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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 2023年8月2日 23:53 · 6978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158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2023年8月2日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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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4
    121

    “主将是王上任命的。据在下所知,王上尚未就此下旨,秦人怎就断定龙贾是主将呢?”
    “哈哈哈哈!”公子疾指他大笑道,“好一个戚爷,您这真叫‘不干哪一行,不知哪一行’啊!”
    戚光拱手:“在下粗鄙,请初兄赐教!”
    “不瞒戚爷,秦公也好,公孙鞅也罢,赌的就是龙贾。”
    “龙将军久经沙场,威震列国,大魏武卒无不服他,秦人为何反不怕他?”
    “呵呵呵,戚爷这是不知军旅呀!两军对阵,知彼知己者胜!龙贾虽善用兵,可他在河西一待二十几年,纵使一只耗子,秦人也摸熟了,早把他吃得透透的。不瞒戚爷,据在下所知,龙将军一放屁,秦人就知他要拉什么屎。这样的仗,能不敢打吗?”
    戚光心头一颤,脸上却现出一笑:“哎呀,听初兄此说,戚某才知学问大呀。对了,初兄,您还没有回在下的问话呢。”
    “什么问话?”
    “为什么秦人认定王上要用龙贾为主将?”
    公子疾摇头:“唉,你呀!公孙鞅是何等样人,难道连这个也算不出来?戚爷您想,魏将之中,谁最了解秦人?龙贾!谁的资格最老?龙贾!谁最熟悉河西?龙贾!谁最有把握对战秦人?龙贾!依魏王之智,还能不晓得这个?”
    “可??”戚光越发糊涂了,“魏国上将军是公子卬啊!”
    “嘘!”公子疾打个手势,聆听四周,见没有动静,压低声音,“不瞒戚爷,就在下所知,公孙鞅眼下头疼的正是此人!前番公孙鞅使魏,是上将军看出他可能有诈,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后来,上将军逼他强娶秦公的公主,这不是娶亲,是扣她做人质!听说回秦之后,公孙鞅让秦公骂了个狗血喷头,早晚想到上将军,那叫一个头大呀!不过,公孙鞅此番料定魏王是不会起用上将军的!”
    “咦,为什么不会?”
    “因为上将军没有打过大仗,这么大个事儿,魏王怎能放得下心呢!”
    戚光眉头锁起:“前番伐卫,上将军不是打得很好吗?”
    公子疾又是一声大笑:“哈哈哈哈,看来戚爷是真的不知军务啊。上将军伐卫,是强国打弱国,就如大人打小孩,莫说是上将军,即使戚爷带兵,也照样打胜!可眼下对阵的是秦人,是大国对大国,大人对大人,魏王能不踌躇吗?”
    戚光眉头越发皱得紧了:“既然如此,公孙鞅为何又会头疼上将军呢?”
    公子疾诡秘一笑:“这个嘛,戚爷得去问问那个公孙鞅了。兵法上的事,想必就跟生意场一样,各有各的路数。许是公孙鞅让上将军吓到了,未战先怯,许是上将军用兵之法,公孙鞅他尚未揣透吧!”
    戚光拱手道:“还真瞧不出来,初兄生意做得好,人也摸得透,在下叹服!”朝门外:“来人!”
    一阵脚步声,桃红扭着腰身,款款走进,深鞠一躬:“戚爷,初爷,桃红有礼了!”
    “好生侍候初爷!”戚光缓缓起身,对公子疾赔笑道,“在下尚有冗务在身,这就不奉陪了,望初兄能在此地玩个痛快!”
    公子疾伸手揽过桃红的小蛮腰:“好咧!”另一手扬扬:“戚爷慢走!”
    辞别公子疾后,戚光径至陈轸书房,将打听到的“机密”大致讲述一遍。陈轸目瞪口呆,半晌,盯住戚光:“此人是何来路,你可吃准?”
    戚光一脸不屑:“一看那人的德行,就知是个口无遮拦的货,仗着他妹子发点儿小财,赶到这儿显摆!”
    陈轸闭目有顷,半是自语道:“嗯,扯上了太傅,倒是可信。嬴虔本是带兵之人,历战无数,秦公却让公孙鞅做主将,只让他负责粮草,想必嬴虔不会甘心!心里有气,难免会在私下发泄。姓初的既有这层关系,所说或为实情。”看向戚光:“将这些备细写出,随本公面奏王上!”
    正午前后,天气闷热。
    魏宫御书房里,几盆冰块分搁几处。魏惠王静静地坐着,案上摆着龙贾发来的战报,脑海里浮想联翩:
    公孙衍赴河西。
    龙贾东征,授命公孙衍。
    公孙衍整顿大荔关,斩首赵立。
    吕甲不服公孙衍,饮酒。
    秦夜袭长城,吕甲赶往少梁自杀谢罪。
    公孙衍重点布防少梁、临晋关、阴晋三地。
    秦得河西,强攻三地,魏浴血奋战,秦尸横城下。
    ????
    龙贾的声音在惠王耳边回响:“??王上,纵观秦袭河西,始于公孙鞅使魏,始于蛊惑君上南面。臣迄今犹记白相国终前之言:‘公孙鞅所谋,必在河西!如果老朽眼睛不瞎的话,不出一年,河西必有大战。白圭托付你的,是河西的七百里江山??’”
    魏惠王拿起战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臣荐公孙衍担任主将,臣愿辅之,与秦决战!”
    魏惠王闭目,自语:“公孙衍?”
    惠王眼前再次浮出公孙鞅上朝那日场景,耳边响起公孙衍的声音:“??魏国称王,列国必生救亡之志,何来臣服之说?列国既不甘心,又不臣服,势必视魏为敌,群起相抗,魏国难道不是众矢之的吗?俟魏与列国争端蜂起,大良造还能甘心臣服吗?即使大良造甘心臣服,秦公他甘心臣服吗?即使秦公甘心臣服,与魏血仇数百年、更有河西之辱的老秦人甘心臣服吗?”
    公孙衍“哈哈哈哈—”长笑数声,一个转身,挺胸大步,昂然走出殿堂。
    魏惠王叫道:“来人!”
    毗人趋进。
    “朱司徒何在?”
    “回禀王上,”毗人应道,“朱司徒当在司徒府!王上若想见他,臣这就召他进宫!”
    “摆驾,司徒府!”
    毗人震惊:“王上?”
    魏惠王看过来。
    “三伏天,赤日炎炎,这辰光又是午后,日头多出几分毒啊!”毗人迟疑。
    “摆驾吧。”
    “王上,臣这就召请司徒,让他入宫觐见!”
    魏惠王横他一眼,加强语气:“你啰唆什么呀,摆驾!”
    “遵旨!”毗人趋步而去。

  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4
    122

    第12章

  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5
    123

    戚光将韩国富商的事备细写出,陈轸浏览一遍,改作奏报,纳入袖中:“备车!”
    “这辰光,王上怕是??”戚光看看天。
    “顾不得了,先进宫再说!”
    戚光驾车,载陈轸拐过一道弯,驶入宫前街。
    就要到宫门前时,前面传来一阵喧嚣。
    戚光紧急停车,急叫:“主公?”
    “怎么了?”
    “王驾出宫了!”
    “啊?”陈轸拉开窗帘,望过去,果见一支宫卫走出宫门,正向这方向走来。
    陈轸拉上车帘:“回避!”
    戚光刚刚将车让到小巷,大队车马就从眼前滚滚驰过,排在中间的正是王辇。
    戚光急道:“主公,怎么办?”
    “跟上去。”
    陈轸一路跟踪,远远望见王辇停在司徒府前,朱威躬身迎出,惠王在毗人搀扶下缓步入府。
    陈轸显然猜出是为何事了,急切吩咐道:“快,上将军府!”
    车马掉头奔驰。
    大中午的见陈轸上门,正在午休的府宰吃惊不小。
    陈轸拱手:“府宰,上将军在否?”
    “在在在,”府宰揉揉睡眼,拱手,“上卿没有歇个晌吗?”
    “十万火急,在下求见上将军!”
    “请!”府宰抖擞精神,伸手礼让。
    公子华远远瞧见三人从大门口走过来,忙朝“赵女”使个眼色。二人横插过来,候在客堂院门外,寻块抹布擦拭。
    三人走过来,府宰顺手招呼公子华二人。
    府宰将二人请进客堂,指席位道:“二位稍候,在下这就禀报上将军!”转对公子华:“为贵宾斟茶!”
    府宰紧步赶往紫云的院落,见公子卬身体半裸,正斜倚在木榻上欣赏歌舞。
    一支八人乐队弹奏秦曲,紫云身披薄纱,优美的身体曲线毕现,一手持剑,一手持彩巾,正在厅中翩翩起舞。
    公子卬扬手道:“停!”
    乐曲停下。
    紫云却没有停舞。
    “夫人,”公子卬盯住她,“本公要你停住!”
    紫云似是没有听见,继续舞动。
    公子卬看向众人,摆手:“全都退下!”
    众乐手退出。
    公子卬看向为自己摇扇的侍女:“你也退下。”
    侍女退出。
    厅中再无他人,公子卬转对紫云道:“夫人,可以歇脚了吧?”
    紫云停住,看向窗外。
    “转过来,看着我!”
    紫云转过来,看向公子卬。
    “说说,为什么故意与我作对?”
    紫云二目如剑,直刺过来。
    “哈哈哈哈,”公子卬爆出一声长笑,“好一双俏媚眼儿,本公喜欢!”
    紫云低下头,咬紧嘴唇。
    “恨我吗?”
    紫云没有应声,但如剑的目光再次射向他。
    “说说,既然恨我,为什么前天凌晨把举起的刀子又放下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紫云不禁打了个哆嗦。
    “哈哈哈哈!”公子卬放声长笑。
    紫云似乎支撑不住自己,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夫人,”公子卬止住笑,“你大可不必害怕,本公已经晓得你为何放下刀子了!”
    紫云略怔,抬头看过来。
    公子卬身子前倾,目光犀利:“因为你的处子之身让本公破了,因为你不再是你了,因为你终于明白,你已经是本公的女人了!”
    紫云剜他一眼,别过头去。
    “哈哈哈哈,”公子卬复躺回去,“夫人哪,你大可放心,无论你的公父如何言而无信,本公也不会拿你出气,你是你,他是他,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嘛!”
    门外一阵脚步声急,府宰的声音飘进来:“禀报主公,上卿陈轸求见,说有火急之事!”
    “哦?”公子卬“嗖”地起身,鞋也没穿,寻件睡袍套上,光着脚丫子急跑出去。
    公子卬急匆匆地赶到客堂,陈轸起身迎道:“上将军,臣冒昧上门,有扰了!”
    “什么急事儿?”公子卬劈头就问。
    “唉。”陈轸轻叹一声,坐在席位上。
    “说呀,要把人急死不成?”
    “如果不出在下所料,上将军的主将之位怕是??唉!”
    公子卬惊愕:“发生什么了?”
    “上将军哪,还记得前日我们回来时,王上怎么说的吗?”
    “说有大事让我们做。”
    “你我这都回来三天了,大事在哪儿?”
    “我也觉得奇怪,正说晚些辰光进宫问问父王呢。”
    “在下方才进宫,本想向王上禀个急事,还没到宫门口,遇到王辇了。”
    “王辇?”公子卬一怔,“这么热的天?”
    陈轸点头:“是呀!您猜王辇去哪儿了?”
    公子卬似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目光征询。
    “是到朱威府上。”
    “父王去朱威那儿做什么?”
    “如果不出在下所料,此去或与河西主将有关!”
    公子卬倒吸一口气:“你是说,父王会属意龙贾?”
    陈轸点头。
    公子卬咬牙道:“那老东西能打个屁仗!镇守河西几十年了,他的战绩在哪儿?扳指头算算,哪一寸土地是他打下来的?领着大军浩浩荡荡杀奔卫境,本将还以为他能露一鼻子呢,没想到是个缩头乌龟!这边做缩头乌龟,那边呢,一夜之间就丢了河西!那个叫吕甲的号称他麾下第一猛将,也是他特别留下来镇守长城的,结果呢,一万武卒连声屁也没放,就在城墙上让秦人斩了脑袋!纵使一万头猪,也不至于那般窝囊吧!”
    “上将军说得是,”陈轸附和,“轸担心的也是这个。打仗是年轻人的事,龙将军实在是太老了。”
    公子卬似是想起什么:“对了,上卿方才说有急事奏报父王,能否透露一二?”
    陈轸微微一笑:“这个急事儿也与上将军有关!”
    “上卿快讲!”
    陈轸从袖中摸出戚光所写的竹简,递给公子卬。
    公子卬阅毕,将竹简递还陈轸:“此物来得恰到好处,只是具押稍有不妥!”
    陈轸歪头:“哦?”
    “在这安邑,谁都知道戚家宰是上卿府中之人,若是换作林楼主??”公子卬顿住。
    “咦!”陈轸一拍脑袋,“疏忽,疏忽,轸疏忽了!”连连拱手:“轸谢上将军指点!”
    陈轸所料一丝儿不差,魏惠王摆驾司徒府,的确是为主将一事。
    一套虚礼过后,君臣二人相对坐下。魏惠王开门见山,长叹一声:“??唉,不瞒你说,近些日来,寡人无时不在想念白相国!寡人深悔未听白爱卿之言,终致此祸啊!”
    朱威见王上终于醒悟,掩袖更咽。
    魏惠王惊愕:“爱卿,你??哭什么?”
    朱威抹泪:“臣苦苦等候的就是王上的这句话啊!”
    “唉!”惠王又是一声长叹,“爱卿啊,你也是个好臣子,你和白圭,还有龙贾,都是寡人的好臣子啊!”
    朱威起身,叩地,涕泪交流:“王上??”
    惠王起身,将朱威扶起。
    站在一旁的毗人喜极而泣,悄悄抹泪。
    二人重新坐定,惠王言归正传:“??不瞒爱卿,白相国撒手一走,寡人遇到大事,还真没有可以商议的人。思来想去,满朝人中,能帮寡人拿个主意的怕也只有爱卿了。”
    朱威拱手:“王上错爱,臣实不敢当!”
    “寡人大中午的上门寻你,只为一事。此番征秦,主将人选事关全局成败。寡人苦思数日,仍难决断,正想听听爱卿之见!”
    “王上是何考虑?”
    “朝臣中,能胜任此位的只有二人,一是子卬,二是龙贾。子卬的优势是,任上将军数年,熟悉各地军情,尤其是安邑、大梁等地,兵法韬略也不逊色,可以掌控全局,缺陷是未历重大战阵,与秦人对决稍显稚嫩。龙贾的优势

  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6
    124

    “王上所虑甚是。”
    “爱卿可有建议?”
    “臣不懂军务,不敢妄言。就王上方才所论,臣在想,能否试试以龙将军为主将,上将军为副将呢?”
    “寡人考虑数日了,也是这般想法,直到方才??”惠王从袖中摸出龙贾奏折,“爱卿请看这个!”
    朱威接过,浏览一遍,将战报递还惠王:“王上之意如何?”
    惠王接过:“前是白相国举荐,后是龙将军宁做绿叶也愿让贤,再就是河西守御之战,”看向手中战报:“若是此报属实,这个公孙衍不失为一个大才!”
    见魏惠王说出此话,朱威身子前倾,趁热打铁道:“王上可知白相国如何推荐他吗?”
    魏惠王眼睛发亮:“爱卿知道?”
    朱威重重点头:“当时,臣就在身边!”
    “快讲!”
    “白相国的原话是,‘魏国已失公孙鞅,不可再失公孙衍啊!’”
    魏惠王吸一口长气。
    “白相国还说,方今列国,人才虽多,多为平庸之辈,守土或可有用,争天下则嫌不足。能争天下的,就臣目力所及,这世上只有二人,一个是公孙鞅,另一个就是公孙衍。眼下公孙鞅领兵犯我疆土,能够与他抗衡的,我们再无他人,怕也只有公孙衍了!”
    “寡人以他为主将,如何?”
    “王上,”朱威兴奋道,“想想秦公是如何用公孙鞅的!”
    魏惠王心里一动:“你是说,以他为相?”
    “大国不可无相啊!”
    “可这??”魏惠王眉头紧锁,“眼前之急,是三军主将!”
    朱威急了:“听闻秦公已拜公孙鞅为主将,而公孙鞅又是大良造,秦国无相,大良造实摄相事!”
    魏惠王闭目,沉思。
    陈轸听从公子卬建议,嘱托戚光将奏报又改一遍,主角换作林容。戚光改好,寻林容签押毕,呈给陈轸。
    陈轸详审一遍,见再无纰漏,抖几下,看向公子卬道:“有了这个宝贝,上将军的好事,不定就成了!”
    “陈兄,辰光不早了,”公子卬起身,拱手,催道,“在下拜托!”
    “唉!”陈轸袖之入囊,缓缓起身,长长一叹,神色黯然。
    “上卿为何长叹?”
    “上将军的事,好歹有个谱,可下官??”陈轸又是一声长叹。
    “哦?”公子卬略怔,“上卿何事茫然?”
    “白相大位空置数月,由谁来坐王上迟迟未定。在下原还有个奢望,就是联合秦人,成就君上王业,未料秦人反复无常,使在下偷鸡不成反蚀米,这点儿奢望也就成了泡影!”
    “上卿勿忧!”
    “哦?”
    “相位一日未定,上卿一日有望,若是定了,反倒不好办了!”
    “上将军说得虽是,可于在下??唉!”
    “上卿放心,”公子卬握拳道,“只要魏卬当上主将,战败秦人,上卿就是举贤之功,到那时,魏卬再向父王举荐上卿,你我共佐王上,书写青史!”
    “果如此,公子大恩,轸没齿不忘!”陈轸深深一揖,一个转身,大踏步走出去。
    天黑了。
    魏王书房里没有掌灯,黑乎乎一片。
    透过窗棂,隐约可见魏惠王端坐的身影。
    从朱威那儿一回来,魏惠王就将自己关进书房,这已独坐了两个时辰。
    真真切切,魏惠王迎来了他此生中最重要也最纷乱的历史性时刻,一时间心乱如麻,思绪万千。
    “不行,我得再理一遍,”惠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凝神于一,“??首先是孟津之会,然后是约诸侯伐秦,再后是公孙鞅来使,白圭死谏,再后是什么?对,是称王!称王错了吗?千年王业是寡人儿时之梦,今已年过花甲,再不为之,这个梦岂不就只能是个梦了吗?再后??对,是伐卫??卫公难道不该伐吗??阴一套,阳一套,竟敢阴结田因齐?再说,出兵也不单单是为伐卫,而是??再后是什么?是随巢子,对,随巢子。还别说,老夫子确有先见之明,现在看来,老夫子所说的黄雀,指的并不是三只猴子,而是这只黑雕!连毗人都解对了,寡人为什么偏就看不出呢?所谓当局者迷,看来,寡人是真的迷了??”
    书房外面,没有灯火,天光微弱,院中渐渐暗黑下来。
    毗人坐在门前台阶上,身后是紧关的大门。
    负责膳房的宫人走过来,一脸焦急:“王上再不用膳,怕就??”
    “晓得了!”毗人朝他摆下手,站起来,打开院门,到偏殿点燃一支火绳,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房门,点上几盏油灯。
    屋子里明亮起来。
    魏惠王眼睛睁开,看看毗人,又闭上。
    毗人凝视惠王,轻叹一声,掩上房门,退出。
    魏惠王的耳畔渐渐响起朱威后晌的力荐声:“??方今列国,人才虽多,多为平庸之辈,守土或可有用,争天下则嫌不足。能争天下的,就臣目力所及,这世上唯有二人,一个是公孙鞅,另一个就是公孙衍。眼下公孙鞅领兵犯我疆土,能够与他抗衡的,我们再无他人,怕也只有公孙衍了??王上,想想秦公是如何用公孙鞅的??”
    接着是老白圭的声音:“魏国已失公孙鞅,不可再失公孙衍啊!”
    白圭的声音在魏惠王耳畔一连重复数次,越来越响,振聋发聩。
    魏惠王陡然站起,在厅中来回走动,口中呢喃:“公孙鞅、公孙衍,同是公孙,同是相国门人,同受为国殉身的老相国器重??”猛地打个激灵,停住步子,朝门外喊道:“来人!”
    毗人推门而入:“臣在!”
    魏惠王朗声说道:“召公孙衍、龙贾速回安邑!”
    “公孙衍、龙贾?”毗人怔了,“公孙衍竟然排在龙贾前面,王上这是??”
    “毗人?”
    毗人回过神,朗声应道:“臣领旨!”踏起小碎步出去。
    毗人做好谕旨,交给传旨王使。
    马蹄启动,传旨宫车渐去,嘚嘚的马蹄声渐渐隐入宫殿拐角。
    听着远去的嘚嘚声,毗人不无感慨:“唉,王上还是王上啊!”
    毗人转身,正要回走,望见一盏灯笼由远而近,冲御书房而来。毗人驻步,又候一时,见当值宫人,后面跟着陈轸。
    膳食搬进了御书房,几案上摆满菜肴。
    惠王心情很好,跟前放着一壶一爵,正在大口进膳。
    陈轸趋进,叩道:“臣叩见王上!”
    魏惠王边嚼边说:“陈轸哪,你来得好哩!”
    陈轸再叩:“臣有扰王上进膳,诚惶诚恐!”
    “呵呵呵呵,什么扰不扰的,来来来,”魏惠王指指对面席位,“坐吧。”对一旁侍膳的宫女:“去,拿箸,拿爵!”
    陈轸拱手:“谢王上!”入席坐下。
    宫女拿来箸、爵,斟满酒。
    魏惠王举爵:“喝!”
    二人同干。
    魏惠王放下酒爵:“说是你有急事,这大半夜的,是何急事?”
    “回禀王上,”陈轸压低声音,“臣得到密报,因事关重大,只能冒昧进宫,急奏王上!”
    “哦?”魏惠王放下夹菜的箸,看过来,“是何密报?”
    “王上请看奏报!”陈轸从袖中摸出由林楼主重新抄写的竹简,双手呈上。
    毗人接过,呈予惠王。
    惠王接过,详阅,皱眉沉思。
    良久,惠王放下竹简,看向陈轸:“这个林容是何人?”
    “元亨楼楼主。”
    惠王似有耳闻:“元亨楼?”
    “就是个赌场。那个叫初七的是宜阳人,是个玩家,其妹妹是秦国太傅嬴虔的宠妾,他用这个关系向秦贩卖乌金,赚下大钱,听闻元亨楼好玩,就带两箱金子来了。林楼主是个有心人,与他攀谈,又请他喝酒,那人也是喝多了,醉后吐出这些!林楼主不敢怠慢,报到臣这儿来了!”
    “哦。”惠王盯住陈轸,“你怎么看

  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7
    125

    哦。”惠王盯住陈轸,“你怎么看?”
    “臣以为然。秦人与龙将军前后打过数十年交道,对他定是了如指掌,也必期盼龙将军为主将!”
    魏惠王将密折“啪”地扔在几案上,长笑数声:“哈哈哈哈—”
    陈轸让他笑愣了。
    魏惠王瞄一眼密报:“陈爱卿呀,还真别说,寡人要的正是这个呢!”
    “王上?”陈轸用目光征询。
    “不瞒爱卿,”魏惠王倾身说道,“寡人思虑几日,终于想定了,此番征秦,还真不用龙贾为主将呢!”
    “哦!”陈轸略顿,“敢问王上,欲用何人为将?”
    “呵呵呵,爱卿猜猜!”魏惠王端起酒爵,举一下,饮下。
    陈轸也忙端起:“若让臣猜,一定是上将军了!”
    “你再猜猜!”
    “这??”陈轸吃一怔,“不是上将军,有何人能够当此重任?”一气饮下。
    魏惠王一字一顿:“公孙衍!”
    陈轸一口酒没及咽完,卡在嗓子眼里,又不能在魏王面前吐出,强自憋住,剧烈咳嗽起来。
    魏惠王凑近他,几近得意:“怎么样,惊到爱卿了吧?”
    陈轸继续咳嗽。
    “呵呵呵,”魏惠王不无满意地看着他咳嗽,“寡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莫说是爱卿想不到,直到今天中午,即是寡人也还没想到呢!哈哈哈哈,看寡人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陈轸咳嗽停住,闭目沉思。
    惠王见他并不配合叫好,问道:“陈爱卿,你睡着了?”
    陈轸睁眼:“臣不敢!”
    惠王端起酒爵:“来,为寡人这一决断,干!”
    陈轸摆手:“臣不能干,也不敢干!”
    “哦?”惠王惊愕,“为何不能干,不敢干?”
    陈轸端正身子,激昂慷慨道:“为河西七百里,也为十几万甲士!”
    “哦?说个理由!”
    陈轸长吸一口气,直陈利害:“理由有三,一是公孙衍身贱人轻,压不住阵势,如果拜为主将,必不服众。将不服众,如何能驾驭三军?臣闻河西之失,就是因为公孙衍!龙贾将河西守御重任刻意交给公孙衍,未料河西第一勇将吕甲不服!吕甲当面顶撞不说,还处处与公孙衍对着干,致使长城不守,秦人偷袭得逞!”
    “嗯,这算一条,其二呢?”
    “文以治立于朝,武以功立于军。公孙衍何功之有?无功而居重位,用人大忌。秦人若是得知我方主将是一门人,士气必振。我方军心不稳,敌方士气大振,只此一起一落,胜负不战已判!”
    “还有其三?”
    “公孙衍是否大才,臣疑之。截至目前,公孙衍之才皆是龙将军一面之词,而龙将军受了白圭金子,虽说未用于私,却也欠下一份大情。公孙衍赶赴河西,打的是相府牌子,叫龙将军如何处置?臣不怀疑龙将军的品行,想他不会以公谋私,但这个脸不能不给啊!结果如何?龙将军留下两万甲士,外加各城邑守备武卒,河西兵员虽不富足,也相当可观。可结果呢?短短三日,公孙衍就让河西大部沦陷了!”
    魏惠王叹口气:“唉,陈轸哪,叫寡人怎么说呢?你提的这三条,说小了算作偏见,说大了就是歪理呀。”
    陈轸震惊:“王上?”
    “先说这第一,据寡人得报,吕甲失守,是因那日晚上召众将酗酒误事,酗酒是为大荔关令赵立,而赵立之死却是因为你陈轸哪!说是你在过关时,令赵立撤去边防,被公孙衍依律斩首!”
    陈轸翻身跪在地上,叩首,涕泣道:“王上,臣冤枉啊!”
    “你有何冤枉?”
    陈轸哭诉道:“赵立的事,臣已禀过王上。臣过边关时,确实见过赵立,可臣并未要他撤去边防啊!赵立擅自撤防是因为吕甲,赵是吕甲爱将,吕甲对公孙衍不满,赵立抗命,实属自然!公孙衍杀赵立,是立威于军,是杀给吕甲看的,非为不设防。再说,当时,秦人率先撤防,作出假象,莫说是赵立,即使??”顿住话头。
    “好了好了,”魏惠王摆手,“这一条不说,讲第二条吧,无功而居重位。当年公孙鞅在公叔身边多年,公叔几番荐他,寡人未用,结果让秦人得了便宜,这桩事情寡人想起就心疼啊!”
    “王上,”陈轸急切辩解,“公孙衍怎么能与公孙鞅比呢?据臣考证,公孙鞅名为公叔门人,实为公叔心腹,王上拜公叔为将与秦大战河西时,公孙鞅亲历战阵,两军阵上公叔占尽上风,是与公孙鞅的暗中运筹分不开的,这也是公叔深知公孙鞅、几番力荐他的原因。而白相国不同,白相国是以商贾起家,治理产业有一套,但要他领兵打仗,就适得其反了。公孙衍跟从白相国做事,也或通些经济,若是治河修沟、交通有无、充实仓廪,王上可以用他,而眼下是与强秦开战,十几万将士啊,王上!”
    陈轸所言也自成理。魏惠王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眉头渐渐凝成疙瘩。
    见魏惠王有所动摇,陈轸趁热打铁:“王上,臣与公孙衍素昧平生,无冤无仇,臣之所以提出此谏,是为河西!与秦开战,非同小可啊,王上!此战若胜,河西稳固不说,不定王上还可赶秦人出关中,让他们跟戎狄撕咬去。然而,若是不胜,结局就不堪设想了!”
    魏惠王揪住心,倾身问道:“那??依爱卿之意,可使何人为将?”
    “在臣眼里,只有一人,上将军!”
    昔日公子卬举荐陈轸为相时的情景在魏惠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心中“咯噔”一震,面上却淡淡道:“说说你为何荐他!”
    “臣荐上将军,理由也是三条:其一,上将军年富力强,智勇双全,熟知兵法,且在上将军之位多年,三军信服。其二,上将军虽未历过大战,但就卫境之战来看,进退有度,分寸有握,卫以举国之力相抵,也如龟缩,远在龙将军增援之前,齐、韩、赵三军皆至,却无一擅动。”陈轸手指惠王身边竹简,“就韩人初七所言,公孙鞅已对上将军有所忌惮,而忌惮原因是猜度不透。兵贵密。秦人既已摸透龙贾,王上若用上将军,当是出奇!至于其三,上将军为王上骨血,若做主将,就如王上亲征,三军士气必是高昂啊!”
    魏惠王心头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何人来做副将呢?”
    “龙贾。龙贾熟知河西,也熟知秦人,可谓是知己知彼。有龙将军做副将,河西三军也易调遣。上将军有活力,龙贾沉稳。上将军有奇谋,龙贾善战。二人搭配,必将所向无敌!此为天作之合,还望王上圣断!”
    魏惠王沉思良久,微微点头:“知道了!”转向毗人:“旨令发出没?”
    “已经发出了,”毗人拱手,“这辰光估计已在五十里外。”
    “再派人去,暂缓召请!”
    毗人惊愕:“王上?”
    魏惠王大手一扬:“去吧。”
    “遵旨!”
    魏惠王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还有,传旨太庙,明日正午,寡人祭拜先祖!”
    “遵旨。”
    从宫中出来,陈轸长嘘一口气,连夜赶到上将军府中,向公子卬扼要叙述了方才之事,掏出丝绢擦汗,叹喟道:“唉,上将军呀,方才的场面那可真叫惊险,虽说是烽烟未起,却是一场真真切切的大战啊!”
    公子卬似是没听见,顾自言道:“为什么父王要去太庙呢?”
    “这不是明摆着吗?请神明决定主将人选。”
    “这??”
    “上将军,”陈轸压低声音,“能否成事,也许就在这个祭拜上!”
    “哦?”
    陈轸附耳低语道:“太庙的卜师是在下同乡,在下请他占过卜,灵验着呢,只要主公点头,在下这就吩咐他莫占偏了!”
    神明不可亵渎,公子卬吃一惊道:“这这这??你这不是欺天吗?”
    “哎呀我的上将军,”陈轸哭丧起脸,“已经火烧屁股了,你还想着欺不欺天!想想看,王上要去

  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18
    126

    “哎呀我的上将军,”陈轸哭丧起脸,“已经火烧屁股了,你还想着欺不欺天!想想看,王上要去占卜,说明在王上心里,上将军与公孙衍各有轻重,决断不下,这才听凭天命。若是卜师卜定的是公孙衍,上将军岂不后悔终生?如果三军不得不听从一个商贾门人的摆布,十几万将士啊,我的上将军!”
    公子卬吸口冷气,一咬牙:“好吧,魏卬听你的!”
    翌日,安邑太庙中,场面庄严。
    所有目光盯在一只龟甲上,龟甲下面是燃烧的荆枝。随着“啪”的一声响,龟甲开裂。大巫祝凑上去,移开龟甲,细审裂纹。
    魏惠王急切问道:“横还是竖?”
    大巫祝抬头看他,拱手道:“禀王上,是横!”
    魏惠王微微闭目,有顷,睁眼,转对毗人:“拟旨,拜上将军魏卬为主将,西河郡守龙贾为副将,太子魏申监军,大司徒朱威督运粮草,公孙衍为中军司马,参知军务,倾国之力,与秦决战!”
    毗人拱手:“臣领旨!”
    上将军府后花园的荷花池边,紫云一路赏玩,几个侍女陪在身边。
    府宰走过来,对紫云笑道:“夫人,天大的喜事,主公被王上拜为三军主将,明日出征河西,特别吩咐夫人同行,请夫人尽快收拾细软!”
    紫云先是一怔,继而喜上眉梢:“真是大喜事!”
    “夫人需要携带什么,老奴这就筹备!”
    “不需筹备,就让随同我来的那些宫人跟我随行,她们是和我一块儿长大的!”
    府宰一脸苦相:“这个不行,主公有吩咐!”
    “那就换上两个你府中的人,可否?”
    “好好好,”内宰连连点头,赔笑道,“府中的人,夫人随便挑!”
    “不挑了,就是那两个最后从我身边换走的人。”
    府宰睁大眼睛,似是想起什么:“夫人是说,那个韩人和赵人?”
    紫云没好气地说:“我就争口气,不行吗?”
    “行行行,”府宰干笑几声,“臣这就吩咐!”
    翌日晨起,艳阳高照。
    安邑直通河西临晋关的衢道上,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其中一辆豪华、结实的庞大战车上,伐秦主将公子卬一身戎装,英武逼人。
    战车后面是一辆同样豪华的庞大辎车,车帘里面,紫云公主随车颠簸,气定神闲。
    她的对面赫然坐的是仆女打扮的公子华。
    因为河西大战在即,秦国政治中心暂由咸阳挪到栎阳行宫,十几年前被迁空的栎阳宫城再次得到启用。
    夜色渐晚,凉风习习。栎阳行宫的后花园里,公子疾详细禀报安邑的事,秦孝公、公孙鞅、景监、嬴驷、车希贤诸人听得个个喜上眉梢。
    “呵呵呵,”秦孝公不无满意地冲公子疾竖起拇指,“能够哄住陈轸,疾儿好手段呀!”
    公子疾憨憨一笑:“是公父谋划有方!”
    “哈哈哈哈,”秦孝公大笑起来,“你就直说大良造谋划有方好了!”
    公孙鞅拱手道:“臣不敢当,是天助君上!”
    秦孝公摆下手,指向他的脑袋:“天助寡人,也得借用你公孙鞅的脑瓜子啊!”
    景监不无振奋道:“魏卬血洗平阳,屠人数万,可谓是人神共怒,臭名远播,魏王用他做主将,不战已是输了!”
    车希贤点头:“此人色厉内荏,过于招摇,该让他吃点儿苦头了!”
    公孙鞅微皱眉头:“不能这么看哪!”
    几人皆看过来。
    “就在下观之,魏卬这人知兵好武,是个难得的将才。眼下做主将虽说稚嫩了点儿,但左有龙贾辅佐,右有公孙衍参知军事,仍旧不可小觑!”
    “大良造说得是,”秦孝公目光扫过众人,“无论是谁做主将,我们都不可掉以轻心!此战,秦国实在败不起啊!”
    众人皆点头。
    秦孝公转向景监:“景爱卿,列国都在忙活什么呢?”
    “禀君上,”景监拱手,“臣已得信,赵压兵中山,中山戒备,韩、燕尚无异动,齐五都之兵撤离卫境后并未分散,屯驻于大野泽,显然是在觊觎宋地,齐上大夫田婴赴宋,楚左司马昭阳闻报,发三军五万屯于苦县,齐、楚为宋较力;楚右司马屈武引兵数万征伐黔中,近闻大捷,得地不下千里!”
    “唉,”秦孝公长叹一声,不无羡慕道,“还是南蛮子潇洒啊,动不动就是千里!”
    “呵呵呵,”公孙鞅颇为不屑,“不毛之地,君上纵得万里,又有何益!”
    “是哩!”秦孝公转对公孙鞅,“魏人拜将了,魏军也在陆续赶往河西,这一战该如何打,下一步如何落子,还得爱卿拿个主意!”
    “谢君上信任!”公孙鞅拱手道,“臣以为,大国对局,胜负可有四判,一是伐交,二是伐谋,三是伐兵,四是攻城。伐兵与攻城,我与魏兵力相抗,互有克制,难分伯仲。伐谋我略胜一筹,已成功避开公孙衍,使魏卬为将。至于伐交,迄今可谓各有一输,战个平手!”
    “这个??还请爱卿详解!”
    “伐交即张义。自平王东迁,天下虽无义战,但出师不可无名,对阵不可失义,否则,民心不凝,天下不服,胜负不战自判。魏罃称王失义,天下共伐之,先失一着,我等约盟在先,偷袭于后,胜之不武,亦失一着。”
    公孙鞅讲到这个高度,众人无不震服。
    秦孝公沉思有顷:“局已铺开,这个交怎么伐,这个义如何张,下一子该落何处,爱卿可有谋划?”
    公孙鞅一字一顿:“天元!”
    “天元?”秦孝公凝视公孙鞅,“这??爱卿可有解说?”
    “拿棋局来!”
    宫人拿来棋盘与棋子。
    公孙鞅摆出棋局,边角摆下定势之子,黑子为秦,白子为魏,指向中空:“君上,棋局既开,边角皆定,决定胜负的就是中腹了。”指天元:“这就是中腹的核心!”
    秦孝公眼睛睁大:“你是说,周室?”
    公孙鞅“啪”地落下一枚黑子:“正是!”
    秦孝公盯住天元,陷入深思。
    嬴虔嗓子眼里咕噜出声:“枪就是枪,刀就是刀,一个没用的周室,关它屁事!”
    公孙鞅早已习惯了他的刁难,朝他拱手,诡秘一笑:“回禀太傅,此位眼下虽无大用,若是占住了,则是大赢!”
    秦孝公盯一会儿棋局,豁然开悟,“啪”地击掌:“妙哇,魏不尊周,我来尊周!”
    经孝公这么一点,所有人都明白了,即使嬴虔,也是点头。
    秦孝公看向公孙鞅:“说吧,这个子怎么个落法?”
    公孙鞅一字一顿:“结亲!”
    听到又是结亲,众人皆吃了一惊。
    “这??”秦孝公皱眉,“紫云嫁给魏人,寡人今日想起,仍旧心疼!再说,寡人膝下,实在是无女可嫁了!”
    公孙鞅微微一笑:“君上为何不想娶一个回来呢?”
    “娶一个?娶谁?”
    公孙鞅手指棋盘天元:“周天子的公主!”
    “唉,”秦孝公眉头微皱,“眼下千头万绪,百务缠身,寡人哪有闲心去娶亲哪?再说,夫人那儿怎么交代?”
    “呵呵呵,君上没有闲心,殿下或有!”公孙鞅看向嬴驷,“禀报殿下,臣在魏时,听魏卬畅谈天下美女,赞叹天下绝色仅有二女,一个是紫云公主,另一个是周室的雪公主!”
    在公父与众臣面前大谈女色,且矛头直对自己,嬴驷大窘,脸色通红,却又不便说出什么,便将头别向一侧。
    公孙鞅见他害羞,微微一笑,转对孝公:“君上,臣之意,可将周室雪公主聘为太子妃!周室虽然没落,可天下人心依然向周,强梁夺势不夺心哪。前番魏侯戏弄天子,今又自立为王,天下诸侯无不心寒。君上反其道而行之,或能收到奇效,陷魏罃于失道寡助之境!”
    “爱卿所言甚是,”秦孝公朗声应道,“周虽行尸,其名可用!”

  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1
    127

    “爱卿所言甚是,”秦孝公朗声应道,“周虽行尸,其名可用!”转对景监,“景爱卿,筹备去吧,聘亲周室!”
    “此事重大,何人去为妥?”景监目光征询。
    秦孝公略略一顿,看向公子疾:“疾儿,你去如何?”
    公子疾拱手:“儿臣遵旨!”
    秦孝公转对景监,朗声吩咐:“场面要大,聘礼要厚,还要向列国发出喜帖,让天下皆知寡人向周天子聘亲之事!”
    景监拱手:“臣遵旨!”
    离开别宫后,嬴虔叫住嬴驷,瓮声道:“驷儿!”
    “公叔?”嬴驷已经走到自己的驷车旁,扭头看向他。
    “公孙鞅落这一子,刚开始还真把我蒙了,到后来怎么就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儿呢!”
    “公叔疑虑何在?”
    嬴虔压低声:“公孙鞅前番将紫云强行嫁给草包将军,害了紫云一生,今番这又突然为你提亲,意欲何为?周室弹丸之地,三十年前也许还有个空名,此番有魏罃开头,诸侯个个都要称王,连个空名它怕是也占不上了。公孙鞅说聘就聘,将个百无一用的周室公主硬塞给你,这不是逼迫贤侄吗?借口战魏,肆无忌惮,绑架君上,处心积虑地陷害你们兄妹,他这安的什么心?”
    嬴驷似已料到公叔会有类似言论,长吸一口气,重重叹出,给他个苦笑,跳上马车。
    御手打个响鞭,车子扬长而去。
    望着远去的车尘,嬴虔猛一跺脚:“咦!”
    秦国欲聘周室公主为太子妃的喜帖很快传遍列国。魏惠王盯着秦国的喜帖,眼睛眯成两道缝。
    “据函谷急报,”陈轸禀道,“秦公聘亲使团长约数里,仅是运送聘礼的彩车就达二十余辆,一路上锣鼓喧天,好不闹猛。诸侯聘亲,如此规模甚是少见,是以臣可断定,这里面大有文章!”
    “什么聘亲?”魏惠王一拳震在几上,“他这是故意做给寡人看的!他这是在天下人面前恶心寡人!”
    “王上圣明!”陈轸拱手道,“秦公前番拥戴王上南面,与周室分庭抗礼,今番这却结亲周室,显然是故意陷王上于不义!”
    魏惠王闭目有顷,睁开眼,询问道:“爱卿可有对策?”
    “臣之意,针锋相对。秦公能向周室聘亲,王上为何不能?两家争聘,难题扔给周室,至少也可搅得他聘不成!”
    魏惠王眼睛一亮:“好主意!”
    “基于此,”陈轸嘴角浮出一笑,“臣已快马吩咐崤关,让他们寻个缘由拦下秦使,阻他几日行程。待王上旨下,我们一同聘去!”
    “正合吾意!”魏惠王兴奋道,“你可查过,周天子膝下有几名公主?”
    “共有七女,五女为嫔妃所生,一女出嫁,二女尚幼,正宫蔡后生女二人,长女是雪公主,年方二八,次女是雨公主,尚待及笄!”
    “这么说来,秦公往聘的是雪公主了!”
    “正是。”陈轸压低声,“据传此女国色天香,贤淑聪慧,堪称绝色!”
    魏惠王伸手捋须,有顷,阴阴一笑:“嘿嘿,嬴渠梁有太子,寡人也有!既然此女贤淑聪慧,才貌俱佳,不妨为太子续娶一房!”
    陈轸阴阴一笑:“据臣所知,天下绝色唯二女子,一是周室雪公主,二是秦室紫云公主。王上已收紫云为上将军夫人,若是再将雪公主纳为太子妃,就是天下美谈哪!”
    “秦室使何人往聘?”
    “五大夫公子疾!”
    “咦,”魏惠王惊讶道,“他不是陪送紫云来安邑了吗?”
    “嘿,”陈轸半是遗憾道,“二十日前,听闻上将军归来,此人惧怕上将军拿他祭旗,半夜里翻墙逃了!”
    “呵呵呵,”魏惠王乐了,“嬴渠梁是百密一疏啊,这么大个事情,仅派一个五大夫来,且是个翻墙逃兵,岂不是屈了雪公主吗?”看向陈轸,“陈爱卿,你去!礼品多带,架势扎大,给足周室面子。记住,不惜代价,把雪公主给我聘回来!”
    陈轸拱手:“臣领旨!”
    魏地崤山谷道的一个驿站里搭着一个简易草棚,棚下是一张木案,案上摆着三道菜,陈轸独自就餐。
    副使快步跑来,叩道:“报,已令崤关放行秦使!”
    “好。”陈轸吩咐道,“我们暂不声张,跟在秦使后面,保持五里间距!”
    副使拱手:“遵命!”
    洛阳西郊十里亭中,公子疾与几个身边人边喝水边啃干粮。副使抬头看看日头,对公子疾道:“五大夫,看辰光,中午之前就可抵达洛阳西门。”
    公子疾道:“绕道东门。”
    “为什么?”副使惊愕道,“西门既顺又近。”
    “听说过五行吗?金木水火土,西为金,东为木,金主杀,木主生,我们这是去聘亲,不是去攻城,走东门更有韵味儿。”
    副使咂舌道:“老天,走个门也有恁多讲究!”
    “呵呵呵,学着点儿。”
    有车疾驰而来,一人下车叩道:“报,有大队魏人跟在我们后面!”
    公子疾正在吃干粮,遭此一惊,噎住了,喝水急冲几下,方才吃力咽下,又喝几口水,顺下气,问道:“多少人?”
    “具体没数,不比我们的少。车上放着礼箱,张着彩旗,看样子也是来聘亲的!”
    公子疾吸一口气,眉头凝住。
    副使急问:“怎么办?”
    公子疾沉思一时,扑哧笑了,咬口干粮,指向众人:“吃呀,吃饱了才有劲儿轧闹猛!”
    听到笑声,副使心定下来,朗声问道:“五大夫,这个闹猛怎么个轧法?”
    “让锣鼓响起来,让嗓子亮起来!”
    副使拖出长音:“好嘞!”
    秦使团走后不久,魏使团亦在亭中驻脚。陈轸坐在公子疾歇脚处,仰脖喝水。一车驰来,一人跳下车,叩道:“报,秦人没进西门,沿前面岔道拐向北,往东去了!”
    “哦?”陈轸吃一惊,自语,“秦人意欲何为?”
    “似乎是想进北门!”
    陈轸“啪”地扔下水囊,吩咐副使:“管他进哪个门,跟上!”
    副使拱手:“遵命!”亮起嗓门:“起程喽!”
    “声势造起来!”陈轸又送一句。
    “好嘞!”副使提高声音,“张旗,响锣鼓!”
    洛阳南郊,井田里,炎阳似火,天上并无一片云。此时已交六月,从麦茬里长出的秋庄稼绿油油的没了脚跟。
    谷田里一溜儿排着起落不已的四把长锄。排在左边的是个年约五旬的壮汉,名唤苏虎,依次挨着的是他的三个儿子。周人干活也是长幼有序,紧挨他的汉子不足三十,是苏虎的长子苏厉。排在第三位的名叫苏秦,身上挂着一柄木剑,颇为怪异。名叫苏代的小伙子排在最后,尚未入冠。
    这日老天特别整人,日头越来越毒,风一丝儿都没有。父子四人汗流如雨,八只臂膀机械而有力地前后摆动。
    苏秦的心思显然不在庄稼苗上,神情渐渐恍惚,一锄下去,一片谷苗应声倒地,自己却浑然不觉。
    听到声音不对,苏虎扭头一看,脸色顿时黑沉,径直走到苏秦身后,心疼地捡起谷苗,瞪向苏秦。苏秦毫无感觉,又是一锄,几棵谷苗再次倒地。
    苏虎越看越心疼,顺行看回去,苏秦锄过的一溜四行,隔三岔五就有几棵倒地的谷苗,一些大草依旧直直地长着。苏虎越看越上火,弯腰捡起一把,大步跨到苏秦前面,将庄稼苗扔他锄前,厉声喝道:“瞪大眼瞅瞅,魂丢茅坑里去了?草没锄掉,苗倒让你锄光光!”
    苏秦吓一大跳,看向那把庄稼苗,拿袖子擦拭额上的汗水,一副恍然知错的表情。苏虎恨恨地剜他一眼,扭身走回,朝锄把上夸张地“呸呸”连吐两口,造出个声势,继续锄地。
    苏秦回过神来,也忙拿起锄头。
    刚锄几下,远处隐隐有锣鼓声传来。
    苏秦闻声看去,惊呆了。
    七八里外的衢道上,一行车

  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2
    128

    苏秦闻声看去,惊呆了。
    七八里外的衢道上,一行车马正从北面一条衢道拐向西行,显然要进洛阳。队伍里飘着不少旗帜,锣鼓声正是从那儿发来。
    站在他旁边的苏代也停住锄头,看过去,惊讶道:“老天,这是干啥子哩?”
    苏秦没有理他。
    苏代凑近他,压低声音:“二哥,听声音,好像是聘亲哩!”
    苏秦仍旧没理他,只是牢牢盯住那些车马。
    苏代咂吧几下,又要问话,瞥到苏虎脸色阴沉,正恶狠狠地盯住他俩,赶忙低头锄草。苏秦却无觉察,依旧手拄锄把,两眼痴痴地凝视远处。
    苏虎脸色红涨,目光直逼苏秦,嗓子眼里咕噜几声,几欲破口责斥,又强自忍住。
    就在这时,苏秦突然扔下锄把,两条腿就像受到魔咒一般,机械地朝北跑去,完全不顾及脚下的庄稼苗。
    苏虎呆了。
    眼看苏秦的脚步越来越快,苏虎总算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小子,哪儿去?”
    苏秦根本就没听见,顾自踏着庄稼苗往前走。
    苏虎震怒了,扔下锄头,紧追上去。
    苏秦飞跑起来。
    苏虎又要追,又要避开庄稼苗,距离越拉越大,终于放弃了。
    苏虎站在田里,望着苏秦越来越小的背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阿大,”也想去看热闹的苏代小声道,“我去把二哥追回来!”
    苏虎瞪他一眼,狠狠锄地。
    苏代噘下嘴,不无失落地拿起锄头。
    洛阳东门的城墙上,苏秦居高临下,远远地观望秦国聘亲使团的庞大车队打着清一色的黑旗,穿着清一色的黑衣,缓缓驰进城门。
    秦国使团刚刚驰远,魏国使团也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苏秦嘴皮子翕动,手指起落,似是在清点魏人的车乘。待魏国车队全部进门,后面再无人马,苏秦奔下台阶,紧跟在魏人后面,亦步亦趋。
    多少年来就如死水一潭的洛阳城登时喧闹起来,男女老少全都出来看热闹,无不为他们的公主感到自豪。
    看热闹的人群中,赫然出现了随巢子和宋趼。
    宋趼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悄声:“巨子,看那个人!”
    随巢子看过去。
    苏秦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紧紧跟在魏人车队后面,动作态度不像是个看热闹的,俨然就是魏人中的一员。
    “他这是怎么了?”宋趼挠头。
    随巢子努嘴:“跟上!”
    在这多事之秋,交战两国使臣不期而至,于周室来说,既非礼貌,亦非善意。负责接待宾客的周室大行人等整理衣冠迎出,依据周室仪礼,将率先抵达的秦国使团导引至公国使馆区。
    车辆停下,大行人拱手道:“周室行人恭迎远邦贵宾!”
    公子疾深揖:“大周公国秦使嬴疾见过大行人,冒昧打扰了!”
    “敢问秦使,此行是??”
    “嬴疾奉秦公使命,此来结亲周室,为太子驷聘迎长公主!”
    大行人惊道:“长公主?”
    “就是雪公主!”公子疾双手递上礼单和聘帖,“这是聘帖,敬请大行人转奏天子!”
    大行人接过,指公馆区:“这儿是公馆,久未住人了。贵客造访,事发突然,馆内凌乱,尚未备妥,客人可否稍稍候些辰光,在下这就使人整理清扫!”
    公子疾再揖:“谢大行人费心,我们自己来吧!”
    见秦使初来乍到便喧宾夺主,大行人脸上挂不住了:“这??”
    “发什么呆,卸车!”公子疾没有睬他,转身对随从喝道。
    随从纷纷跳下车,忙活起来。
    大行人正自尴尬,属下行人飞跑过来,对大行人道:“报,魏国使臣也到了,怎么安排?”
    “还能怎么安排?”大行人没好气道,“带他们到侯馆区!”
    行人奉命将魏国使团带至万邦驿馆的侯馆区。
    戚光环顾四周,小声对陈轸道:“上卿,此处好像是侯馆!”
    陈轸脸色黑下来,对行人略略拱手:“本使初来乍到,对此地尚不熟悉,请问行人,”指向馆舍,“能否将这些馆舍简要介绍一下,让本使开开眼界!”
    “魏使请看,”行人指向一个大庙,“那个是文庙,”指远处正在忙活的秦使,“那儿是公馆区,这儿是侯馆区!”
    “有没有王馆呢?”
    行人心中“咯噔”一下,吞吞吐吐道:“这??”
    “楚使若来,哪儿歇去?”
    “在那儿,”行人指向另外一片,“是蛮夷区,专门接待楚、蜀、巴、越等蛮夷使臣。”
    “哈哈哈哈,”陈轸爆出一声长笑,转对戚光,“我们做一次蛮夷如何?”
    戚光会意,指向蛮夷馆区,朗声道:“特使有令,王馆安歇!”
    无一人理睬行人,大队车马径投楚国使馆。
    看到最后一个魏人走进王馆,苏秦若有所失,轻叹一声,一步一挪地走了。
    距他不远处,宋趼看向随巢子。
    随巢子显然不是对苏秦感兴趣,半是自语,半是说给宋趼:“秦、楚同聘雪公主,看来,河西的这把火烧到周室来了!”
    “巨子,”宋趼低声道,“方才在大街上,我听到人们都在传说雪公主呢!”
    “传说她什么了?”
    “说她美得很呢,是天下绝色!”
    “你有所不知,在她这年龄,她的母亲周王后才叫真美!”
    宋趼愕然:“巨子见过她?”
    “为师未曾见过,倒是有个人见过。不仅见过,想必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宋趼略略一怔,恍然有悟:“巨子是说,鬼谷先生?”
    “呵呵呵,”随巢子脸上现出难得的笑,“走吧,先寻地方歇足去!”
    万邦使馆虽分几个馆区,其实是一条直直的长街,长约几里。为方便觐见,距王城也只二里多路,步行一刻钟即到。
    将行李搬进去后,趁下人打扫、安顿期间,陈轸拿起芭蕉扇,走几步摇一下,信步来到秦国使馆,靠在一棵香樟树上,眼睛时不时地瞄一下秦使馆门,显然是在等候什么。
    果然,不一会儿,公子疾就出来了,巧合的是,他手中也拿一柄芭蕉大扇。
    望见陈轸,公子疾佯作惊愕,走过来,脸上堆笑,拱手道:“咦,这不是陈上卿吗?”
    “正是在下。”陈轸亦拱手道,“陈轸见过五大夫!”
    公子疾再次拱手:“在下见过上卿!”审视他的衣冠,“您这是??”
    陈轸挺直身子:“奉王命使周!”
    “巧哩!”公子疾也直起腰板,“在下是奉君命使周!”
    “呵呵呵,”陈轸率先挑战,“不仅是巧,本使还觉得不可思议呢!”
    “哦?”
    “如果本使没有记错的话,五大夫当是在安邑侍奉上将军夫人,怎么眨眼之间就成为使周的人了?”
    “身为人臣,由不得己呀!”
    “是啊,是啊,”陈轸连连点头,“不久之前,偶然与上将军闲话起来,说是在他回府前的那天夜里,有几个秦人翻墙跑了,敢问五大夫可在其中?”
    见陈轸上来就揭这么个短,公子疾先是一怔,继而坦然笑了:“呵呵呵,有这么个事儿!”
    “啊?”陈轸故作一惊,盯住公子疾,似是不可置信,“这这这??怎么可能呢?听闻五大夫也算是个丈夫,怎么做起梁上之事来了?不是有正门吗?”
    公子疾凑近他,假作神秘:“上卿有所不知,大门有大门的好,翻墙有翻墙的妙啊!”
    “哦?敢问五大夫,翻墙有何妙呢?”
    “吃里扒外呀!”
    “吃里扒外”四字,显然是在讽刺陈轸,暗指他在河西之事上吃着魏人的饭,却帮秦人的忙。
    “五大夫,”陈轸面孔阴下来,“你这是何意?”
    “呵呵呵,上卿不必多想,在下并无他意,说的是这个!”公子疾做出个翻

  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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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敢问五大夫,翻墙有何妙呢?”
    “吃里扒外呀!”
    “吃里扒外”四字,显然是在讽刺陈轸,暗指他在河西之事上吃着魏人的饭,却帮秦人的忙。
    “五大夫,”陈轸面孔阴下来,“你这是何意?”
    “呵呵呵,上卿不必多想,在下并无他意,说的是这个!”公子疾做出个翻墙动作,嘴里叼着一物,两手扒着墙外。
    “敢问五大夫口中所叼何物?”
    公子疾拿手比画一只火腿的样子:“主人家的一只火腿呀!”
    “呵呵呵,”陈轸干笑几声,“五大夫真会享受!”
    公子疾凑得更近,声音更低:“在下不仅翻了上将军的墙,还顺道去了趟元享楼呢!”
    陈轸震惊,手抖着指他:“你??你是??”
    “上卿想必还记得一个叫初七的韩人吧?”
    陈轸倒吸一口气,脸色苍白。
    “唉,”公子疾两手一摊,轻叹一声,“可惜那日手气不佳,输了在下一箱金子!”
    陈轸却像傻在那儿了,竟是一个字儿也回不出来。
    “陈上卿,”公子疾悄声说道,“将行之时,君上特别吩咐在下,万一遇到上卿,一是道声谢,二是捎句话。上卿可愿听否?”
    陈轸嘴唇哆嗦。
    “君上说,上卿万一在安邑不如意,可到咸阳。上卿是个大才,大才须当大用!”
    陈轸总算缓过气来,略略拱手:“轸谢过你家君上!轸也请五大夫转奏你家君上,河水滔滔,在水中淹死的多是水性好的。轸送给你家君上一个小小忠告,不要自以为得意,万一困在潜流里,可就出不来喽!”
    “谢上卿提醒!”公子疾拱手,“敢问上卿,此来使周,所为何事呢?”
    陈轸反问:“敢问五大夫,此来使周,所为何事呢?”
    “聘周室公主为秦国太子妃!”
    “呵呵呵,在下也是,聘周室公主为魏国太子妃!”
    “敢问上卿欲聘何人?”
    陈轸再次反问:“敢问五大夫欲聘何人呢?”
    “秦公所聘,乃周王长女雪公主!”
    “魏王所聘,也是周王长女雪公主!”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发出长笑:“哈哈哈哈—”
    公子疾收住笑,夸张地摇头:“唉,可惜呀,雪公主只有一个,分不得身哟!”
    陈轸亦收住笑,夸张地点头:“是呀,是呀,最终就看花落谁家喽!”
    大周御史府宅的后花园里,御史时礼蹲在地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奴婢。家宰带着大行人匆匆走过来,正要禀报,奴婢嘘出一声,朝地上努嘴。
    家宰顿住脚步,示意大行人少安勿躁。
    大行人一脸着急地冲家宰连打几个手势。
    家宰悄悄地走过去,朝地上一看,却是一群蚂蚁在抬一只大青虫。青虫没死,仍在蠕动,但蠕动的动作已经很慢了。
    家宰扭头看向大行人,苦笑一声。大行人朝他扬扬手中的聘帖,又指指时礼。家宰凑近,小声道:“禀报主人,大行人有急事求见!”
    时礼的眼睛仍在大青虫上:“晓得了,不就是接待秦、魏使臣吗?”
    “好像不是接待的事!”
    “哦,让他进来。”
    “他已经进来了,就在这儿!”
    “哦!”时礼抬头,看向大行人。
    大行人拱手道:“禀报御史,秦公、魏侯皆遣使朝觐,聘亲王室!”
    “晓得这事了,动静闹得不小呢!可有聘书?”
    大行人走上前,呈上聘书。
    时礼接过,展开,将两道聘帖浏览一遍,脸色陡变。
    大行人气恨恨道:“魏使尤其可恶,下官将他们安置在侯使馆区,可他们自称是王,强行住进楚使馆,气杀人也!”
    时礼显然顾不上听这些,将两道聘书收入囊中,转对家宰:“备车!”
    时礼急至王宫,宫里却是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时礼连寻几处,门皆锁着,没有值班臣子,也没有值班宫人。
    时礼略作迟疑,直奔御书房。
    周王的御书房大门紧闭,门外站着内宰。
    时礼揖道:“请内宰转奏王上,臣有急事觐见!”
    内宰苦笑一下,回他个揖:“王上有旨,谁也不见!”
    时礼从袖中摸出秦使、魏使的聘书:“内宰请看这个??”
    内宰瞧也不瞧,一把推开,顾自说话:“王上有旨,外事可问太师,内事可问两位周公!”
    时礼步出宫门,驱车径去太师府。
    门人见是御史,又见他神色惶急,知有大事,赶忙禀报。
    老家宰迎出。
    时礼长揖:“下官求见主公,烦请家宰禀报!”
    家宰还个礼道:“主公正在会见远方贵客,请大夫改日再来吧!”
    “事关重大,火烧眉毛了!”
    “御史稍等,老奴这就禀报!”老家宰转身进府,不一会儿,急急走出,伸手礼让,“御史大人,主公有请!”
    时礼随家宰走进府中,果见客位上端坐一人,年约五十来岁,秃头闪着亮光。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三朝元老颜太师坐于主位,正与光头聊得起劲。
    时礼趋前,长揖:“下官叩见太师!”
    “呵呵呵,起来,起来!”颜太师指着客人道,“给你介绍个大学问人,稷下先生淳于子!”
    时礼转对淳于子一揖:“在下见过淳于先生!先生大名,在下久闻了!”
    淳于髡还个礼,抬手指指自己的秃头:“呵呵呵,是在下这个老光头扎眼哪!”
    “禀报太师,”御史顾不上闲扯,转对颜太师道,“下官可否借一步说话?”
    淳于髡听得明白,起身笑道:“在自家屋里,怎么能借呢?光头这也坐累了,正想出去溜达溜达!”话音刚落,人已走到厅外。
    老家宰跟在后面,与他一道走出房门。
    颜太师看向御史:“什么急事儿?”
    “魏室、秦室遣使来朝,欲聘公主为太子妃!”
    “好事呀,女大当嫁,长公主这也到了受聘年龄!”
    “可他们不是问聘呀,是??”御史说着拿出聘帖,“太师请看!”言毕呈上。
    颜太师接过聘书,看毕,合上,长叹一声:“唉??”
    时礼恨道:“听大行人说,魏使不住侯馆,强行入住楚馆,真把自己当王使了!”
    “唉,”颜太师又是一声长叹,苦笑,“他没有住进王宫,已算是客气的了!”
    “太师,”时礼应道,“虽说礼坏乐崩,可我堂堂大周,总该??”
    颜太师打断他:“总该什么呢?”
    “总该??说句什么吧!”
    “说句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颜太师略顿一下,叹道,“唉,都是这个孟津之会害了王上!什么武王伐纣七百年大典,什么天下公侯朝觐天子,他魏罃是个什么货色,方今天下又是个什么情势,诸侯真要朝王,为什么不到王宫来??这些都是明摆的,老朽苦劝王上,要他莫去,可王上不听啊。王上这是没有看透啊!王上这是雄心不死啊!王上醉心于借此振作,这下算是死心了!自打孟津回来,所有朝事尽皆废了,小朝不说,即使大朝,王上几曾临过?老朽本欲再去劝谏,可思来想去,又能劝谏个什么呢?”拿起聘书,缓缓纳入袖中,摇头又叹:“唉,这些个公呀,这些个侯呀,天下都让他们搅尽了,仍旧不知足,连天子这块弹丸之地也不让安生啊!”
    “太师呀,”时礼急了,“您扯远了,眼前火烧眉毛,该怎么办哪?”
    颜太师继续叹气:“唉,扯远喽,扯远喽??”缓缓站起身子,颤巍巍地走向门口,口中唠叨:“老朽的确是扯远喽!想我堂堂天子之国,竟让两个属国拼抢公主,这??这这这??这是什么世道呀!”
    时礼以为太师是要进宫面君,紧忙跟上,不料太师尚未走出屋门,就又拐回来,一屁股坐回

  1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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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礼以为太师是要进宫面君,紧忙跟上,不料太师尚未走出屋门,就又拐回来,一屁股坐回席上。
    时礼惊愕:“太师?”
    “咦,”颜太师盯住他问道,“方才你说什么眉毛来着?”
    “回禀太师,是火烧眉毛!”
    “什么事儿烧到你的眉毛了?”
    “这??”时礼怔了,“秦、魏两国各自遣使来聘雪公主的事!”
    “聘雪公主?这是好事儿呀!聘书呢?”
    御史哭笑不得:“哎呀,我的老太师呀,聘书方才已经呈给您了!”
    “呈给我了?”老太师四处寻觅,“咦,在哪儿呢?”
    时礼指向颜太师的袖子:“就在您老的袖子里!”
    颜太师伸手入囊,摸出聘书,细看一遍:“呵呵呵呵,好事儿呀!”
    时礼摇头,叹口长气:“唉—”
    “咦,人家聘亲,你叹什么气呢?”
    “我是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呀!”颜太师悠然笑道,“去,告诉两国媒人,让他们纳上彩礼!”
    御史答应一声,转身急去。
    望着他的背影,颜太师嘴角现出一笑:“唉,年轻人哪,好事儿就要多磨,你烧个什么毛呢?”
    王城附近有条小巷,巷子里家家户户以卖空白竹简为生,门前及院里大多竖着做竹简用的青竹竿。然而,随着周室日衰,做竹简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大部分店门都关闭了。
    后半晌时,看完热闹的苏秦觉得肚子饿了,像往常一样走进这条巷子,想寻生活讨口饭吃。
    苏秦的生活是到店里劈竹做简,或进书肆抄书。他从十二岁起就在这儿干活了,因而每个店家于他都是熟客户。苏秦干活不讲报酬,有口饭吃即可,因而每逢他来,总有店家争相叫喊,苏秦也总有干不完的活。
    这一日却是不同。苏秦倒背木剑,从巷头走到巷尾,竟然没有一家留他劈竹。
    天已近昏,不少人蹲在门前吃晚饭,见苏秦过来,时不时有店家邀他。苏秦无不笑笑,扬手走过。店家也不勉强,晓得他从来不吃白饭。
    天色黑定,苏秦饿着肚子拐入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里有几个书肆,其中一家生意最好,苏秦总有抄不完的书。
    店门半开,苏秦敲几声,见没有反应,就径直走进去,穿过铺面,来到后院。
    一家人正在吃饭。
    见苏秦进来,店主赶忙起身,扬手道:“苏秦,吃饭没?”
    苏秦给他个苦笑。
    店主朝屋里叫道:“他娘,苏秦来了,还没吃饭哩!”
    女主人端着饭走出。
    苏秦笑笑,不再客气,双手接过,蹲在地上大口吞食。
    “咦,”店主问道,“你阿大不是叫你回家锄草了吗?怎么又来了?”
    苏秦给他个笑,继续吃饭。
    “苏秦老弟,我得给你讲个事儿。”
    苏秦看向他,口中依旧吃着。
    “最近生意不好,没有人买书,我也不能再请你抄书了!”
    苏秦呆了,正在嚼的饭窝在嘴里。
    “唉,”店主长叹一声,“实在没办法了,这书肆下月关门,我打算卖掉铺子,回老家置井田,混个饱饭。”
    “这??这??这??”苏秦结巴道。
    “苏秦老弟,”店主又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你在我这书肆抄书多年,从未讨过工钱。我晓得你的心思,你不在乎钱,你就想抄书。我这不干了,就讲给你一句实在话,甭说抄书了,即使像我这样卖书的,也是没出息呀,上上下下十几辈都在这条巷里卖书,可到我这儿,竟然连几个娃子也养不活了,唉,天子脚下,时过境迁哪!”
    苏秦一脸落寞。
    “苏秦呀,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店主指向墙角,“墙角处有堆竹简,还有你用过的几支笔、砚和墨柱,我就送给你了,算你这些年来帮我抄书的报酬。天子太学里还有七八个学子,你得空可去那里转转,不定能够寻到买主,为他们抄写几卷,赚个营生!”
    苏秦放下粥碗,拱手道:“谢??谢??谢??”
    填饱肚子,苏秦将一大堆空白竹简分作两捆,削根粗竹做成扁担挑上,揣上笔、墨柱与砚台等物,满载而归。
    挑着完全属于自己的竹简,苏秦心旷神怡,一身轻快地走出洛阳城门,走向轩里村。将近伊水时,苏秦的脚步慢下来。苏秦眼前渐渐浮出绵绵不断的待锄禾苗及父亲苏虎横过来的眼神,耳边响起父亲那恶狠狠的声音:“??瞪大眼瞅瞅,魂丢茅坑里去了?草没锄掉,苗倒让你锄光光??”
    苏秦打个惊怔,顿住脚步。
    苏秦扭转身,开始往回走。
    前面就是洛阳的东城门了,苏秦再次驻足。
    家是不能回了,进城又住哪儿呢?总不能寄住在人家的屋檐下吧?再说,有谁家的屋檐可以让他栖身呢?
    天地苍茫,苏秦彷徨,举目四望,忽然看到左前方有个高坡,坡顶现出一座黑乎乎、孤零零的房舍。苏秦猛然记起这儿有个庙宇,心里一阵狂喜,挑担大步走去。
    苏秦走上台阶,看到有个匾额,在星光下看不清楚。不过,从周遭看,显而易见,这是一座久被废弃的破庙。
    苏秦推开院门,刚跨进去,忽听“嗖嗖”两声响,两个黑影从庙堂里蹿到院中,继而蹿上围墙。苏秦唬得一声惊叫,跌倒在门槛上,担中竹简碰到门上,发出响声。
    四周归于沉静。
    苏秦沉定下来,断定黑影是两只狐狸,嘘出一口气。
    苏秦站起来,摸黑走进庙殿。
    殿里一片漆黑。苏秦摸出火石,引燃火绳,借着微光,看到正殿坐着一尊塑像,像前竟然有盏油灯。苏秦吹着火绳,点亮油灯。
    殿里亮起来。苏秦环顾四周,发现是个神庙,神位前面还有被狐狸咬过的供品。
    苏秦走出殿门,将竹简拿回来,放进殿里,摘下一扇门板,寻个位置放好。
    苏秦坐在门板上,拿出竹简,又拿出笔、墨柱与石砚。
    灯光下,苏秦的脸上浮出浅笑。

  1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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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完

  12. 之见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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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8月11日 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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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城后宫的后花园中,周室长公主姬雪蹲在莲花池边,望着池水发呆。二公主姬雨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雪公主浑然不觉。雨公主调皮一笑,在她身后突然“啊”出一声。
    雪公主打个惊战,回头,嗔怪道:“阿妹!”
    雨公主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嘻嘻,阿姐,观你一个时辰了,坐在这儿恍兮惚兮,想什么呢?”
    雪公主朝水里努下嘴。
    雨公主看过去,是一簇浮萍。没有一丝儿风,浮萍浮在静静的水面上,水面上映出两个美少女。
    雨公主惊讶道:“咦,它何时飘到这儿来了?昨天还在小桥那边呢!”
    雪公主长叹一口气。
    雨公主看向她:“阿姐是在为它伤感吗?”
    雪公主又叹一口气。
    雨公主问道:“浮水之物,随波逐流,这是天性,阿姐叹个什么气呢?”
    “你不懂!”雪公主缓缓站起,若有所失地走向不远处的一处小院,那是她们姐妹二人的闺房。
    雨公主冲她的背影做个鬼脸,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浮萍受此一激,又移几分。
    离二位公主的闺房不远处,就是王后所处的周室正宫。
    宫正匆匆走进宫门,王后迎上来,急切道:“王上怎样了?”
    “还是那样啊,”宫正苦笑一声,“从早上到现在,一个人闷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王后眉头凝起。
    “唉,”宫正长叹一声,“娘娘呀,这样下去真的不得了!朝事就不说了,王上闭门忧思,不利于龙体啊。怒伤肝,郁伤肺,思伤脾,百病生于气,天下不天下的都是身外之事,龙体安好才是真章啊!”
    王后点头:“你说得是!”
    “娘娘,王上最听您的,您得想个法子劝劝他呀!”
    王后看向宫正:“雪儿、雨儿从先生习琴已有数年,今日天气不错,本宫正想开个琴会,恭请王上考评。”
    “太好了,”宫正不无叹服道,“看到雪公主、雨公主琴艺长进,王上一定高兴,王上一高兴,就会忘掉那些烦心的事了!”
    “你这就去辟雍,用本宫的銮驾迎请先生!”
    “好哩!”
    辟雍就是大周的太学,在平王东迁洛阳不久后就兴建起来,春秋时最是红火,盛极一时的守藏室就在院内,守藏史老聃一生中的大多数时间就是在这院中度过。那时节,前来求学的列国士子、公子王孙络绎不绝,辟雍人满为患,哪像今日这般破败不堪,一眼望去,偌大一个学宫,竟是冷冷清清,乱草丛生,只有这高墙大院和一幢幢相接相连的古式建筑,使人隐约联想到昔日的辉煌。
    辟雍正门处,没有门卫。大门有些年头了,虽然雄伟,但长满杂草,一片落寞。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苏秦端坐于地,将一捆竹简码作几案状,上面放着一砚,墨水已经磨好,毛笔在砚中。在旁侧是另一捆竹简,也拆开了。地上插着一根竖起的竹简,上写:“代抄,赠简!”
    远处一阵铃响,十来个学子涌出房门,嘻嘻哈哈地走出来。一看就知是帮纨绔子弟。其中一个红衣学子远远看到苏秦,兴奋道:“快看,有稀奇哩!”
    众学子闻声围过来,张仪摇着羽扇夹在其中。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贵族子弟,苏秦坐得更是端正。方才说话的学子看向插在地上的竹简,纳闷道:“代抄?赠简?这是何意?”
    一个紫衣学子指指自己的脑袋:“别是??这儿出毛病了吧?”
    红衣学子冲苏秦大声问道:“喂,小子,你代抄什么?”
    苏秦不说话,顾自端坐,眼中的怯意被张仪看个真切。
    一个黑衣学子朝苏秦阴笑道:“简是赠的,代抄收钱不?”
    苏秦摇头。
    “呵呵呵,”紫衣学子扬扬得意,“让我猜着了,这人有毛病,这不,代抄也不收钱!”
    张仪上下打量苏秦,阴阴一笑:“抄书的,写个字看看!”
    红衣学子附和道:“对呀,对呀,写个字看看,字写得不好,白送也不要呢!”
    苏秦拿出毛笔,蘸好墨,看向张仪。
    张仪指着他:“写个飞!”
    众学子嬉笑,起哄:“对对对,写个飞!”
    所有字中,“飞”字是最难写的一个。苏秦写出一个“飞”字,许是紧张,手有点儿抖,字没写正,结构更是不对,相当难看。
    “嘿嘿,”张仪冷笑一声,“就你这手破字儿,竟然敢在天子太学门前班门弄斧!”抢过笔,饱蘸墨水,在地上“唰唰”几下写出一个漂亮的“飞”字,将笔“啪”地摔在他面前,扬长而去。
    众学子哗笑,一哄而去。
    苏秦脸色惨白,无地自容。
    就在此时,在门口观看已久的老琴师缓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捡起笔,饱蘸墨水,递给苏秦:“小伙子,再写一个字。”
    苏秦诚惶诚恐,怯怯地看着这个衣冠朴素的老人。
    琴师给他一个笑,面容慈祥,目光鼓励。
    苏秦点头,目光征询。
    琴师指着地上张仪写的字:“就写这个!”
    苏秦看看地上,在旁边又写了一个“飞”字。字小许多,也远没有张仪的洒脱,但一笔一画,皆现拙功。
    琴师捋须,欣赏一番,微微点头:“小伙子,你的字写得很好呀,尤其是最后两笔,若没下过苦功夫,还真写不出呢!”
    听评语,显然是个行家。得到行家认可,苏秦感动至极,泪水盈出。
    “小伙子,”琴师声音温和,“请问尊姓大名?”
    “我??我??苏??苏??苏??”苏秦结巴道。
    “呵呵呵,”琴师看出了他的紧张,“就叫你苏生吧。请问苏生,能否为老朽抄上一卷呢?”
    苏秦连连点头。
    琴师从怀里摸出一捆竹简:“就抄这一册!”
    苏秦双手接过,改坐为跪,叩首。
    “咦,”琴师不解道,“苏生,老朽请你帮忙抄书,应当谢你才是,你为何磕头?”
    苏秦也不答话,又是几声响头。
    琴师正要再问,一阵马蹄声急,一辆金碧辉煌的銮车直驶过来,在琴师跟前停住。
    宫正下车,冲琴师深鞠一躬。
    琴师还礼。
    宫正拱手道:“娘娘有请先生!”
    “谢娘娘盛情!”琴师给苏秦一个笑,上车。
    銮车掉头,“嘚嘚”而去。
    苏秦呆在原地。
    直到銮车无影无踪,苏秦才回过神来,低头细审手中先生交给自己的竹简,竟然是姜太公的《易》,多年来他一直想看而未得的书。
    苏秦顾不得抄写,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像往常一样,显王用过午膳就又一头扎进御书房中,连内宰也被他赶出去,将大门关牢,欲独享一份清静。
    但对于显王来说,这世上不存在“清静”二字。正如颜太师所说,自孟津之会后,作为堂堂大周的天子,显王姬扁窝下了一肚子的火。
    姬扁不足四旬,作为男人,正是大有作为的年龄。然而,自从姬扁记事起,周室天下就只是名义上的。二十三岁那年,先王崩天,姬扁承继大统,加冕那日,他曾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郑重起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重振周室。
    转眼之间,十几年已经过去,周室非但未见振作,反而在他治下每况愈下,仅有鲁公、卫公、蔡公等小国来使朝过,大国公侯早将他抛到九霄云外。继位后的头几年,他也曾有意振作,但周室不过弹丸之地,横竖不足百里,还没有泗上的薛国大。可怜的是,即使这点儿袭土,又在先王手中一分为二,分封予两位叔父,只为他留下一个小小王城,当真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十几年下来,他的凌云之志早被磨损得所剩无几。偏在此时,魏侯约定众公侯孟津朝王,着实让他欣喜有加。谁想孟津会上,作为堂堂天子的他竟

  1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6
    133

    作为堂堂天子的他竟然成为魏侯的戏弄对象,只要想起,就让他羞惭不已!
    显王闷头呆坐,不由又将孟津之事从头细想一遍,无名之火又盛一层。火气攻心,显王极是难受,勉强站起来,来回踱步排解。正踱之间,显王瞥见墙上挂着的一柄宝剑,径走过去,将剑取过来,在几案前坐下,拔剑出鞘,一下接一下地在几案上划着道,好像拿在手中的不是利剑,而是孩童的玩具刀。
    细看过去,案面早已刀痕累累,不知有几千几百道刻痕。显王刻得既专注,又无意识,动作慢得像是蜗牛移动。
    不知是想到什么了,显王眼里盈出泪,动作突然加快,剑刃有力地划过案面,一来一往,吱吱作声,乍看起来不像是用剑,而像是在用锯。“锯”了一时,显王将剑拿在手中,凝神观看。
    赫然入目的是剑柄上一行端庄的刻字:“先王愿景,吾将以此剑述之!”
    显王清楚地记得,这行小字是他在登基那日亲手刻下的。如今,宝剑依然,字迹依然。周显王睹物伤情,潸然泪下。
    显王咬牙,继续使剑。正伤心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小声嘀咕,然后是开门声。显王停下,将剑放于案上,闭目静候。
    内宰走进,小声禀报:“王上,娘娘有请!”
    显王淡淡应道:“何事?”
    “雪公主、雨公主近来习琴上心,有所长进,娘娘心情高兴,有意考评二位公主琴艺,特请王上圣裁!”
    显王睁眼,脸色和缓,现出慈爱的笑:“哦,是吗?何时?”
    “就这辰光!”
    显王伸出一手给内宰。
    内宰拉他起来。
    显王走进更衣室,梳洗一毕,由内宰换上王服,戴上王饰,威仪具足。
    待二人赶到琴房,里面已是人声鼎沸。王后早在陪位坐下,琴师坐于客席,厅中央摆着一琴一筝,宫正、几名太监及王后、公主身前侍女站于两厢,济济一堂。两位公主席坐于地,面色微红,显然有些紧张。
    看到显王,琴房所有人等尽皆叩拜。
    显王径至王后跟前,扶她起来,携其手走至主位,扶王后坐下,自己方于主位坐定,摆手叫大家平身。
    王后一脸微笑,看向显王,见他点头,转对琴师道:“先生,启奏吧!”
    琴师看向雪公主,冲她点下头,微微一笑,目光中含着鼓励与期许。
    一身紫纱的雪公主回以一笑,款款起身,到显王、王后跟前各拜三拜,再到琴师面前三拜,方才走到琴前,坐定,两手抚琴,面若桃花,二目流盼,宛如仙女下凡。刚好发育成熟的酥胸前荡着一只黄澄澄的金蝉,为她平添了几许高贵。
    厅中静寂无声,所有目光无不射在姬雪身上。
    姬雪眼望琴师。
    琴师语气郑重:“雪公主,请奏《高山》!”
    姬雪二目微闭,双臂扬起,纤指落下。一时间,琴声流溢,鸟语花香。嘈嘈切切,错错杂杂,雪公主将一曲《高山》弹得九曲回环,滴水不漏。
    曲终之时,众人齐声喝彩。
    雪公主羞涩一笑,朝众人深揖一礼,款款回至原位,坐定。
    一身白纱的雨公主却是另一道风景。不待琴师相请,雨公主已是起身,也照雪公主的样子拜过父母和琴师,大步走至筝前,“腾”地坐下,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微微一挺,伸手将胸前荡来荡去的乳色玉蝉儿一把捉住,朝胸衣里一塞,伸开手臂,连扬数扬,似要唱歌般咳嗽一声,引得众人失声大笑。
    显王怜爱有加,目视王后。
    王后粲然一笑:“看这孩子??”
    又是不待琴师发话,姬雨“啪”地落下手指,筝弦响处,却是俞伯牙的《流水》。《高山》《流水》都是极难弹的。若是技艺不精,绝对不敢动指,尤其是在显王、王后这些音乐方家面前,纵使一丝儿破绽,也是无个藏处。
    姬雨噼里啪啦弹完,琴房里再起一阵喝彩。雨公主拱手谢过,嘻嘻笑着走到姐姐跟前,搂住姐姐的脖颈坐定。
    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天子的评判。一直闭目静听的显王睁开眼睛,望着琴师,面呈微笑:“雪儿、雨儿琴艺大长,先生功不可没啊!”
    琴师起身叩拜:“草民叩谢王上褒奖!两位公主慧根天成,一点即通,草民何敢居功?”
    周显王将头转向王后,王后会意,转对琴师道:“本宫久未听到先生雅奏了,劳烦先生也弹一曲!”
    琴师再叩:“谢娘娘抬爱!不知娘娘欲听何曲?”
    “就是雪儿、雨儿方才所奏,先生只弹首尾两节!”
    “草民献丑了!”琴师起身,走至琴边,双目微闭,在一阵静静的沉寂之后,陡然起指,果真非同凡响。
    琴师奏完,起身,作礼。
    王后对两位公主招手:“雪儿,雨儿!”
    姐妹俩款款走来,偎依在王后两侧。
    王后一手抚摸一个女儿,轻轻说道:“听到了吧,这才是《高山》《流水》!抚琴在心,不在手!”
    雪公主、雨公主各自点头。
    王后正欲说话,内宰走进,在显王身边悄语:“王上,太师求见!”
    周显王情绪好多了,略一沉思,微微点头:“宣他书房觐见!”
    周显王回到书房,颜太师已经跪在门口。
    显王走过来,扶他起来,携他走进厅中,分主仆坐下。
    看到老太师面色阴郁,显王知道朝中又有大事,且不是好事,盯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您来就是有事了。说吧,什么事儿?”
    “也算是桩好事儿!”
    “哦?”
    “秦公、魏侯于前日遣使朝觐!”
    一听到“魏侯”二字,显王怒气上来:“他魏罃不是自己称王了吗,怎么又来朝觐?”
    颜太师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拱手道:“魏使是上卿陈轸,上呈聘书,攀亲王室,欲聘雪公主为太子妃!”
    “秦使呢?”
    “秦使是五大夫嬴疾,亦上呈聘书,攀亲王室,欲聘雪公主为太子妃!”
    显王微微闭目,可看出他呼吸加速,胸脯起伏。
    颜太师摸出聘书和礼单,放在几案上:“这是二位使臣分别呈送的聘书和礼单,聘礼不菲呢!”
    显王伸手,不自觉地摸过几案上插着朱笔的玉筒,呼吸更见急促,胸脯剧烈起伏,身体随胸脯的起伏微微颤动,面部仍在竭力保持镇静。
    玉筒被他越捏越紧,似要被他捏碎。
    颜太师不急不缓道:“从聘书来看,秦公言辞甚恭,诚意具足,魏使稍显轻慢,且对安置在侯馆表示不满,自行搬入楚馆;从规格上看,秦使位列五大夫,魏使位列上卿;从聘礼来看,秦使聘礼略略输于魏使!”
    周显王捏玉筒的手渐渐松开,看向颜太师:“诸侯争聘,是个好事。可雪儿只有一个,如何是好?”
    “王上勿忧!”
    “哦?”
    “二使之来,不为聘亲,只为争风!魏侯称王,构怨于列国,齐、韩、赵三国联兵伐之,秦乘魏人应对三国之时,袭取河西。魏侯醒悟,示好三国,举倾国之力回头战秦,双方尽皆调兵遣将,在河西摆开阵势,大战在即。秦公攀亲王室,想在道义上压制魏侯,魏侯遣使来,则是搅局!”
    周显王微微点头:“爱卿可有良策?”
    颜太师反问道:“臣问王上,愿否将雪公主嫁予秦室?”
    周显王摇头:“秦人无信。”
    “王上愿否将雪公主嫁予魏室?”
    周显王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作答。
    颜太师嘴角浮出一笑:“王上既然不愿将雪公主嫁予任何一家,两家也非实意聘亲,臣只有一策,拖!”
    周显王眼睛一亮,急切问道:“怎么拖?”
    “诸侯求聘公主,虽为国事,也为家事,王上何不征询二位王叔,看看他们是何主张?”
    周显王豁然大悟,点头:“此议甚好!”转对内宰:“有请二位王叔!

  1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7
    134

    周显王的两位王叔,均为周烈王喜的弟弟,一个是二弟,一个是三弟,在辈分上皆为显王叔父。烈王崩前,封三弟于西郊的河南邑,食邑三十里,史称西周公;封二弟于东郊的巩邑,亦食邑三十里,史称东周公。烈王崩前,传大位于姬扁,使两位周公辅政。周室本就七十里,两个王叔各占三十,剩给显王的,就只有洛阳王城及近郊十里了。
    就倾向来说,西周公亲秦,东周公亲魏,是以陈轸、公子疾各自递交聘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助于两位周公。待周显王传召他们时,陈轸、公子疾都还正在做客。
    先说西周公府宅,公子疾将三个箱笼依次打开,里面是各色秦地物产。公子疾更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双手呈上道:“此为公父亲赠,区区薄礼,还望前辈笑纳!”
    西周公接过夜明珠,拱手作谢:“秦公也太客气了。唉,说起秦公,老朽倒是有个愿,就是在有生之年到秦地走走,领略一下秦地的名山大川,风土物俗,只可惜??”顿住。
    公子疾连忙拱手道:“前辈此愿,实乃秦人之幸啊。待雪公主嫁入秦室,前辈就是殿下的祖父,殿下得知前辈此愿,必使人迎请前辈入秦,亦必竭秦地物产美姬,娱乐前辈!”
    西周公捋须一笑:“果是如此,老朽不虚此生矣!”
    恰在此时,内宰趋入,拱手道:“禀君上,王上召请!”
    “呵呵呵,”西周公看向公子疾,“王上召老朽入宫,想必是谋议此事了!”
    公子疾起身,给出一笑:“殿下这桩美事就托给前辈了!”笑容敛住,拱手:“敬请前辈转奏天子,当此乱世,秦公聘亲周室,一心只为护卫天子,除逆降恶!秦公已将聘亲之事昭示列国,再无退路。天子若是不明,秦公就会委屈。中原向无二王,魏人已经问鼎,势必不容周室,周室七百年宗祠,除去秦公,无人可保啊!”
    西周公听得明白,打个寒战:“老朽??晓得!”
    至于东周公,干脆就是乘了陈轸的辎车来到洛阳的。
    车子将到洛阳东门,东周公拱手道:“陈上卿,这就入城了,老朽就此别过!”
    陈轸回礼道:“轸别无话说,只把殿下的好事儿托给王叔了!”
    “上卿放心,王上是在老朽膝下长大的,老朽的话,他一定听!”
    “待好事玉成,魏室另有厚报!”
    东周公再拱手:“老朽谢了!”
    陈轸话锋陡转:“还请王叔奏明天子,秦魏正在河西开战,谁胜谁负尚未决出,周室若是结错姻亲,惹得魏室不开心,洛阳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东周公心里一寒:“老朽明白!”
    周显王安排两位周公于周宫偏殿觐见,同时召请颜太师,让他参与这桩家事。
    落座之后,周显王授意,颜太师就魏侯、秦公使人求聘一事作了简要介绍。早已知晓端底的东、西周公各捋胡须,目光直射显王。
    显王回视两位叔父,直截了当道:“仲父,季父,秦、魏皆遣使臣聘迎雪儿,可雪儿只有一个,是嫁予秦,还是嫁予魏,寡人不敢擅专,由二位叔父议决!”
    东周公决定先声夺人,他抿一口茶,缓缓说道:“禀王上,女大当嫁,雪儿已到出嫁年龄,有大国争聘,可喜可贺!依仲父之见,雪儿嫁予魏室方为合适。方今天下,魏势最强。前番孟津之会,天下为之震动。周室若能与魏室联姻,就可号令天下!”
    东周公上来即提孟津之会,正犯大忌。周显王面上虽无显露,心里却是一寒,目光转向西周公:“季父之见如何?”
    西周公横了东周公一眼,朗声驳道:“若与魏室联姻,只怕号令天下不成,连九鼎也将不保!”又转对显王:“依季父之见,雪儿只能嫁予秦室。秦变法改制,国势强盛,如日中天,天下有目共睹。周室唯有与秦室联姻,方可确保千年基业!”
    东周公与西周公向来不睦,两家常为琐事怄气,开始几年心虽不和,面上也还过得去,近几年连面子也不要了,一个若是说东,另一个必会说西,见面即吵。颜太师对此心知肚明,之所以建议显王去问二人,冲的也是这个。无论何事,只要这两个人物在场,永远无法达成一致,更不会产生解决方案。而眼下这桩难事,最佳方案就是没有方案,最好的解决就是不去解决。
    果然,东周公一听西周公唱反调,震几暴怒:“秦人算什么东西?秦为虎狼之邦,向来不习中原教化。秦公更以暴戾著称于世,大行严法苛政,与我大周宽仁治世之道向来相左。周室若与秦人联姻,岂不是与虎狼结亲?”
    西周公冷笑一声,揶揄道:“若论暴戾,秦室何及魏室?魏室本为外姓大夫,弑君犯上,始乱天下。先王封其为侯,意在责其悔过自新,不想魏侯不思悔改,反而愈行愈远。前番约诸侯孟津朝王是假,图谋天下方是其心!果不其然,前后不过数月,魏侯就已现出原形,自称为王,与我大周分庭抗礼。如此乱臣贼子,我当得而诛之,如何能与其联姻呢?”
    西周公的陈词直击要害,东周公一时气结,猛喘几口,看向显王:“王上,天下礼坏乐崩,并非始自魏室。自春秋以降,大战数百,灭国数百,天下哪有义字?哪有礼字?如今人心皆坏,岂能怪罪于一个魏室?”
    东、西二周公尽皆站起,各自胡子翘动,互指鼻子,越骂越烈。周显王伸出两手,缓缓捂在耳上。西周公瞥见,恨恨地白了东周公一眼,收住话头,坐回席位。东周公回剜一眼,亦坐回席位,看向显王。
    见两人不再吵嚷,周显王松开两手,抬头望向颜太师,缓缓说道:“两位叔父争执不下,老爱卿可有两全之策?”
    颜太师应道:“老臣无能,并无两全之策,请王上圣裁!”
    周显王转向二周公:“既然二位叔父争执不休,太师也拿不出定见,聘亲之事,容后再议。两位叔父还有何奏?”
    东周公显然不肯罢休,拱手道:“魏使陈上卿托仲父捎话王上,秦魏正在河西开战,谁胜谁负尚未决出,周室若是结错姻亲,惹得魏室不开心,洛阳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显王打了个寒战,眼前浮出孟津之会的场景。
    西周公朝东周公冷笑一声,转对显王道:“王上,秦使五大夫也有转奏,秦公聘亲周室,一心只为护卫天子,除逆降恶!秦公已将聘亲之事昭示列国,再无退路。天子若是不明,秦公就会委屈。中原无二王,魏人既已问鼎,必不容周室,周室七百年宗祠,除去秦公,无人可保!”
    周显王两手再次捂耳,声嘶力竭:“走走走,都给我走!”
    见龙颜震怒,三位老臣互望一眼,起身,拱手:“臣告退!”
    为国事忙活大半天,颜太师身疲心累,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府中。在厅中小坐一时,想起友人,问家宰,得知到后花园去了。颜太师晓得淳于髡多智,决定听听他的主意,遂打起精神,拿起芭蕉扇,扇着风移步后花园。
    树荫下,淳于髡正饶有兴趣地与一个小侍女玩弹子儿。小侍女见是颜太师,赶忙叩地,吓得身子发抖。
    淳于髡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拍她的头安抚道:“别怕别怕!”转对颜太师,劈头一句:“你个朽老头子,看把我的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颜太师显然没心情与他说这个,对小侍女皱下眉道:“还不下去!”
    小侍女挣脱,起身跑走。
    颜太师长叹一声:“唉!”
    淳于髡冲他笑道:“看你老头子魂不守舍的,什么破事儿?”
    颜太师又是一声长叹:“唉。”
    “唉,”淳于髡学他一声长叹,“说吧,”顺手捡拾一地的弹子儿:“今朝这点儿兴致反正是让你搅黄了!”
    “还不是那桩烦心事儿?”颜太师切入正题,“方才在宫里,一个东周公,一个西周公,嘿,那个争呀,那个吵呀,简直就如那些街头卖货的!唉,堂堂周室竟至于斯,情何以堪哪!

  1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8
    135

    还不是那桩烦心事儿?”颜太师切入正题,“方才在宫里,一个东周公,一个西周公,嘿,那个争呀,那个吵呀,简直就如那些街头卖货的!唉,堂堂周室竟至于斯,情何以堪哪!”
    “两位叔父争吵什么呢?”
    颜太师苦笑:“一个要将雪公主嫁予秦室,一个要将她嫁予魏室,互不相让,差点儿打起来了!”
    “咦?”淳于髡停下手中的活,盯住他道,“你不是在念拖字诀吗?这正是你想要的呀!”
    “淳于兄有所不知,这个拖字诀只能顾上眼前一时,不能解决长远呀!”
    “唉,你们这些咸人哪,净操些没盐吃的心!秦、魏不是在河西开战吗?搁话出去,比武招亲,谁家打赢了,雪公主嫁给谁家就是!”
    颜太师苦笑,摇头:“你个光头呀,出的净是些馊主意!”
    淳于髡急了:“怎么馊了?”
    “天子在孟津伤透心了,这两家里,无论嫁予谁家,天子也不情愿呀!”
    淳于髡两手一摊:“那就谁也不嫁呀,两边都不得罪!”
    “唉,”颜太师连连摇头,“这也不成呀。天下被这两家闹得沸沸扬扬,已经不是嫁与不嫁、嫁予谁家的事,事关面子里子,家国尊严了!”
    淳于髡点头:“嗯,你说得是!”闭目有顷:“有了!”
    颜太师急看过来。
    “光头刚从燕地来,与老燕公相谈甚笃,感觉此公与周室倒是投缘。”
    颜太师怔了下:“老燕公?”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让燕公也来聘亲呀!”
    颜太师连连摇头:“这这这??这个不成,老燕公也太老??”
    “呵呵呵,你真是个老朽之人呀,怎么也不拐个弯儿?”
    “什么弯儿?”
    “既然此事涉及面子里子,你我何不也来凑个乐子呢?秦、魏能来聘亲,老燕公有何不能?有老燕公赶来凑个份儿,这局棋想不热闹都难哩!反正是个乐,谁家也没当真,雪公主最终花落谁家,还不是由天子一人说了算?”
    “堂堂天子公主,这不是??被人戏弄吗?”
    淳于髡连晃几下老光头:“唉,什么天子公主呀,你个老朽之人也不睁眼看看世道。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大周撑到今日能不断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喽!”
    颜太师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颜兄,想玩玩不?要是不想玩,光头就要起程喽,再到楚地耍耍。”淳于髡说完,动身就走。
    颜太师摆手叫住他:“淳于子,留步!”
    淳于髡停下脚步:“不瞒颜兄,光头原以为洛阳好玩儿,不想却是乏味之地,还好遇到这个乐子,你却??”
    颜太师陷入沉思。
    “呵呵呵,老头子,甭多想了,人生在世,无非一个玩字。反正周室已是这样了,你就满足一下老光头的玩心吧!”
    颜太师老眉紧拧:“这??待我奏请天子??”
    淳于髡苦笑:“奏什么天子呀!秦使奏没?魏使奏没?”
    “即使如此,也得有个使节吧!”
    “使节?”淳于髡一拍大腿,“光头有呀!为在途中讨个吉利,临出行时,光头特意向老燕公讨了一个,不想却是废物,这辰光还在我的那辆破车子里睡大觉呢。”
    “若是此说,”颜太师拱手道,“就有劳淳于兄了!”
    “呵呵呵,”淳于髡晃下脑袋,“口说有劳是没有用的,我这帮你出力,好歹你得借几个人手和几辆破车用用,锣鼓之类也不能少,看光头玩他们个小花样出来!”
    日落西山,天色昏暗。
    马蹄嘚嘚,一阵又一阵震天的锣鼓声由东城门响到西城门,又一路响到万邦驿馆。前面是三辆又老又旧的辎车,车后照例跟着看热闹的周人。
    周室行人提着灯笼,在车队前面引路,边走边叫:“远邦使臣到!远邦使臣到!”
    车队在紧挨秦使的馆舍门前停下。
    大行人得报,早在馆舍门前候着。秦馆、魏馆人员闻听声音,各点火把、灯笼出来观看。陈轸、公子疾也都赶过来,不约而同地看向来使的旗号。天光昏黑,也没有风,旗子耷拉着,就着火把也看不清楚。
    淳于髡一手拿着芭蕉扇,一手持着使节,在一个老仆役的搀扶下从中间一辆辎车里走下来。大行人迎上,鞠躬道:“大行人恭迎燕国使臣!”
    淳于髡将芭蕉扇递给老仆,鞠躬回礼:“燕国使臣淳于髡有劳大行人久等!”
    “燕使旅途劳顿,请馆中安歇!”大行人指向馆舍,礼让道,“请!”
    淳于髡拱手:“谢大行人!”从老仆手中拿过扇子,光头一步一晃,在大行人的陪同下走向馆舍院门。
    十几个“燕人”忙前忙后地从车上卸货并搬运行李。
    直到此时,陈轸、公子疾方才明白是燕国来使,相视有顷,好奇心起,不约而同地跨前几步,截住淳于髡。
    陈轸率先发问,拱手道:“来使可是稷下先生淳于子?”
    淳于髡回礼:“听说魏国有个上卿名唤陈轸,可是你喽?”
    “正是晚辈!”陈轸深揖一礼,“晚辈陈轸拜见先生!”
    淳于髡收扇,拱手:“老朽淳于髡见过上卿!”目光瞥向公子疾:“这位是??”
    公子疾揖礼:“秦使嬴疾见过淳于先生!”
    “嬴疾?”淳于髡自语,似是回想,“嗯,听说秦人中有个叫什么疾的颇为伶俐,不想竟就碰上了!”拱手回礼:“老朽淳于髡幸会秦使!”
    陈轸试探道:“听闻先生在稷下讲学,怎么这??”
    “呵呵呵呵,”淳于髡干笑几声,“稷下待久了,闷气,就出来走走,到了燕国。”
    “可这??”陈轸看向他手中的使节,目光征询。
    “吃人酒水,替人跑腿!老朽连吃燕公数月酒水,只好替他跑次腿喽。”
    陈轸拱手:“敢问先生,所为何事?”
    “呵呵呵,”淳于髡笑道,“瞧老朽这点儿能耐,还能做点儿什么事呢?也就是提个亲,说个媒,吃口软饭而已!”
    “提亲?”公子疾震惊,“敢问先生,可是为燕国太子聘娶太子妃?”
    淳于髡连连摇头:“若是为个太子妃,就用不上老朽来跑腿喽!”
    陈轸、公子疾不约而同地“哦”出一声。
    “先生这是??”陈轸欲言又止。
    淳于髡晃着光光的脑壳子:“燕国夫人已薨三年,燕公有意攀亲周室,老朽此来,只为玉成此事!”
    公子疾扑哧一笑:“燕公已过半百,雄心倒是不老哟。”
    陈轸语带讥笑地附和:“敢问先生,所聘何人呢?”
    “老朽记不住名字了,”淳于髡摸摸光头,“咦,对了,请问上卿,周室公主中,都有何人及笄?”
    陈轸一惊:“可是雪公主?”
    “对对对,”淳于髡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么重要个名儿竟给忘了,燕公欲聘的正是这个雪公主!”
    陈轸、公子疾不无惊骇。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同时回过神来,也同时手指淳于髡爆出长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淳于髡笑得更是响亮,一步一摇地晃进馆驿。
    是夜,燕使馆不远处的树影里,两个褐衣人静悄悄地站着。待燕使进馆,人群离散,星光下才现出随巢子的脸。
    随巢子赶赴洛阳仍旧是为鬼谷子。天下纷争愈演愈烈,而随巢子自己却如一盏燃烧已久的灯,油将耗尽,精力大不如前。后学弟子中,虽不乏忠于墨道的勤奋者,但要力挽狂澜,他还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莫说是他们,即使自己,从受命之日起折腾到现在,累得筋疲力尽,天下非但没有片刻安宁,反倒是越来越动荡。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开始怀疑墨道了。他晓得,先巨子将行之际必定也有过这种疑虑,只是没有说出而已,要不然,先巨子不会在将行之际叮嘱他万不得已时前往鬼谷求方,因他知

  16.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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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巢子赶赴洛阳仍旧是为鬼谷子。天下纷争愈演愈烈,而随巢子自己却如一盏燃烧已久的灯,油将耗尽,精力大不如前。后学弟子中,虽不乏忠于墨道的勤奋者,但要力挽狂澜,他还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莫说是他们,即使自己,从受命之日起折腾到现在,累得筋疲力尽,天下非但没有片刻安宁,反倒是越来越动荡。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开始怀疑墨道了。他晓得,先巨子将行之际必定也有过这种疑虑,只是没有说出而已,要不然,先巨子不会在将行之际叮嘱他万不得已时前往鬼谷求方,因他知道先巨子早年曾为天下何去何从与鬼谷子争执过多次,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时至今日,他却真的得请老爷子出山了。
    随巢子更加清楚地知道,鬼谷子是不愿出山的。鬼谷子认定道法自然,人世间的事也是自然,该当由着它去。想当年,他与先巨子的争执根源也在这儿。一个在先巨子面前都不买账的人,他这个晚辈后生又如何请得动呢?从鬼谷里出来,随巢子苦思冥想,正自无计,脑海里猛地浮出一个女人,一个可能是鬼谷子在这世上唯一惦记的女人,遂与宋趼大踏步地赶奔洛阳。
    这个女人就是周王后。
    随巢子原计划直接进宫面见王后,求她进山说服鬼谷子出山救世,没想到一进洛阳竟赶上了这档子事儿,连王后自己也陷入苦恼了。
    对于这场不期而至的王室危局,随巢子却是悲中有喜。悲的是,天下欲火直接烧到了堂堂周室,喜的是,他想到了一个请鬼谷子出山的完美计划。
    翌日晨起,随巢子寻到一家裁缝铺,左挑右拣,选中一款颇为怪异的服饰,比画几下,要店家当场修改后,穿在宋趼身上。
    宋趼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面对铜镜左瞧右看,颇觉别扭。随巢子打量一番,指指袍摆,要店家改得再短一些。
    店家改好,随巢子付完衣钱,带宋趼走到街上。
    宋趼穿着怪异,引来路人注目。
    宋趼极不自在,看向随巢子:“巨子,这??”
    “呵呵呵,”随巢子却是开心,赏看一时,满意地笑了,“这说明你至少看上去像个蔡人了!”
    “蔡人?”宋趼诧异道,“蔡国不是早被楚国灭掉了吗?”
    “蔡祠不在,蔡人在呀。走,我们这就觐见那个蔡人去!”随巢子带上宋趼,大步走向王城方向。
    二人走到王城正门,随巢子指着宫门道:“去吧,就说你是蔡人,有要事觐见王后,请军尉通报即可!”
    宋趼若有所悟,兴奋道:“是为鬼谷先生吗?”
    “主要是为王后。”
    “王后怎么了?”
    “王后正在过道大坎,你去了,或可助她!”
    “弟子这??怎么助她?”
    随巢子摸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低声吩咐。
    宋趼收好锦囊,大步走向城门。
    这日晨起,颜太师直入宫城,觐见显王,呈上聘书与礼单道:“王上,燕公使臣于昨晚赶到,这是燕使淳于髡呈送的聘书并礼单,礼物虽薄,情义却真!”
    “燕公?”周王大为诧异,“他来聘什么?”
    “说起此事,倒是巧了。燕公夫人早薨,未曾续娶。数月之前,稷下先生淳于髡北游于燕,见燕室后宫凌乱,疏于治理,遂问此事,燕公苦不堪言。淳于子劝燕公续弦,燕公说,没有可娶之女。淳于子说,天下公侯不止一家,以燕公之尊,聘个公主当非难事,燕公摇头叹息,说是诸侯虽多,却无遂其愿者。淳于子问之,燕公对曰,小国之女难镇宫室,韩、赵、魏三室,外加田齐,皆为乱臣篡上,不可结亲,楚为蛮夷,秦为狼邦,纵观天下,竟无可娶之女。淳于子说,既是此说,何不求聘周室?燕公忐忑,说天子之女何其贵也,他一个老朽残躯,怎能匹配。淳于子笑说,若是燕公真有此意,他愿走一趟洛阳,玉成美事。燕公喜之不尽,使淳于子为媒,一路迢迢,于昨日傍黑抵达洛阳,今晨呈上聘书并聘礼!”
    见又是一个来提亲的,周王眉头凝起:“这??除雪儿之外,寡人并无可嫁之女,他想求聘何人?”
    “臣也是此问,燕使说,他想求聘的是长公主!”
    “这怎么能成?”周王苦笑,“燕公比寡人还老,这不是??乱套了吗?”
    “燕公虽老,辈分却低,刚好匹配长公主,合于礼法!”
    “可这??”周王仍旧摇头,“害了雪儿呀!”
    颜太师长叹一口气:“唉,臣也这么想过。可这??礼法并未规约长幼。长公主既已及笄,天下诸侯皆可求聘。”
    周王嘴唇嚅动几下,又合上了。
    颜太师压低声:“王上,臣以为,秦、魏争执未果,燕使之来,正当其时。”
    “这??”
    “燕使此来,也是求聘。一女三聘,让他们争抢去,王上只奉一个‘拖’字。时间拖久了,秦、魏或会放弃。待两家放弃,燕公那儿也就好说了。否则,河西之争终有结日,到那时,王上怕是连个退路也没有啊!”
    “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安排吧!”
    颜太师拱手道:“王上圣明!”
    周天子从万安殿里出来,回到御书房独坐有顷,越想越是难过。堂堂天子,遇到事儿竟然无人可以商量。两位叔父有等于无,只会添堵。颜太师的主意虽然可行,却是馊主意一个。别的不说,单是想到要将雪儿嫁予老燕公,他这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唉,细想颜太师,也是无奈。大周天下走至今日这般境地,也够难为老太师了。
    心中烦闷,显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王后。又坐一时,他叫上内宰,一步一步地朝靖安宫挪去。
    听闻天子驾到,王后及众宫女叩迎。周显王扶起王后,朝内宰、宫正及众宫女摆手。众人知趣,叩首退出。
    宫中只余二人时,周显王却又想不出如何开口,只阴沉着脸,在厅内来回踱步,几次欲言又止。
    王后看出他有心事,先出声道:“王上心神不宁,可为雪儿之事?”
    显然,她已尽知内情。
    周显王的步子更显沉重,呼吸加重。
    “王上,瓜熟蒂落,雪儿既已及笄,也是该出嫁了!”
    周显王停住步子,一脸震怒:“雪儿是该出嫁,可秦、魏哪儿是来聘亲?他们是来??是来??”随手抄起身边玉瓶,摔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玉瓶应声而碎。
    玉瓶是王后的陪嫁之物,也是王后的至爱。显王陡发雷霆之怒,玉瓶于顷刻间成为一堆碎片,王后承受不住,心中一阵绞痛,泪水盈出。王后拼力噙住,缓缓走到窗前,跪于地上,一声不响地捡拾碎片。
    周显王来到王后跟前,“扑通”跪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爱妃,寡人??寡人不是故意的!”
    王后没有应声,只是一片接一片地捡拾碎片。
    显王愈见内疚:“寡人??寡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后仍在捡拾。
    “爱妃你说,寡人算什么?寡人是什么?!”
    王后抬头,凝视他,柔声道:“您是天子!您是大周天子!”
    周显王凄然哂笑:“大周天子?大周何在?《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放眼望去,王土何在?环顾左右,王臣何在?寡人不过是这些逆臣枪头下的缨子,剑柄上的珠子!寡人??寡人窝囊啊!寡人这心里??堵啊,堵啊,每天每夜都在堵啊,我的好爱妃啊!”
    王后听得难过,缓缓放下碎玉,纤纤玉手握住显王的大手:“王上,天下又不是只有魏、秦两家,王上觉得不称心,为雪儿另择一家就是!”
    显王的脑海里闪过在孟津时老燕公那日见衰老的面容,轻轻摇头:“另择何人?天下公侯,弱国敢怒而不敢言,强国哪一家不是鲜廉寡耻的?哪一家顾念过我周室尊严?魏、秦不必说了,楚人向不服周,庄王时还来问鼎,赵、韩本是大夫篡政,与魏一丘之貉;齐自

  17.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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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人向不服周,庄王时还来问鼎,赵、韩本是大夫篡政,与魏一丘之貉;齐自桓公之后,再无君子,到田氏代姜,齐人也就不知何人了。老燕人虽说尚存正脉,可燕公老迈,燕室弱而偏远,无济于事啊!”
    王后轻声安慰道:“这些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王上不必伤悲。王上有志振作,亦当徐徐图之!”
    显王凄然说道:“叫寡人如何振作呢?寡人仅存的一丝振作之心,也在孟津之会上随风而去了。爱妃呀,寡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先王的基业土崩瓦解,眼睁睁啊!”
    显王愈说愈是难过,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腮流淌,滴落在砖地上。
    一阵沉默之后,王后轻叹一声,抬头道:“王上,若是一时三刻寻不到合适人家,雪儿的婚事就拖一拖吧!”
    周显王擦把泪水:“爱妃啊,眼下不是嫁与不嫁的事,而是??嫁也不可,不嫁也不可。嫁,不知嫁予谁家;不嫁,谁家也不肯善罢甘休!寡人思来想去,左右都难啊。召请二位叔父谋议,他俩各执一端,吵得寡人耳朵生疼。颜太师虽有主意,可他??唉,出的净是些歪招儿,寡人一肚子的苦,竟是无处可诉!”
    王后抱住显王,揽在怀中,轻轻安抚,似是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王上,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万不可过于忧心,伤及龙体!至于雪儿之事,容臣妾三思!”
    “雪儿可知此事?”
    王后点头:“王城之内人人皆知了。”
    “可雪儿不会知道,王城之内谁也不会知道,寡人心里有多苦啊!”周显王长叹一声,摇头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宫门。
    听着显王渐去渐远的脚步声,王后脸色凝重,陷入沉思。
    公主闺房前的水池边,碧水如镜,水中漂着一簇簇的睡莲,几朵莲花盛开,又有几个打着苞儿的,将水池装点得分外娇娆。
    一身英武的姬雪手拿宝剑,在池边舞剑。舞有一会儿,姬雪的动作越来越慢,似是在想心事。
    慢慢地,姬雪放下宝剑,走至围栏边,半倚在栏杆上,凝视池中的倒影。
    池水中陡然落进一粒石子,池水荡出圈圈涟漪,将姬雪的倒影扭曲开去。姬雪回头一看,见是姬雨不知何时闪在身后,倚在一根亭柱上,歪头凝视她:“阿姐,你在想什么呢?”
    姬雪轻叹一声:“阿姐在想,如果我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
    “男儿身?”姬雨淡淡一笑,“男儿身有什么好?你看看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男儿身?再看看太学里的那帮公子哥儿,哪一个不是男儿身?再往远处看,列国公侯,还有数不清的太子、公子,哪一个不是男儿身?可你数数看,在这些男儿身当中,有几个是有出息的?有点才具的,脸上莫不写着虚伪,心里莫不藏着贪婪;没有才具的,不是行尸走肉,就是禽兽不如!”
    姬雪“扑哧”一笑:“你这一棒子就把天下的男人全打死了!”
    雨公主解气道:“打死他们活该!”
    姬雪摇头笑道:“你呀,就是爱钻牛角尖!”
    “阿姐,那你说说,如果是个男儿身,你想做什么?”
    “我??我??”姬雪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姬雨乐了,模仿姬雪的口吻,替她作答:“重振先祖基业,恢复大周祖制,使天下万民乐业,再无征伐!”
    姬雪娇嗔道:“你??”
    姬雨走过来,靠在姬雪肩头。
    “阿妹,我来问你,如果你是男儿身,此生最想做的是什么?”
    姬雨不假思索:“我压根儿就不想做男儿!”
    “呵呵,你这是只想做女人了!”
    姬雨摇头。
    “咦,”姬雪惊讶道,“男儿不想做,女人也不想做,那你想做什么?”
    姬雨从衣襟里掏出那只如羊脂般的乳色玉蝉儿,轻轻抚弄:“我呀,就想做只自在的蝉儿,想飞就飞,想唱就唱!”
    “要是人人都像雨儿,天下岂不乱套了?”
    “要是人人能像雨儿,天下就再也不会乱了!”
    “好好好,阿姐不与你贫嘴,阿姐问句实在的。雨儿,依你眼力,秦国太子和魏国太子,哪一个更有可取之处?”
    姬雨“扑哧”一笑:“说来说去,原来阿姐不是想做男人,是想嫁给男人哩!”
    姬雪面色娇羞,嗔怪道:“你??又来了!”
    姬雨抿嘴一笑:“好吧,阿姐说的这两个太子,依雨儿之见,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姬雪辩解道:“阿姐指的不是他们两个人!”
    “那??阿姐指什么呢?”
    “阿姐想问的是,秦国和魏国,从长远处看,哪一国更利于重振我大周?”
    姬雨一下子怔住,好半晌,方才明白姬雪的心事,轻叹一声:“唉,阿姐呀,雨儿说句不该说的,天下早已没有大周了。你看看父王,你看看父王身边的哀哀诸公,你再看看列国诸侯??”
    姬雪脸色转阴,泪水缓缓流出,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姬雨:“天下大势,阿姐早就看清了。可阿姐不甘心,阿姐相信大周仍有希望!这个希望哪怕只有一星点儿,阿姐也要奔着它去。雨儿,近几日来,阿姐反复思量,魏国貌似强大,可失道寡助,定不久长。秦人虽说荒蛮,却有后发之力。阿姐若能成为秦国太子妃,有朝一日太子当政,阿姐或可影响未来秦公,大则重振大周,小则为父王分忧解难!”
    姬雨甚为感动,泪水夺眶而出:“阿姐??”
    “唉,阿姐的这份心思,却又说与谁知?”
    姬雨抹去泪水:“阿姐,有话你就说呀,憋在这儿又有何用?”
    “我??”姬雪欲言又止。
    姬雨忽地起身:“阿姐,你等好,雨儿这就诉予母后!”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望着姬雨远去的背影,姬雪先是一怔,继而嘘出一口气,眼中充满期待。
    靖安宫里,王后跪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什么。宫正和两个宫女各垂脑袋,候在一侧。姬雨飞跑进来,见是这般光景,怔了。姬雨轻步走到王后身后,见王后正在凝视那只玉瓶。
    姬雨轻轻叫道:“母后!”
    王后正自冥思,见是姬雨,指着旁边的砖地:“坐下!”
    姬雨两腿一弯,在王后旁边跪下。
    王后手指玉瓶:“雨儿,你看看这个!”
    姬雨看向玉瓶,这才注意到它是重拼起来的碎块,震惊道:“母后,这不是您的??嫁妆吗?”
    王后点头。
    “它??怎么碎的?”
    “怎么碎的不重要了,雨儿,母后问你,可有物事将它们胶合起来?”
    姬雨摇头。
    王后泪水流出,缓缓站起,自语道:“是哩,它再也合不起来了!”
    姬雨陡然明白,王后指的并不是破碎的玉瓶,而是玉瓶之外的东西,当下心里一动,跟着站起:“母后,雨儿??有话要说!”
    王后顿住步子,回头望着姬雨。
    “阿姐或有办法黏合,母后可否让她试试?”
    “哦?”
    “就在刚才,阿姐对我说,她或能寻到可以黏合此瓶的胶物!”
    “哪儿寻去?”
    “秦地。阿姐说,她愿往秦地一试!”
    王后陷入沉思,良久,回看玉瓶,苦笑一下:“算了吧。碎了就是碎了,胶起来,它仍是碎了!”
    姬雨急了:“母后,阿姐她??”
    “雨儿,”王后显得甚是疲惫,“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母后想小歇一时!”
    姬雨“扑通”跪下,涕泣道:“母后,与其为这破瓶伤心,不如放手让阿姐一试,雨儿恳请母后对父王讲讲,成全阿姐的苦心吧!”
    王后泪水流出,轻轻拍她的头:“雨儿,去吧,对你阿姐说,公主就是公主,嫁予谁家,由不得自己啊!”
    姬雨抹着泪水走出宫门,耳畔不断响起王后的声音:“??公主就是公主,嫁予谁家,由不得自己啊??”

  18.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30
    138

    姬雨走了没几步,猛地擦下眼泪,自语道:“我这就寻父王去!”说完,撒腿朝御书房跑去。
    姬雨沿着宫中小径一路跑去,将至御书房时,脚步却又放慢了,正要往回拐,远远望见有人沿小径迎头走来。姬雨定睛细看,是守门军尉和衣装怪异的宋趼。
    姬雨好奇心起,隐于树后,待他们走近,斜刺里冲出来,把军尉与宋趼吓了一跳。
    军尉缓过神来,看清是姬雨,拱手道:“雨公主吉祥!”
    姬雨手指宋趼:“他是何人?”
    “回禀二公主,是蔡人,说是从云梦山来,有急事求见娘娘!”
    “蔡人?云梦山?”姬雨将宋趼上下打量一番,对军尉道,“禀报母后否?”
    “见他是蔡人,又见他事急,末将就引他进来了,这正要去禀报呢!”
    姬雨眼睛眨巴几下:“请随我来!”
    姬雨引二人至靖安宫外,吩咐道:“你们在此候着,我去禀报!”说完大步走进去。
    王后躺在榻上,似睡非睡。姬雨走到榻前,王后睁眼,问道:“雨儿,你又回来了?”
    “有人求见母后,雨儿带他来了!”
    “什么人?”
    “观他衣饰,是个蔡人,想是??”姬雨顿住话头。
    王后惊愕:“蔡人?他从哪儿来?”
    “云梦山。”
    王后忽地坐起:“此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
    王后起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理过云鬓,整好衣饰,走出寝室,来到正厅,在案后坐定,对宫人吩咐道:“悬帘!”
    宫人悬下珠帘。
    王后端正坐姿,对宫正道:“宣蔡人觐见!”
    宫正朗声道:“娘娘有旨,宣蔡人觐见!”
    宋趼趋进,隔珠帘叩拜:“草民叩见娘娘!”
    王后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缓缓说道:“观你衣饰,似是蔡人。听你言语,却非蔡人!请问高士何人?”
    “娘娘圣明!草民确非蔡人,这身衣饰是家师特为草民缝制的,说是这样可以觐见娘娘!”
    “听说你从云梦山来?”
    “正是。”
    “尊师所为何事?”
    “家师要草民捎书一封,呈娘娘御览!”宋趼从袖中掏出随巢子的锦囊,宫正接过,掀起珠帘,呈递给王后。
    王后拆开一看,急切问道:“尊师现在何处?”
    “昨日尚在王城,今日不知何去!”
    “尊师尊姓大名?”
    “家师嘱咐草民转奏娘娘,家师是乡野一叟,娘娘不必记挂!”
    王后微微点头,转对宫正:“赏高士锦缎十匹!”
    “谢娘娘恩赐!”宋趼拜谢道,“草民恳请娘娘收回成命,没有家师嘱托,草民不敢受礼!娘娘万安,草民告退!”再拜,退出。
    王后也不客套,转对姬雨:“雨儿,送送这位先生!”
    姬雨答应一声,追出门外。
    宋趼在前,目不斜视,在宫道上大步走着。姬雨一溜小跑,仍旧跟不上,只得扬手喊道:“高士,等等!”
    宋趼放慢步子。
    姬雨赶上,喘气道:“高士,你??走??这么??快呀!”
    “这算是慢的!”
    “啊?”姬雨惊愕道,“天哪,我觉得就像是飞一样!”
    宋趼憨厚一笑:“公主真会说话!”
    姬雨好奇心起,问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走路吗?”
    “是哩。”
    “我怎样才能走得这么快?”
    “天天走就可以了!”
    姬雨看向远处的宫墙,长叹一声。
    见她不再发问,宋趼停住步子,拱手道:“公主,如果没有别的事,草民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别别别!”
    宋趼再次顿住步子,回头看她。
    姬雨凝视他,恳求道:“能否让我见见尊师?”
    “这??”宋趼面露难色,“不行,家师有交代,见过娘娘后就出来!”
    “他在哪儿?”
    宋趼迟疑一下:“我也不知道。”
    姬雨急得跺脚:“哎呀,我就看他一眼嘛!”
    宋趼果决摇头:“不行!”揖礼,“公主,草民告辞!”一个转身,如飞而去。
    姬雨发疯似的狂追,扬手叫道:“先生等等!”
    宋趼却在眨眼间拐过一道弯,没有影儿了。待姬雨追到宫门口,人早已出宫。姬雨停下,气喘吁吁,待缓过气来,呆立原地,惊叹道:“天哪,这还是个人吗?”
    姬雨走后,王后屏退宫人,再次打开宋趼捎来的锦囊,细读几行偈语:“服下赤丹,怪病连眠,十五日后,续服青玄;欲除病根,鬼谷求仙!”
    王后闭目祈祷一阵,焚去书信,取出一块丝绢,咬破手指,以手代笔,书写起来。
    王后写毕,端详一阵,寻到一个锦囊,将丝绢小心叠起,塞进锦囊,仔细缝好,朝外喊道:“来人!”
    宫正趋进,拱手:“娘娘,有何吩咐?”
    王后指一下案上锦囊:“你走一趟云梦山,务必寻到鬼谷,将此锦囊转呈谷中一位白眉仙人!”
    “白眉仙人?可有名号?”
    “仙人长居鬼谷,自号鬼谷子!”
    “老奴听说过此人。”
    “去吧。”王后摆手,“事关周室安危,万不可泄密!你可多带盘费,越快越好。”
    宫正拿起锦囊,纳入袖中,拱手道:“老奴遵旨!”就缓缓退出。
    宫正走后,王后独坐一时,从锦囊里倒出两粒药丸,果见一粒为丹丸,一粒为青玄,遂取过丹丸,以温水服下,将另外一粒藏于枕下。
    王后端坐几前,微闭双目。没过多久,药力发作,王后大叫一声,歪倒在地。
    众宫女听到声响,疾步进来,见王后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纷纷惊叫起来。
    周宫大乱。
    伊洛水边,东周公、陈轸闭目垂钓。
    远处响起车马声,不一时,车马驶近,东周内宰跳下车,对东周公禀报道:“君上,君上??”
    东周公不耐烦道:“什么事儿?”
    “启奏君上,”内宰拱手,“王后突患急病,冷热无常,昏睡不醒,王医正在救治,王上六神无主,正召君上入宫呢!”
    东周公、陈轸互望一眼。
    “突患急病?”陈轸自语一句,看向东周公,“王后可有什么大病?”
    东周公摇头:“没听说过。”
    陈轸闭目有顷,看向东周公道:“请问王叔,王后如果生病,是否就??”
    “周室惯例,父母病、丧,子女不聘!”
    陈轸猜到原因,长吸一口气:“若是此说,王后之病就是大事了,轸请求探望!”
    东周公面现难色:“这个??”
    “轸没别的意思,只是探望,不定还可救王后一命呢!”
    东周公故作惊愕:“上卿也通医术?”
    陈轸诡秘一笑:“不见病人,医术再高又有何用?”
    “若是此说,上卿这就随老朽进宫,奏请王上请上卿诊治!”
    陈轸随东周公前脚赶到靖安宫,西周公后脚也就跟来了,随他而来的还有秦使公子疾。双方寒暄刚过,远处再度传来喧嚷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淳于髡晃着光头跟在当值宫人后面,正朝这儿走来。
    待淳于髡赶到门前,秦使公子疾、魏使陈轸皆迎上去,似是一下子寻到了爆发点。
    陈轸率先开口,瞄一眼公子疾,对淳于髡拱手道:“燕使也是来探视王后之病的吗?”
    “呵呵呵,”淳于髡晃下光头,“生死病痛,人皆有之,有什么好探视的呢?”
    “咦,不为探病,燕使此来何干?”
    “凑热闹呀!”
    “热闹?”陈轸怔了,“这儿有何热闹?”
    “呵呵呵呵,”淳于髡扇起芭蕉扇,目光依次扫过陈轸、公子疾,“娘们生病,两个素昧平生的大老爷们竞相探视,世上还有比这更热闹的事吗?”

  1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31
    139

    陈轸、公子疾互望一眼,各露干笑,正自尴尬,内宰走出宫门,朗声宣道:“王上有旨,娘娘病重,正在诊治,不方便见客。王上诚谢诸位使臣善意,敬请诸位暂回馆舍安歇!”宣完转身就走。
    陈轸扬手叫住他:“内宰且慢,魏使有话!”
    内宰顿住,回头看他。
    陈轸拱手道:“魏使请内宰转奏天子,娘娘之病,魏使请诊!”
    众人皆惊,纷纷看向陈轸。
    内宰上下打量陈轸,诧异道:“敢问魏使,你可通医?”
    陈轸语气肯定:“祖传医术,专治疑难杂症!”
    陈轸请治娘娘之病,莫说是公子疾,就是淳于髡也蒙了。
    内宰略略一顿,拱手道:“魏使稍候,容在下奏报王上!”便转身急进宫中。
    听完内宰禀报,周显王全身发抖,一拳震在几案上:“岂有此理!”
    “王上,”颜太师老眼珠子一转,小声道,“不妨让他进来!”
    “颜爱卿,你??”周显王瞪他一眼。
    颜太师起身凑到显王身边,低语有顷。
    周显王转对内宰:“好吧,传他进来!”
    内宰出去,待引领陈轸进来时,但见王后榻前横起一道珠帘,显王、颜太师尽皆不在。
    珠帘后面,王后静静地躺在榻上。陈轸眼睛睁得再大,也只能看个隐约。
    内宰指向珠帘:“娘娘就在帘后,请魏使诊治!”
    “这??”陈轸急道,“看不见人,叫我怎么诊治?”
    “后宫惯例,男女有别,王后有恙,凡男性疾医皆悬帘诊视!”
    “魏使请求把脉!”
    “为魏使悬丝!”内宰吩咐宫人。
    一名宫女将一根丝线缠在王后手腕上,牵到前面,将丝头递给陈轸。
    陈轸傻了。
    内宰拱手:“丝脉已至,请魏使把诊!”
    “这??”陈轸尴尬,赔笑道,“这样诊病,轸未曾经历过,只能抱憾了。轸请告退!”便转身退出。
    陈轸悻悻走出宫门,公子疾、淳于髡及东、西二周公皆迎上来。
    公子疾急问:“王后病况如何?”
    陈轸瞄他一眼,苦笑。
    “呵呵呵,”淳于髡晃着光脑袋,“魏使看的不是病,是美人吧!”
    “咦,”公子疾顺势打趣,“淳于先生,您怎么看出魏使不是诊病,是看美人呢?”
    “呵呵呵,”淳于髡笑着反问,“你见过这么快就看完一个疑难杂症的吗?”
    “哎呀呀,”公子疾一拍脑袋,似是恍悟,“您老慧眼,在下怎就没想到呢?”看向陈轸,拱手:“敢问魏使,可曾看到王后芳容?听闻王后是天下第一美人哪!”
    “哈哈哈哈,”陈轸的目光依次扫过二人,长笑一声,压低声音,“要想晓得梨子的味道,最好自己品尝!”说完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宫正乘坐一辆驷马辎车,沿着通往韩、魏的衢道,与御者轮流驾车,日夜兼程,换马不换车,终于在第四日抵达云梦山,正要打听道路,看到两个山人模样的人沿小路朝他们走来,便急急叫住。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随巢子与宋趼。
    原来,自宋趼出王宫后,随巢子就带着他运步如风,抄近道直奔鬼谷,刚巧赶在宫正之前来到山口,见他不知路,便亲自冒作采药人引他前往。
    随巢子带着宫正走到鬼谷的谷口,朝谷中一指:“前面就是鬼谷,约走五里有个草庐,住着一个白眉老人!”
    宫正拱手谢过,径投鬼谷,来到草堂前,轻叩柴扉。
    无人应声。
    宫正轻推一下,柴扉微启,没有闩死。宫正晓得这里住了人,嘘出一口气,将门又拉上,再敲,同时叫道:“有人吗?”
    一阵脚步声响来,童子开门,打量宫正:“你是??”
    宫正揖道:“在下从洛阳来,有急事求见鬼谷仙人!”
    “客人找错地方了吧,这儿没有鬼谷仙人!”
    宫正惊愕:“这儿不是鬼谷吗?”
    “是呀。”
    “那??”宫正略一沉思,“可有一个白眉老人!”
    “他是家师!”
    宫正再揖:“在下从洛阳来,有急事求见尊师,敬请禀报!”
    童子再次打量一番,摇头。
    宫正急了:“真的有急事呀!”
    “家师正在修炼,谁也不见!”
    “这这这??我有天大的急事呀!”
    “天大的事?”童子望望天,做个手势,“像天那么大吗?”
    “这这这??”宫正急得跺脚,“我是说,是非常大非常大的事!”
    “哦,”童子道,“那就是非常大非常大的事。说吧,什么大事儿?”
    宫正面露难色:“这个不能讲的!”
    “咦,”童子盯着他问道,“不能讲,你来鬼谷做什么?”
    “我这??是说不能对孩子讲!”
    “这儿没有孩子,我是童子!”
    宫正反驳道:“童子就是孩子!”
    “不不不,”童子连连摇头,“童子是童子,孩子是孩子!”
    “唉!”宫正一脸无奈。
    一个声音从洞中传出:“远客可是从洛阳来?”声音嗡嗡回响,宫正吓了一跳。
    “回先生的话,”童子转身喊道,“是从洛阳来的,说是有非常大非常大的事要见先生!”
    鬼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请他草堂饮茶!”
    童子让开门,拱手,礼让:“客人,请草堂饮茶!”
    童子引宫正走进草堂,请他坐于客席。不消一时,鬼谷子缓缓走出,在主席坐定。
    宫正看到两道白眉,大喜,起身叩首:“奴婢叩见鬼谷先生!”
    “起来吧,”鬼谷子摆手,“这儿不是洛阳,不用磕头。”
    宫正坐起。
    鬼谷子凝视他,直入正题:“说吧,千里迢迢来寻老朽,所为何事?”
    宫正拱手:“奴婢为天子正宫宫正,奉娘娘之命求见先生!”摸出锦囊:“这是娘娘亲书,敬请先生拆看!”
    鬼谷子接过书信:“娘娘可曾交代你什么?”
    “娘娘只让奴婢将此书函呈送先生,叮嘱奴婢快去快回!”
    “你可以回了!”鬼谷子起身,转对童子,“送客!”
    童子送客。
    鬼谷子拆开锦囊,瞄一眼,竟是王后的血书。
    鬼谷子的一双老眼微微闭上,耳畔传来王后的声音:“先生,周室有难,事关社稷安危,二女命运,汕儿百思无解,唯有求助于先生??”
    鬼谷子的眼前渐渐浮出曾经的一幕:
    蔡宫后花园里,蔡公主汕儿痴痴地望着蓝天。一队鸿雁飞过头顶。
    鬼谷子看向那队鸿雁:“汕儿,你想飞翔?”
    汕儿看向他,惊诧地问:“先生怎么晓得?”
    鬼谷子莞尔一笑:“呵呵呵,说说,为什么想飞?”
    “我不想住在这高墙里面,我想飞在天上,飞呀飞呀,飞到南国去,飞到北国去??”
    鬼谷子凝视她,目光征询:“你愿意跟随老朽,做只大雁吗?”
    汕儿盯住他看,郑重点头:“愿意!”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荣华富贵,天当被,地当榻,风餐露宿,你也愿意?”
    汕儿目光天真而坚定:“愿意!”
    ????
    若干年后,身穿嫁衣的汕儿一步一步地走向天子王辇。汕儿走到王辇前,就要登车时,回眸。人群中,鬼谷子赫然现身。
    汕儿一个转身,朝鬼谷子飞扑。几人截住她,在她的哭声中,将她架上王辇。
    ????
    鬼谷子思绪回来,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走出草庐。
    鬼谷子一路走到草庐外的空场上。
    童子送客折回,看向他:“先生,方才那人,乍一看,怪里怪气的!”
    鬼谷子给他一笑:“怎么怪了?”
    童子一脸困惑:“年纪一大把,却不见一根胡子。

  2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31
    140

    。长着男人身,声音却跟女人似的!”
    “他是宫人!”
    童子好奇心起,睁大眼睛,问道:“什么叫宫人?”
    “宫人就是??”鬼谷子迟疑一下,“住在王宫里的人!”
    “啥叫王宫?”
    “王宫就是许许多多又高又大的房子连在一起!”
    童子回头看下山洞,尽力想象:“难道比咱这山洞还大?”
    “大多喽!你小子,想不想下山去看看王宫?”
    童子两眼一亮:“下山?看王宫?”又迅速暗淡下去,摇头:“不想,童子一辈子守在这山洞里,陪着先生。”
    鬼谷子目光征询:“你真的不想?”
    “这个??”童子挠头,“如果先生要下山的话,童子愿陪先生一遭!”
    “呵呵呵,”鬼谷子乐了,“你小子,嘴巴倒是溜哩!你的心中想的什么,别以为老朽瞧不出来!在这道山沟沟里一蹲六七年,你小子早就憋不住了。走吧,为师成全你,让你见识见识山外的尘世,看你烦也不烦!”
    “嘻嘻嘻,”童子凑上来,笑道,“先生,凭你咋说,童子跟您下山就是!要带什么不?”
    “棚架上有个小招幡儿,有些年头没用过了,你去拿下,扛在肩上,或能为你混口饭吃!”
    童子回到草堂,不一会儿拿出一面旗幡儿,晃动几下:“先生,是这个不?”
    鬼谷子背起两手,朝山道上努下嘴:“走吧!”
    童子扛起旗幡儿,兴冲冲地头前就朝谷道里走去。
    云梦山的山口附近有一个不大的山丘,丘顶上,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山口。
    是宋趼。
    鬼谷子师徒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巨子,巨子,”宋趼看得真切,疾步过来,大声叫道,“快看,鬼谷先生出来了!”
    正在倚树歇息的随巢子忽地起身,急急走到山顶,眺望山脚下正在蠕动的两团黑影。
    “乖乖,”宋趼咂吧几下,“宫正前脚出去,鬼谷先生后脚就跟出来了!”
    一丝难得的笑意浮在随巢子饱经沧桑的脸上。
    “巨子,”宋趼想到什么,看向他,“弟子有惑!”
    “说吧,何惑?”
    “巨子以死恳请,鬼谷先生不为所动。王后娘娘一封书信,鬼谷先生立马出山,前后反差之大,实让弟子费解!”
    “呵呵呵,”随巢子捋须笑道,“一把钥匙一把锁嘛!”
    “若此,鬼谷先生出山,为的就不是天下苍生,而是王后娘娘了!”
    随巢子又是一笑,反问他道:“王后娘娘难道就不是天下苍生吗?”
    “可她是天子之后,是天下至贵至尊之人哪!”
    “呵呵呵,你呀,日日吟咏墨道,临到事上却犯糊涂!”
    “这??”宋趼尴尬。
    随巢子抬头望天,语重心长:“天下兼爱,何来至尊?天下大同,何来至贵?天子、娘娘俱是人,有情有欲,有子有女,有亲有友,有痛有苦,有生有死,有乐有愁??娘娘眼前处境,与天下苍生何异?”
    “可这??”宋趼仍旧惑然,“鬼谷先生若是只为一人一家,与我墨者何异?只要巨子一声令下,王后之困,可得千百个解,何劳鬼谷先生出山?”
    “呵呵呵,”随巢子看向他,再次捋须,缓缓说道,“你有所不知,你我纵有千百个解,也不如鬼谷先生一个解啊!”
    “弟子之惑正在于此!”
    “这么说吧,天下犹如一团乱麻,娘娘就是这团乱麻的麻头。只要鬼谷先生去抽这根麻头,要想脱身,怕就难喽!”
    宋趼恍然明白,深深叹服。
    随巢子眺望山下,见两个黑影已经转过山角,走向宿胥口方向。
    宋趼看向随巢子。
    “走吧,这儿算是有个眉目了。”随巢子大踏步下山。
    宋趼跟上:“随从先生去洛阳吗?”
    “洛阳那摊子乱麻,就让鬼谷先生理去吧!”
    “我们去哪儿?”
    “近些日,我的两个眼皮儿总是跳,只要恍惚过去,就会有噩梦纠缠,想是哪儿又有事儿了!”
    “会有什么事儿呢?”
    “眼下让为师揪心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河西,二是卫国。”
    宋趼不假思索:“一定是河西了!”
    “河西之事已经摆明,为师的眼皮怎么会跳呢?”
    “可??”宋趼不解道,“魏国已经撤军,卫国的事儿也是摆明了呀!”
    “是啊,”随巢子苦笑一下,缓缓点头,“为师希望它能无事。”
    “先生,”宋趼指向宿胥口,“过河没多远就是卫国,若是有事,这儿早就闹起来了。可我们来往几次,均未听到有任何异动呢!”
    “好吧,就依你,我们先回大营看看!”

  21.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32
    141

    第十四章完

  22.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05:33
    142

    一切尚未结束,慎言

  23.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1日 22:42
    143

    有需要请及时告知~

  24.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3
    144

    卫境平阳一条街巷上,郡守孙宾大步走在中间,平阳郡的司徒、司空等人左右陪伴,后面跟着一群热切等待分配家产的烈士遗属。每到一户,司徒就将房契交给身边的某个遗属。拿到契约的遗属们无不欢天喜地,跪地叩谢天恩。
    一行人走至巷子尽头最后一座院落,跟在身后的只有石碾村的老石匠一家了。
    司徒打开竹简,抬头审查门楣上的批号:“呵呵呵,没错,就是这处院子!”转对石匠一家,扎好架势,拖长声音,表情肃然:“平阳郡石邑石碾村子民陂氏一家听旨!”
    老石匠招呼家人跪下。
    “君上口谕,前番魏寇入侵,石碾村子民陂二槐遵从君旨守护平阳,以身殉国,寡人特赐此宅,彰其忠勇!”念完诏,司徒放松表情,转对老者,“呵呵呵,陂老丈,这处宅院,连同里面的所有财物,从今日起就是你们一家人的了。这是你们的房契,领旨谢恩吧。”说着递上房契。
    老石匠接过房契,叩首道:“谢君上恩赐!”转对孙宾、司徒叩首,“谢郡守大人、司徒大人行赏!”
    孙宾躬身还礼,面带微笑,和蔼地回道:“不必客气,这是你们应该得的!你们还有一井田地,正由司徒府丈量,待田契做好,报呈大司徒府审核后,宾另择吉日发放!”
    老石匠再叩:“谢君上隆恩,谢郡守大人操心!”
    一家人跟着叩首。
    孙宾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揖别。
    分给陂氏一家的宅院,原先是户殷实人家,共有三进院落,夯墙瓦顶,画栋雕梁。
    天降豪宅,老石匠一家无不欢欣,长子大槐带着两个女人四处察看,大大小小四五个孩子在几进院子里嘻哈叫闹着窜来跳去,唯有老石匠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悲喜交集,望着大宅子垂泪。
    大槐他们巡看一圈,见一切皆好,遂领二槐女人和她的一对龙凤胎孩子走过来,见老石匠仍在伤感,晓得他的心思:“阿大,您又在想二槐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老石匠登时落泪。二槐女人小声悲哭,两个孩子紧紧扯住她的衣襟。
    “阿大,”大槐看向老石匠,“我想定了,这房子和财物是二槐拿命换来的,理当是弟妹和两个小侄的。待把这儿安顿好,我就带几个娃子仍回村里,有门手艺饿不着。”
    二槐女人急了,转对老石匠道:“阿大,哥咋能走哩?哥要是走了,这么大个院子,还有一井地,让我们娘仨咋办哩?”
    大槐转对二槐女人,安慰道:“没事的,有阿大陪着你们!”
    老石匠沉默少顷,对大槐道:“大槐,你领娃子们后院转转!”
    “好哩!”大槐引着孩子们走了。
    院中只剩公、媳二人了,老石匠望向二槐媳妇,小声问道:“二槐家的,阿大想讨你个心底话。”
    二槐媳妇应道:“阿大,您说。”
    “你哥这人咋样?”
    “好哩!”
    “二槐家的,”老石匠轻叹一声,“二槐没了,你还年轻。阿大在想,要是你不嫌弃你哥,就守着你哥过吧。你嫂子是个明白人,想必不会说啥。”
    二槐媳妇满面羞红,头低了下去。
    “二槐家的,”老石匠猜到她这是默认了,仍旧不动声色,“这事儿不急,你先想上几天,等想好了,再告诉阿大。”
    “阿大,”二槐媳妇头没抬,声音却出来了,“我不再想了,就听阿大的。”
    “好呀!”老石匠呵呵乐了,“待这房子整好,阿大给你们办个宴席,请亲朋好友热闹热闹,至于你嫂子那儿,自有阿大解释!”
    “好哩。”二槐媳妇突然抬头,鼻子吸几下,“阿大,我闻到有股怪味。”
    老石匠只顾高兴和伤感,没有在意到这个味道,这听二槐家的一说,一下子就嗅出来了,抬腿走向主屋。
    “阿大,”二槐媳妇叫住他道,“几个屋子我都查过了,没有什么,味道也不浓,倒是在这前院里,味道重哩!”
    老石匠遂在前院里转一圈,见到处干干净净,没见异样,便抬腿走出院门。
    二槐媳妇也跟过来。
    二人走至院墙东侧一块空地上,看到有个石碾。石碾是这个街区的人所共用的,但显然久没使用了。
    一阵微风从西边吹过来,怪味突然淡了些。
    一看到这个石碾,老石匠喜从中来,抚摸碾盘感慨道:“真正巧哩,这个碾盘还是阿大年轻辰光锻出来的呢!”
    “真是太巧了,”二槐媳妇也是欢喜,“阿大,您咋晓得是您锻的?”
    “呵呵呵,”老石匠笑道,“凡是咱家锻过的碾盘,阿大都会在碾盘底下刻出一行字,平阳石碾村陂氏,你若不信,趴在碾盘下面就能看到了。”
    “咋能不信阿大哩。”二槐媳妇笑了笑,四处嗅嗅,“好像没啥味了,我到西边看看。”说着拐向院子西侧。
    望着儿媳走远,老石匠满意地笑了。
    老石匠显然也想佐证一下是否真的是自己刻的,遂弯下身子,趴在地上,欲钻进碾盘底下察看。
    人还没有钻进去,老石匠便惊呆了。
    赫然在目的,竟是两具腐尸。
    显然,他们是躲在碾下而被魏卒乱枪捅死的。许是隔得时日太久加之天气炎热,腐尸已成两具骷髅,恶臭气味正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老石匠退出来,喘几口气,走到一侧干呕几下,回到院里。
    二槐媳妇也从西院回来,对老石匠说道:“阿大,我没看见什么。”
    “嗯,是没有什么,想是远处的??”老石匠冲院里叫道,“大槐!”
    大槐闻声跑来。
    老石匠看着他道:“宅子这算看过了,你这就带上媳妇、娃子们先回老家收拾行李,我们寻个吉日搬过来。”
    “阿大,”大槐急道,“您不回了?”
    “咋能不回哩?”老石匠给他个笑,“我有个朋友,听说他的孩子在司徒府里当差,我想托他问问咱家的那井田,要是还没落定,就求他为咱选块好地段儿,最好是离城近点儿。”
    “行!”
    与小辈们告别后,老石匠走到平阳郊野,挖下一个大土坑。待到夜深人静,老石匠挑着两只麻袋走来,将之扔进坑里,推土掩埋。
    埋毕,老石匠在旁边跪下,祷告道:“二位难兄难弟,你们死在老陂氏碾下,又让老陂氏收尸,也算是个缘了。常言道,缘有聚有散,人入土为安。我们的缘分至此尽了,你俩入土虽说迟些,却也算是得个安了。”
    一阵冷风吹来,老石匠许是穿得少了,打个冷战,紧忙裹紧衣服,叩首:“二位兄弟,夜已深了,老陂氏还要赶路,就不陪二位了。待再过几日,老陂氏搬进新居,就为你们带些供来,请二位慢慢享用!”
    老石匠起身,没走几步,又打一个冷战,抬脚再走,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了,由不得打了个趔趄。老石匠忽然起了惊惧之心,爬起来撒腿飞跑。
    天色昏黑,没有月光。
    老石匠跌跌撞撞,越跑越急,不知跑了多久,仍旧望不到村子在哪儿。待星光隐去,曙光出现,老石匠不无惊惧地发现,他一直是在荒野里兜圈子,且一直未能离开他刚刚埋起来的那个土堆。
    老石匠两腿发软,面孔扭曲,额头汗出。
    石碾子村,翌日凌晨,大槐早早起来,打开房门,走到墙角里拿起扫帚,在院落里四下打扫。扫到柴房门口时,大槐听到里面有些响动,吃一惊,推开柴门,赫然见到缩在柴堆里簌簌发抖的老石匠。
    大槐扑进去,跪地呼叫:“阿大!”
    老石匠脸色铁青,目现青光,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用颤动的手指着门外,似在催促他快快离开。
    大槐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快步走向家里。
    大槐将老石匠放到炕上,盖上被子。
    大槐刚出房门,二槐媳妇就从她家院子里走过来。
    大槐急道:“弟妹,快,熬碗姜汤,阿大病

  25.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3
    145

    大槐急道:“弟妹,快,熬碗姜汤,阿大病了!”
    “啊?”二槐媳妇大惊,“阿大啥辰光回来的?”
    大槐苦笑一下:“天晓得哩,我见他时,他在柴房里躺着,全身乌青,不会说话了。你先烧碗姜汤,我去寻个医来!”
    二槐媳妇跑进老石匠房里,伸手试探鼻息,已气绝了。二槐媳妇拿被子将他蒙上脸,跪地号哭。
    好端端的老人一夜暴毙,老石匠一家悲伤欲绝,哭得死去活来,邻居及亲属全被惊动了,无不赶来奔丧。因见老石匠全身铁青,众人皆不知他得的是何怪病,有人说是叫厉鬼抓了,有人说是叫恶魔缠了,里里外外没有一个好说辞。家人也觉得他死相难看,弄来寿衣匆匆给他穿了。刚巧邻居一个老丈有副现成的桐棺,家人出钱买过来,当日将他入殓。
    按照习俗,平民死后,入殓三日方葬。村人留他连过两夜,于第三日向晚时分,一路上敲敲打打,将他抬往村南的祖坟上安葬。
    送葬途中,一长溜人披麻戴孝,号哭声声,其中四人抬着黑漆棺材走在中间。
    前面就是坟地了。
    抬在棺木前面的二人,一个约四十多,另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小声对中年人说:“六叔,前日入殓时,我看到里面这人,”朝棺材努下嘴,“就是老陂叔,脸色乌青,吓死我了!”
    六叔额头虚汗直出,明显是在勉力支撑。他瞪他一眼:“别再胡说,小心被他听见,收了你的魂!”说完打个趔趄,但又挺住了。
    年轻人冲他做个鬼脸,突然呆了,盯住他:“六叔,你??咋的了?”
    六叔又是一个趔趄。
    “六叔,你脸上咋??咋也发青哩?”
    六叔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歪倒在地,棺木也因此失去一角支撑,滑到地上。
    年轻人放下抬杠,大声恸哭:“六叔,六叔—”
    众人闻声齐围过来。
    年轻侄儿抱住六叔,走到路边。
    六叔脸色越来越青,一手紧抵喉咙,一手指着棺材,费尽力气,说道:“是??是??他??”
    侄儿陡然意识到什么,两眼发直,惨声惊叫:“鬼呀,鬼呀,鬼抓人喽!”说完疯了般撒丫子就逃。
    众人正在惊惧时,披麻戴孝的人群中又有一人脸色乌青,歪倒于地。
    众人一看,竟是大槐,一下子全部傻了。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又发出一声喊,大家全都慌神了,四散逃去。
    此后几日,附近村里死者频频,路上,田边,处处可见全身青紫的尸体。活人都学乖了,各自躲在家中,没人去埋死者。村头一棵大树下面,几个被鬼抓的佝偻在那儿等死,另有一人跪于地上,似在向上天祈祷。
    平阳城中,人群惊慌,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尚未安顿下来的人们又都拖家带口地逃出城门。
    田野里,年轻男女纷纷逃离疫区,人影晃动。
    接二连三的死亡信息迅速传到平阳郡守府,孙宾坐不住了,当即召集府中官吏谋议,谁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孙宾急了,请到一位年长疾医,急切问道:“请问先生,百姓连续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唉,”疾医长叹一声,“如果老朽没有猜错的话,当是瘟病!”
    “瘟病?”孙宾惊愕。
    疾医不无痛苦地点头。
    孙宾吸口长气,转问军尉:“死了多少了?”
    “回禀郡守,”军尉拱手道,“石碾村不下二十人,具体难以计数,听说是厉鬼抓人,人们一见死人就逃。”
    “城内可有人得病?”
    军尉略作迟疑:“已经死了一个了!”
    孙宾倒吸一口气,转对疾医:“先生,这病??可有救治?”
    “唉,”疾医重重摇头,略顿,“它长着腿呀,它长着嘴呀,它不分青红皂白,是见谁就追,见谁就咬呀,一旦让它咬上??你跑得越快,它也??”顿住。
    孙宾长吸一口气,转对军尉:“关闭城门,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各个路口设置关卡,任何人不得乱跑,尤其是罹病的人。”转对御史:“快,急报帝丘!”
    信使抵达帝丘时,已是次日凌晨。
    这日无朝。孙机几天前吃坏肚子,连拉几日痢疾,身体乏力,正躺在榻上养精蓄神,急报来了。
    孙机匆匆阅过,顾不得病体,跌跌撞撞地走向书橱,在书架上翻找良久,一无所得,就又搬来梯子,爬到书架高处,终于在一个角落摸到一卷尘封已久的竹简。
    孙机取下来,拍掉尘灰,急不可耐地翻阅一阵,将竹简“啪”地扔到案上,轻叹一声,朝外叫道:“来人!”
    老家宰闻声走进。
    “平阳出瘟情了,”孙机吩咐道,“速将帝丘的疾医全部请来,我这就进宫禀报君上。”
    老家宰疾步走去。
    与此同时,瘟情也传到了太师府。
    是太庙令禀报的。
    老太师倒吸一口气,良久,似是不信任地盯住他:“是吗?”
    太庙令点头,声音极轻:“是的,说是死人盈野!”
    老太师的眼睛缓缓闭上。
    “臣见过大巫祝了,大巫祝说,是天杀!”
    “天杀?”老太师猛地睁眼,似是不解。
    “前些日,君上不顾上天示警,强动刀兵于平阳,上天震怒,方使瘟神降罚!”
    老太师吸口长气,两手捂在脸上,上下左右揉搓,边搓边将长气缓缓呼出。
    “太师,”太庙令凑上前,“瘟神不比战神,它??不怒则已,一旦生怒,就是生灵涂炭,不分贵贱哪!”
    老太师似是没有听见,依旧搓脸。
    太庙令本就对相国孙机抱有成见,这下逮到良机,自是不肯放过,恨恨地数落道:“怪就怪那孙老头子,满朝人中就数他折腾,偏巧君上信他,大事小事全听他的,连上天也不敬了!”
    老太师停住揉搓,看过来。
    太庙令压低声音:“臣之意,我们可借这个机缘,让他靠边儿去!”
    “哦?”
    太庙令凑近,轻声嘀咕。
    “唉,”老太师长叹一声,“大灾在即,还想这么多做什么?你去知会大巫祝,请他先向瘟神见个礼,告诉他,一个时辰后,本公或会与君上前往太庙,礼敬瘟神!”
    太庙令退后一步,拱手:“臣遵命!”
    老太师叫道:“来人!”
    家宰进来:“奴仆在!”
    “去趟宫里,有请君上!”
    家宰颇觉为难:“这??”
    “去吧,”老太师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老朽病了,想见他一面!”
    太庙令匆忙赶回太庙,见大巫祝正在殿中端坐,拱手道:“在下有扰上仙了!”
    大巫祝眼睛没睁,略略拱手,指指对面席位。
    太庙令坐下。
    “太师怎么说?”
    “太师吩咐,一个时辰后,君上或驾临太庙,礼敬瘟神!”
    “哦?”大巫祝陡然睁眼,二目射出冷光。
    “禀上仙,”太庙令小声说道,“自相国孙机入卫以来,以力凌人,蛊惑君上远离鬼神,尤其是前番魏人入侵之事,孙机一力主张以弱抗强,致使平阳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天怒人怨,上天震怒,方才役使瘟神下凡。太师希望上仙作法祭天,沟通瘟神,请他不要犯境帝丘,殃及宫城,同时要上仙秉承天意,借此契机使君上敬天事鬼,不再听那孙机蛊惑!”
    大巫祝眼中的冷光收拢,二目闭合:“转禀太师,小仙心中有数了!”转对小巫祝:“传令,张灯,结彩,起瘟神牌位,奏礼瘟雅乐,恭迎君驾!”
    当孙机跌跌撞撞地走进宫中时,卫成公盯住他道:“老爱卿,您这是??”
    孙机奉上急报:“君上,平阳告急,起疫情了!”
    “疫情?”卫成公蒙了。
    “就是瘟病。患者全身青紫,重则一日暴卒,轻则残喘数日而毙。迄今为止,

  26. 之见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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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瘟病。患者全身青紫,重则一日暴卒,轻则残喘数日而毙。迄今为止,死者近百,民心惴惴!”
    “这??”卫成公慌神了,“这可如何是好?”
    “据史书所载,禹时洪水泛滥,雍州闹瘟,历时三月,尸横遍野,死者逾十万计;武王伐纣之时,殷地闹瘟,死者难计其数,国无御敌之兵??君上,瘟祸不比兵祸,兵来尚有将挡,可这瘟祸??臣??”
    卫成公带着哭腔:“苍天哪,难道你真要亡我卫室不成?”
    当值内臣趋进,拱手道:“报,太师病了!”
    “公叔?”卫成公看向他,“什么病?”
    “没说什么病,只说想见君上!”
    “快,”卫成公站起身,吩咐内宰,“摆驾太师府!”走有几步,似是想起孙机,转对他:“老爱卿,你也去吧,看看公叔!”
    孙机体力虚乏,拱手道:“公叔想见的是君上,臣不凑热闹了。”
    “也好。”卫成公转对内宰,“叫上御医!”
    家宰引卫成公进来时,老太师正躺在他的竹榻上,额上裹条白巾,面前案上还放着一只空药碗。
    卫成公疾步上前,急切地问:“公叔,您这是??怎么了?”
    老太师挣扎着坐起,被卫成公按下,苦笑一下:“君上??”
    卫成公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招手御医。御医过来把脉,边把边问:“老太师,都是哪儿不舒服?”
    老太师白他一眼:“你这不是在诊吗?”
    御医干笑一下:“老太师,请伸出舌头。”
    太师伸出舌头。
    御医审过,放下他的脉搏,语气肯定:“太师所患,怕是心病吧?”
    “你诊的是!”太师坐起来,朝外叫道,“来人,赏御医十金!”
    御医谢过,知趣退出。
    卫成公猜出大概,吸一口气,看着太师:“公叔?”
    太师指指心窝:“御医说得是,公叔之病只在这儿!”
    “公叔,您若有话,但讲无妨!”
    “平阳出事了,君上可知晓?”
    卫成公点头:“知晓了!”
    “是孙机禀报的吧?”
    卫成公点头。
    “孙机可有对策?”
    卫成公摇头。
    太师苦笑:“是啊,瘟神不是魏人,是个神哪!”
    卫成公吸一口气:“不瞒公叔,速儿听闻此事,六神无主,正想寻公叔谋议呢。”
    “唉,”老太师长叹一声,“公叔本欲进宫奏报,可一想到老孙机有可能在,就打消了念头,生出这个馊主意来,劳烦君上亲躬了!”
    一个老相国,一个老太师,堪称卫室两大“活宝”,明争暗斗这么多年,连这国难当头仍然??卫成公心中凄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公叔召速儿来,想是已有送瘟之策!”
    “君上,”太师略略皱眉,“瘟神不能送,该当礼敬啊!”
    “对对对,”卫成公连连点头,“该当礼敬!请问公叔,如何礼敬方为妥当?”
    “公叔与瘟神素不相识,如何礼敬,也是不晓哩!”
    “这这这??”卫成公急了,“连公叔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太庙令说,大巫祝与瘟神相善,想必晓得!”
    卫成公转对内宰:“传旨,有请大巫祝觐见!”略顿一下:“不,寡人亲去太庙!”
    “敢问君上,”老太师缓缓问道,“是明日去呢,还是这辰光去?”
    “瘟情火急,寡人候不得了!”
    老太师转向家宰:“知会太庙令并大巫祝,恭候君上礼敬瘟神!”
    孙机从宫里回来,见厅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疾医,少说也有二十多人。
    厅中静穆。大家显然也都听说了瘟病,无不神情严肃,气氛消沉。
    “诸位先生,”孙机也不多话,直入主题,“平阳疫情蔓延,时不我待了,本相紧急召请你们,是想求个良策,控制疫情!”看向坐在首席的年长医生:“老先生,您先说说!”
    “唉,”老医师长叹一声,拱手,“相国大人,”指向众人:“我等皆是寻常疾医,所诊多为四时风寒、经络不通等寻常疾患,而瘟病为疫鬼所使,非四时之病,我等委实无力啊!”
    “可有古方?”
    老医师看向众医:“你们谁家藏有治瘟之方?”
    众人皆是摇头。
    孙机扫视众医:“既然是病,就一定有方,本相恳请诸位回家后盘下自家老底,若有成方,速报相府!”
    众人点头,纷纷起身。
    卫国太庙位于宫城东南约三里处,从地势上讲,是帝丘城内的制高点。太庙很古老了,始建于三百多年前,是先卫公东迁帝丘后盖起的首批建筑,无论是建筑规模,还是奢华程度,均高于后它而建的宫城。但宫城几经扩建,太庙却在建成后再没动过,沿用至今,看起来有些破旧了。尽管如此,打眼望去,太庙仍旧不失其初建时的尊贵和典雅。
    自从太庙建成,国家大小事项,从任免吏员到民事外交,凡不能立断的,历代卫公均到太庙里求大巫祝问卦。这也使太庙变了性质,名义上是卫室的祭祀场所,实际上却是卫国的权力中心,是决策卫国大政的最终裁判所。正因如此,掌管太庙的太庙令在朝中一直炙手可热。而按照祖制,太庙历来由太师管辖,决定太庙令、大巫祝人选的自是当朝太师,因而,太师在朝中往往是一言九鼎,上至卿相,下至大夫,无不对他敬畏有加。
    自成公起用孙机为相,太庙的作用明显降低,因为国家大事,无论多么棘手,孙机总有办法应对,且大多应对得还算得体。时间久了,卫成公遇事就找孙机,只在年节祭祀、婚丧嫁娶时才去太庙。太庙的权力大大削弱,太师自然也风光不再。前番魏人打来,老太师看准情势,极力主和,不想孙机却坚持抗战,搞得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灰头土脸,面子尽失。老太师本寄厚望于战事的结局,不想又出意外,秦人突袭河西,魏人主动撤兵,孙机死命一战竟然保全了社稷。太庙令、大巫祝等正自失落,偏偏瘟神下凡相助来了!
    卫成公驾临时,太庙中已经临时搭起一个祭坛。祭坛四周,点着四个大火堆,坛中供着一幅瘟神巨幅画像,巫乐声声。
    小巫祝扮作瘟神模样,在巫乐声中跳大神。只见他全身赤裸,涂满红色,在四周的火光映照下,更见血红了。十二个巫女也几乎没穿衣裳,全身涂着怪色,围在小巫祝身边,随巫乐跟跳。瘟神的画像随同巫乐协动。
    见此情景,卫成公及随来的内臣等人,无不惊愕,尤其是卫成公,惊中有惧。
    祭坛旁边放着一只大酒坛,酒坛前面摆着十只大碗。小巫祝跳一圈,喝一碗。当喝完第十碗时,碗未放下,他就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瘟神画像随之不动。
    巫乐非但没停,反而更紧了。
    小巫祝缓缓站起,不再跳跃。许是喝多酒的缘故,他步态蹒跚,神态宛如一个君临天下的主。
    太庙令跪叩于地,小声禀报:“君上,瘟神驾到!”
    卫成公一惊,亦忙改作跪姿。太师等众无不跪叩。
    “瘟神”声如洪钟,说出一堆怪字符。
    紧接着,大巫祝闪亮登场,叩见“瘟神”。他也是全身赤裸,涂满颜色,喝了酒。
    场地上火光耀目,酒气冲天。
    大巫祝与“瘟神”相互见礼,彼此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说有一时,“瘟神”突然声色俱厉,不停发怒,大巫祝则礼敬有加,唯唯诺诺。
    许是二人交流完毕,小巫祝再次倒地,瘟神画像又动起来,自己飞到火堆上,焚烧殆尽。
    卫成公看得目瞪口呆。
    祭祀礼仪毕,众人齐至太庙的偏殿。大巫祝坐于主席,卫成公、太师侍坐,太庙令则候立于侧。
    卫成公朝大巫祝拱手:“敢问上仙,方才瘟神说什么了?”
    大巫祝还过一礼,道:“瘟神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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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神缘何生气?”
    大巫祝苦笑一下:“瘟神正在奉命执差,小仙硬召他来,瘟神不高兴呀!”
    卫成公吸一口气:“奉命执差?他奉什么命?”
    大巫祝端正身子,翻右掌指向上方:“奉天帝之命前往平阳行罚!”
    卫成公惊愕:“天帝行罚,可有说辞?”
    大巫祝闭上眼,不置一词。
    卫成公正自尴尬,太庙令从侧旁跨出,朝卫成公拱手:“回禀君上,恕臣犯言,六月戾气上冲,慧尾扫庚,乃是上天示警。大巫祝嘱臣将上天所示奏报朝廷,朝廷却置上天所示于不顾,强力战魏,致使平阳屠城,楚丘和帝丘被围,生灵涂炭。战事完结,朝廷忙于奖功犒劳,抚伤恤孤,未曾敬天事鬼,及时化散戾气,致使冤魂怨怼,闹至上天,天帝震怒,役使瘟神下凡行罚!”
    “这??”卫成公辩道,“魏人无端伐我,我乃保家卫国,怎么就错了?”
    太庙令语塞,看向大巫祝。
    大巫祝缓缓睁眼,看向卫成公:“何为无端?魏侯约会,君上执意不去,亲植祸根哪!”
    卫成公激愤道:“魏侯约会是为南面称尊,挑衅天下,寡人堂堂周室公爵,若是去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魏侯南面称尊,为天意所使。魏侯祸乱天下,上天另有惩罚。君上未去,拂违天意,引火烧身,上天示警,是君上执意不听啊!”
    卫成公吸一口气,低下头去,良久,抬头,看向大巫祝:“是寡人错了。请问上仙,寡人若想补过,该怎么做才是?”
    “敬天事鬼,忏悔过失!”
    “怎么敬,怎么事,怎么忏悔,敬请上仙指点!”
    “自今日起,君上不可回宫,不可离开太庙,日焚香,夜咏咒,牺牲供奉天帝七七四十九日,天帝或可宽谅。天帝宽谅,戾气自散,瘟神也就离去了。”
    “寡人应允。”
    “还有,君上事天之时,须唯天命是从,任何朝臣不得觐见!”
    如此相当于将国家大权放手于他人七七四十九天,卫成公何等城府,自然心知肚明,眉头紧皱:“这??”
    “君上?”大巫祝犀利的目光射向他。
    卫成公解释道:“寡人若是四十九日不朝,百官或会不知所措,国事??”
    “未来四十九日,卫国只有一件国事,敬天事鬼。再说,君上只是不朝,仍旧可以旨令百官呀!”
    “若是疫情肆虐,万民无生,如何是好?”
    “小仙已与瘟神谈妥,只要君上举国事天,瘟神承诺不扰帝丘,只将其属民带走!”
    卫成公略怔:“属民?”
    “就是罹瘟之人!”
    卫成公闭目有顷,缓缓道:“寡人敬从!”
    大巫祝拱手:“请君上传旨,举国事天,从小仙号令!”
    卫成公转对内宰:“传旨,举国事天,唯大巫祝之令是从!”
    在卫成公摆驾太庙后不到两个时辰,十几个皂衣宫人手持令箭走出太庙,各乘驷马宫车,分驰全国各地。
    帝丘西门洞开,出入的人络绎不绝。
    两辆宫车驰至,众人纷纷让开通道。一车出城,如飞般驰去,另一车在城门处停下。传旨宫人跳下车,看向城门尉:“城门尉听旨!”
    城门尉跨前一步,叩首:“末将接旨!”
    传旨宫人朗声宣道:“平阳、楚丘瘟神肆虐。君上有旨,自今日始,举国事天,唯大巫祝之令是从!”
    “末将遵旨!”
    宫人的话音刚落,同行的小巫祝即朗声传令:“传大巫祝令,关闭城门,许出不许入,违令者斩!”一枚令箭当空抛下。
    城门尉捡起令箭,拱手道:“末将得令!”转对门卒:“关城门!”
    吊桥扯起,城门关闭。
    平阳郊外,卫魏边境一个临时设起来的关卡,成群结队的人拖家带口地聚在关卡前面。
    关卡后面,一排兵卒荷枪执弓,严阵以待。离关卡约一箭远处画着一道白线,百姓聚集在线前,群情激愤。
    几个年轻人越过白线,欲冲关卡。关上“嗖嗖”飞来几支箭矢,落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胆大的不听,继续冲前,一矢中其左腿。那人“哎哟”一声,蹲在地上。
    一车驰至,一个年轻将军跳下车来,走向关卡。
    是平阳郡守孙宾。
    孙宾察看一下,走向那道白线。
    守关军尉见是孙宾,冲他急喊:“孙将军,去不得呀,那病咬人!”
    孙宾听若未闻,继续走向白线。白线后面,所有的目光无不盯向孙宾。
    走至白线处,孙宾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父老乡亲,我是平阳郡守孙宾,此卡是我下令设置的。我们这里发生瘟病,这病长着腿,会咬人,大家跑得越快,跑得越远,这病也就跑得越快,去咬更多的人!所以,孙宾在此恳请诸位乡亲,各回各村,各回各家,以静制动,这病没有腿了,走不动了,也就咬不到人了!”
    一个长老模样的人走上前,拱手还礼:“孙郡守,老朽今年六十有九,将近古稀,不惧死了,”指众人,“可他们年轻,他们不想死啊!”
    众人齐跪下来:“孙郡守,我们没有得病,我们全都好端端的,我们??不想死啊!”
    孙宾看向长老:“请问长老,你们是哪个村的?”
    长老应道:“我们是大柳村,不是石碾村,我们村没有一人得病的,可??我们害怕呀,我们要到外地躲一躲!”
    “若是放走你们,其他人就会跟来,其中或有带病的人,这病就越传越远了!”
    中箭的年轻人看向孙宾,恨恨说道:“孙郡守,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出去,就是想传病的!”
    孙宾看向他,惊愕道:“壮士,此话怎讲?”
    中箭人面孔扭曲:“我们商量好了,我们哪儿也不去,只到魏地。这病是魏人给的,我们还回去,我们要跑遍魏地,让所有魏狗都得瘟病!”
    孙宾倒吸一口气,果决回道:“若是此说,本郡守就更不能放你们过去了!”
    中箭人急切问道:“为什么呀?”
    孙宾一脸严肃:“魏人也是人哪!”
    中箭人将头扭向一边,恨恨说道:“他们不是人,是恶鬼!”
    知他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孙宾不再看他,转向长者:“请问老丈,你们到魏国后,准备住在哪儿?”
    “老朽有个弟弟住在朝歌,我们想投他去。”
    孙宾盯紧他,目光锐利:“敢问老丈,一百年前,朝歌属于哪一国?”
    长老脱口而出:“当然属于我们卫国!”
    “诸位乡亲,”孙宾再对众人长揖,“一百年前,朝歌属于我们卫国,朝歌的乡亲是地地道道的卫国人,他们与我们血脉相连!你们投到朝歌,万一将瘟病传给我们曾经的亲人,于心何忍?乡亲们哪,我们??我们不能这么做啊!”
    中箭人仍旧心有不甘,咬牙道:“那??我们就到大梁!”
    孙宾没有理他,扫一眼众人:“乡亲们哪,一百年前,大梁也不属于魏国!列国纷争,旌旗变换,没有哪一个城邑,没有哪一方百姓,永远属于哪一国,永久归于哪一君。魏人伐我,屠我平阳,不是魏人的错,不是魏卒的错,只是魏君、魏将一时意气所致!我们若为逃难,尚有情可谅,若为泄愤于他方乡亲,就是不该啊!”
    孙宾之言句句在理,众人面面相觑。
    “唉,”长老长叹一口气,“我们??就算是逃难吧!”
    孙宾摇头:“此时逃难,众乡亲四方奔走,必致疫情加速蔓延,祸殃天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可??孙将军,您让我们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必须守在死地吗?凭什么是我们?”
    “这??”孙宾答不上来了,“我也说不清,可??我还是恳请各位暂先回家,备足粮食、水,不要串门,不要乱走,斩断病魔的腿,让病魔??自生自灭!”
    见孙宾执意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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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P
    2023年8月12日 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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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孙宾答不上来了,“我也说不清,可??我还是恳请各位暂先回家,备足粮食、水,不要串门,不要乱走,斩断病魔的腿,让病魔??自生自灭!”
    见孙宾执意不肯,长老看向众人,仰天长叹。
    就在此时,一车驶至,平阳御史下车,向孙宾拱手道:“报,君上旨到,请郡守速回府中接旨!”
    “父老乡亲,”孙宾朝众人拱手,“在下再次恳请诸位,暂回家去,莫要乱跑!”
    “孙将军,我们听您的!”长老拱手回礼,转对众人,“走吧,回家去吧!”
    中箭人内心悲怆,带着哭音说道:“你们回吧,我一个人去!我的阿大,我的娘,还有我哥嫂一家,全都死在平阳,这下该我了,我??我不想死在家乡,我不想祸害亲人,我要死在魏地,我要让魏人血债血偿!”说着猛地拔出腿上的箭矢,含在口里,吃力地站起,一拐一拐地走过孙宾,走向关卡,袒出胸脯,拍打它:“射吧,射吧,你们就朝这儿射吧!”
    几个年轻人跟上他,无不裸出胸脯。更多的人跟过来。
    关卒惊呆了,拿弓箭的手开始颤抖。
    “唉,”孙宾长叹一声,向关卒摆手,“让他们??过吧!”
    关卒远远避开,让出大道。逃难车辆启动,所有的人,包括长老,浩浩荡荡地走过关卡,奔向魏境。
    孙宾呆立原地,良久,两手捂脸,不无痛苦地蹲在地上。
    待孙宾匆匆回到郡守府时,传旨宫人与传令巫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传旨宫人掏出诏书,朗声宣道:“平阳郡守孙宾听旨!”
    孙宾跪叩:“臣孙宾候旨!”
    “君上旨令,自今日始,举国事天,唯大巫祝之令是从!”
    “孙宾领旨!”
    传令巫人跟着布令:“传大巫祝令,天皇降罪,使瘟神行罚,凡平阳生民,皆为瘟神属民,生者不可游走,死者就地葬埋。凡罹瘟之家,皆不可救赎,当封其门户,待瘟神行罚之后,焚其屋舍,火祭瘟神!违令者,杀无赦!”
    府中之人尽皆震惊。
    见孙宾发呆,传令巫人道:“孙郡守?”
    孙宾缓过神来,拱手道:“臣有辩!”
    “你有何辩?”
    “魏人伐我,平阳守卒尽皆死于国难。君上降恩,赐其遗属以平阳屋舍田产。这些臣民皆是烈士遗属,来自卫国各地,尚未落根,又逢此难,若是这般听任瘟神行罚,臣??不忍直视!”
    传令巫人冷冷应道:“郡守有疑,可赴太庙向大巫祝论辩!”
    “恕臣不接此令!”
    传旨宫人颇是震惊:“孙宾,你敢违旨?”
    “臣不敢,只是,据大巫祝令,臣,还有他们,”孙宾指府中众人,“都是平阳生民,也都是瘟神属民,皆在不可救赎之列,此府门户亦当被封。若连府门都出不去,叫孙宾如何接令?如何施令?”
    传旨宫人显然没想到孙宾会有此说,看向巫人。
    “这??”巫人张口结舌,眼珠子连转几转,“孙郡守,小巫这就回去,向大巫祝禀报实情!”转对宫人:“走!”带头大步走出去。
    孙宾略略一顿,看向司徒。
    司徒急切问道:“郡守,怎么办?”
    “暂缓布令,宾这就回宫,面奏君上!”
    小巫祝回到太庙,就向大巫祝禀报孙宾不肯听令的事。
    “哦?”大巫祝嘴唇未动,声音却出来了。
    太庙令急问:“他为何不听令?”
    “他说他无法听令!”传令巫人应道,“他说,他与平阳府中所有吏员皆是平阳生民,依令皆为瘟神属民,门户当封。门户被封,他连门也无法出,怎么施令?”
    “这??”太庙令看向大巫祝,苦笑,“真是个刺头!”
    “特令,”大巫祝面部肌肉微动,“平阳郡守并所有吏员、差役、军卒,皆为朝廷命臣,不为瘟神属民!”
    “得令!”传令巫人拱手,转身走出。
    一阵脚步声急,守值巫人趋进,禀道:“西门尉急报,平阳郡守孙宾请开西门,特此请求!”
    太庙令两眼一瞪:“不开!这个刺头从疫区来,万一??”
    守值巫人低声道:“听门尉说,他有急务求见君上!”
    “见君?”太庙令震怒,“他是想把瘟神带给君上吗?”
    “开门!”大巫祝断然下令,“让他到太庙来!”
    太庙令不解地看向他。
    大巫祝阴阴一笑:“既然是刺头,他就不适宜待在平阳。”起身:“小仙这就面君去!”
    是夜,值勤兵卒一队接一队地走过大街,打更的人敲锣喊叫:“传大巫祝令,举国事天,全城宵禁,臣民不可随意走动,违令者斩!”
    夏风习习,月明星稀。太庙的大门外面,奉命前来的孙宾久久跪在台阶下面,一动不动。
    天大亮时,庙门“吱呀”洞开,内宰走到台阶上,朗声唱道:“孙宾听旨!”
    孙宾叩首:“臣候旨!”
    “君上口谕,孙宾妄解大巫祝令,擅离职守,私至帝丘,有为瘟神引路之嫌,依令当治重罪,姑念孙氏一门为国尽忠,寡人免你重罪,削平阳郡守职位,闭门思过,不可妄动!”
    孙宾心中一震,叩道:“君上,臣有奏!臣—”
    “孙将军呀,”内宰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甭再说了,快点儿回家吧。”转身进门,嘚嘚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孙宾心灰意冷,一步一步地挪回相国府门。
    老家宰闻报迎出,兴奋道:“公子,您总算回来了!”
    孙宾勉强给他个笑:“回来了。爷爷呢?”
    “在宗祠里,”老家宰悄声说道,“在那里闷坐一天一夜了,茶饭不思啊!”
    孙宾吃一大惊,疾步走向宗祠。
    宗祠门大开着。
    孙宾站在门口,看向祠里。正堂墙上挂着一排画像,排在最中间的一个身披重甲,面目慈祥,下面摆着一个牌位,上写“先祖孙武子之灵”。两边依次是仙去的列祖列宗,孙宾父母孙操夫妇、叔父孙安夫妇的牌位排在最后边。孙安夫妇牌位的前边立着两个小牌位,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画像前是香案,案上摆着供品,燃着香烛。
    孙机跪在孙武子的画像前面,犹如一尊雕塑。
    孙宾站在门口,凝视爷爷。
    孙机感觉出来,沉声道:“是宾儿吗?”
    孙宾走进,跪在爷爷身边:“爷爷??”
    “说说疫情!”
    “最早是在石碾村,一个老石匠死了。老石匠的次子叫二槐,是我阿大的身边短兵,战死在平阳了。他家受君恩分到一处宅院,是宾儿带他们一家认的门户,不想次日老石匠就得暴病死了。听人说,他得的是瘟病,凡是参与葬礼的村人与亲人大多得病,老石匠一家??只剩下两个孩子??”
    孙机心里一揪:“两个孩子呢?”
    “在家里呢,我去看过,是对龙凤胎,可乖巧了!”
    孙机打了个惊怔:“你??去了瘟区?”
    “是哩,”孙宾点头,“身为平阳郡守,宾儿不能不去!”
    孙机关切道:“没有事吧?”
    “没有事儿。宾儿是前日去的,可爷爷您看,”孙宾活动一下手脚,“宾儿哪儿都是好好的!”
    “呵呵呵,”孙机松了一口气,“观你气色,倒是不错。看来这病不是见人就咬,而是选人来咬。对了,两个孩子怎样?”
    “也没事儿,就是没人照料。宾儿本想带走他们,可又怕??”孙宾欲言又止。
    孙机显然知道他想说什么,郑重点头:“是哩,谨慎为上。平阳城里如何?”
    “有病人了,我回来之前已死了一个,这辰光不晓得。我已吩咐,凡得病之家不要出门,由府中统一供应水米。”
    见孙儿年纪虽小处事却是井井有条,孙机颇为感慨,赞道:“做得好!”
    “爷爷,”孙宾不无疑虑道,“此番

  29.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6
    149

    爷爷,”孙宾不无疑虑道,“此番瘟祸,我们真的??熬不过了吗?”
    “能否熬过,要看天意!”
    “天意?”孙宾眼中一亮,“爷爷是说,我们仍然有救?”
    “是哩,”孙机点头,“上天有好生之德,从来不会给人绝路!”
    “路在何处?”
    “还记得墨者吗?”
    “墨者?”
    “墨者好生,或有治瘟之方!”
    “爷爷,”孙宾急道,“宾儿这就去寻墨者!”
    “墨者四海为家,你哪儿寻去?”
    “宾儿晓得,”孙宾应道,“前番墨者帮我们守城,宾儿结识一个叫告子的,听他说,墨者住在楚地尧山,一过鲁关就到了!”
    “可??”孙机眉头紧皱,“你若走了,平阳怎么办?”
    “宾儿已经不是平阳郡守了!”
    孙机愕然:“哦?”
    “方才宾儿前往太庙面君,内宰亲传君上旨意,免去宾儿职位,要宾儿闭门思过!”
    孙机长叹一声:“唉!”
    孙宾站起:“爷爷保重,宾儿这就走了!”
    孙机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宾儿,爷爷在平阳迎接你!”
    孙宾怔了:“爷爷,您??要去平阳?”
    “君上免了你的职位,并未免去爷爷的。你这走了,平阳百姓谁去关照?他们都是烈士的家属,他们已为卫室失去了太多,不能再让他们无依无靠啊!”孙机泪水溢出,“唉,大巫祝这般治瘟,你也看到了。帝丘如此,疫区更将是雪上加霜。有爷爷这把白胡子在那儿飘上一飘,他们心里就有安慰,多少能起一线生念!”
    孙宾跪地:“爷爷,宾儿??恳求您,不要去了,一切交给宾儿!”
    “孩子,”孙机慈爱地抚摸孙儿的头,“快寻墨者去吧,这才是大事,疫民的生机或就系在他们身上。爷爷的这把老骨头,硬着呢,它硌瘟神的牙!”
    孙宾连拜数拜:“爷爷??您保重!”说罢起身,大踏步走去。
    祠内再入静寂。
    后院响起孙宾的车马声。
    在孙宾夜半出城寻求墨者的次日凌晨,老相国孙机坐着由老家宰驾驭的辎车,叫开西城门,扬长而去。
    消息立马传至太庙,太庙令没有直接禀报卫成公,而是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太师府。
    老太师腰疼有一段时间了,每天都要趴在榻上,接受老医师针石按摩约大半个时辰。太庙令赶到时,老医师正在为他诊治。
    “禀报太师,”太庙令哈腰站在榻前,小声禀报,“孙宾是昨夜三更出的城,孙机是今日凌晨日头初升时出城的。”
    许是按到病灶了,太师疼得龇牙咧嘴,禁不住“哎哟”一声。医师看得真切,两手紧按灶区,逐渐加力。太师咬紧牙关,隐忍不响。按有一阵,见太师神情放松,医师再度揉捏起来。
    太师的目光移向太庙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下官所料不差,这祖孙二人必是投疫区去了!”
    太师吸口长气,轻轻叹出。
    太庙令压低声音:“此时去疫区,无疑是找死!”
    太师伸手给医师,在医师协助下翻身坐起,重重一叹:“唉!”对医师摆手:“先生,您先在外面歇会儿,我们议个事儿!”
    医师揖过,缓步退出,顺手掩上房门。
    太庙令压低声:“若是他们真的让瘟神收去,倒是省心!”
    太师捋下长须:“见过大巫祝了吗?”
    “下官就是打上仙那儿来的。”
    “瘟神何时离开卫境,上仙有说否?”
    “有。上仙昨晚神游天宫,面奏天帝。天帝谕旨,卫人当有百日瘟灾!”
    “百日?”太师震惊,“这般行罚,卫地得死多少人哪?再说,万一君上失去耐心,岂不更糟?”
    “听上仙说,瘟神行罚,非百日不可,急切不得。至于要死多少人,上仙的说法是,只要不使罪人流窜,瘟神就会安心享受他的美餐,闹不出大乱。再说,孙机蛊惑君上不事鬼神,百姓皆受蛊惑,死他几个人,也是应得!”
    “好吧,就依上仙!”太师长叹一声,盯住太庙令,“孙机出城,奏报君上了吗?”
    “尚未奏报!”
    太师顾不上按摩,当即与太庙令赶赴太庙偏殿,觐见卫成公。
    “公叔?”正在念咒的卫成公看到太师,略略一怔,盯住他道。
    太师拱手:“臣有急事奏报君上!”
    “哦?”
    “孙相国出城了!”
    “孙爱卿?”卫成公震惊,急问,“他出城做什么?”
    “臣也不知。”
    “那??他去哪儿了?”
    “想是赶赴平阳去了!”
    “天哪,真真一个老糊涂哩!”卫成公急切吩咐内宰,“快,追他回来,就说寡人有急务!”
    内宰转身就走。
    “慢!”太师摆手止住,转对成公,“君上,臣已派人前往寻访了。”
    卫成公略略一顿,嘘出一口气:“好吧,俟有佳音,速禀寡人!”
    太师拱手:“臣遵旨!”
    大巫祝免去孙宾的郡守职,下令将疫区内所有百姓尽皆封门,无论是否生病,尽皆交给瘟神处置。
    作为祸首的石碾村更是首当其冲。在孙宾被免职的次日,就有一队兵卒开进村落,个个如临大敌,神色凝峻。兵卒冲向各家各户,不由分说,用长枪将所有人赶回屋子,再用木条、铁钉将门窗钉死。
    两个兵卒走进二槐家,一个扶住封门的木条,另一个“叮叮咣咣”地拿锤子敲钉。正敲打中,屋里传出小拳头的捶门声与一个女孩子的求告声:“叔叔,不要钉门,我们不出去,我们就在屋里,我和弟弟没有得病,叔叔??我们没有得病呀??”
    正在敲钉的兵卒眼中滚出泪花,但没有停锤。
    屋里传出一个男孩的声音:“姐,我渴!”
    女孩子应道:“桶里不是还有吗?”
    男孩子的哭声:“我??我喝没了!”
    女孩子更咽道:“叔叔,能给我们一桶水吗?半桶也行??”
    敲钉兵卒心里一酸,放下锤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望向正在封门的士兵,眼中泪出:“你们等着,我弄桶水去!”
    封门士兵瞪他一眼,眼中却也噙泪:“找死啊你,我们??”沙哑嗓子,更咽:“快??钉??”
    敲钉声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一辆辎车驶出卫境,在衢道上疾驰,不一刻,来到魏国边关。
    车上之人正是由帝丘城一路驰来的孙宾。
    墨家大本营位于楚国方城之内的尧山,而要想去尧山,最近的路线就是由平阳入魏,过大梁,经由新郑南下鲁关,由鲁关入方城,再到尧山。
    关门紧闭。
    孙宾朝关上大叫:“请开关门,我要过关!”
    守关魏卒叫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
    “我是卫人,欲过境赶往韩国!”
    “若是卫人,请看公告!”
    孙宾看向旁边,果然有个闭关公告。
    孙宾大急:“我是卫国平阳郡守孙宾,有急务过境,请行个方便!”
    守关魏卒大声应道:“孙郡守,这是关令,你是卫公也没有用,请速回,不可在此滞留,否则,我们就放箭了!”
    话音刚落,一排弓弩手亮相于城头。
    孙宾明白魏国人害怕什么,轻叹一声引车退回,掉头驰回卫境,拐向宋国方向,绕道宋境入楚。
    孙机连续拉了几天肚子,身体尚未恢复,拖着病体上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由帝丘至平阳原本不足一天的路程,竟然走了两天,于翌日午后方才抵达平阳北郊。
    辎车缓缓爬上高坡,在坡顶停下。
    顺坡望下去,一个村庄赫然在目,村中冒起几股浓烟。
    “这是何村?”孙机指着浓烟道。
    “回禀主公,是石碾村。”老家宰指向坡顶一处石刻路标,“再走十

  30. 之见之见
    OP
    2023年8月12日 04:47
    150

    回禀主公,是石碾村。”老家宰指向坡顶一处石刻路标,“再走十里就是平阳了!”
    “石碾村?”孙机心里一震,似自语,又似是说给家宰,“听宾儿说,瘟病就是从这村里发出来的。我们去看看!”
    “好哩!”老家宰驱车下坡,径朝村里驰去。
    石碾村里一片冷清,室外除兵卒之外,再难看到一个活人。家家户户的门窗皆被钉死,几处房舍起火燃烧,浓烟滚滚。
    三名军卒手拿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一家院落。
    屋子里隐隐传出哭泣声,为首军卒听了一会儿,挠头道:“是老头子在哭呢,看来,今天走的是他老伴!”
    另一军卒接道:“奇怪,昨日儿子死,听到老伴哭,没听到他哭;今儿老伴死,他却哭了。看来,老伴比儿子重要!”
    “你晓得个屁!”第三个军卒哂笑道,“听说过‘大音希声’吗?人若过于伤心,反倒哭不出来!儿子走时不哭,老伴走时哭,恰恰证实,儿子比老伴重要!”
    为首军卒白二人一眼:“这是争执的地方吗?前面还有十几家呢,耽搁久了,小心瘟神爷咬住你!”
    第二个军卒大咧咧地应道:“你们放心,瘟神不会咬我们!”
    为首军卒盯他一眼:“为啥不会?你长得美吗?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样!”
    第二个军卒压低声,神秘兮兮道:“上仙说了,我们不是瘟神属民,瘟神不咬我们!”
    “你晓得个屁!”为首军卒瞪他一眼,“你去问问百夫长,刘三斗是怎么死的?”
    第二个军卒目光错愕:“啥?”
    第三个军卒打了一惊怔:“三斗死了?”
    为首军卒压低声:“昨晚后半夜埋的!”
    两名军卒的脸色瞬间苍白。
    “发什么呆呀,下一家!”为首军卒努下嘴,走到隔壁柴扉,朝屋里喊道:“喂,有人没?”
    没有应声。
    为首军卒提高声音:“我再叫三声,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
    没有任何反应。
    为首军卒转对二卒:“堆柴吧。”
    两名军卒跑向院中柴垛,抱干柴堆放于大门、前后窗子及屋檐下面。为首军卒拿火把点了,浓烟四起,熊熊燃烧。
    三名军卒又问两家,来到了二槐家的院落。
    为首军卒推开柴扉,站在院子中间喊道:“喂,屋里还有人吗?”
    没有声音。
    为首军卒趋至门口,抬手敲门:“还有人吗?有就吱一声!”
    仍旧没有应声。
    为首军卒退回院中,朝身旁两名军卒努嘴:“抱柴去吧!”
    两名军卒到柴房里抱来干柴,分别堆放。
    为首军卒拿起火把走到门前,点上火。火烧起来,浓烟滚滚。第二名军卒走到窗口,正要将火把伸进柴堆,里面传出一阵响动,一只小手从封死的漏洞里颤抖着伸出来,微微晃动,接着是一个嘶哑的声音:“叔??叔??”
    军卒大吃一惊,火把掉在地上。
    为首军卒看过来,诧异道:“怎么了?”
    第二名军卒手指屋子,急叫:“快,快熄火,人还活着!”
    为首军卒急了:“快,灭火!”
    三人拿起长枪,将柴堆挑开。
    然而,两扇木门已被点燃,着起火来。门上即是屋檐,若是控制不住,屋内孩子必被烧死。
    两名军卒冷汗直出:“天哪,怎么办?”
    为首军卒急中生智,撩开战袍,照火头浇去,大叫:“快,撒尿!”
    另外二人也都撩开战袍,朝火头浇去。
    火被扑灭,尿臊味弥漫。几个军卒互望一眼,嘘出一口长气。
    三人扭身刚要离开,窗口里的小手再次晃动。第二名军卒要走过去,为首军卒横他一眼,重重咳嗽一声。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较前更显微弱:“叔??叔??水??水??”
    第三名军卒转身出去找水,为首军卒再出一声咳嗽。
    第三名军卒站住,看向他。
    为首军卒压低声音,责道:“你们忘了,上仙怎么说的?”
    两名军卒打了个寒噤。
    为首军卒朝门外努嘴,几人转身走向院门。
    后面的小手再次伸到窗外,绝望地晃动着,但已没有声音发出。
    三人走到门口,皆吃了一惊。
    院门处赫然站着孙机。
    一进村子,孙机就来了精神,下车步行。老家宰见马渴了,刚好看到有口水井,赶过去打水饮马。
    村中一片死寂。
    孙机挨门巡视,见各家各户的门窗皆被钉死,不少房舍冒着浓烟,正自纳闷,望见这边有几个军卒,遂赶过来问个明白。
    此时此刻,孙机却是顾不上问询他们了,目光盯在伸出窗外的那只小手上。
    孙机绕过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窗前。
    窗里再次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水??水??”
    孙机从腰里取下水囊,递给小姑娘。
    然而,窗口封得太牢,漏洞过小,水囊塞不进去。孙机使出全力将钉着的木条掰断,弄出一个大洞。颤抖的小手接过水囊,拔下塞子,跳下去。
    里面传出两个人分别“咕咕”喝水的声音。
    不一会儿,窗洞上现出一个小姑娘的脸,声音沙哑:“谢??谢爷爷??”
    孙机老泪流出:“孩子,屋子里还有谁?”
    “是我弟弟。爷爷,救救我们吧,救救我弟弟,爷爷,我们没有水喝了,我们没有得病呀,爷爷??呜呜??”
    孙机的声音颤抖了:“孩子,爷爷这就救你们出来!”转对三个军卒,厉声责问:“两个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不放出来?”
    三个军卒互望一眼,为首军卒欺上一步,两眼盯住孙机:“咦,老先生,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反倒过来训起人来!我这就告诉你,大巫祝有令,凡私拆官封者,一律治以死罪!念你年过花甲,也是出于好心,本军爷暂不与你计较,也不问你姓甚名谁,来自何村了,只是奉劝你一句,少管闲事,快快走路,否则,就把你也关进这屋里去!”
    孙机非但不动,反而指着门上的封条,一字一顿:“拆掉!”
    为首军卒一愣,上下左右打量孙机,见他一身布衣,一脸疲惫,眼睛一横:“嗨,你个怪老头子,本军爷有意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走!这叫什么?这叫不识相!弟兄们,拿下他,关柴房里去!”
    两名军卒上来,左右拿住孙机。
    为首军卒指向一侧的柴房:“关到那儿去,把门封上!”
    二军卒正要把孙机扭进柴房,一辆马车驰至,在门外停下。老家宰跳下车,疾步走进,大喝一声:“住手!”
    三军卒怔住。
    老家宰对扭住孙机的军卒怒斥道:“还不放开相国大人!”
    三卒皆是震惊,面面相觑。
    “相??相国大人?”为首军卒蒙了。
    老家宰指着孙机:“这位就是孙老相国,你们几个有眼不识泰山啊!”
    孙老相国无人不晓,两名军卒松开孙机,三人叩拜。
    为首军卒跪地叩道:“小??小人不??不??不知??”
    孙机轻叹一声,指向门窗,缓缓道:“拆掉封条!”
    三名军卒起身,拆掉封条。
    孙机进屋,将饿晕在炕上的男孩子抱出院门。老家宰也走进去,抱出小姑娘。孙机吩咐老家宰:“快,拿干粮来!”
    家宰走回车上,拿出几块干粮,匆匆递给孙机。孙机接过,将一块嚼碎,喂在小男孩口中。三个军卒看到,寻来一只大碗,拿水将干粮泡在碗中,喂给小姑娘吃。
    小姑娘最是清醒,吃几口干粮,“扑通”一声跪在孙机面前,叩头。
    孙机抱起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应道:“阿花!”
    “你阿大呢?”
    小姑娘声音更咽:“我阿大叫二槐,战死在平阳了!”
    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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