼”,齐威公本能地皱下眉头,横他一眼。
    田辟疆显然意识到说走嘴了,闭嘴不语。是哩,若照此说,在四十多年前,他们田氏也不过是姜氏之齐的一条狗。
    “唉,”齐威公轻叹一声,“疆儿呀,看来你还缺少历练啊!”
    “儿臣不才,请公父赐教!”
    “什么天下大义?狗屁!天下早已失义,大义只是虚名。他姬速心里头拐了多少弯道道,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为父!魏罃称王是彻底颠覆周室,身为周室嫡亲,卫公不去赴会,自是正理。然而,这个正理再足,也不过是表面文章。”
    田辟疆不解了:“不为天下大义,又为什么呢?”
    “泗上诸国,论富庶莫过于宋、卫。换言之,与宋一样,卫国也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吃。魏罃他想一口独吞,怎么可能呢?”
    田辟疆吸口长气。
    “你想想,姬速生在弱卫,夹在大国中间,问鼎天下,于他来说是个梦,除此之外,他还能为自己争取点儿什么呢?”
    田辟疆苦笑一下:“这??”
    “自平王东迁以来,列国公侯无非是强者恃强争霸,弱者示弱图存。魏罃恃强称霸,诸公侯尚能忍受,因他无论如何闹腾,仍旧是一列侯,大家在名义上仍旧是平起平坐。魏罃称王,情势就变了,因他此时是以王者自居,是要凌驾于诸侯之上。楚王早就是王了,不屑一顾,但韩、赵不同,侯与王之间隔着个公,差了不止一辈,寡人更不会买他的账。魏罃心知肚明,此番伐卫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田辟疆微微点头:“嗯,卫公认定我们会去救他!”
    “不仅是认定,他是成心要拖我们入局啊!”
    “是了,是了!”田辟疆恍然大悟,“卫公的筹划是,他先扛住,做出为天下赴义的样子,坐等我们去救。待我三国合兵击败强魏,卫公就会成为天下公义的捍卫者,周室的拯救者,被天下所有人敬仰!”

  1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6
    78

    是呀,”齐威公苦笑,“这个姬速,不仅不是胆小鬼,反倒是个人精哪!”
    “只是,这步棋对卫公来说,也是太险了。万一我们不出兵,魏罃灭了他呢?”
    “呵呵呵,”齐威公笑道,“这就是个赌了。人这一生,总不免要赌几场,是不?”
    田辟疆拱手道:“儿臣受教了!”
    齐威公看向远处:“疆儿,说起此事,为父问你,如果你是秦公,该当如何?”
    “这还用说,偷袭河西呀!”田辟疆不假思索,“魏罃以一敌三,要想与我三个大国争雄,必调河西之兵,河西空虚,秦必乘虚袭之,以报六十年前的血仇,这是小儿都能推出的!”
    “哈哈哈哈,”齐威公笑道,“疆儿呀,如果小儿都能推出,秦公还能叫秦公,魏罃还能叫魏罃吗?”
    田辟疆怔住了:“公父?”
    “你想想,孟津之会,魏侯叫嚣伐秦,为什么不伐了?难道就因为公孙鞅的一番蛊惑吗?不。是他不能伐,是他伐不得。魏有老本,秦是新富,魏侯、秦公皆是人精,皆知强强相搏,必将两伤。秦、魏两伤对谁有利?只对两家有利,一家是熊楚,另一家就是我田齐!”
    田辟疆不无叹服:“是哩是哩,还是公父看得深远!”
    “疆儿,天下险恶,我们都是坐在刀口上的人,看不远能成吗?”
    “儿臣受教!请问公父,既然如此,我是出兵还是不出兵?”
    齐威公果断回道:“出而不战!”
    田辟疆叹服道:“出兵是义,不战,是不予魏、秦口实!”
    “呵呵呵,你能明白就好!”
    楚丘原有兵马四千,加上栗将军的五千援军,共有将士九千。兵力虽弱,但有平阳屠城的前案,楚丘军民反而铁成一团,宁可战死,也不愿在赤手空拳时任人屠宰。帝丘亦然。因而,魏武卒虽然骁勇,但在人数众多、毫无退路的卫国百姓面前,寸功难得。公子卬原计划五日破城,结果连攻八日,两座城池依旧挺立。
    堂堂大魏铁军,连不堪一击的弱卫城池也奈何不得,公子卬挂不住面子了,责令部将立下军令状,限期三日,要么克城,要么提头来见。
    第九日凌晨,天刚破晓,魏军再度发起猛攻,战斗异常惨烈,双方兵士均似杀红了眼。
    楚丘城下,战鼓咚咚,喊声震天,大魏武卒一波接一波地疯狂攻城。城上卫兵却无任何声响,甚至连鼓也不敲,所有军士、百姓皆将力气省下,默无声息地将箭矢、砖石、滚木等所有能够伤人的东西砸下城墙。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自动补上。栗将军浑身是血,左臂中箭也顾不上去拔,挺枪直搠登上城墙的魏兵。
    帝丘城下,公子卬亲自擂鼓,众魏兵奋勇争先。城门楼上,卫成公全身披挂,手持长矛,冒着矢雨沿城墙巡视。四名力士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跟在后面。守城将士看到国君抬棺巡视,无不拭泪杀敌!
    战至黄昏,魏人无一处突破,只得鸣金收兵。
    天色黑定,在一段较为隐蔽的城墙下面,几个黑衣人轻声向城上喊话。城上兵士急报孙宾。孙宾问过,知是墨家弟子,当即垂下绳索。
    墨家弟子攀绳而上。
    墨家弟子以善于守御闻名列国,见到他们,卫成公、孙宾等就如吃下一剂定心丸,当下使孙宾陪同他们视察各处城防,按墨家弟子所画图纸,组织城内木工赶制守城器械,同时比照帝丘城门的尺寸,造出多辆专守城门的兵车。
    兵车造好之后,卫成公带朝臣观看演示。兵车的前面和上面均安装有利刃和矛尖,后面接在一个旋转的装置上。墨家弟子在车后转动轮盘,前面的兵刃立即活动,或旋动,或刺击,寻常人等休想靠近。即使城门被人撞开,只需将此车塞上,便如铜墙铁壁。
    卫成公大喜过望,当即传令安于四门之内,命兵士昼夜守候。城上将士见无城门之忧,心中大定,只将全力放在城垛上面。
    三日限期已过,楚丘、帝丘二城依旧是固若金汤。
    第三日傍黑,公子卬鸣金收兵,众将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脸色黑丧,耷拉着脑袋走至中军帐,排成一溜跪在公子卬面前,齐道:“末将无能,听凭上将军处置!”
    法不责众,何况是三军的所有将官!公子卬铁青着脸扫诸将一眼,敲着几案道:“看看看,就你们这副熊样儿,哪一个像是我大魏将军?”
    众将互望一眼,果见人人灰头土脸,身上甲衣没有一个完整的。更有两个挂上彩头,一个伤在额头上,另一个伤在胳膊上,好在伤势不重,随军医师草草包扎,立即赶至大帐复命。若是战胜,负伤是件荣誉之事,眼下战败,在这中军帐里,两块白纱就显得分外扎眼。
    公子卬扫了二人一眼,手指帐外:“滚滚滚,全都给我滚!”
    众将一个跟一个灰溜溜地走出大帐。

  1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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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完

  2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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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无名,补给不足,士气低迷,主将无能,部属凶残,平阳屠城更失天下人心,堪称败亡之军,垂死之师。我若此时袭之,必获全胜!”
    “不可!”田辟疆断然应道,“公父只让陈兵卫境,并未旨令出战!”
    “这??”田忌不解,“君上不知前方情势,有此判断也未可知。殿下,出击吧,臣立军令状,保证完败魏人,活擒那个畜生!”
    “纵使将军战胜,也与魏罃结仇了,若是魏人犯我,齐地就会血流成河!”
    “可??”田忌急了,“殿下,我们与魏人已经结怨了。我们来援,魏卬必搬援兵。待其援兵赶到,殿下您说,我们是战呢,还是不战?”
    “怨是怨,不是仇呀。”田辟疆诡秘一笑,“临出征前,公父特别吩咐,我们此来,既不是解围,也不是交战,而是顾全一下卫公和孙老相国的颜面!”
    “这??”田忌显然没有转过弯来。
    “田将军,”田辟疆摆手笑道,“甭这呀那了,魏人已经退兵,我们若是硬攻,就过分了。选个合适地方,安营下寨!”
    “臣??遵命!”
    自白相国仙去后,公孙衍就搬出相府,住进自家的小宅院里。
    这是一幢两进院子,位于安邑东街一条小巷子里,是当过武卒的祖父在世时魏君赏赐的。十多年前,同为武卒的父亲战死在赵国边界,母亲跟着病故,孤身无依的公孙衍就进白府做了门人,吃住皆在白府,这处宅院也就落寞了,院中长满杂草,房中结满蜘蛛网,害得他连续收拾几天,才算有个模样,可以住人。
    这日清晨,日头还没爬上东城楼,就有一人推开柴扉,直走进去。
    公孙衍正在忙活着将一匹老马套在一辆只够一人乘坐的小轺车上。
    朱威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在那匹老马上。
    “司徒大人,”公孙衍指着马笑道,“你这大忙人,不忙朝务,一大早就来看我的这匹老马呀!”
    “公孙兄,你这是—要出远门?”朱威略显诧异地问道。
    “大人该不会是来送行的吧?”
    “去哪儿?”
    “找死!”
    “你呀,”朱威“扑哧”一笑,“甭弄玄虚了,什么死不死的,有大事了,咱得屋子里说去!”扯他胳膊,就要拖他进客堂。
    “啥大事儿,就这儿说吧。”公孙衍甩开他,将早已打好的随身行李一件件地放到车上。
    “韩、赵两国出兵救卫。韩国主将是申不害,赵国是奉阳君。估计齐国不会不动!”朱威不无忧急。
    “齐人已经出兵了,”公孙衍给他个苦笑,“主将是田忌,太子辟疆监军!”
    “啊?”朱威愕然,“你怎么知道?”
    公孙衍指指自己的五官:“眼不瞎,耳不聋,鼻子没伤风,鼻子下面还有一张口,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白了,”朱威点头,“是有细作通报你!”
    “养不起细作,不过几个酒友而已。”
    朱威看向他的车马:“这是去哪儿?”
    “找死呀,不是说过了嘛!”
    “去哪儿找死?”
    “河西!”
    “公孙兄呀,”朱威连连摇头,“战火在卫地,你到河西能找什么死?”
    公孙衍拖长声音:“卫地无事,事在河西!”
    朱威吸一口气:“此话怎解?”
    “平阳屠的不是城,是人心。卫公诏令全国,人在城在,誓言玉石俱焚。卫国百姓害怕城破遭屠,必全力死守,众志成城。就公子卬那点儿才具,即使列国不出兵,单是卫人之力,也够他啃上三年两载的!”
    “这??”朱威挠头,“这与河西有何关联?”
    “君上伐卫,意不在卫,在的是卫国背后的君侯。换言之,君上候的正是三国出兵!不仅是君上,秦人候的也是这个!”公孙衍刻意顿住话头,看向朱威的

  21. 之见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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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上伐卫,意不在卫,在的是卫国背后的君侯。换言之,君上候的正是三国出兵!不仅是君上,秦人候的也是这个!”公孙衍刻意顿住话头,看向朱威的表情。
    朱威打个寒噤:“公孙兄是说,秦人会??”顿住不说了。
    公孙衍点头:“还记得白相国临终前的忧虑吗?朱兄随便想想,公孙鞅是何等样人,秦公又是何等样人,依秦国眼下实力,即使一战,鹿死谁手也难预料,可他们呢?非但屈尊议和,且还罔顾河西血仇,嫁女进贡,低三下四地讨好公子卬,这是下了多大的注啊!可惜呀,你的君上眼睛全让人蒙了,耳朵全让人塞了!”
    朱威恨恨道:“蒙君上、塞君上的是陈轸那个奸人!”
    “不是陈轸,是君上的妄心!”
    “好吧??”朱威语塞,转身欲走,“在下这就去奏君上,陈明利害!”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摇头,“朱兄呀,你何时才能明白你的这个君上?连白相国他都不听,他能听你的吗?”
    朱威默然。
    公孙衍起身,走到墙边,取下白相国赠给他的剑,抽出来,拭拭剑锋,插进去,系在腰中:“在下这要上路了,为你的君上擦屁股去,朱兄要不要送一程,不定就是永诀呢!”
    见他讲得这么严重,朱威轻轻点头。
    公孙衍吆马出门,关上柴扉。
    胡同窄小,刚好容下一辆轺车。公孙衍扬鞭催马,朱威跟在车后,二人走出胡同,沿东街径投西门。
    朱威送到十里长亭,公孙衍勒马,朝他深深一揖:“送行千里,也须一别,朱兄,后会有期了!”
    朱威回个长揖。
    “朱兄,”公孙衍又是一揖,“在下自幼孤独,无亲无故,此行或无归期。临别之际,托兄一事!”
    “公孙兄请讲!”
    “主公临终时,放不下的唯有二事,一是河西,二是白公子。河西为国事,白公子为家事。主公将国事托付龙将军,将家事托付在下。在下忧心的是,龙将军固然善战,但与公孙鞅过招,恐怕不占上风。在下去河西,是想助龙将军一把。至于白公子??”公孙衍拱手,“在下不忍带去,只好转托朱兄了!”
    朱威眼前浮出白圭临终的一幕,耳畔传来白圭的声音:“犬子不肖,皆是老朽之过。犀首啊,这个混小子,老朽托给你了。答应我,带他到河西去,让他死在战场上,不要死在赌??赌??”
    朱威思绪回来,点头道:“晓得了。”
    “白公子浪荡惯了,朱兄最好安排他做点事儿!”
    朱威略一思索:“先安排他到刑狱历练,妥否?”
    公孙衍深鞠一躬:“拜托!”
    白家府宅后花园,白虎在一棵树下独自喝酒解闷。树上吊着一个仆役,白虎喝几口,过去拿鞭子抽打一下,那仆役每挨一鞭,就如杀猪般叫唤几声。
    离他们不远处,老管家黄叔闷头蹲在地上,时不时地站起来,嘴巴张几张,但又蹲下。
    许是喝足了,打累了,白虎眼角瞥向黄叔。
    黄叔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头勾下去。
    “黄叔!”白虎大声叫道。
    黄叔没有应声,头勾得更低了。
    “黄叔,”白虎忽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黄叔跟前,恨道,“甭再装了,你不说实话,看我打死这厮!”
    “说吧,”黄叔抬头,“公子想知道什么?”
    “我问过一千遍了,先父留给我的金子呢?”
    黄叔迟疑一下:“存着呢!”
    “存哪儿了?”白虎两眼放光,“带我取去!”
    “公子??您不是说??您不赌了吗?”
    白虎眼睛一瞪:“我啥辰光说要去赌了?”
    “既然不赌,公子要金子做什么?”
    “咦,我的金子,我想看一眼总成吧!”
    “若是这么说,请公子放下小厮,跟老仆前往库房!”
    白虎将鞭子扔在地上,甩手朝库房走去。
    黄叔解开仆役,跟在后面。
    二人来到白府最中间一进院子,连开两道铁门,进入一条地道。
    地道是巨石砌的,入道几十步,横着一扇用黄铜铸的库门。
    黄叔打开库门,现出十丈见方的巨大金库。
    库中空空荡荡,只在一个角落孤零零地摆着三只木箱,每一只箱下拴着链条。
    黄叔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只:“公子请看!”
    白虎指向其他两箱,黄叔分别打开。
    白虎指向箱中金子:“一共多少?”
    “三百金!”
    “就这点儿?”白虎惊愕。
    黄叔点头。
    “哼,”白虎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当我是白痴呀!小辰光我就进过金库,这样的箱子码成堆,不下几百箱!说,它们哪儿去了?”
    “花光了!”
    “啊?花哪儿去了?”
    “一部分修大沟,一部分运到河西了!”
    “河西?运到河西做啥?”
    “给龙将军用!”
    “啥?”白虎暴跳起来,“你怎敢把我家的金子交给龙将军呢?”
    “老奴??”黄叔欲言又止,闭目。
    白虎扑上来,踢打黄叔。
    黄叔蹲在地上,抱住头,任凭他发作。
    白虎正自发狂,一个素衣女子款款走进。
    是绮漪。
    绮漪飞跑过来,惊道:“夫君??”
    白虎看她一眼,又打起来。
    “哥??”绮漪死命拖住白虎的胳膊。
    听到这声“哥”,白虎心里一颤,停下手。
    “哥,你为什么打黄叔呀?你怎么能打黄叔呀!”绮漪带着哭音。
    “为什么?为什么?”白虎手指黄叔,气恨恨道,“你问他!”
    “哥,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吧!”
    “问你?你晓得个屁!”
    “我什么都晓得。”
    “好吧,那我问你,我家的金子,”白虎手指黄叔,“他凭什么运到河西,凭什么交给龙贾?”
    “夫君若问这个,请随奴家来!”绮漪搀起黄叔,头前走去。
    白虎迟疑一下,跟出去。
    绮漪带着白虎和黄叔径至白家父庙的正殿,殿中摆着神龛,白圭的塑像、牌位及相应祭品一应俱全。
    绮漪面对牌位跪下,留下主位给白虎。黄叔跪在后面。
    白虎迟疑一下,在主位跪下。
    绮漪凝视白圭牌位:“父亲,白虎来了,绮漪在您面前,示给他您的最后叮嘱!”
    绮漪起身,走到牌位跟前,从神龛后面取出一个卷筒,掏出白圭的遗嘱,反身回来,复跪于白虎身边,将遗嘱递给白虎。
    白虎接过,拆看。的确是父亲白圭的亲笔字迹,只是写到后来,字有些抖:“??为父半生经商,所聚所敛,皆为民脂民膏。来之于民,也须用之于民。八千金修大沟,三千金固河堤,一千五百金赈灾荒以解民难??白家世受魏恩,万死不足以报,以所余七千金捐献河西防务??”
    “公子,”黄叔更咽道,“那三百金是主公留给少夫人的!”
    白虎望着遗嘱上白圭的签字与指印,面色狰狞,喘起粗气,拳头紧捏一会儿,忽地站起,冲白圭灵位跺几下脚,转身欲走。
    绮漪扯住他的衣襟:“夫君?”
    白虎站住,回头看向她。
    绮漪缓缓站起,眼中含泪,凝视他,眼神哀求:“您能不能不去那个地方了?”
    白虎的脸别向一侧。
    绮漪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她微微鼓起的肚皮上:“你摸摸,他在动呢!”
    摸着她的肚子,白虎长叹一声,一步一挪地走出庙门。
    白虎刚出庙门,一个仆役就飞跑过来。
    “公子,公子,”仆役边跑边叫,“司徒大人寻您来了!”
    “朱威?”白虎凝眉。
    “对对对,是朱大人!”仆役喘气应道。
    白虎快步赶至客堂,果见朱威候着。
    “何方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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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对对,是朱大人!”仆役喘气应道。
    白虎快步赶至客堂,果见朱威候着。
    “何方来风,竟然吹来了朱大人?”白虎盯住他道。
    “这来给你寻个事儿做做,如何?”
    “哦?”白虎略怔,“什么事儿?”
    “到刑狱里!”
    “刑狱?”白虎吃一惊道,“要我到刑狱里做什么?”
    “白公子有什么不能做吗?”
    “本公子自出生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也不会做呀!”
    “白公子天生就会掷骰子吗?”
    白虎脸色涨红,别过脸去。
    “白公子,大丈夫立于世,靠的不是骰子。白相国去了,公子该当立事了,守在家里不是个事,早晚都得谋个差事,是不?”
    “好吧,”白虎略略拱手,“谢朱大人关照!”
    朱威回礼,给他个笑:“甭再叫我大人,叫我朱兄!”
    白虎再次拱手:“谢朱兄关照!”
    二人来到刑狱府,朱威召来司刑,指着白虎道:“这位是白公子,自今日起,就在你处守值,你酌量一下,为他派个差事!”
    “下官见过白公子!”司刑对白虎深揖一礼。
    “白虎见过司刑大人!”白虎略略回个揖,语气倨傲道,“请问大人,你为本公子派何差事?”
    司刑看向朱威,表情稍稍尴尬。在安邑,白公子的大名无人不晓,加上朱威事先没打任何招呼,司刑真不晓得该如何安置这个阔公子。
    “为白公子取套狱卒服!”朱威吩咐。
    “司徒大人,”司刑惊诧了,“您是说??让白公子做狱卒?”
    朱威瞪他一眼:“难道你是聋子?”
    司刑取来一套粗布狱卒服,双手呈在白虎面前,低声道:“白公子,您请试穿一下,看看大小合身不?”
    自小到大,白虎从未穿过粗布衣,眼睛一斜,脸色沉起,拿脚挑起卒服,接上,抖了几抖,“啪”地朝地上一掼,不屑道:“这身粗衣也配本公子穿?”
    朱威“唰”地脱下司徒服,弯腰捡过白虎扔在地上的狱卒服,穿上,转对司刑,语气严厉:“为白公子再取一套!”
    司刑不敢怠慢,急取一套,双手呈给白虎。
    朱威看向白虎,语气缓慢而威严:“白公子,请更衣!”
    白虎脸色涨红,一件接一件地脱去身上的绸缎衣饰,换上粗布卒服。
    朱威帮他整理几下,微微点头:“嗯,合体!”转对司刑,“司刑大人,请给我们派差事吧!”
    司刑声音微颤:“下??下官??”
    朱威斥道:“什么下官?眼下你是上官!”
    “是是是!”司刑忙不迭道,“请二位大人随下官??不不不,请二位随本官巡视囚室!”
    司刑在前,朱威、白虎跟后,挨个巡视囚室。
    转完一圈,司刑带二人回到府堂。
    朱威脱下狱卒服,叮嘱司刑:“从今日起,白公子就在你处当差。白公子干得好,你一并受赏。白公子若出差错,你一并领罚!”
    司刑拱手:“下官遵命!”
    朱威换上官服,大步走出刑狱。
    听到朱威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司刑转对白虎,哈腰赔笑道:“白公子,您今日是第一次当值,随便转转就成了,没有什么紧要的事体。公子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在下就是!”
    白虎狠狠白他一眼,“噌噌”几下脱下狱卒服,“啪”地摔在地上,换上原来的华服,重重“哼”出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刑狱。
    安顿好白虎,朱威打道回府。
    朱威坐在车里,眼睛闭起,刚想打个盹,耳边突然响起公孙衍的声音:“君上伐卫,意不在卫,在的是卫国背后的君侯。换言之,君上候的正是三国出兵!不仅是君上,秦人候的也是这个??公孙鞅是何等样人,秦公又是何等样人?依秦国眼下实力,即使一战,鹿死谁手也难以预料,可他们呢?非但屈尊议和,且还罔顾河西血仇,嫁女进贡,低三下四地讨好公子卬,这是下了多大的注啊??”
    朱威心底一惊,陡地睁眼:“停!”
    御手停车。
    “到哪儿了?”
    御手应道:“再过一个街就到府中了!”
    “掉头,去宫城!”
    御手掉头,辎车朝宫城方向驰去。
    从平阳到安邑有两条路,一条略远,经由洛阳,走崤道至陕邑渡河,道路平坦,另一条近些,从虎牢关过河,经由轵关陉入安邑,但路狭地险。为赶时间,随巢子和宋趼选了第二条路,原定十日就到,但在过山道时,宋趼踩到一条小黑蛇,被蛇照小腿肚上咬了一口。虽然随巢子紧急施救,没有大碍,却也耽搁几天行程,半个月后才赶到安邑。
    将进城门时,宋趼蹲在路边,解下磨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啪”地扔到草丛里,指桑骂槐道:“魏地这草不好,才走一天就成这样了!”
    “你呀,”随巢子瞄一眼他的草鞋,摇头道,“鞋没打好,反倒怪起草来!”伸出自己的脚,“好好瞧瞧!”
    宋趼“扑哧”一笑:“巨子,您的也破了!”
    随巢子低头一看,果然破了一个大洞,亦笑起来:“呵呵呵,看来是这草有问题,”从背囊里取出一双新打的鞋子,递给他,“最后一双了,换上吧!”
    宋趼嘻嘻一笑:“还是巨子换吧,弟子打赤脚,磨磨老茧子!”
    “穿上吧,你的老茧子有得用哩!”抬脚走向城门。
    二人进城,沿街边走边问,不消半个时辰就赶到了宫城。
    这日不上朝,宫门两侧钉子般扎着的八个持戟甲士,为冷清的宫门平添了几分威严。
    随巢子走到甲士跟前,深揖一礼,双手递上拜帖:“烦请军士通报魏侯,就说野人随巢觐见!”
    众甲士就似没有听见,扎在那儿一动不动。
    随巢子略略一怔,正欲再问,一个军尉模样的从宫门内走出来,上下打量二人,目光落在他们的褐衣与磨破的草鞋上,脸色立时不屑,语气蛮横:“喂,老头,何事喧哗?”
    随巢子再揖一礼:“野人随巢求见魏侯,烦请军尉通报!”呈上拜帖。
    军尉眼睛一横,厉声道:“你个老东西,找死咋的?告诉你,这儿没有魏侯,只有王上!”“啪”地将拜帖打落在地。
    宋趼震怒,抢上来就要理论,随巢子摆手制止,弯腰拾起拜帖,再次鞠躬:“烦请军尉通报王上,就说野人随巢求见!”再次递上拜帖。
    “什么巢不巢的?”军尉眼睛又是一横,“你个乡巴佬知道什么叫作王上吗?王上就是天子,岂是你个乡野村夫想见就能见上的?”
    随巢子轻叹一声,扭身与宋趼走开。
    没走几步,一辆辎车驰至,在宫门前停下。朱威跳下车,朝辎车摆下手,辎车驰走。随巢子看到,就又拐回来。
    朱威的目光落在随巢子、宋趼身上,打量几眼,转望军尉,询问道:“怎么回事儿?”
    军尉行个礼,小声禀道:“回禀司徒大人,这个贱民想见王上,末将让他滚开,可他??”转向随巢子,眉头横起,“老家伙,还不快走,难道是想住大牢不成?”
    朱威白他一眼,转向随巢子,态度和蔼:“请问老丈,您从何处来?为何要见王上?”
    随巢子深深一揖:“回司徒的话,野人随巢从卫地来,为天下事求见魏侯!”
    军尉震怒:“你个乡巴佬,找揍怎的?不是魏侯,是大魏王上!”
    朱威冲他摆下手,自语道:“随巢?”看他服饰,似是想到什么,急问,“老先生可是墨家巨子?”
    随巢子点头:“正是老朽!”
    朱威一揖至地:“晚辈朱威不知前辈光临,失敬!失敬!”
    见司徒大人如此礼让眼前这个野人,军尉目瞪口呆。
    朱威再揖:“巨子请在茶房稍候片刻,晚辈这就进宫奏报我王!”转对军尉,指随巢子,“这就是闻名

  2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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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各位看官可以猜猜白虎这个人物的后代是谁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墨家巨子随巢子前辈,好生侍候!”
    军尉这才回过神来,不无尴尬,拱手深揖:“末将不知是前辈光临,有所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随巢子回他个揖:“是老朽打扰了!”
    军尉躬身礼让:“前辈请至茶房小憩!”
    朱威此来觐见,心里却在打鼓。他知道魏惠王的脾气,一旦痴迷进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且眼下魏惠王对秦公和公孙鞅信任有加,若是禀报河西有事,说死他也不信。
    正所谓天遂人愿,正当朱威不知如何劝谏时,墨家巨子偏巧来了。朱威推断随巢子是为此事来的,而依随巢子在列国的声望,魏王不会不听。
    心中有了指望,脚底自也轻快。不消一刻,朱威已到前殿,问过当值宫人,得知惠王正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与上卿陈轸对弈,就让他引自己进去。
    凉亭下面,魏惠王“啪”地落下一子,捋须长笑:“哈哈哈,陈爱卿,看棋!”
    “啊?”陈轸故作吃惊,连拍脑门,“怎么会这样?”
    “认输吧!”魏惠王不无得意道。
    “这这这??”陈轸急了,“容臣再想想,不定能出个解着呢!”
    “哟嘿,”魏惠王美美地捋把胡须,有节奏地用指背敲起棋枰来,“死到临头,还要硬撑,莫不是??”
    远处传来脚步声。
    惠王顿住话头,看过去,见是当值宫人引着朱威走过来,捋须笑道:“呵呵呵,陈轸呀,你的救星来了!”转对毗人,“有请朱爱卿!”
    朱威趋上台阶,叩道:“臣叩见王上!”
    “呵呵呵,”魏惠王冲他扬手笑道,“爱卿平身!来来来,快给陈爱卿支个解着儿!”
    陈轸冲朱威抱拳,夸张地叫道:“朱大人,快快救我!”
    朱威起身走到棋枰前,细审那棋,见一大片白子惨遭围困,已回天乏术。陈轸显然也放弃了抵抗,束手待毙。
    “呵呵呵,”魏惠王不无得意地抖动一条粗腿,笑对陈轸道,“陈爱卿,莫说是朱威,纵使神仙老子来了,救你怕也难喽!”
    “唉,”陈轸两手一摊,做认输状,“臣本还存着一线生机,不想王上一枚妙子,硬生生地将这线生机掐断了。”
    “陈爱卿呀,”魏惠王话中有话道,“你这片孤子,早就是寡人的囊中之物了,寡人本欲容你再活几时,不想你却放着生路不走,自寻绝路,叫寡人如何容你?”
    “唉,”陈轸长叹一口气,“臣之处境,与那卫公一般无二啊!”
    “哈哈哈哈,”魏惠王大笑起来,“寡人说的就是这个!对了,我们只顾下棋,竟是忘了正事,卫国那儿可有音讯?”
    “捷报频传哪,王上!”陈轸喜不自禁,“上将军神勇,大魏武卒锐不可当,连克平阳等十余城邑,楚丘、帝丘已成囊中之物,不日可破!”
    魏惠王摆手:“传旨上将军,要他不必着忙。姬速这条老狗,要细火烹着吃!对了,那几只猴子蹦跶到哪儿了?”
    “韩人已过宋境,赵人已到齐境,”陈轸刻意顿一下,压低声音,“齐人也出洞了!”
    “好哇,好哇,客人全都来齐了,才好上菜,”魏惠王转对朱威,目光征询,“是不,朱爱卿?”
    朱威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王上圣明!”
    “呵呵呵,对了,朱爱卿,你是大忙人,来见寡人,想是有事情了?”
    “臣向王上举荐一个贤人!”
    “呵呵呵呵,”魏惠王乐得合不拢口,“好哇,好哇,寡人缺的正是贤人!说说看,是哪一个天下大贤哪?”
    “墨门巨子随巢子!”
    “随巢子?”魏惠王一怔,看向朱威,“老夫子何时来的?”
    “臣也不知,”朱威摇头道,“方才臣路过宫门,碰巧见他守在门外,臣问起来,方才得知他是墨门巨子,是特来觐见王上的!”
    “哦,”魏惠王眉头略略一紧,转对陈轸,“寡人有些日子没有听人讲起过这个老夫子了,怎么今日冒出头来?”
    “禀王上,”陈轸拱手应道,“墨者主张兼爱,见不得刀兵。臣估摸,巨子此来,或是替那卫公充当说客!”
    “嗯,是了,是了!”魏惠王缓缓捋须,眉头拧得更紧,“老夫子爱管闲事,见到寡人,少不得一番聒噪啊!”
    “王上若是不想见,打发他去就是!”
    “臣以为不可!”朱威急道,“王上一向礼贤下士,墨门巨子堪称大贤,不远千里赶来觐见,王上若是推诿搪塞,势必传扬天下,有失王上礼贤美誉!”
    “嗯嗯嗯,”魏惠王连连点头,“爱卿说得是!老夫子既已登门,不见确实不妥,只是这??见面又得忍耐他的唠叨,叫寡人如何是好?”目光缓缓移向陈轸。
    陈轸眼珠子一转:“臣有一计,或可支应老夫子!”
    魏惠王眼睛一亮:“何计?”
    陈轸凑近惠王,附耳低语,惠王连连点头,转对朱威道:“朱爱卿,有请巨子到寡人的书房里觐见!”
    朱威素知陈轸,晓得他出的不是好主意,可转念一想,只要王上愿意见面,依随巢子的智慧和德行,必有办法应对,遂拱手退下,回到前殿耳房,引随巢子径至惠王书房。
    惠王的大书房坐落在后花园里,是个五进重院,环境雅致,藏书甚多,有专业史官日夜守值。除上朝之外,魏王最爱在此处理朝务。遇到重要客人,尤其是天下名士,他也总在此处召见。畅谈之余,魏惠王的其中一个嗜好就是亲自导引客人参观他的丰富藏书。据说天下典藏,除洛阳周室太学、临淄稷下学宫之外,就是他的书房了。
    远远听到脚步声,陈轸满脸堆笑地迎出院门,深深一揖:“晚生陈轸恭迎巨子大驾!”
    随巢子拱手还礼:“齐人随巢子见过上卿!”
    陈轸闪到一侧,礼让:“巨子请!”
    “上卿大人请!”
    陈轸再让:“巨子请!”
    随巢子拱手谢过,走在前面。陈轸、朱威一左一右紧跟。
    三人走进御书房客厅,各按席次坐定,主位是魏惠王的,空着。一个宫女走进,在各人几前摆好香茶。
    陈轸端起一杯:“巨子,请用茶!”
    随巢子亦端起来,小啜一口:“谢上卿大人香茶!”
    陈轸拱手:“是王上香茶,陈轸不敢承谢!”
    随巢子再拱:“谢魏侯香茶!”
    “呵呵呵,”听到随巢子直呼魏侯,陈轸眉头微皱,旋即堆笑道,“听闻巨子光临,王上龙颜大悦,特别安排在此雅地与巨子雅叙,请巨子稍候片刻!”
    随巢子拱手:“随巢恭候尊驾!”
    “朱司徒与晚生尚有俗务在身,不能久陪了,还望巨子见谅!”陈轸言毕起身,以眼神示意朱威。
    见话被他堵死,朱威迟疑一下,只好站起,向随巢子一揖:“晚辈先走一步,恭请巨子稍候!”
    随巢子起身还礼:“二位大人百务在身,老朽不敢有扰!”
    二人拱手辞别,随巢子送行几步,复回原位坐下。
    朱威二人步出院门,走有几十步远,朱威终归是憋不住,看向陈轸:“敢问陈大人,什么俗务?”
    陈轸两手一摊:“没什么俗务!”
    “咦,”朱威急了,“既没俗务,你这搞的什么名堂?”
    “呵呵呵,”陈轸笑道,“名堂是,王上兴致忽来,想与巨子雅谈天下学问,我等凡夫在侧,怕是多有不便呢!”
    朱威盯他一时,略略拱手:“上卿若是无事,朱威告辞了!”大踏步径去。
    望着朱威远去的背影,陈轸嘴角浮出一笑,袖子“啪啪”几甩,哼起小曲儿,缓步走向通往后花园的小径。
    御书房客厅中,随巢子端坐于席,一旁侍立沏茶的宫女。
    厅中静寂,只有计时的水漏声清晰可闻。
    宫女动作极

  2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33
    84

    题外话:秦夺河西

    宫女动作极轻地沏着茶,一盏接一盏地呈给随巢子。
    茶过三泡,魏惠王仍未露面。
    随巢子睁眼看向水漏,见刻度已升上一大截,不知过有几刻了。
    随巢子眉头微皱,看向宫女:“请问姑娘,老朽还要等候多久?”
    宫女压低声,怯怯回道:“回禀丈人,奴婢不知!”
    “烦请姑娘禀报一声,就说随巢子候驾多时了!”
    “奴婢只管茶水伺候贵宾,不敢僭越!”
    随巢子略略一想,再不说话,两眼微闭,坐在那儿运气息神。
    茶叶又过两泡,茶水已经没味,可宫女只管冲水,不换茶叶,一口一个“请用茶”,其意不言而喻。随巢子心知肚明,品啜一口,略略皱眉,将茶杯放下,再次闭目。
    不知又过多久,侧门终于一阵响动,毗人从一道屏风后面转出,向随巢子深揖一礼:“巨子久等了!”
    随巢子起身还礼:“野人随巢见过内宰!”
    毗人不无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了。王上有旨,巨子是天下宗师,不可待以常礼。为示恭敬,王上这在后宫沐浴熏香,特使老奴转禀巨子,务请巨子稍候片刻!”
    听到“沐浴熏香”四字,随巢子由不得打了个愣怔。
    “是这样,”毗人赔个笑,“王上特别敬重您老,听闻您来,定要沐浴熏香才肯相见!沐浴很快,想必这阵儿已经完毕,只是熏香尚需时辰。巨子若是觉得乏味,在下请您欣赏一曲雅乐!”
    不及随巢子应声,毗人朝门外击掌。早已有备而来的众乐手络绎走进,选位坐定,伴随着一声锣响,雅乐响起。
    在随巢子欣赏雅乐之际,后花园的凉亭下,魏惠王与陈轸开始摆起第三局,棋枰上星星点点,已布有十余枚棋子。
    魏惠王的心思显然不在棋枰上,而是正襟闭目,显然在聆听御书房里隐约飘来的雅乐,身下的摇椅也随着缥缈的节拍而前后晃动。一名宫娥手持羽扇站于身后,有节奏地扇风。陈轸坐在棋枰对面,二目微闭,双手按在棋枰上,指节微微起伏,动作和着远处的节拍。
    听有一时,魏惠王缓缓睁开眼睛,斜睨陈轸一眼:“听说老夫子颇有耐心,爱卿此计也许打发不了他呢!”
    “王上尽可放心,”陈轸微微一笑,“臣安排妥了,此曲是《阳春白雪》,他或能忍受,下一曲改作《下里巴人》,老夫子若是能够听完,才算真有耐心!”
    “《下里巴人》?嗯,这个好!”
    “不瞒王上,”陈轸压低声,“臣还特别吩咐乐手,变换花样,将那曲子连奏三遍。这且不说,臣又安排巴女,皆着大红大紫,上露酥肩,下露肚脐,跳他几曲巴地俗舞,保管老夫子眼花缭乱,心神不宁。依老夫子当下心境,纵有十分耐心,也必去他九分!”
    “哈哈哈哈,”魏惠王大笑几声,“你倒是想得周全!”略略一顿,轻叹一声,坐直身子,“唉,虽说有些儿过分,不过也是权宜之计。老夫子是明白人,理应晓得进退!”目光落在棋局上,“爱卿,该你了吧?”
    陈轸看向棋局:“王上,是该您了!”
    “哦?”魏惠王低头审看棋局,缓缓摸起棋子。
    御书房里,一曲奏毕,毗人见随巢子依然微闭双眼,端坐如旧,以为他没听进去,拱手说道:“听闻巨子精通音律,还请赐教!”
    “唉,”随巢子轻叹一声,“音韵不失精美,只是所奏非时而已!”
    毗人大是诧异:“所奏为何非时,在下愿闻巨子教诲!”
    随巢子点出曲名,一语双关:“宫外赤日炎炎,宫内却是《阳春白雪》,怎能应时呢?”
    “巨子高论,毗人敬服!”毗人拱个手,“既然此曲不合时节,我们就换一曲合时的!”再次击掌,音乐换作《下里巴人》,节律明显加快,不时伴有钟鼓声。
    紧随这种粗俗乐声的是十名巴女,披头散发,文身粉面,衣着怪异,半裸半掩,依序旋进厅中,和乐翩翩起舞。
    “唉!”随巢子发出一声长叹,再次闭上双眼,拧紧浓眉。
    音乐越响越狂,巴女越舞越劲,随巢子的眉头越拧越紧。
    三曲舞毕,音乐戛然而止,巴女造型,亮相。
    毗人眼望随巢子,轻声问道:“请问巨子,此曲可否应时?”
    随巢子微微睁眼,语调依旧缓缓的:“此曲虽然应时,却是不祥!”
    毗人一惊,拱手道:“请巨子赐教!”
    随巢子声音里充满悲凉:“宫外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宫内丝竹杂响,巴女舒袖,怎能呈祥呢?”
    随巢子闻声知乐,见舞识人,不仅具有大智慧,且又处处连通天下大爱,即使识出受人捉弄,亦无丝毫责怪,这让毗人肃然起敬。
    毗人正襟端坐,抱拳深揖:“巨子不愧是天下宗师,毗人受教了!”
    随巢子抱拳还礼:“请问内宰,魏侯之香也该熏好了吧?”
    “这??”毗人面呈难色,“再请巨子稍候片刻,欣赏一曲北地胡舞如何?”
    “唉,”随巢子凝视毗人,许久,长叹一声,“为人君者当光明正大,大可不必煞费苦心地行此小儿之戏。”看看天色,日已近暮,缓缓起身,“敬请内宰转呈你家大王,随巢告辞了!”
    毗人摆手,众巴女、乐手退下。
    随巢子朝毗人揖一礼,转身走向院门。
    毗人还过一礼,起身陪送,言语尴尬:“巨子实意要走,毗人??恭送!”
    走出院门,随巢子顿住步子,回头凝视毗人。
    毗人目光躲闪,不敢对视。
    随巢子意味深长道:“烦请内宰转呈魏侯,随巢此来,非为卫公,而是为他魏侯!”
    毗人吃一惊,看向他,神情多少有些紧张:“敬请巨子详言!”
    “魏国大祸,不日至矣!”
    毗人目瞪口呆。
    随巢子一个转身,大步离开。
    毗人醒悟过来,飞跑几步,拦在前面,赔笑道:“巨子留步!”
    “内宰还有何事?”
    毗人笑容尴尬:“想必王上熏香已毕了!”
    随巢子苦笑一声,轻轻摇头,绕过他,迈步又走。
    毗人再次拦在前面,声音恳切:“巨子不远千里而来,必也是为见王上。王上虽有怠慢,却也是为见巨子而沐浴熏香,未失礼节。巨子就这样不见而别,岂不是憾事?”
    见他这般说话,随巢子不好再说什么,拱手道:“既是此说,随巢就听内宰的,在此恭候魏侯尊驾了!”于原地垂手而立。
    “谢巨子赏脸!”毗人深深一揖,拱手道,“请巨子稍候片刻,毗人这就请迎王上!”一个转身,小碎步走进院子。
    毗人快步跑向后花园凉亭。
    魏惠王、陈轸皆从棋枰上移开目光,看着毗人踏上台阶。
    陈轸问道:“老夫子走没?”
    毗人没有睬他,径直走到惠王跟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哦?”魏惠王打个愣怔,忽地站起,许是坐久了,加上起得太急,打了个趔趄。
    毗人伸手拉住。
    惠王稳住身子,与毗人匆匆走下台阶。
    陈轸目光错愕,站起来,追上几步,又退回来,坐在原位,闭上双眼。
    魏惠王从书房的偏门走进,从屏风后大步转出,只几步就跨入院中。
    随巢子依旧守在原地,垂手而立。
    魏惠王走到他跟前,长揖至地:“有劳巨子久等,魏罃失礼了!”
    随巢子还个揖道:“野人随巢见过君上!”
    “巨子光临,魏罃幸甚。”魏惠王连连拱手,“为聆听巨子教诲,魏罃沐浴熏香,洗耳以待!”伸手礼让,“巨子请!”
    “君上请!”
    二人回到厅堂,分宾主坐定。
    魏惠王微微一笑,直奔主题:“承蒙祖上荫佑,魏罃得居中原一隅之地,几欲振作,奈何才疏学浅,力有不逮。先生此来,定有高论教罃!”

  2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34
    85

    二人回到厅堂,分宾主坐定。
    魏惠王微微一笑,直奔主题:“承蒙祖上荫佑,魏罃得居中原一隅之地,几欲振作,奈何才疏学浅,力有不逮。先生此来,定有高论教罃!”
    经过此番折腾,随巢子心中早如寒冰,见他这般问话,也不再迂回,单刀直入:“听闻君上逢泽会盟,南面称尊,可有诸事?”
    “唉,”魏惠王长叹一声,“非魏罃真心矣!是列国苦苦相逼,魏罃也是勉为其难啊!”
    随巢子淡淡应道:“无论是否出自君上真心,野人以为,君上此举大是不智!”
    “哦?”魏惠王忖知老夫子要开训了,敛色屏息,倾身向前,“如何不智,魏罃愿闻其详!”
    “凡尘诸事,皆有根本。野人敢问君上,南面称尊,根本何在?”
    魏惠王思索有顷,决定反制随巢子,同时将话堵死,遂板起面孔,晃动身躯,声音清朗道:“根本在于,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周室一家之天下。王天下者,唯德唯威。方今周室既失德又失威,请问先生,魏罃为何不能南面称尊?”
    随巢子沉声问道:“野人斗胆敢问,君上德、威,可及魏室先君文侯?”
    魏惠王略怔,吸一口气,缓缓道:“寡人不及先君!”
    “文侯之时,诚拜卜子夏、段干木、田子方三位高士为师,文用李悝、翟璜、魏成子三贤,锐意改制,变法图强,武用乐羊、吴起二将,东灭中山,西败强秦,南却劲楚,拓地千里,插足中原??”
    听到随巢子历数魏室先君功绩,魏惠王心中甚是舒畅,眉开眼笑,朗声接道:“先生所言甚是,先君神武,天下无人可及!”
    随巢子话锋陡转,两眼直视惠王:“文侯集德、威于一身,却九合诸侯,三朝天子,终其一生,可曾有一日称王?”
    魏惠王面色愠怒,但随巢子话及先君,所言俱是事实,一时竟也无言以对,嘴巴咂吧几下,又顿住,表情尴尬。
    随巢子顿住话头,拱手,以退为进道:“野人粗鄙,冒犯尊驾了!”
    魏惠王嘴巴嚅动几下,勉强压住火气:“魏罃愿听先生高论!”
    “君上既然南面称尊,必有王者德、威。野民寡闻无知,愿听君上详陈!”
    魏惠王嘴唇又是几动,却无一字吐出。
    “想必君上自谦,不愿自夸德威。野人不才,可否为君上言之?”
    “魏罃愿闻!”
    “古之天下,因德而威;今之天下,因威而德。文侯之时,天下皆弱,魏势一枝独秀,鹤立鸡群,文侯也因之威服天下。及至君上,情势远非昔日可比。莫说大楚,单是沿河列国,秦公有公孙鞅,齐公有邹忌,赵侯有奉阳君,韩侯有申不害。此四君,皆为当世明君,此四臣,皆为当今能臣。四君皆明,四臣皆能,四国因之大治,国力陡起,任何一势都可与魏势比肩。方今天下,魏势虽强,实已无力独占鳌头。恕野人直言,君上之威,早为强弩之末,不能与文侯相比!”
    魏惠王被人当场揭去面皮,脸色涨红,口喘粗气,好半天,方才压住火气,不仅未使自己失态,嘴角竟还挤出一丝强笑:“呵呵呵,魏罃已知不及先君了,先生能否谈点别的?”
    随巢子似也觉出自己说得重了,轻叹一声:“不知君上想听什么?”
    魏惠王的目光落在随巢子的满头银丝和额上突起的皱纹上:“寡人少时即闻先生大名,以为古人。今观先生,依旧精神矍铄。请问先生高寿几何?”
    “野人老朽,八十有六,早该就木了!”
    魏惠王大吃一惊,再视随巢子一眼,咂舌道:“啧啧啧,先生年已耄耋,身体竟还这么硬朗,魏罃不及。魏罃不过五旬,自觉身心大不如前,似成腐朽!唉!”
    “君上不必自谦!”
    魏惠王身子趋前:“先生修此高龄,必得长寿之法。魏罃不才,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长寿之道,莫过于养德!”
    魏惠王眉头再皱:“先生是说,寡人之德,竟还不足以长寿?”
    听到“寡人之德”四字,随巢子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平阳惨状,强抑情绪,眉头皱起:“以德立于世者,必秉怜悯之心,必以慈悲为怀,必播仁爱于天下。君上无端而伐弱卫,纵容魏卒烧杀奸掠。平阳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遭屠戕??”
    见老夫子又揭自己疮疤,魏惠王再也忍无可忍,脸色紫涨,不待听完,震几怒喝:“不必说了!”
    随巢子打住话头,双眼微微闭合。
    魏惠王忽地站起,拂袖而去,走至屏风前面,转对毗人,厉声道:“送客!”又一转身,扬长而去。
    毗人心情复杂地望着随巢子,深深一揖,低声道:“巨子?”
    随巢子睁开眼睛,轻叹一声:“野人还有一言,请内宰转奏君上!”
    “巨子请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随巢子起身,拱手,“野民告辞!”大踏步离开。
    毗人站在原地,似是没有听见,顾自喃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在后??黄雀?”
    毗人口中不停重复“黄雀”二字,脑海中不由浮出韩、赵、齐三国的国旗,接踵而至的,是一只黑雕。
    毗人心头一震,拔腿追出。
    毗人追出院门,见随巢子已经走远,不见人影。
    毗人撒腿狂追,转过前殿,远远望见随巢子的影子,人已快到宫门了。
    毗人加快脚步,边追边扬手,大叫道:“巨子,等一等!”
    随巢子在离宫门几十步处顿住。
    毗人追上,按住一只石兽喘气。
    随巢子转过身,盯住他:“请问内宰,还有何事?”
    毗人大口喘气:“请??请问巨??巨子,黄??黄雀是谁?”
    “秦人!”随巢子说完,一个转身,大步如飞,径直出宫。
    魏惠王气冲冲地走回凉亭。
    陈轸起身迎接,见魏惠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脚步很重,脸色极是难看。
    陈轸显然已经明白原委,跪叩道:“王上??”
    魏惠王呼呼走上凉亭,没睬陈轸,直盯面前的几案。
    望有一时,惠王抬脚踹去。
    几案“嗵”一声倒地,黑白棋子哗地四散开去,滚得满地皆是。
    待毗人赶过来时,魏惠王已经坐在他的摇榻上,仍在喘着粗气。陈轸屁股撅着,正在弯腰拾捡散落一地的棋子。
    毗人看一眼陈轸,拿起扇子为惠王扇风。
    魏惠王终于发出火来,吼道:“老不死的乡野夫子,真该千刀万剐!”
    陈轸试探道:“王上,老夫子他??”
    “哼,”魏惠王怒不可遏,“寡人敬他是墨者,是巨子,望能听到一言教诲,不想却听来一堆腐辞!什么秦、齐、赵、韩,什么四君皆贤,四臣皆能,寡人观四国,泼猴耳,视小卫,瘟鸡耳,何由他在此聒噪!”
    毗人停住扇子,“扑哧”一笑。
    陈轸吃一惊,不无诧异地望向毗人。魏惠王发火,在场诸人最好一声不吭。似毗人这样深知惠王之人,此时竟然笑出来,匪夷所思。
    果然。
    魏惠王斜他一眼,斥道:“毗人,你这是在笑寡人吗?”
    毗人扔下扇子,叩地,缓缓应道:“毗人不敢!”
    “既然不敢,你笑什么?”
    毗人从容应道:“毗人想起一桩趣事,一时忍俊不禁,方才笑出声来!”
    陈轸一向捉摸不透惠王身边的这个近臣,眼见这是巴结毗人的机会,赶忙堆笑圆场:“呵呵呵,内宰这桩趣事,想必是十分好笑了!”
    “起来吧。”听到毗人说趣事,晓得他是哄自己开心,魏惠王怒气也退下来,但脸仍旧虎着,“既然是桩趣事,不妨说来让寡人听听!”
    毗人爬起,拿起扇子,轻轻扇风:“是这样,就在前几天,老奴在后花园里遇到太后,向老人家问安,太后拉住老奴,大谈先君文侯礼贤下士的事,老奴争辩说

  2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4:35
    86

    毗人爬起,拿起扇子,轻轻扇风:“是这样,就在前几天,老奴在后花园里遇到太后,向老人家问安,太后拉住老奴,大谈先君文侯礼贤下士的事,老奴争辩说,若论礼贤下士,王上犹有过之,太后听了,大是不以为然。呵呵呵,老奴何时得空,定将今日之事说给太后,看她有何话说?”
    “咦,”魏惠王略怔,“今日何事?”
    “礼贤下士呀!前番白相国当廷顶撞王上,王上非但没有治罪,反而允准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方才墨家巨子为卫公说情,出言不逊,数落王上,王上非但未加责难,反而沐浴熏香,待以宗师之礼。老奴斗胆放言,即使先君在世,礼贤下士之心也不过如此!”
    经毗人这么一说,魏惠王心里舒坦许多,也大受触动,长叹一声:“唉,你个狗才,这算把话说绝了!其实寡人心里明白,老夫子此来,无非是替卫公那条老狗说几句软话,化解眼前危难,心中并无歹意。”略一忖思,“这样吧,你代寡人送送老夫子,赏他几金。嗯,还有,再赏他御鞋两双。寡人方才看到,老夫子脚上穿的是双草鞋,破了个大洞,十个脚趾全在外面。耄耋之人了,穿着一双破草鞋奔来走去,也真难为他呢!”
    毗人伏地叩拜:“老奴代巨子叩谢我王隆恩!只是巨子早已走远,老奴怕是追不及了!”
    魏惠王多少有点遗憾,轻声叹道:“哦??”
    毗人趁机进言:“老奴代王上送巨子出门,巨子赠送老奴一句闲话,老奴琢磨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魏惠王来劲了:“什么闲话?”
    “叫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上天文地理无所不晓,可否为老奴解说一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惠王闭合双目,呢喃几遍,恍然大悟,睁眼道,“毗人哪,老夫子说的既不是闲话,也不是送给你的,你哪里解得。”
    “咦,”毗人佯作惊讶,“当时只有巨子和老奴在场,并无外人,巨子不是送给老奴的,又会是送给谁的呢?”
    魏惠王摇头晃脑,语气颇为自得:“他是说给寡人听的!”
    “哦?”毗人故意挠头,“老奴愚笨,敢问王上,巨子此言??”顿住话头,看向惠王。
    “老夫子这是将卫公比作蝉,将寡人比作螳螂,将齐、韩、赵三国比作黄雀。哈哈哈哈,老夫子自以为料事如神,可惜他未料到,寡人之意本不在蝉,寡人候的正是几只黄雀!”
    眼见惠王执迷不悟,毗人暗自着急,眼睛连眨几眨,佯作恍悟:“呵呵呵,王上这么一解,老奴明白了。不瞒王上,老奴方才一直以为,巨子所说的那只黄雀不是齐、赵、韩,而是秦人呢!”
    “呵呵呵呵,你且说说,你怎么想到是秦人呢?”
    “呵呵呵,”毗人傻笑几声,拍拍脑袋,“老奴这颗脑袋笨得就跟榆木疙瘩似的!老奴原以为,巨子只说黄雀,没有说是三只,一只黄雀不可能指代三家,所以思忖,许是巨子不放心秦人,认定公孙鞅是曲意求和,故意怂恿我王伐卫,却趁我王于卫境大战诸侯之时,出兵攻占河西!”
    “哈哈哈哈!”魏惠王手指毗人,一阵长笑,转对陈轸,“陈爱卿,你看看,还甭说,他这颗脑袋,真就是个榆木疙瘩,若想开窍,得拿斧头劈!”
    “呵呵呵,”陈轸亦笑几声,点头附和,“王上说得是。秦、魏今已亲如一家,不可能偷袭河西!老夫子游走江湖,无非是在危言耸听!”
    毗人剜一眼陈轸,心中暗骂:“唉,你个奸人,成心害我王上!”面上却是一笑,“上卿大人说得是。不过,老奴在想,不怕一万,单怕万一,对秦人,王上也该多个防备才是!”
    “毗人哪,”魏惠王呵呵笑出几声,“说你是个榆木疙瘩,你倒拧上劲儿来了!好好好,寡人听你的,这就防备他个万一!”
    毗人拱手道:“王上圣明!”
    魏惠王转向陈轸,敛起神:“陈爱卿,经他这么一搅和,寡人倒是想起一事!”
    陈轸低声问道:“什么事儿,王上!”
    魏惠王诡秘一笑:“黄雀既已露头,寡人也该出动手拿弹弓的童子了,你说是不?”
    “王上圣明!”陈轸拱手道,“好虎架不住群狼,赵、韩、齐三国全都出兵,上将军那儿必是吃紧,王上该做准备才是!”
    “拟旨,”魏惠王转对毗人,“命龙贾率河西甲士五万移防大梁,盯好了,无论哪只黄雀胆敢振翅,就将其翅先拧下来!”
    原本想让王上迷途知返,谁料反倒弄巧成拙,毗人懊悔不已,目瞪口呆。
    见他毫无反应,魏惠王盯住他:“咦?”
    毗人回过神,语不成声:“王??王上是要调??调走河西甲??甲士?”
    “哈哈哈哈,”魏惠王笑道,“是啊!你不是说防备万一吗?这就是万一!对付三只黄雀,若是没有龙将军的河西甲士,如何能行?”
    毗人依旧傻着。
    魏惠王不耐烦地摆手:“愣个什么?拟旨去吧!”
    毗人应道:“老奴遵??遵旨!”
    “陈爱卿,”魏惠王抬头看天,见日已西沉,天色灰暗,站起来道,“走,随寡人同往膳房,进个便餐。待填饱肚皮,寡人还要与你谋议大事呢!”
    翌日,东方现出鱼肚色,鸟鸣声声,世界鲜活起来。安邑城郊野的一棵大树下,悻悻然离开魏宫的随巢子揉揉眼,站起来,伸个懒腰,总算使心情舒畅些,开始收拾行囊,修补草鞋。
    宋趼亦醒了,忽地坐起,揉眼问道:“巨子,要走吗?”
    随巢子点头。
    “回卫国?”
    随巢子摇头:“不,去河西!”
    “河西?”宋趼愕然,“那儿好好的,没听说有什么事儿呀!”
    随巢子叹口长气:“很快就会有了!”
    是夜,河西少梁郡守府中,灯火明亮。公孙衍静静地坐在几案后面,一脸疲色,似乎还没从旅途的劳顿中歇过神来。
    龙贾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盆上面热气腾腾。
    公孙衍却如没有看见。
    龙贾放好脚盆,看向公孙衍:“犀首,情势真有你方才讲的那么严重?”
    公孙衍微微点头:“只怕更糟!”
    龙贾拳头一紧,眉头横起,冷冷一笑:“就让他们来吧。龙贾镇守河西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敢问将军,河西能战之士共有多少?”
    “除去各地城邑守备,能战之士尚有六万!”
    公孙衍眉头凝紧。
    龙贾惊愕:“六万还少?”
    公孙衍点头。
    龙贾长吸一口气,良久,低声道:“若是再加两万呢?”
    公孙衍吃一惊,似是不信:“哦?两万何来?”
    “是白相国送的,”龙贾朝空中拱手,“我用白相国捐助的钱新募武卒两万,旬日之前正式起训了!”
    “好!”公孙衍一震几案,“犀首想去边关看看,请将军恩准!”
    “这个不急,”龙贾拿来一条擦脚巾,“你驱驰一日,先泡个脚,歇息一宵,明晨动身不迟。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陪你!”
    公孙衍给他个笑:“谢将军!”
    与此同时,魏宫御膳房里满案佳肴,惠王、陈轸正对席就餐。
    魏惠王用餐刀割下一小块肉,放到陈轸餐盘里:“子曰,‘脍不厌细’,爱卿尝尝这块,品品它是什么来着?”
    陈轸小心翼翼地用餐刀扎起,品尝,咂吧几下嘴皮子:“细软滑润,酥香可口,不像是兽肉,不像是禽肉,也不像是水生之物,这??”茫然摇头,“臣口拙舌笨,还真品不出个名堂呢!”
    “呵呵呵,让你说对了,是条爬虫!”
    “哎哟嘿,”陈轸惊愕道,“臣真正没想到哩!敢问王上,何等爬虫能有如此美味?”
    “叫作钻地龙,”魏惠王说着伸手比画,“有这么粗细,去皮黄焖,味道最佳!”
    “承蒙王恩,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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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作钻地龙,”魏惠王说着伸手比画,“有这么粗细,去皮黄焖,味道最佳!”
    “承蒙王恩,臣得享口福矣!”
    一阵脚步声急,毗人小跑过来,径至惠王跟前,小声禀道:“王上,上将军紧急战报!”打开信函,呈上。
    “哦?”魏惠王伸手接过,急急浏览,不无得意地将战报连抖几抖,塞予陈轸,“呵呵呵呵,果然不出寡人所料,三只黄雀结作伴儿飞到卫境去了,叠加起来,不下十万人哪!”
    陈轸接过战报,看过,拱手道:“王上料敌如神,臣叹服!”
    魏惠王转对毗人,斩钉截铁:“对龙将军的旨令拟好否?”
    “臣已拟好,尚未用玺!”
    “即刻改之。命龙将军五日之内起河西甲士五万,函谷车卒一万,出征卫境!”
    毗人打个寒噤,站着不动。
    “没听见吗?发旨去!”
    毗人略一迟疑,小碎步离去。
    魏惠王神清气爽,一手持刀,一手握箸,夹起一块肉塞入口中,咬嚼几口,咽下:“呵呵呵,真是越吃越香啊!”又夹一块送入陈轸盘中,“来来来,爱卿再尝一块,品个味儿!”
    河西大荔边关,与对面秦国边关隔着一条洛水。洛水不宽,顶多两箭地。两岸码头各停几条渡船,水中两条在动,坐满摆渡过关的人。远远望去,魏关森严壁垒,军容整齐。沿洛水左右一线,秦魏双方各有防护,十里一个瞭望塔,二十里一个烽火台。沿河堤筑起一道防御墙,墙后魏卒严阵以待。
    洛水对岸,秦国边关清晰可见,但关上不见守卒,只在集市上有人往来。
    公孙衍站在瞭望塔上俯视洛水两岸,良久,眉头拧紧,看向龙贾。
    龙贾也是一脸诧异。
    “将军请看,”陪同的李关令手指远处,“对方关卡一个兵卒也看不见了,不仅是关卡,洛水一线,一夜之间全撤了!”
    龙贾看向他:“秦卒何时撤走的?”
    “昨天晚上还在,今日凌晨,末将发现对面突然不见人了!末将本想观察一日,探看明白,晚上再报将军,不想将军这就到了!”
    “还有什么?”
    “末将忖不出名堂,分派几拨斥候扮作秦人过河探听虚实,已有斥候回来禀报,离此关不足二十里有处秦营,步卒约七千,也于昨夜撤走,现在成了一座空营!”
    公孙衍问道:“探出他们撤往哪儿了吗?”
    “有说是西戎犯边,他们开赴西境去了,有说是调往商於道,前往武关换防!”
    几人走下瞭望塔,走在军营里。
    龙贾看向公孙衍,不无狐疑道:“秦人不会是??真心结盟吧?”
    公孙衍给他个苦笑,答非所问:“龙将军,两万新军何时可以投入战场?”
    “训练才刚开始,离上阵还早呢。”
    “最快需要多久?”
    “三个月!”
    公孙衍皱眉:“能否让他们在一个月内学会厮杀?”
    龙贾怔了下:“一个月内?”两眼盯住公孙衍。
    公孙衍郑重点头:“若是不出在下所料,一个月怕也迟了!”
    龙贾倒吸一口气,顿步,盯住公孙衍,似乎不相信这个推断。
    公孙衍急了:“秦人这是欲盖弥彰,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龙贾再无二话,转对参将:“传令,河西城防主将、各关关令、各城邑守丞务于明日午时之前赶往少梁!”
    参将拱手道:“末将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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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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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后,在少梁城西河郡守府,西河郡十余名将领站作一排,无不神色严肃。
    龙贾站在他的庞大几案后面,一脸威严道:“??真正的敌人就要来了,建功立业的时刻近在咫尺,该说的本将都已说过了,该下的令本将也都下过了,诸位将军这就回去,精心筹划,自今夜起,三军进入战时戒备。无论哪一个环节发生过失,无论哪一位将军有所疏忽,本将绝不姑息,一律军法处置!”
    众将尽皆跨前一步:“末将得令!”
    龙贾转向其中一人:“曹将军!”
    曹将军顿足:“末将在!”
    “加紧整训新募军士,务必于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技击,确保投入疆场搏杀!”
    曹将军拱手:“末将得令!”
    “诸位—”
    龙贾话刚出口,守值军尉趋进,跪叩道:“报,王使到!”
    龙贾略略一怔,朗声道:“恭迎王使!”起身,大步迎出。
    众将跟着迎出。
    龙贾与众将走到府门处,将传旨的御史迎至府中。
    御史拱手道:“龙老将军,在下奉旨宣示王命,请将军合符!”取出一半虎符。
    龙贾亦从一个密匣中取出代表军权的另一半虎符。
    二符契合。
    龙贾将王使让至主位,叩道:“西河郡守龙贾恭请王命!”
    王使朗声道:“??命西河郡守龙贾于五日之内点河西锐卒三万,函谷锐卒一万,车卒两万,车五百乘,出征卫境,与上将军魏卬合兵迎击齐、韩、赵等犯我之师??”
    龙贾、公孙衍、众将无不错愕。
    陈轸府门外,朱威候立,其车马停在旁边。
    陈轸、戚光脚步匆匆地走出府门,陈轸笑容可掬,长揖道:“哎哟哟,没想到会是司徒大人哪,您可是稀客呀!”
    朱威还个礼:“在下冒昧,有扰上卿了!”
    “同朝为臣,谈何冒昧。”陈轸又是一笑,伸手礼让,“司徒大人,请!”
    “在下有杂务在身,就不进府了!”
    “哦?”陈轸略略一怔,“司徒大人有何吩咐,陈轸恭听!”
    “吩咐不敢,在下此来,是有一事求问上卿!”
    “司徒请问!”
    朱威二目直视:“上卿真的认定秦人诚心睦邻?”
    “司徒有何惶惑?”
    朱威语气坚决:“在下认定秦人有诈!”
    “哦?”陈轸愕然,“秦人为何而诈?”
    “为河西七百里!秦弱之时,还曾与我大战数遭,小战不计其数,今秦变法强盛,国力不弱于我,本可与我一战,公孙鞅却突然来使,俯首称臣,缔结姻缘,窃以为不合常理!”
    “呵呵呵,”陈轸笑应道,“司徒大人过度谨慎了。”压低声,“天下相争,家国一理,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居家为邻,原本没有常理可循,朱大人可曾见过一直在打打闹闹中过好日子的邻居吗?”
    “可??”朱威急了,“我了解秦人!”
    “呵呵呵,”陈轸又是几声笑,“在下晓得大人了解秦人。”凑近,声音更低,“难道大人能比王上更了解秦人吗?”
    朱威气结:“你??”
    “朱大人,”陈轸敛住笑,“你我都是臣子,为人臣子,你我都得听主子的,是不?王命征卫,我们只能去征卫,王命睦邻,我们只能去睦邻,是不?”
    朱威驳道:“为人臣子,更要向王上力谏!”
    陈轸冷冷一笑:“若为力谏,大人当是访错门了,应该直接入宫才是!”
    朱威语塞,脸上泛红,呼呼喘气。
    “朱兄,”陈轸缓和语气,“那日宫廷之辩,想必您还没有忘记吧?自古迄今,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只有一个是不变的,那就是利益!秦、魏皆是大国,是强国,争则互伤,和则互利。在在下眼里,王上和秦公,哪一个都是明白人哪!”
    朱威不想再听下去,一个转身,跳上车子。
    马车疾驰而去。
    戚光冲马车扬尘“啪啪”甩几下袖子:“什么玩意儿,竟然上门要求主公—”
    陈轸横一眼,戚光戛然止住。
    望着朱威远去的扬尘,陈轸轻吸一口气,良久,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哼,芽都还没冒出来,真当自己是根葱呢。”转对戚光,“备车,进宫!”
    是夜,河西少梁郡守府里,龙贾望着几案上的虎符,忧心如焚,几次起身来回走动,又都坐下。公孙衍端坐于席,两眼闭合,似是入睡了。
    龙贾猛地一拳砸在几上:“咦!”
    公孙衍眼睛睁开,看向龙贾。
    龙贾重重叹出一口气:“唉,犀首呀,老相国说得是,王上发昏了!”
    “不是昏,是妄想!”
    龙贾沉思良久,猛地抬头,不死心道:“犀首,你说秦人??真的会??”
    公孙衍苦笑一声,闭上眼睛。
    “犀首?”
    公孙衍睁眼,看向他。
    “我是说,万一秦人真的是??结好呢?”
    公孙衍又是一声苦笑,反问道:“龙将军,您是历经百战的人了,两军对阵,您能寄望于万一吗?”
    龙贾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四周静得出奇,水漏声清晰可辨。
    “犀首,”龙贾猛地起身,“走,你我这就驰回安邑,进宫面君!”扯起公孙衍。
    公孙衍一把推开,轻轻摇头。
    龙贾略怔:“犀首?”
    “王命既颁,身为主将,您若回宫,就是抗命,身且不保,能救河西否?再说,一个完全昏掉的人,他能听您的吗?”
    “那??”龙贾急了,“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河西七百里葬送秦人之手吧?”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事已至此,我是真的不晓得怎么办了!”
    龙贾在厅中又走几个来回,顿住:“你看这样成不?河西守将中,勇武善战者莫过于张猛和吕甲。在下将两万新兵带走,换下两万武卒并他们二人,交由你全权统领!”
    一阵沉默。
    “还有,河西另有苍头数万,不少后生自幼习武,熟知兵器。这些后生多是热血青年,国难当头,他们愿意为国效力。你可再征一军,虽说不能用作劲旅,却也能在关键辰光帮些小忙!”
    公孙衍微微抬头,缓缓睁眼,拱手道:“谢将军信任!在下可以效死,但无法答应将军统领河西!”
    龙贾略显诧异:“为什么?”
    “名分!”
    龙贾语气坚决:“在下这就表奏王上,封你为副将,统领河西!”
    公孙衍重重摇头:“将军最好不要表奏!”
    “为什么?”
    公孙衍反问道:“如此重职,王上能交给一个相府门人吗?”
    龙贾轻叹一声,再次闭目,沉默。
    翌日晨起,东方拂晓,全身披挂的河西武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招摇过市,走出东城门,离开少梁。
    郡守府的正厅里,一身披挂的龙贾坐于主位,公孙衍仍旧是一身士子服,坐于客席。在其对面,端坐着吕甲、张猛两员虎将。
    龙贾拿起郡守印玺、统兵令牌,对公孙衍道:“犀首,没有后路了,请接印玺、令牌!”
    公孙衍纹丝不动。
    龙贾叹口气:“犀首呀,该说的我都说过了,难道还要老夫跪下来求你不成?”
    公孙衍打个惊战:“我??”
    龙贾起身,作跪姿,两眼直视他:“犀首,老相国在看着你吧!”
    公孙衍两眼泪出,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跪下,闭目接下西河郡守的印玺和令牌。
    龙贾转对张猛、吕甲,声音激昂:“张猛、吕甲二将听令!”
    张猛、吕甲拱手:“末将听令!”
    “本将奉命东征,关于河西守御,本将全权交由公孙衍统领,从现在起至本将返回之日,公孙衍暂代西河郡守之职,你二人全力协助!”
    二人再拱手:“末将领命!”
    龙贾双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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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8月11日 0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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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将奉命东征,关于河西守御,本将全权交由公孙衍统领,从现在起至本将返回之日,公孙衍暂代西河郡守之职,你二人全力协助!”
    二人再拱手:“末将领命!”
    龙贾双手解下佩剑,转对公孙衍:“公孙将军,请受御剑!”
    公孙衍双手承剑。
    龙贾看向吕甲、张猛二将,目光落在公孙衍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此剑为王上亲授。此剑在,本将在!无论何人,凡不听号令者,斩立决!”
    张猛、吕甲相视一眼,表情肃然。
    龙贾起身,走到一侧,礼让道:“代郡守,请坐正位!”
    “我??”公孙衍表情尴尬。
    龙贾走过来,将他拉起,连拖带扯地推到主席位上,公孙衍硬着头皮坐下。
    龙贾走到公孙衍对面,扑地跪下。
    公孙衍、吕甲、张猛三人皆是呆了。
    “公孙兄弟,”龙贾声音恳切,“白相国临终之时,将河西七百里江山托予老夫,不想老夫??唉,什么都不说了,河西,老夫??只能转托您了!”
    公孙衍亦跪下,泪水夺眶而出,更咽道:“龙将军??”
    龙贾声如洪钟:“公孙将军,请受老夫一拜!”叩拜于地。
    公孙衍对拜,泣不成声:“龙??将??军??”
    张猛反应过来,紧忙起身,跪在龙贾身后。
    吕甲略作迟疑,亦跪过来。
    龙贾起身,对张猛、吕甲道:“二位将军,河西七百里,老夫这也托予二位了。自现在起,公孙衍的命令,就是本将的命令,你二人不可违背,否则,本将必以军法处置!”
    张猛、吕甲朗声应道:“末将遵命!”
    龙贾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出府门。
    公孙衍在前,吕甲、张猛分别跟后,送出。
    望着龙贾的战车渐渐远去,公孙衍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他几乎承受不了,因为压的不仅是白相国和龙贾的重托,更有史家记载,河西是吴起打下来的。成者王侯败者寇,今日若在他的手中让秦人夺回,那么,他的名字就会与吴起的一道留在史册上。唯一的不同是,吴起是征服者,而他公孙衍,只能是失败者。
    公孙衍一直在内心深处自比吴起,今日情势将他推至这般境地,是他做梦也未想到的。若有龙将军和他的五万武卒在,与秦人尚可一战。而眼下,公孙衍不寒而栗。
    除敌我力量相差悬殊外,公孙衍的最大担忧是,除龙贾留予他一柄仅具象征意义的宝剑之外,他既无君上任命,也无任何正式职衔。可以说,他初来乍到,一无所有,留下来的两万武卒能否听从调遣,实难预知。大兵压境,众心不服,这是用兵大忌。
    然而,事已至此,纵使天塌下来,他也只能撑住。
    回到府中,公孙衍面对沙盘思索有顷,使郡司马传召众将,定于次日午时谋议防务。
    就在河西甲士纷纷开赴大梁的当日,少梁城内某个普通的商肆后院,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放飞了一只黑雕。
    那只黑雕直飞咸阳,盘旋一会儿,落于一处深宅,大声鸣叫。
    驯养此雕的是公子华。
    听到雕鸣,公子华急走出来,与雕亲热一阵,给它喂足食,解下它腿根上绑缚的密函,急报嬴驷。嬴驷让他将密函直接献给秦孝公。
    秦孝公接到函,迅即召来公孙鞅。
    秦孝公、公孙鞅显然都很激动,但这激动又被刻意压抑了。
    “大事成矣!”公孙鞅给孝公个笑。
    秦孝公朝他拱手:“一切皆是爱卿之功!”
    公孙鞅拱手还礼:“是君上洪福,臣不敢居功!”
    “唉,”秦孝公轻叹一声,“大事虽成,可寡人仍有一虑!”
    “敢问君上何虑之有?”
    “我已撤去全部关卒和守备,可魏人非但未撤,反而加强防御了。这个说明,龙贾对我仍存戒心,也必然严密布防。”手指密函,“就探报来看,龙贾带走两万新募兵卒,留下两万武卒,在阴晋、洛水、长城一线重点布防,由张猛、吕甲统领,实力不可小觑。两万武卒皆是精锐,能征善战,又据险以守,即使我夺得河西,也必是伤亡巨大啊!”
    “只有圣君才存体恤之心,秦得圣君,鞅为秦人贺幸!”公孙鞅起身,长揖。
    “嘿,”秦孝公苦笑一声,“什么圣君呀,一点儿私念而已。方今乱世,得勇士者得天下。秦人青壮无不是勇士,失之心疼啊!”
    “不瞒君上,臣所忧虑的倒还不是这个!”
    “哦?”秦孝公倾身问道,“爱卿所忧何在?”
    公孙鞅一字一顿:“公孙衍!”
    “此人怎么了?”
    “据臣所知,龙贾将行之际,已将河西府印连同所有令牌全部托给公孙衍了!”
    “公孙衍?”秦孝公眯眼,坐直身子,“寡人好像未曾听说过他,此为何人?”
    “一个与臣相差无几的人!”
    “啊?!”秦孝公探身,“爱卿可知此人?”
    公孙鞅微微点头:“臣奉君命使魏睦邻之时,就差点儿栽在公孙衍手里!”
    秦孝公吸一口气,微微闭目。
    函谷道上,前面战车,后面步卒,河西武卒排成一线长龙,自西而东,蜿蜒而行。
    龙贾坐在战车里,正自打盹,军尉驰至:“报,王上犒劳三军,车驾已过渡口,欲在函谷关迎候将军!”
    龙贾急道:“快,恭迎王驾!”
    龙贾正有一肚子的话要讲给惠王,遂急不可待地驱车赶到函谷关,果见惠王已到关令府,正站在台阶上迎他。
    目睹了河西甲士的威势,这又见到龙贾,惠王分外高兴,携龙贾手步入正厅,分主次坐定。龙贾支开众人,一脸忧急地将心中所疑悉数倒给魏惠王。
    惠王眉头紧拧,陷入长思。
    “王上呀,”龙贾急了,又砸一锤,“秦人靠不住,河西不可弃,陈轸不可信哪!”
    “唉,”魏惠王重重叹出一口气,“龙爱卿呀,你怎么也说起这些话来?”
    “王上,”龙贾忧心如焚,搬出白圭,“非臣说,是老相国的遗言哪!老相国不信任秦人,认定公孙鞅是欺诈。臣与秦人相抗二十多年,算是知秦之人,老相国所虑,臣深以为然!老相国临终之时,唯恐河西有失,不仅将河西托付于臣,更将一生积蓄捐于河西防御。河西若失,叫臣怎么对得起老相国的在天之灵啊!”
    说到白圭,龙贾数度更咽,掩袖抹泪。
    “唉,龙爱卿呀,”魏惠王听他更咽一阵,方才应道,“你说的这些,寡人也早晓得了。说起白爱卿,寡人深深后悔一件事哪!”
    龙贾抬头:“敢问王上后悔何事?”
    魏惠王环视四周,见厅中并无他人,方才压低声音:“后悔未将寡人的底牌及时端给白爱卿,否则,他就不会误解寡人了!”
    “底牌?”龙贾心头一震。
    魏惠王捏紧拳头,语气激昂:“你以为寡人真的相信秦人吗?你以为寡人真的相信他公孙鞅吗?不,在寡人心里,他们是死敌,寡人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们!寡人这么做,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龙贾目光急切。
    “爱卿知道,”魏惠王激动起来,声音放大,“自公孙鞅赴秦,秦势日强,秦人变成一块硬骨头,啃起来吃力了。寡人本欲趁秦羽毛未丰,借朝王之名收拾秦人,永除西患,不想公孙鞅前来睦邻,甘愿臣服。人之常情,不打笑面的,不赶送礼的。人家和颜悦色前来臣服,诚意睦邻,叫寡人怎么处置呢?寡人思来想去,正自没个发落,陈爱卿献策借力消力,寡人是越想越妙啊!”
    “借力消力?”龙贾陷入沉思。
    “是啊!”魏惠王不无得意道,“秦公不是自愿臣服吗?秦公不是有粮有枪吗?秦国不是有人有马吗?那就让他为寡人效力去!那就让秦人为寡人打仗去!秦、魏合力,天下何人可敌?”
    “臣急的就是这个!”龙贾一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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