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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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39OP“是啊!”魏惠王不无得意道,“秦公不是自愿臣服吗?秦公不是有粮有枪吗?秦国不是有人有马吗?那就让他为寡人效力去!那就让秦人为寡人打仗去!秦、魏合力,天下何人可敌?”
“臣急的就是这个!”龙贾一脸疑惑,“王上真的认为秦公甘愿臣服?真的认为秦人甘愿为王上效力?”
“哼,”魏惠王语气决断,“盟约已签,墨香未散,秦公若是毁盟,史官会怎么记他?再说,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他秦公?他的女儿刚嫁过来,嬴渠梁即使再无信誉,总也不至于将他的宝贝疙瘩置于火炉上烤吧?”
龙贾闭目,显然是在思考。
“爱卿不必多虑,这一次,你听寡人的。不瞒爱卿,比起秦公来,田因齐更让寡人上火!前番孟津之会,寡人旨在试探秦公;此番逢泽之会,寡人伐卫是假,试探他田因齐才是真章!结果呢,秦公看得明白,田因齐却不识相了!爱卿啊,你这次出征,好好替寡人教训一下齐人,让那个贩盐的学识相点儿。”
龙贾摇头:“臣不乐观!”
魏惠王皱眉:“哦?”
“我方增兵,齐也必增兵。赵人、韩人自也不必说了。如果列国尽皆增兵,我就是一对三,即使大家严阵对峙,只在卫地干耗时日,单是粮草,我也耗不起呀!”
“哈哈哈哈,”魏惠王长笑几声,“寡人耗不起,那三只猴子就耗得起吗?单说粮草,卫地离我最近,寡人补给最快,这且不说,单是上将军在卫地的收获,少说也可支撑半年,反观那三只猴子,哈哈哈哈??”缓缓捋须,吸入一口长气,“不过,爱卿提醒得恰到好处,眼前局势,还真是消秦之力的好机缘!爱卿此去,就不必急了,选好地势,稳住阵脚,坚固壁垒,将那三只猴子慢火炖着。寡人这就安排陈轸使秦,向秦公借力,一则试试那厮的诚意,二则也正可消耗秦力!”
龙贾拱手:“臣遵旨!”
征东大军走后的次日,将近午时,郡守府门前的车马渐多,各地守丞络绎而至。
公孙衍住在郡守府后院的一处雅致小院,正厅靠墙是个香案,案上是白圭塑像,白圭赠他的属镂之剑被他高高地挂在塑像上方,像前供着祭品,燃着三炷香,轻烟缭绕。
从凌晨起,公孙衍就关门闭户,静静地坐在厅中。公孙衍的面前放着一张几案,案上摆着龙贾留给他的剑。
“公孙衍啊公孙衍,”公孙衍思绪万千,“你饱读史书,你博闻强记,你才华盖世,你心比天高,你志向远大,你自比吴起,可??难道这就是你的宿命吗?河西是吴起打下来的,今日却在你的手中毁掉,叫史官怎么记?史官或将你的名字与吴起的名字写在一起,留存于史,不同的是,吴起是征服者,是赢家,而你公孙衍,只能是替罪者,是输家??”
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到滴漏的声声滴答。
“不,公孙衍,”公孙衍陡地睁眼,凝视白圭遗像,“你不能输,你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你有两万武卒,你有三万城防,你还有不下五万青壮苍头,你有储备已久的辎重粮草,龙将军已将所能留下的全都留给你了,你还奢望什么?”
公孙衍的拳头渐渐捏起,表情渐渐刚毅。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府司马。
府司马叩门,轻声禀报:“公孙大人,张将军、吕将军及各关关令、各城邑守丞悉数抵达,皆在厅中候命!”
“晓得了。”公孙衍缓缓起身,拿起案上的剑,开门出去。
公孙衍健步走进郡守府正厅,果见旅帅以上的将军与十几个守丞,依序肃立,打首二人是军将,龙贾留下的河西守军最高军事长官,左侧张猛,右侧吕甲。
在郡府司马的引导下,公孙衍一袭白衣,徐徐走向龙贾主位,端坐于席。
所有目光射向公孙衍。
尽管在相府谋差多年,经历军旅场面却是平生第一次。公孙衍轻咳一声,尽量使自己放松,朝众将拱手一周:“诸位将军,诸位守丞,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衍字,人称犀首,奉先相国遗命来河西效力。前日,龙将军奉王命东征,昨日将行之际,特将河西守备重任托付在下。在下初来乍到,对河西防务尚未完全知情,又受将军重托,心甚忐忑,特召诸位将军、诸位大人到此,共商防御大事!”
众将面面相觑,表情僵硬。
公孙衍给出个笑,再次拱手:“诸位将军,诸位大人,请大家放松些,既为议事,这般紧张,我们怎么议呢?”
然而,诸将中没有谁买他的账,没有人搭腔,即使已经知情的吕甲与张猛,也竖在那儿纹丝不动。
所有目光一直射向公孙衍,射得他心里发毛。
公孙衍再出一笑,环视众将:“诸位中有些在下认识,譬如张猛将军、吕甲将军,大多数在下尚未见过,这想熟悉一下,先点个卯。”从几案下拿出名册,“熟悉的我就不点了。”挨名字看下去,“赵立将军!”
没有应声。
公孙衍提高声音,脸上依然挂着笑:“赵立将军!”
赵立就站在吕甲身边,鼻孔里哼出一声,显然是憋了很久:“末将请问,是该叫你先生呢,还是称你将军?”
显然,这是在公然挑衅了。
场面立时紧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公孙衍的笑脸僵住,目光渐渐冷峻,射在赵立的脸上。
“赵立将军,”公孙衍的目光从赵立身上移开,逐个扫过众将,语气放缓,分量却重,“还有诸位将军,你们听好!是的,在下没有名分,在下只是一个相府门人,你们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爱怎么称就怎么称。不过,自今日起,在下是代龙将军行使军令,直至龙将军东征归来!”从几案下摸出龙贾的印玺,轻轻搁在几案上,又从几案下摸出一堆令牌,一字儿摆在印玺两侧,动作像是孩子在摆玩具,“这是将军印绶,这是将军令牌,哪位将军若是不信,尽可上前验看!”
众将愕然。
赵立身子动一下,似要拔腿上前,被吕甲止住。
公孙衍看得明白,斜二人一眼:“既然没有哪位前来验看,在下这就收起来了!”将玺印与令牌一一收回案下,“在下再请诸位观看一物!”从腰间缓缓解下御赐宝剑,抽出来,以手拭锋,“此剑诸位想必见过,”拭毕,轻轻一弹,吹口气,摆在几案上,语速放缓,但冷酷,“如果有哪位敢于违背军纪,不听号令,贻误战机,龙将军再三叮嘱在下可先斩后奏!”看向吕甲、张猛,“吕将军、张将军,在下可否虚言?”
吕甲嘴唇动一下,没有吱声。
公孙衍的系列举动与措辞,绝非一个碌碌无为者所能做出。张猛放下心来,朗声应道:“诸位将军,龙将军临行之际,全权委托公孙将军暂代西河郡守之职,在下与吕将军在场见证,望诸位莫存疑虑,在龙将军返回之前,一切听从公孙将军调遣!”
张猛驻扎在河西多年,颇有威信,话语举足轻重。
众将疑虑顿消,齐声应道:“末将谨听公孙将军!”
“犀首感谢诸位信任!”公孙衍朝张猛微微一笑以示感激,目光又扫诸将一遍,神色严肃,“诸位将军,在议事之前,在下先向诸位通报军情。据龙将军与在下近日所察,秦人行将进攻河西,远在一个月后,近在眼前,也许就在数日之内!”
公孙衍之言犹如惊雷,众将无不愕然,面面相觑,旋即交头接耳起来。
公孙衍提高声音,震住场面:“大敌当前,在下敬请各位群策群力,防备秦人攻击!”
几个将军看向吕甲。
吕甲跨前一步,目光不屑:“回代将军的话,末将有疑!”
“吕将军何疑?”公孙衍看向他。
“我王已与秦公签订盟约,缔结姻亲,秦人为示诚意,所有关卡尽皆撤兵,百里之内无一卒设防,代将军却说秦人攻击在即,与此大势不合,末将不敢苟同!”
公孙衍反问道:“吕将军可1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0OP公孙衍反问道:“吕将军可知秦人的这些兵马撤到何处去了?”
“开往咸阳以西去了!”
“吕将军可是亲眼看到?”
“这??”吕甲怔了下,“代将军知道吗?”
公孙衍手指远处:“就在阴晋附近的山沟沟里!”
众将惊愕。
吕甲冷笑一声:“代将军可是亲眼看到?”
公孙衍回以冷笑:“看来,吕将军是想见个分明了!”
吕甲意识到自己越级了,拱手:“末将不敢,末将只想??”
张猛咳嗽一声,止住他。
公孙衍看向张猛。
张猛跨前一步,拱手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龙将军既已授权将军,如何防御,敬请将军下令!”
一语点醒公孙衍。
公孙衍长吸一口气,冲他点个头,重重咳嗽一声:“诸位听令!”
众将齐跨前一步:“末将听令!”
“在下代龙将军宣布军令,从即时起,河西进入战时态势,望诸位各司职守,尤其是阴晋、洛水、长城一线要冲,务必昼夜戒备,兵不卸甲,马不离车,发现敌情,即燃烽火!”
众将齐声道:“末将得令!”
走出郡守府,众将及各城邑守丞如释重负,各个长出一口气。
“我呸!”第一个发飙的赵立朝地上狠啐一口。
“赵立,”吕甲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呸个什么?”
赵立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一个相府家奴也来指手画脚,闷杀我也!”
“你闷什么了?”
“我闷龙将军。”赵立愤愤不平道,“河西守御,何处比得过长城?何处比得过洛水?长城、洛水皆在将军辖下,将军分量可想而知!然而,龙将军东征,不将河西托付将军,却托给一个相府家奴,让人如何不闷?你这也看到了,”手指远处正在驱车散去的诸将,“他们哪一个肯服?”
“你呀,”吕甲给他个苦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白相国临终时,将家当全部捐给龙将军了,龙将军欠下白相国一个大情,不得不还哟!”
“这??”赵立愈加不解,“还情也得还给白公子呀,哪能轮上他这个家奴逞狂?”
吕甲盯视他:“赵立,你做旅帅多久了?”
“唉,”赵立长叹一口气,“末将这个旅帅还是几年前由将军提携的,末将??”
“想不想做个关令?”
“关令?”赵立眼睛一亮,“何处关令?”
“大荔关关令!”
赵立激动道:“大荔关,那是师帅!”
“不想做吗?”
“可??”赵立怔了,“大荔关已经有关令了呀!”
吕甲阴阴一笑:“方才代郡守说眼前是战时态势。既然是战时态势,本将就可按战时处置嘛!”
赵立激动不已,拱手道:“末将誓死效力吕将军!”
“记住,”吕甲面现不悦,“不是效力本将,是效力龙将军,效力我王陛下!”
赵立“啪”地行个军礼:“谢将军教诲!”
众将散去后,张猛没走。
是公孙衍留下他的。
“张将军,”公孙衍朝张猛深深一揖,由衷谢道,“方才的事,多谢您了。在下第一次经历那种局面,当真是手足无措呢!”
张猛回礼道:“公孙将军不必客气,末将不过是说了应该说的!”
“叫我犀首吧,我仍旧听不惯将军这个称谓!”
“军旅之内,末将不敢!”
公孙衍苦笑:“在下不知军旅,总以为是在相府呢。”
“以公孙将军才气,很快就会适应的。”
“唉,”公孙衍叹道,“在下也曾看过一些治军的书,本以为不是难事,岂料事到临头,完全不是那回事呢!”拱手,“还请将军教我!”
“教字不敢!”张猛应道,“治军以律,将军只要把握住这四个字就成!”
“犀首受教!”
“末将建议,将军再次颁令时,穿上戎装!军旅重仪,您一身士服,军将不服也是自然!”
“将军提醒得是,”公孙衍又出一叹,“唉,只是在下这??没有名分,言不顺哪!”
“名分有了呀!河西将士无不听从龙将军的,龙将军既已授权于您,这就是名分!”
“就算是吧。”公孙衍轻叹一声,“张将军,听龙将军说,河西尚有一些可以技击的青壮,据将军估算,多久可将他们召集起来!”
“一个月。”
公孙衍摇头。
张猛解释道:“河西刚刚征召两万新卒,余下的青壮要么是豪门贵胄,不愿从军,要么是仆役,未能入籍,不在征召之内!若要征召他们,就得讲个由头!”
“唉,将军呀,”公孙衍长叹一声,“秦人就要打过来了,河西就要沦陷了,这难道还不是由头?”
“话虽如此,可??”张猛苦笑一下,“眼下我王与秦睦邻,举国诏示,河西人人皆知,将军这个认定,连将帅都不肯信,怎么能鼓舞百姓呢?”
张猛讲到了要害,公孙衍表情痛苦。
“说吧,”张猛问道,“将军欲征多少丁役?”
“能征多少就征多少!秦人若打过来,就是举国之力,必以全得河西而后快,龙将军不在,主力东征,就我们眼前这点儿兵卒,莫说是抵敌,即使重点防御,也是不足啊!”
“好的,末将这就着手征召!”
距少梁东北约三十里坐落一个小邑,名唤张邑,有约近百户人家。
魏文侯时,吴起属下参将张欢因军功受封于此。张欢之后,其子张耀不谙武艺,却善经营,先后二十年间,置下百余井田产,成为少梁大户之一。张耀辞世,家业传予儿子张豹。张豹偏又承继先祖的禀赋,天生喜爱舞枪弄棒,十八岁时,与结义兄弟张猛应征入伍,成为大魏武卒。十八年前,献公征伐河西,张猛是百夫长,张豹是左军参军。秦魏大战,张豹殉国,张夫人悲恸欲绝,结好绳套,正欲随张豹而去,偏巧年仅两岁的爱子张仪口中喊娘,冲进门来。看到儿子,张夫人这才打消殉夫之念,一心一意照料张仪成人。张家本为富户,又得张猛照顾,日子过得也还惬意,可谓是丰衣足食。
这日后晌,一辆辎车在张家大院门口停下,张家的家宰兼车夫张伯跳下车,垫好凳子,朝车里的私塾先生鞠躬礼让道:“沮先生,到家了,请下车!”
一位先生模样的斯文人小心翼翼地掀开车窗,探头看看。张伯上前搀扶,先生摆手,自己下到乘石上,两足着地。
仪态端庄的张夫人闻声走出,站在门口,深鞠一躬。
张伯指向张夫人,向先生介绍道:“沮先生,这位就是张夫人!”
沮先生冲张夫人拱手道:“在下沮生,幸会夫人!”
“劳烦先生了!”张夫人还个礼,对张伯道,“张伯,快到书房里请仪儿出来,就说先生到了,让他前往客房拜见!”转对先生,伸手礼让,“先生,请!”
沮先生走进院门,左右审视张家的宅院,认定是个大户人家,颇觉满意。
张夫人将先生引入客房,刚刚坐下,张伯就匆匆进来,走到夫人跟前,轻声道:“公子不在书房。”
“咦,”张夫人惊愕,“午饭后我还到书房查过他,嘱他哪儿也不许去,恭候先生!”
“呵呵呵,”张伯笑道,“想是林子里去了,老仆这就寻他回来!”朝先生拱下手,匆匆出去。
婢女斟茶。
张夫人端起一盏,双手递给先生,赔笑道:“先生,请茶!”
张邑不大,没有城墙,甚至连个寨沟也没有,其实就是一个村落。张伯心里有数,径投邑东的一片大林子。
张伯刚刚拐过一条巷子,就见张仪的小厮小顺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张伯,张伯—”小顺儿也看到他了,叫起来。
“叫魂呀你,”张伯没好气地斥他一句,“公子呢?”
“禀?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1OP题外话:张仪出场
“叫魂呀你,”张伯没好气地斥他一句,“公子呢?”
“禀??禀张伯,”小顺儿喘着粗气,“麻??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小顺儿喘几下,调匀气:“我们正陪公子在林子里闲耍,有人领着十几个人寻来,点名要找公子。顺儿觉得势头不对,这跑回来搬救兵哩!”
“你们在林子里耍什么来着?”
“没有耍啥,”小顺儿两手一摊,“一棵楸树上有个大马蜂窝,公子琢磨几天了,今儿说是摘它下来,这还没动手哩,那伙人就??”
张伯嘘出一口气:“公子在哪儿?”
小顺儿往远处一指:“打谷场里!”
张伯随他朝谷场跑去。
没跑几步,小顺儿突然停下,走向路边。
是一群苍蝇正在享用一小堆牛屎。
小顺儿捂死一只,掏出小刀剁作两半,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
张伯愣了:“你小子,这是做啥?”
“嘘—”小顺儿诡诈一笑,“这是我与公子的事,不定能派用场呢!”
打谷场位于邑东,有十几丈见方。
谷场中心,一个白衣人与一个紫衣人正如斗鸡般盯视对方。白衣人身后只有两个小厮,紫衣人身后则站着十几个人,个个五大三粗,模样凶悍,一看就是能干架的主儿。
盯视一时,二人开始绕对方兜起圈子来。兜过三圈,二人同时止步,各自退后一步,目光始终不离对方眼睛。
无须多猜,白衣人正是张仪,依照时下规矩,要与对方比个高下。
张仪两手一拱:“张邑张仪有礼了!”
紫衣人回以一礼:“吴邑吴青有扰了!”
“吴仁兄远道而来,可有赐教?”
“赐教不敢!”吴青朗声应道,“听闻仁兄文韬武略无所不知,才名广播,本公子不才,特来讨教!”
“仁兄过誉了!”张仪回他个笑,柔中带刚,“张邑乃乡僻之地,在下又是粗人,仁兄是来做客的,倘有招待不周处,还望海涵!”
“哈哈哈哈,”吴青长笑几声,“仁兄痛快。在下既是上门讨教,就请仁兄赐招吧!”
张仪伸手礼让:“主随客便,还是仁兄先来!”
“看来仁兄是艺高胆壮,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张仪再让:“请!”
“敢问仁兄擅长何艺?”
“琴棋诗画、戏游渔猎、枪刀剑戟、御射书数,在下皆有涉猎,仁兄有何擅长,在下皆可奉陪!”
吴青冷冷一笑,转对仆从:“拿弓箭来!”
早有人拿出弓箭,吴青接过,搭上一箭,望见场边百步开外的秸秆垛上有两只麻雀,略瞄一瞄,道:“仁兄请看左侧那只!”弓弦响过,左侧麻雀应声而倒,右边那只惊飞。
众人喝彩。
吴青将弓箭递予张仪,微微一笑:“仁兄,请!”
“仁兄这是射艺了!”张仪推过长弓,从袖中摸出一把弹弓,装上石子,看向天空。
不一会儿,一群小鸟从远处飞来,就要飞掠头顶。
“仁兄请看最后一只!”张仪举起弹弓,瞄也不瞄,一弹打去,最后一只小鸟应声掉落。
众人看得愣了,一时竟是无声,待那小鸟挣扎几下,停住不动时,方才欢声雷动。
早有小厮跑过去捡起小鸟,呈递吴青。吴青审看一眼,拱手道:“虽不为艺,却也算是好手段了!”
“谢仁兄赏识!”张仪拱手回礼。
“张仁兄,”吴青心中叹服,口中却道,“你我各中目标,第一轮算是平手!第二轮,敬请仁兄点题!”
张仪忖道:“好小子,一静一动,高下已判,在下稳稳胜出,你却说是平手!”眼珠子一转,看向小顺儿,使个眼色。
小顺儿心领神会,指向握着的另一只手,伸出小指,给他个诡笑。
张仪意会,转对吴青略略拱手,朗声道:“既然吴兄谦让,在下就献丑了!”
话音落处,张仪“啪”地抽出宝剑,肃立场中,一动不动,似乎是根木头,只将两眼圆睁,盯向空中。
蓦然,张仪出手,但见剑光一闪,复又入鞘。
包括吴青在内的所有人都看愣了,不明白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这这这??”吴青看向张仪,“仁兄此举可有名堂?”
张仪微微一笑:“吴兄请看地上!”
吴青看向地上,什么也没发现。
张仪指向吴青的左脚:“吴兄左脚,脚后跟处!”
吴青蹲下,细审自己的左脚后跟,仍旧一无所获。
“吴兄是否看到有半只苍蝇?如果在下没有走眼的话,应该是它的下半身,是它的半拉子屁股!”
吴青这才注意到他的脚后跟附近还真有块黑乎乎的小东西,小心捡起,放到掌心细审,果然是半拉子苍蝇屁股。
“仁兄好剑法!”吴青震惊,拱手,“此轮无须再比,仁兄赢了!”
“承让承让!下一轮,吴兄请点题!”张仪伸手礼让。
吴青忖道:“没想到你小子讨出这么一个巧,”瞄向张仪的身段,“看我玩你一个硬的!”眼珠子四下一转,瞧到谷场上有个打麦用的长条石磙,桶来粗细,齐腰长短,遂大步走过去。
张仪等也都随他过去,看他又耍什么稀奇。
吴青挽起袖子,两手扣住石磙两头的石臼,大喝一声:“起!”猛力提起,再一撑,扛在右边肩头,转对张仪,“张兄,请看!”
吴青肩扛石磙,在场地中心缓缓转起圈子,跟他而来的仆从及聚拢来的看客无不喝彩。
其中一仆打头喊道:“一圈??”
众仆从跟道:“二圈,三圈??十一圈,十二圈??”
场上气氛热闹起来。
张伯眉头微皱,目光射向张仪,见张仪也是看得傻了。
小顺儿脸色早变,悄声对张伯说:“张伯,该叫公子回去了!”
张伯白他一眼,低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这辰光叫他,还不如杀了他!”
众仆从继续叫数:“??二十九圈,三十圈??”
听众人数到三十,吴青不再转了,扛着石磙径直走到张仪跟前,大叫一声“嘿”,“咚”地扔在地上。张仪观他脸色,只是微微涨红,气息稍喘,力气远未用尽。
吴青拍打几下手上的灰土,看向石磙,伸手礼让:“张兄,请!”
那边谷场里比试得不亦乐乎,这边张家客堂里,沮生品着茶,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显然候得急了。
张夫人看出端详,抱歉道:“瞧这孩子,不知又野到哪儿去了!”
“呵呵呵,”沮生回她个笑,品口茶,“兵荒马乱的,孩子嘛,野些也好!”
“让先生见笑了。他阿大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苦熬岁月,本指望这孩子能够有点儿出息,谁料想总也收不住他的野性,一天到晚在外惹事,让人担惊受怕。”张夫人亲手为沮生冲水,斟茶。
“敢问夫人,”沮生又品一口,“在下能否看看令郎的书房?”
张夫人起身:“请!”
二人来到张仪的书房,见书架上尽是竹简,一卷又一卷。沮生挨个瞄审一遍,在其中几册上拿手指抹了几下。
看着沾满灰的手指,沮生不无感慨地长叹一声:“咦吁唏,呜呼哀哉!”
“先生?”张夫人没听明白。
“可惜了这些好书哇!”
“唉,”张夫人弄明白他的意思,大是尴尬,“老身就不瞒先生了,这孩子自幼顽皮,没人能降得住他。前些年,老身也曾请过几个先生,没有一个留得住的。唉,老身??这就指靠先生了!”
“夫人放心,老朽在安邑三十年,调教出不少顽冥之徒。要是降不住他,老朽断不敢来!”
“太好了,”张夫人应道,“先生只管使出狠招,只要能让我家仪儿有个进取,老身愿付双份薪酬!”
沮生连连摆手: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2OP沮生连连摆手:“薪酬之事,夫人休提,能让令郎学有所成,方是大事!”
张夫人拱手:“老身拜托先生了!”
当众装孬显然不合张仪的秉性。眼见吴公子占尽上风,张仪也是豁出去了,当下朝手心吐口唾沫,活动几下手足,躬身弯腰,一手扣住一只石臼,略略一掂,心头顿时一紧。然而,事已至此,张仪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咬紧牙关,用力一挺,竟然也将石磙举过头顶。
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张仪将石磙扛在肩上,像吴公子一样绕场转圈。众人欢声雷动,齐声报数:“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此时场上气氛更加热烈,所有人,包括吴青,都在数圈,其中小顺儿叫得最响亮:“??第十一圈??”
待数到第十五圈时,张仪脸色涨红,步履沉重而缓慢,牙齿咬紧,额上汗水涔涔,背上也是湿透了。张伯心头一沉,两眼紧盯张仪。见张仪渐渐支撑不住,小顺儿的声音亦逐渐微弱:“??第十七圈??”
张仪额头青筋暴出,步子几乎挪不动了。
小顺儿不待张仪转完下一圈,出于着急而声音拖长,几乎是喊:“第十八—”
张伯一个箭步冲至张仪身后,托住石磙,朗声:“公子,撒手!”
张仪撒手,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地上,所幸有张伯咬牙托住石磙。
小顺儿这也不数了,与几个小厮赶过来,合力将石磙放到地上。
“哈哈哈哈,”吴青走到张仪跟前,半是哂笑道,“张兄呀,要不要在下小扶一下?”
吴青的话音未落,张仪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吴青略略抱拳,声音颇是自得:“谢张兄承让!”
张仪盯他看一会儿,绕他转三圈,竖起拇指:“服了,服了,吴兄神力,在下服了!”
“呵呵呵,”吴青笑应道,“蛮力而已,不足挂齿。张兄的剑术才见功夫!”
“哈哈哈哈,”张仪大笑,“你我各胜一局,加上一个平局,仍旧是个平局。吴兄既然来了,总该见个真章才是。下一轮,是吴兄先请呢,还是??”
一阵马蹄声急,一骑飞至,一个仆役模样的滚下马背,冲吴青大声:“公子,公子—”
吴青正在兴头上,看过去,不耐烦地问道:“六指,什么事儿?”
叫六指的仆役向他招手,比画什么。
吴青急走过去,二人低语。
吴青转回来,冲张仪抱拳:“吴某得会张兄,于愿足矣。官府征役,吴某在册,家父要在下赶回应征,恕不奉陪了!”转身就走。
“吴兄且慢!”张仪扬手叫住他。
吴青顿步,转身看向张仪。
张仪一脸疑惑:“一个月前,不是征过一次了吗?”
“听说这次是开大战,龙将军东征,河西兵员就不够了,连不在册籍的仆役都可应征呢!”
张仪大是兴奋,紧紧握拳道:“太好了!”
吴青拱手:“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张仪亦拱手:“后会有期!”
吴青与众小厮快步走去,张仪拱手相送。
张伯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公子,伤到腰没?”
“我这腰好着呢。”张仪给他个诡笑,似是想起什么,急问,“张伯,您去安邑办差,可办妥了?”
张伯点头。
“这人??多大年纪?”
张伯指指自己的白发和胡须,又是一笑:“已经在家等些辰光了,夫人请你快回!”
“嘿,有了!”张仪眨巴几下眼睛,一拍脑袋,冲小顺儿叫道,“顺儿,耍什么愣呢,快点过来!”
小顺儿与两个小厮小跑过来。
张仪指着石磙:“将此物抬回去!”
小顺儿看看石磙,吐下舌头,招呼两个小厮,三人各挽袖子,二人扣臼,一人顶在中间,合力抬起,“嘿唷嘿唷”地头前走去。
看过张仪的书房,张夫人与沮生再次回到客堂品茶。又等良久,沮生有点儿坐不住了,东张西望。张夫人也是心不在焉,口中应酬,耳朵听着门外。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张仪的“哎哟”声。
“哎哟”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夸张。
张夫人吃一惊,快步走到院中,见张伯搀着“哎哟”不绝的张仪跨进院门。
张夫人急问:“仪儿,怎么了?”
张仪却如没有听见,顾自“哎哟”。
张夫人正自纳闷,小顺儿几人“吭哧”“吭哧”地叫着号子,将打谷场上的石磙抬进院里,“咚”一声扔到地上。
张伯将张仪搀到屋檐下的软榻上,让他躺下,在他的肩上和腰上不住按摩。随着张伯的揉捏,张仪的“哎哟”声愈发夸张,长一声短一声,抑扬顿挫。
沮生走出来,站在门口打量张仪。
张仪眼角瞥见,“哎哟”声叫得更是欢实。
张夫人皱起眉头,不无狐疑地走过来,抚摸张仪的头:“仪儿,你??咋的了?”
张仪眼睛眯起,龇牙咧嘴:“娘,哎哟,疼死我了!张伯,轻一点儿,对对对,就是这儿,再轻一点,哎哟—”
张夫人转向小顺儿,厉声问道:“顺儿,咋回事儿?是不是让人打了?”
“回禀夫人,”小顺儿应道,“公子与另一个公子在打谷场中比试才艺,举??”
不待他说下去,张仪厉声喝道:“滚一边去!”
小顺儿起身就溜。
张夫人低声叫住:“顺儿,过来!”
小顺儿返回来,看一眼张仪,一步一步地挪到张夫人跟前。
“说吧,举什么了?”张夫人放柔声音。
小顺儿看向石磙,刚要开口,张仪飞身跃起,朝他屁股狠踹一脚,骂道:“你个臭小子,叫你滚一边去,还不快滚!”
小顺儿就势打个跟斗,一翻身爬起,飞也似的溜了。
张仪复躺回来,再度夸张地“哎哟”。
张伯再揉。
张夫人显然看出张仪并不打紧,眉头紧皱,对张伯道:“张伯,甭管他吧!不让他逞能,他偏不听,让他疼疼也好,记个教训!”看向张仪,“仪儿,过来!”
张仪站起来,“哎哟”着走到夫人跟前。
见他还在做作,张夫人虎起脸:“娘为你从安邑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见沮生缓步走过来,给他个笑,转对张仪,“就是这位沮先生,快去见过先生,到中堂行拜师礼!”
张仪一动不动,两眼紧盯沮生。
沮生脚步沉稳地走到跟前,一双老眼回视张仪。
二人对视有顷,张仪收起目光,眼睛眯起,走近沮生,一句话不说,绕他转起圈子来,一边转,一边上下打量他。
沮生以静制动。
转有三圈,张仪退后一步,打个拱:“晚生见过先生!”
沮生回礼:“老朽见过张公子!”
“老先生是专程从安邑来的?”
沮生捋一把胡须:“令堂专程使人聘请老朽为公子师,老朽不来非礼也!”
“娘要晚生向先生行拜师礼,而拜师是要磕头的!”
沮生又捋一把胡须,略显孤傲:“这是自然。”
张仪歪头盯住他,手却指向张伯:“张伯可否通报先生,晚生这个头从来都不是随便磕的!”
不待张伯回答,沮生接话道:“当然,良禽择木而栖嘛!”
张仪“啪”地打个响指:“痛快!先生只须做到一桩事,晚生立马到中堂焚香磕头,行拜师大礼!”
沮生淡淡一笑:“张公子要老朽做何事,请讲!”
张仪朝门外大叫:“顺儿!”
小顺儿答应一声,跑进来。
张仪给他个怪笑:“为先生表演一下!”
小顺儿与张仪早已主仆默契,故意装作不知,傻笑着挠头:“敢问公子,表演什么?”
张仪指石磙,厉声:“你小子,装什么蒜?就表演本公子方才做过的那事儿!”
小顺儿瞧一眼石磙,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3OP小顺儿瞧一眼石磙,大步走过去,朝两手啐一口,搓过,一手扣牢一端石臼,大喝一声“起”,奋力擎起,身子趔趄一下,差点儿跌倒。幸好另一小厮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小顺儿稳住身子,将石磙扛到肩上,仅走几步,不敢再走,用力朝前一掷,石磙“咚”地砸在地上,震得众人脚下一颤。许是用力过猛,小顺儿朝后跌倒。
“呵呵呵呵,”张仪伸出拇指,“好小子,看不出来,有两下子嘛。爬起来吧,晚上本公子赏你一只鸡屁股吃吃!”
小顺儿吐吐舌头,爬起来,溜到一侧。
张仪扭过头,望向沮生,指着石磙,阴阳怪气道:“先生,您老可看清楚了,就照那厮所做,自己搬起来,扛在肩上,”指院中的大树,“绕此树三十圈!只要先生做够此数,本公子立马磕头。若是少走一圈,呵呵呵呵??”
沮生傻掉了,脸色尴尬,表情愠怒,转向张夫人:“这??”
张夫人怒目横瞪张仪:“仪儿,不得无礼!”
张仪转对张夫人:“娘要仪儿拜师,仪儿绝对服从,可仪儿既然要拜的是师,这个师就得胜过仪儿,是不?”
张夫人面现不悦:“仪儿,不可狡辩,先生要教你的是学问,不是蛮力!”
张仪转对沮生,顺水推舟:“先生,我娘说让先生教晚生学问,想必先生的学问胜过晚生了!”
沮生捋须:“若论学问嘛??”眼睛微微眯起,现出得意状。
张仪又打一个响指:“好!”两眼盯住他,“先生有何学问,可否说来听听?”
“张公子听好,老朽是百家学问,皆有涉猎,琴棋诗书,无所不知!”
“如此说来,先生也知诗了?”
“当然,”沮生语气倨傲,“方才说过了,琴棋诗书,老朽无所不知!”
张仪扬手:“就请先生吟首诗吧!”
沮生思忖有顷:“诗有三百,不知张公子欲听何篇?”
“先生熟悉哪篇,就吟哪篇!”
沮生暗忖:“这小子出言狂妄,不能让他瞧低了,我且吟一篇生僻的!”闭目有顷,清下嗓子,抑扬顿错,脑袋微微摆动,朗声吟道,“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张仪淡淡一笑:“先生背得虽说一字儿不差,却也不算本领!”
“这??”沮生怔了,“如何才算本领?”
“先生听好!”张仪略顿,凝神,朗声吟咏,“道周彼行,车之栈有。草幽彼率,狐者芃有。暇不夕朝,夫征我哀。野旷彼率,虎匪兕匪。民匪为独,夫征我哀。矜不人何,玄不草何?方四营经,将不人何?行不日何?黄不草何?”
沮生震惊:“你??你能倒??倒背!”
“哈哈哈哈,”张仪放声大笑,模仿先生口吻,“在下三岁吟诗,六岁倒背,十五岁贯通百家学问。至于琴棋书画嘛,先生这要切磋研磨吗?”
沮生额头汗出:“老??老朽??”
“哼,叫在下看,先生当是真的老且朽矣!”
沮生满面紫涨:“你??你??你个狂??狂??”
张仪盯住他:“说呀,狂什么呢?”
沮生气结,活活卡死在“生”字上,狠盯张夫人一眼,袖子一甩,大步出门。
张仪却不罢休,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刀:“老先生,不辞而别,失礼乎?”
沮生却不答话,扬长而去。
张夫人脸色阴沉,对张伯道:“给他一金盘费,让他走吧!”
张伯应过,追出。
张夫人朝兀自得意的张仪狠剜一眼,大步走回后堂。
张仪冲她背影做个鬼脸,突然想起什么,跑出大门,远远望到小顺儿,招手。
小顺儿小跑过来。
张仪吩咐道:“顺儿,套车!”
“好哩,”小顺儿朗声应道,“公子,我们去哪儿?”
张仪横他一眼:“让你套车你就套车,问个屁话!”
张家家庙的牌案上依次是先祖张欢、祖父张耀、父亲张豹三个牌位。
张夫人跪在案下,一手捂口,一手按胸,剧烈咳嗽。咳一会儿,张夫人摸出手帕儿捂在嘴上,吐出一口污血,迅即包上。
张夫人小喘一时,仰头望着夫君张豹的牌位和遗像。张豹身穿大魏武卒服饰,英气逼人。张夫人泪水滚落,眼前浮出系列情景:
—张猛、张豹在案前盟誓,结为生死兄弟。
—张猛、张豹同穿魏武卒服,飒爽英姿。
—一辆战车停在门外,张猛和一个年龄稍长的御者从车上抬下一口棺木。
—张夫人在梁上悬下绳子,正在套结,门外传来一个脆脆的童音:“娘—”
—张夫人泪水流出,松下套结,藏起绳子,开门。
—门外,站着送张猛回来的御者,怀中抱着只有两岁的张仪。
—小张仪出溜下来,扯住她的衣角,朝外面拉:“娘,娘—”
—张夫人抱着张仪痛哭。
院中传来脚步声。
张夫人思绪回来,掩袖拭泪。
张伯走进来,在张夫人身后跪下,朝张豹叩首。
张夫人看向他,轻声道:“张伯??”
张伯抬头看她,关切地说:“夫人,听见您又咳了。要不,换个医师?我打听到少梁北有个老先生,专治痨病!”
张夫人深知自己这病已积重难返,无药可救了,朝他苦笑一下:“不用了,偶尔咳几下,不打紧的。仪儿呢,叫他过来!”
“没看到他,听小厮说,叫上顺儿出去了。”
“去哪儿了?”
张伯迟疑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征役告示:“夫人,河西又征役了,是张将军派人送来的告示!”
张夫人震惊:“哦?”
“告示上说,不仅仪儿在征,连顺儿他们也须入册,看来,河西怕是有大事了!”
张夫人闭目有顷,猛地睁开:“仪儿不会是应征去了吧?”目光征询。
张伯皱眉道:“吃不准。”
“这告示他??晓得不?”
“告示刚到,但仪儿也许早就晓得了。”
“咦,他怎么晓得的?”
“寻他比试的那个孩子叫吴青,是少梁西吴邑的,他家收到告示,来人叫他回去,想必仪儿??”
张夫人神色凝重,眉头紧皱。
“唉,这孩子,”张伯叹口长气,“一心想的就是应征,就是建功立业。上次征役,夫人没遂他的愿,他有多日不开心哪!”
张夫人想到什么,睁开眼:“张将军在不?”
“在。龙将军东征,把他留下了。”
张夫人长嘘一口气:“你去找找张将军,仪儿的事,拜托他说个情。无论如何,不能让仪儿犯险,张家就剩他这一根苗了!”
“老奴这就去。”
河西某个征役处,一名军尉翻看名册,边看边念叨:“张邑?张仪?”
张仪伸长脖子,似乎也在帮他查找。
军尉由头看到尾,轻轻摇头。
“咦,”张仪一脸错愕,急切道,“你再查查,怎么可能没有我张仪呢?”
军尉再查,两手一摊,给他个苦笑。
张仪抓耳挠腮,一脸急相。
显然,张夫人的顾虑是多余的。张伯匆匆赶至张猛的军将府,未及开口,张猛就晓得他是为什么来了,拱手笑道:“请嫂夫人安心,在下早已交代过了,没让仪儿入册!”
张伯拱手道:“呵呵,谢将军了!”
二人正在说话,一个军尉匆匆走进,叩道:“禀报军将,有个张公子闹着要见您,说是张邑的!”
张伯苦笑一下,看向张猛。
张猛回他个笑,吩咐军尉:“转告张公子,本将视察军营,不在府中!”
军尉拱手:“喏!”疾步出去。
河西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4OP显然,张夫人的顾虑是多余的。张伯匆匆赶至张猛的军将府,未及开口,张猛就晓得他是为什么来了,拱手笑道:“请嫂夫人安心,在下早已交代过了,没让仪儿入册!”
张伯拱手道:“呵呵,谢将军了!”
二人正在说话,一个军尉匆匆走进,叩道:“禀报军将,有个张公子闹着要见您,说是张邑的!”
张伯苦笑一下,看向张猛。
张猛回他个笑,吩咐军尉:“转告张公子,本将视察军营,不在府中!”
军尉拱手:“喏!”疾步出去。
河西大荔关的关门处,关卒正在逐个盘查、登记等候渡船前往秦地的人。
一行人打着“魏”“使”“陈”等旗号行至关门。
关尉核查完一应使节文书,恭手送出关门。
看到关卡盘查得这般森严,陈轸颇为纳闷,走出轺车,冲关尉道:“敢问关尉,边关可有大事发生?”
“回禀上卿,”关尉回他个军礼,“我们接到军令,全体戒备,各边关、洛水至长城防线进入战时状态,人不卸甲,马不离车,严格盘查过往人员!”
“战时状态?”陈轸凝眉,喃喃重复一句,吸口气,“与谁开战哪?”
“防御秦人!”
“秦人?”陈轸苦笑一下,“你们关令何在?”
“关令调防,新关令刚到,正在交接!”
“请他出来!”
“这??”关尉一怔,“遵命!”反身急进关令府。
关令府门外,李关令拱手别过赵立,跳上战车,扬尘而去。赵立目送一程,正要回府,关尉跑至,跪叩:“报,王上使臣求见,请将军过去!”
赵立吃一惊道:“王上使臣?何人?”
“陈上卿!”
“可是陈轸?”
“正是。”
赵立吸口长气,忖道:“早听吕将军讲过此人,说他与上将军私交甚厚,更是王前红人,不定哪日就官拜相国呢,今朝若是得攀此人,岂不是??”
这样想定,赵立问道:“人在何处?”
“正在关门外候渡!”
赵立责备道:“王上特使驾到,为何不禀报?”
“禀报李将军了,”关尉颇觉委屈,“可李将军正在忙于接待将军您,只让属下查验!”
“查验?”赵立呵斥他道,“王上特使代表王上,特使驾到就是王上驾到!传令,所有将士出列,奏军乐,恭迎王上特使!”
“喏!”关尉跑去传令。
赵立大步走向关门。
不一时,军乐齐鸣,守关将士列队,陈轸在赵立等簇拥下昂首步入关门,走向关府。
赵立将陈轸引入正厅,设宴款待,满案美酒佳肴。
酒过数巡,陈轸端起一爵酒,脸色微醺,眯眼看向赵立:“你是说公孙衍下的令?”
“正是此人!”赵立点头,“龙将军叫他犀首,临东征时,将印绶与令箭悉数交给他,让他暂代郡守,向河西臣民发号施令!”
“奇怪,”陈轸似是没听见,顾自说话,“他怎么来河西了?”
赵立摇头:“末将不知!”
“秦魏睦邻,王上与秦公结为儿女亲家,秦人撤关撤防,此人却如临大敌,这不是来捣乱吗?”
“上卿所言极是,”赵立附和道,“不仅是末将这样想,河西所有将士都这么想!”
“奇怪,他不过是个相府家奴,一不在册,二未受封,龙贾为什么竟将河西印绶全部交付予他?”
“末将晓得!”
“哦?”陈轸看过来。
赵立压低声音:“白相国将七千金无偿送给龙将军,龙将军欠下白家的情,将大权交给公孙衍是还情!公孙衍是白相国最信任的人,据他自己说,是白相国临终前嘱托他来河西的,末将推断,为这七千金,龙将军定向白相国承诺过什么,故而才让公孙衍执掌权柄!”
“嗯,嗯,”陈轸长吸一口气,冲赵立竖个拇指,“赵将军所言成理!”举爵,“来,为你这个推断,本卿敬你一爵!”
“谢上卿谬赞!”赵立双手举爵,一饮而尽,等陈轸也饮毕,为他斟上,“不瞒上卿,什么狗屁犀首,什么狗屁代郡守,末将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在末将眼里,如此重位,只有一个人合适!”
“何人?”
“军将吕甲!”
“吕甲?嗯,本卿晓得他,听闻他武艺高强,十八岁就建下奇功,是员骁将!”
“是河西第一骁将!”赵立不无骄傲道,“在河西,除龙将军外,末将只听吕将军的!今日末将再听一人,就是上卿大人您!上卿大人但有吩咐,末将必全力照办!”
“呵呵呵,”陈轸回他个笑,拱手,“本卿有幸!”
赵立亦拱手:“是末将有幸!”
陈轸倾身,压低声:“不瞒赵将军,本卿此番使秦,就是向秦公表达我王的睦邻诚意。你们军人的事儿,本卿不好多讲,但本卿可以透给你一句,秦人既已撤关撤防,我们这般森严壁垒,与我王的睦邻旨意背道而驰哟!”
赵立吸口凉气,有顷,举爵:“谢上卿提醒!”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6OP出兵,想必我王不会想多!”
“如此甚好。只是阴晋郊外地域狭小,而我三军六万,辎重六万,各种车辆逾千乘,若是齐聚于阴晋,单是扎营、饮水、补给、训练等,恐怕都有困难。”
“大良造之意,屯于何处为妥?”
“在下之意是,可分兵屯扎,三万屯于阴晋之郊,另外三万屯于大荔关之东,具体屯址可由魏王钦定。俟东征王命下达,我即兵分两路,一路入阴晋,由函谷道东出,另一路经由临晋关,过安邑,沿轵关陉东出!”
“甚好!”陈轸应道,“待轸禀明我王,请命以大良造妙策行事!”
公孙鞅拱手道:“拜托特使成全!”
在沿洛水的军用驰道上,三辆战车呈“一”字儿驰行。
一行驰至一座瞭望塔前,为首一辆停下,公孙衍跳下车,大步走向塔前。
随从军尉冲塔上大叫:“塔上有人吗?”
无人回应。
公孙衍眉头紧皱,看向高塔旁边的烽火台,也无一卒守值,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奇怪,”军尉也是一脸纳闷,“这么重要的哨塔,怎会不见一个守卒?”
公孙衍跳上战车,怒喝:“大荔关!”
大荔关外侧的洛水上,往来渡船不断,船上坐满老秦人。关门与渡口的一片空地被附近老乡侵占,成为一个集市,摆着各色土特产,客商多是坐船过来淘货的老秦人。
军用驰道被各种摊位堵塞,公孙衍一行只得下车,御者甩着响鞭,不住吆喝:“让道让道!”
见是官家战车,摆摊的纷纷挪开摊位。
公孙衍大步走向关门,见关门大开,不见一卒守值。
公孙衍走过关门,眉头紧皱。
公孙衍快步走向关内的营帐区,见兵士们三五成群地散布在树荫下,或说笑,或喝酒,或玩游戏。空旷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支着许多竹竿,竿上挂着细绳,绳上晾着衣物被服。一名军尉模样的怀中抱着两床被褥,懒洋洋地走出帐门,朝草地走过来。
公孙衍脸色黑沉,朝那军尉一扬手,大声叫道:“这位军尉,过来一下!”
军尉望过来,见到公孙衍的主将披挂,扔掉被褥,飞跑过来,单膝着地叩道:“大荔关守尉陆三见过将军!”
公孙衍打量他一眼,语气严厉:“李关令呢?”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47OP魏惠王似是想起来了,微微点头:“嗯,寡人记起来了。”眉头又拧,“龙贾为什么将西河郡府大印交给此人呢?”
“因为白相国!”陈轸一字一顿。
“白相国?”
陈轸侃侃言道:“白相国之子白虎自幼顽劣,沉溺于声色犬马,终不成器,白相国失望之至,临终之时将七千金私财悉数赠送河西,想想又不放心,遂派门人公孙衍前往河西监管。龙贾东征,将河西印玺交付公孙衍,想也是出于无奈!公孙衍在河西没有根基,是以刻意树敌,夸大秦人威慑,以淫威服众。大荔关的关令赵立将军不服,公孙衍竟以私刑斩之!”
“唉,”魏惠王长叹一口气,“这个龙贾,误我大事矣!”
“王上,”陈轸落井下石,“有公孙衍在,他是不会让秦人渡过洛水的!”
魏惠王面孔冷峻:“寡人倒要看看,有何人敢在寡人的土地上违拂寡人的旨意!”对毗人,“拟旨!”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0OP“嗯,”吕甲点头,“合于王上诏令。秦人可有异动?”
“过境人马军纪严明,无一人外出滋事,皆在安顿营帐,未见异动。”
吕甲嘘出一口气:“不过,对秦人我总有点儿不放心呢!”
“我也是。”罗铣点头。
“这样吧,”吕甲凝眉一时,“秦人既是来助我的,我当有所犒劳才是。你可带些细作,装几车猪羊鱼鸭,前往秦营劳军,顺便探看虚实,摸清底细!”
罗铣拱手:“末将领命!”
临晋关外的秦人中军帐中挂着一幅巨大的麻布形势图,上面用利刺别着多面魏国小旗。图前站着公孙鞅、车希贤、景监和司马错。公孙鞅拿起笔,在阴晋、临晋、临晋关、少梁四个点上各画一个圆圈。车希贤三人一齐看向这四处地方。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2OP吕甲将公孙衍的令牌“啪”地掷于几上:“诸位这都看见了,我王早与秦人结盟,秦国公主现在就在上将军府中,贵为上将军夫人,秦魏六十年恩怨一朝化解,睦邻结亲,共御中原列国,这是何等美事!然而,我王高瞻远瞩下出的这局天下大棋,公孙衍一介相府门人目力不及,却自作聪明,故弄玄虚,无视王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硬说秦人是图谋不轨,反三复四折腾我等,本将请问诸位,本将该当如何应对?”
众将七嘴八舌:
“吕将军,我等早就看那厮不顺眼了!赵将军奉王上特使之命撤关,那厮却以擅自撤关、违反军令为由处斩赵立将军,我等想问问将军,是王命大,还是他的代郡守令大?刑后不过旬日,仍是那厮下令让大荔关令开关恭迎秦人,这又为的哪般?如此来回折腾,赵将军死得冤枉啊!”
“是呀是呀,吕将军,赵将军出生入死,战功显赫,他公孙衍算个什么玩意儿,凭着白相国那点金子插到河西发号施令,反复折腾我等,我们不服!”
“吕将军,在末将眼里,那厮斩的不是赵立,而是借此贬损将军,为自己树威!”
????
说到赵立,与赵立私交不错的部属无不愤愤不平。
赵立原是吕甲爱将,今又听到众部属如此这般说,吕甲脸色红涨,咬牙切齿道:“诸位明白就好。公孙衍既然成心与本将过不去,本将也不会善甘罢休!待龙将军回来,本将会把前因后果写出表奏,请诸位做个见证,共同为赵将军申冤鸣屈!”
众将齐声道:“我等愿意做证!”
“今日是赵将军二七祭日,”吕甲指向面前的一箱金子,“这只礼箱是秦人的馈赠,罗将军既然不愿私领,我们就拿它置办祭食,共同为赵将军饯行!”
“我等恭听将军!”
吕甲随即置办酒席,设置赵立灵堂。众将吆五喝六,因有赵立之事,无不酩酊大醉。
这日夜间,偏巧天气不好,亦或许是天助秦国,向晚时分雷声大作,夜间更是大雨如注,一直下到午夜方停。因将军不在,也无特别叮嘱,又见雨大风急,长城魏卒多从城墙上溜下,钻入长城后面的城堡里卸甲睡觉,只有少数留在城墙或烽火台的避雨处守值。及至黎明前夕,即便是守值的兵士也昏昏沉沉,抱枪入梦。
长城守府里,吕甲与众将更是人人酒气冲天,东倒西歪,呼呼大睡。
就在此时,长城下面,伴随着雨歇与虫鸣,数以万计的秦兵如蚂蚁般沿城墙一字儿摆开,各将绳索抛上城墙的砖垛,攀缘而上。远远望去,但见一个个秦兵爬上城头,悄悄靠近正在酣睡的守值兵士,略略移开耷拉着的脑袋,照脖子就是一刀。可怜不知多少魏卒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3OP也是凑巧,晨曦初照,一处烽火台上守值的魏卒被一泡尿憋醒,伸个懒腰,眼未睁,站到台上,撩开甲衣,朝台下撒尿。
几名秦卒悄悄靠过来,其中一名秦卒持弓搭箭,“嗖”地一箭射来。所幸魏卒刚好尿完,弯腰去系甲衣,箭矢“嗖”的一声从他头顶飞过。魏卒心里“咯噔”一声,抬眼望去,但见长城上到处都是飞跑的秦卒,刀枪闪亮。
魏卒惊呆了,紧忙蹲下,抖着手打火点火。然而,火刚打着,柴却被雨淋湿了,怎么点也点不着。眼见箭矢纷纷飞上,有秦卒在朝烽火台上攀爬,魏卒急了,脱掉甲衣,解下内衣,将内衣燃起,放在柴下。
秦卒爬上烽火台,朝他搠枪。魏卒躲过,握住他的枪头,狠力一提,顺手一剑,正中秦卒的脸,秦卒惨叫一声失足跌下。
更多的秦卒蜂拥过来,箭矢如雨。魏卒光着身子,连中数箭,咬牙拿出一锣,重重一击,扯开嗓子大叫:“秦人偷袭喽,秦人攻上城墙喽,快起来抗敌哟!”
与此同时,烽火燃起来,滚滚浓烟冲天。
凌晨时分,秦人如蚁般顺着云梯爬上临晋城的城墙。守城魏卒多半在睡梦中被杀,城门洞开,大队秦人涌入城中,奔袭魏卒营区。
更多的烽火燃起来,尚未被杀的魏卒奋起抗击,激战爆发。
然而,魏卒多是仓促应战且短兵相接,终归是寡不敌众,纷纷战死。
临晋城军将府外,吕甲的御手被吵闹声惊醒,闻听秦人奔袭,急奔灵堂,上气不接下气道:“吕??吕将军,诸??诸位将军,快起来,秦人打??打过来了!”
吕甲打个惊怔,翻身爬起,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吕甲无暇懊悔,动作极快地拿起枪,朝仍在熟睡的诸将大叫道:“起来,起来,快起来,出大事了,秦人打过来了!”
众将这才纷纷醒来,摸枪抽剑。个别卸了甲的将领,忙不迭地穿甲戴盔。
御手缓过气来,急道:“吕将军,快,车在后院!”
吕甲紧跟御手直奔后院。
大批秦卒冲进灵堂,众将顾不得许多,于仓促间持械搏杀。
更多的秦卒接踵而至,魏将纷纷战死。
吕甲与御手赶到后院,跳上战车。御手扬鞭催马,驰出院门,直冲秦兵。
包围府宅的秦兵猝不及防,被吕甲的战车撞开一条血路。
吕甲东挑西刺,勇猛无比,秦卒挡者不死即伤。
吕甲杀得兴起,专朝秦卒多的地方冲撞,秦卒望而远避。司马错闻讯,亲率三辆战车驰来,与吕甲对阵。吕甲观其装束,得知他非一般秦军将领,挺枪大喝:“魏将吕甲,来将何人?”
司马错对这一刻期盼已久,嗜血的目光直射吕甲,挺枪回喝:“大秦征魏先锋司马错是也!”
“啊呀呀—”吕甲吼叫一声,放车冲去。
司马错左侧一将驱车迎上,二车相错,吕甲于眨眼间已将对手挑下战车。
司马错震惊不已,愣在那儿。
吕甲的战车拐回来,直冲司马错。司马错回过神来,挺枪迎战,另一战车夹击配合。一阵混战后,另一车上的秦将也被吕甲挑下。
司马错抖起精神,专心迎战吕甲。
二将连斗十余回合,司马错的长枪被挑飞,情急之下将吕甲的长枪夹在腋下,顺手拔出腰间佩剑,大喝一声,将枪杆斩断。
吕甲弃掉断枪,拔剑反击。
两剑相交,火光闪闪,铁屑飞扬。吕甲早抱死志,犹如恶神;司马错得逢敌手,浑然忘我。双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一时间难分胜负。众秦卒无不看得傻了,竟然忘了助战,恍如局外人。
又斗几个回合,司马错的头盔被吕甲挑落,明显处于下风,情急之下,大叫助阵,众秦卒方才缓过神来,纷纷围过来。
几辆战车亦闻声驰来。
吕甲不敢恋战,转对御手,喝道:“冲过去!”
御手不动。
吕甲惊道:“袁兄?”
御手仍旧不动。
吕甲细审,见他不知何时已中乱枪毙命,歪在那里。吕甲跳过去,扯起辕马,大喝一声,朝司马错直冲过去。
面对这个亡命狂将,司马错不敢大意,引车急避。
吕甲也不追他,照空隙扬长而去。
众车欲追,司马错摆手止住。
望着远去的一溜烟尘,司马错由衷叹服:“人言吕甲为河西第一猛将,今日得见矣!”
日头升起,少梁城四门紧闭。
主门楼上,军旗猎猎,枪头攒动,一派森严。吕甲孤独一车一人,伫立于护城河外,冲城楼大叫:“我是吕甲,速报公孙将军,秦人背信弃义,偷袭我长城防线,长城失守!”
公孙衍一身甲衣,从城头上缓缓现身,冷酷的目光直射吕甲。
公孙衍挥手,示意开门。随着“吱呀”一声,吊桥放下,城门洞开。
浑身溅满血污的吕甲却从战车上跳下,朝公孙衍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公孙将军,吕甲是向将军致歉来的,吕甲意气用事,不听将军之言,对将军颇多微词,追悔莫及!吕甲敬请将军转呈龙将军,吕甲对不起龙将军,对不起王上,对不起河西!吕甲谢罪!”
言迄,吕甲扎枪于地,朝城头连拜三拜,又朝安邑方向拜过几拜,横剑自刎。
当世无双的猛将就这么死去,公孙衍颇觉惋惜,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这是一场不该发生或至少是不该这么早就发生的战争。
随巢子与弟子宋趼站在山顶一块巨石上,远眺着连绵起伏的烽火。
随巢子的两道浓眉渐渐拧起,眼睛微微闭合,一把白须随徐徐的谷风微微飘荡,脑海里依次浮现出燃烧的麦田和房屋、屠城后的平阳街道、宗祠里横遭凌辱的妇女、见证一场兽行后疯癫的鸣锣老人、两具烧焦的童尸、告子疑虑的眼神、魏宫里的劲舞、魏王拂袖而去的身影、龙贾大军东赴卫境、少梁城下秦、魏士兵的格杀??
随巢子不敢再想下去,一双阅尽人间辛酸、充满悲悯的老眼缓缓睁开,再一次看向连绵不绝的点点烽烟。
“巨子,”宋趼小声说道,“秦人偷袭成功,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
“唉,”随巢子轻叹一声,“一切不过是个开始!此端一起,天下再无宁日了!”
“这该怎么办?”
随巢子长叹一声,缓缓走下石头,走向林中的山路。
“巨子?”宋趼追上,小声道。
随巢子又出一声长叹,一步比一步迈得沉重。
走有几十步,随巢子的老眉一动,精神一振,脚底运步如风。
宋趼看得分明:“先生?”
随巢子没有睬他,越走越快。
宋趼紧赶几步:“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梦山!”随巢子的嘴角迸出三个字,步子迈得更快了。1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6OP乌云滚滚,雷声隆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自天而降,倾注在安邑城内。
似乎所有光线都被黑乎乎的云层阻挡住了,整个王宫一片阴黑,魏惠王的御书房里犹如夜半。
毗人拿着两份战报匆匆走进,见天色昏暗,吩咐掌灯。
两名宫人正在掌灯,一道白光划过,也几乎是同时,一声炸雷响起,就如打在房顶上。一名宫人遭此惊骇,跌倒在地,一盏落地铜灯被他带倒,刚好砸在另一宫人身上。随着“哎哟”一声惨叫,那宫人两手抱脚,身子蜷作一团。毗人急忙赶过去,见他脚面鲜血迸流。毗人紧忙招呼其他宫人将他抬走,请太医诊治。
一番惊乱之后,御书房里恢复沉静。
天空出现亮色,暴雨变小。
自始至终,魏惠王一动不动,只是两眼木呆地盯住门外,看着雨下如注。
毗人走过来,给他个苦笑:“唉,这些人净会添乱!”
魏惠王扭过头,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是战报吗?”
“是战报!”毗人双手呈上,“共是两份,一份是上将军的,另一份是龙将军的。”
魏惠王摆手,闭目:“念!”
“上将军战报。”毗人朗声宣读,“齐人虽未出战,但日见骄横,龙将军畏敌不前,置儿臣催促于不顾,屯兵不动。儿臣请求父王诏命龙贾立即出战,击溃齐人!上将军子卬叩请。”
“唉,”魏惠王皱了下眉头,“卬儿仍旧沉不住气,真得好好历练一下!龙将军怎么说?”
“龙将军战报,”毗人拿起另一卷,“臣遵王旨屯兵于楚丘,循地势与上将军互为掎角。齐、韩、赵三军皆无异动,卫境平稳。臣得探报,齐、赵、韩均不见增兵,亦无增兵迹象,臣由是观之,卫境暂无大事。另,臣得河西急报,秦人已借援我之名渡过洛水,屯兵我境。这是引狼入室,万万不可。王上,秦人不可信,睦邻是假,谋我河西才是真章。臣观齐、韩、赵三军皆无战心,不过是佯兵,有上将军足以抗衡。臣是以奏请王上速命秦人撤回本土,一日不可迟误,臣另奏请王上,臣请引河西三军即刻回归,以绝秦妄念。臣龙贾急奏,叩请我王当机立断,免生祸乱。”
惠王眉头拧紧,半晌,睁眼,看向毗人。
“王上,”毗人面现忧色,“龙将军急奏,该如何回旨他?”
“请上卿来一趟。”
毗人略作迟疑:“喏。”
“王上,”陈轸赶到王宫,看过两份战报,拱手禀道,“龙贾必是受公孙衍蛊惑,文过饰非,其言不可轻信!”
“万一秦人行诈计呢?”惠王似乎余惊未消,“不瞒爱卿,方才一雷就炸在寡人头顶,许是上天示警呢!”
“那声雷也炸在臣的头顶,相信也炸在所有安邑人的头顶。”陈轸略顿一下,解释道,“不过,臣之解不同。臣以为,秦人不可能行诈!秦人若是行诈,又何必嫁女?秦人若图河西,为何又将边卒撤往西境?秦魏签过睦邻盟约,秦公若是反悔,史家又将如何写他?龙将军不知王上大局,为私谊偏听公孙衍,实在不该!”
“嗯,你说得在理!”惠王点头,“上将军奏请出战齐人,爱卿意下如何?”
“臣以为,上将军所请恰到妙处。有秦军六万在后支撑,另有龙将军助力,山东局势一战可定。只要齐军溃败,赵、韩也将不战而退。”
“是呀,山东局势不定,寡人心里这块石头就落不下来。毗人,给卬儿和龙将军拟旨!”
毗人刚要动身,外面一阵脚步声急,当值内臣带着河西报急军尉跌跌撞撞地直闯进来。
“这??”惠王看到一身甲衣的军尉,大吃一惊,“何事急切?”
军尉“扑通”跪地,长哭不止。
惠王越发震惊,呵斥道:“快讲呀,发生何事了?”
军尉泣不成声:“临晋关张猛将军??火??火急战报??秦人突袭,长??长城失陷??”双手颤抖着奉呈战报。
惠王、陈轸目瞪口呆。
毗人急走过去,从军尉手中取过战报,吩咐道:“军尉,好好歇息去吧!”
“喏!”军尉拱手,转身退出。
毗人打开战报,双手呈给惠王。
惠王这才醒过神来,两手抖着去接战报。许是抖得厉害,战报掉落。
毗人拾起,展开,念道:“临晋关守将张猛火急奏报,五万秦军于今日鸡鸣时分突袭长城,四处攻略。守军皆无防范,长城失守,失陷城邑不知其数??”
陈轸面如土色。
魏惠王两眼一阵发黑,身子晃几下,眼见歪倒,被毗人扶住。
四周死一般沉寂。
毗人搀扶魏惠王坐下,轻声道:“王上,救援河西要紧哪!”
魏惠王伸手,颤声:“传??传??传旨龙将军,火??火速救援河??河西??”
“臣领旨!”毗人匆匆拟旨,取符,使人急传旨龙贾。
陈轸“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几近沙哑:“王上,卫境,齐、韩、赵三国??”顿住,低头。
惠王狠狠剜他一眼:“谁拉的屎,谁去擦屁股!”
陈轸脸色煞白,颤声:“臣??叩请议和!”
惠王几乎是咆哮:“不议和,这仗还能打吗?”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奔出院门。
“苍天哪!”魏惠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张开双臂,向着天空,“来人哪!快来人哪!”
陈轸吓坏了,光脚跑出来,带着哭腔:“王上,臣在,臣在啊!”
“快,”惠王嗓子沙哑,“召朱司徒!鸣战钟!”
战钟响遍整个王宫。
战钟声里,魏室朝臣急如星火地从各个方向驰至魏宫,齐集朝堂。
“魏成,”魏惠王看向大司马,“安邑现有多少守卒?”
“回禀我王,”大司马魏成拱手应道,“安邑共有守卒一万六千三百,一万在城内,余在城外。”
“点兵一万,火速驰援临晋关!”
“这??”大司马怔了下,“城内守卒还要守护王城,现在农忙,部分兵士回家了,仓促间恐难点齐。”
“什么王城不王城的?”魏惠王朝他吼道,“点兵一万,立即出征,驰援临晋关!”
“臣遵旨!”大司马匆匆出去。
魏惠王转对朱威:“朱司徒!”
朱威拱手:“臣在。”
“诏告臣民,秦人背信弃义,犯我河西,凡在册之徒,尽皆应役!”
“臣遵旨!”
秦人这一棒把陈轸彻底打蒙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咚”一声躺在榻上,大脑一片模糊,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出的宫城,怎么进的府门等等诸事也都记不得了。
戚光担心主人出什么事情,悄悄地守在门口。
陈轸躺了小半个时辰,心里略略静些,感觉门口有人,问道:“是戚光吗?”
“小人在!”戚光应声进来。
“府库还有多少金子?”
“不足百镒了!”
“收拾行囊,把这点儿家底全都带上,分装三只箱子,随本公走趟帝丘!”
“是送给上将军吗?”
“不是。”
“那??”戚光怔了,“敢问主公,派何用场?”
“擦屎屁股去!”
“屎屁股?”戚光越发怔了,“谁的屎屁股?”
“啰唆个屁呀!”陈轸戗他道,“王上的!”
戚光倒吸一口气:“啊?”
河西诸地,在魏人一阵发蒙之后,真正的激战开始了。
秦人利用突袭全歼吕甲部,占据河西大部分城邑。尚未战死的魏人被逼进阴晋、临晋关、少梁三座孤城。
烽烟扬起后,河西魏人才算体会到了公孙衍的良苦用心,无人不同仇敌忾,唯他马首是瞻。
拿下三座孤城是公孙鞅在战争第一阶段的基本战略目标。若不能在龙贾返回之前顺利拿下三地,封死函谷道,与魏形成地缘对峙,结果就将是一场机会均等的恶战。这是公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6OP拿下三座孤城是公孙鞅在战争第一阶段的基本战略目标。若不能在龙贾返回之前顺利拿下三地,封死函谷道,与魏形成地缘对峙,结果就将是一场机会均等的恶战。这是公孙鞅、秦孝公都不想看到的,因而在击溃吕甲、拿下临晋城后,公孙鞅火速将大军分作三路,车希贤引左军进攻阴晋,公孙鞅率中军攻打临晋关,司马错领右军直击少梁。
然而,正是在这三座孤城,秦军真正领教了大魏武卒的厉害。
阴晋城外,秦人如蚂蚁般四面围攻。阴晋城上,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秦兵死伤一片,连攻数轮,见伤亡太大,车希贤鸣金收兵。
临晋关战事更酣。高大牢固的关墙上面,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守关老将仲良全身披甲,手持重盾挡在头上,在城墙上来回巡视。不时有箭矢落在盾上,打在身上,发出“啪啪”响声,落在地上。
众武卒各持盾牌蹲地防箭,其中一个没有蹲好,盾牌也没遮实,一小半屁股撅在外面。仲良走过去,照他屁股就是一脚,半是责骂半是嘲弄:“缩进去呀,屁股不要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屁股未及缩回,一箭飞来,恰好扎在屁股上,又刚好扎进甲缝里,只听“哎哟”一声惨叫,那武卒捂住屁股号起来。
众武卒无不哄笑。
立时有军医跑过来,将他抬下救治。
没走几步,一魏卒奔至仲良跟前,指向垛口:“将军,秦人开始爬了!”
仲良走过去,透过垛口,见果然有一行行的秦卒在向上攀爬。仲良转过身,对躲在垛后的弓弩手吩咐:“盯住他们的屁股,放近再射,射中本将赏肉吃,射不中赔本将的箭!”
众武卒再次哄笑起来。
一场惨烈的保卫战因仲良这位幽默的老将平添了许多乐趣,守城魏卒士气高涨。
秦军右军数万将少梁城三面围定,留下西门一道缺口。
南城主门紧闭,城门楼上不见一人,连旗号也不见一杆。
放眼望去,少梁所有城垛不见一人一枪,似乎是座空城。
司马错吸一口气,命令竖起高台,登高观察。
司马错的视线几乎与城垛持平,仍未看到一名魏卒。
司马错不无狐疑地走下高台。
“主将,”右军副将急切禀道,“别管他们,先攻城再说!”
“好吧,”司马错下定决心,“擂鼓!”
鼓声震天,万弩齐发。
秦兵将早已备好的稻草、浮木等扔进护城河中,无数道浮桥架起。
城上仍无一人,好似一切听凭秦卒。
鼓声愈急。
秦卒抬着攻城器械,踏过护城河,竖起数十道爬梯,沿城墙攀扶而上。
城上仍旧不见动静。
眼看就要攀上城头,城上却依旧不见动静,似乎根本无人镇守。
司马错浓眉紧锁,摆手:“停鼓,鸣金!”
秦人鸣金,鼓声陡止,秦卒又从梯子上撤下。
城上仍旧不见一人。
司马错再次登台,细审良久,一咬牙根,亲手拿起鼓槌,擂鼓再进。
秦兵呐喊着,攀梯而上。
就在秦人几乎要攀上城垛时,一盆滚油照梯浇下。可怜秦卒人人捂脸,惨叫连连,纷纷跌下梯子。
紧接着,带火的箭矢射下,扶梯着火,浑身是火的秦兵疼得满地打滚,纷纷扎进护城河里,惨状不忍目睹。
与此同时,城门楼上,一面大旗缓缓升起,旗上现出“公孙”二字。
司马错急令鸣金。
少梁城的第一场激战,魏兵几乎没有任何伤亡,秦兵却在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夜幕降临,临晋关下,激战一天的双方将士都疲乏了。关下秦卒或抬或背,忙不迭地搬运秦尸。关上魏卒或站或坐,懒洋洋地看着关下。
就在此时,关后不远处的河谷里,一群秦卒趁着夜色摸到浮桥上游约十来里处,将无数竹筏一个接一个地推到水中,筏上堆满油、干柴等爆燃物。
秦卒朝竹筏上射出火箭。
竹筏着火,在河水的冲击下形成一个个火球,冲向下游的浮桥。
看守浮桥的兵士惊恐尖叫,但没有谁有能力阻止这些急流直下、燃烧得越来越猛的庞大火筏。
浮桥燃烧起来。
河水对岸,火把点点,一条长龙正在移向渡桥。
是疾驰而来的安邑援军!
就在援军赶到桥边时,浮桥轰然断裂,滚没入河水里。一万援军被隔在河水对岸,只能眼睁睁地“隔岸观火”了。
关上魏卒心情沉重,无一人出声。
老将仲良面色刚毅,长枪紧握,牙齿“咯咯”作响。
临晋城原吕甲的军将府被临时改设为秦军的主将府。
府门外,秦卒林立,戒备森严。
府中正厅,秦孝公端坐主位,公孙鞅、车希贤、景监、嬴驷、嬴虔等一应重臣尽皆赶至,依序坐定。
“君上,”车希贤拱手禀道,“截至目前,开局良好,我方共斩敌一万余,尽得魏人长城并西河郡一十六邑,临晋守将吕甲战败自杀,残众溃散,魏人余众龟缩于少梁、阴晋、临晋关三座孤城,我方正全力围攻!”
虽是旗开得胜,但三地未克,气氛仍旧沉重。秦孝公没有理会车希贤,目光直射公孙鞅。
“君上,”公孙鞅拱手禀道,“河西之战,关键就在这三片孤地。臣已于昨夜将临晋关浮桥焚毁,刚好阻断了安邑援兵。没有安邑援兵,临晋关就是一片孤地,我军早晚图之皆可。眼下的关键是阴晋和少梁。少梁不下,河西不宁。阴晋不下,函谷难封,龙贾大军就可沿函谷道长驱驰援!”
众人皆现焦躁。
秦孝公将目光移向景监:“龙贾兵马何时可抵阴晋?”
景监拱手应道:“估计龙贾今日可获知河西之事,明晨起程驰援,最快也需五日!”
秦孝公看向车希贤:“五日之内,必须攻下阴晋,封死函谷道,堵住龙贾!”
“臣领旨!”车希贤拱手。
秦孝公看向公孙鞅:“少梁如何?”
“禀君上,”公孙鞅眉头紧皱,“少梁战报,守将公孙衍的布防滴水不漏,司马将军连攻四轮,折兵逾千,尚未寻到任何破绽!”
秦孝公神色严峻。
“少梁有公孙衍,阴晋有张猛,下面这仗不好打了!”
“谁说不好打了?”嬴虔瓮声应道,“实在不行,我来!”
见太傅冲公孙鞅发飙,众人也都不吱声了。
公孙鞅低头,一声不吱。
由于类似的情形已如家常便饭,秦孝公只是冲嬴虔重重咳嗽一声。
“公孙衍?”嬴驷似是发现什么,“扑哧”笑了,“呵呵呵,感觉这人与大良造是个对手呢,都姓公孙,都是相府门人,都为相国所器重,又都被魏罃拒用??乖乖,真是不敢想呢,看来二位公孙有得一拼。”目光逼向公孙鞅:“请问主将,此番对决,何人会胜出一筹呢?”
如此沉重气氛下,嬴驷竟然半开玩笑地揭了公孙鞅出身低贱的老底,显然不合时宜。孝公白他一眼,再次咳嗽一声。
“回禀殿下,”公孙鞅不甘示弱,回视嬴驷,朗声道,“鞅与公孙衍何人胜出一筹,当由结局说话。不过,就鞅眼下所知,若是此人真的成为魏人主将,秦、魏将有一场血战,鹿死谁手还真没个定呢!”
秦孝公震惊:“果真如此,爱卿可有良策?”
“回禀君上,”公孙鞅转身对秦孝公,“当下急务,还不是对付公孙衍。若是不出臣所料,龙贾不会等到明晨,就这辰光怕是已经往回赶了。在龙贾返回之前,我们只有五天,不,四天,来结束河西。攻克少梁,我们可不必忧心公孙衍。攻克阴晋,我们可控制函谷道,将龙贾彻底堵死在函谷关外!”
众人尽皆点头。
秦孝公环视众臣:“诸位爱卿??”
众臣皆目视孝公。
“听旨!”
众臣齐声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7OP众臣皆目视孝公。
“听旨!”
众臣齐声道:“臣听旨!”
秦孝公朗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河西此战,只有主将,没有君上!自今日起,秦国所有臣民,包括在场诸位,也包括寡人,都须听命于主将一人!”
见公孙鞅又被委以变法时的特权,众臣无不震撼,面面相觑。
“听见没?”孝公提高声音。
众臣这才回过神来,齐声应道:“臣领旨!”
公孙鞅起身跪下,叩首:“君上??”
孝公看向他:“主将听旨!”
“臣候旨!”
“大秦臣民,无论何人怠慢军令,你皆可先斩后奏,不可姑息!”
公孙鞅泣叩,语不成声:“君上??”
“除现有人马外,寡人另备大军十万,三日之内抵达洛水,随时候命。另备持械苍头十万,移防咸阳,以备不测之变!”
公孙鞅的声音铿锵有力:“粉身碎骨,不负君上!”
翌日,秦人不惜一切,拼死进攻,双方死伤惨重。
少梁城头,几十名秦卒爬上城垛,抢占一片阵地。正在攻城的秦卒纷纷移动云梯,朝此处爬来。
公孙衍远远望见,大手一挥,一手持盾,一手持枪,直冲过去。
因作战勇猛刚被公孙衍晋升旅帅的吴青见状,吼叫一声,引领逾百人紧跟于后。
短兵相接,没有鼓声,只有金戈撞击。秦卒寡不敌众,纷纷战死。吴青等枪挑石砸,硬将仍在攀梯的秦人打下城墙。
阴晋城下,几十秦兵抬起圆木,喊着号子撞击城门。城门之内,张猛亲自站在一辆守门兵车后面,几十魏卒两眼紧盯即将被撞开的城门。
在接二连三的“咚咚”声后,城门被撞开,成群的秦兵一拥而进。
城门洞外一箭之地,张猛剑尖一指,几十名魏卒“啊—”地发出大吼,推起兵车,径朝城门洞冲去。兵车前面布满兵刃,巨大的冲力及无处可躲的城门洞,使正往里面潮涌的秦兵尽皆惨死。尚未冲进的秦兵急急退却,城门洞再次被封死。
双方正在激战,数百辆战车沿着函谷道滚滚西进,为首一车上,昂然站着老将龙贾。
大队战车驶出仍由魏人控制的函谷口,不及排阵,直冲敌军后阵。
秦军后阵被冲乱,纷纷溃散。
看到援兵,阴晋城门大开,张猛一车当先冲向敌阵。前后夹击下,秦人溃散,车希贤鸣金收兵,整顿队伍,退往秦国边关。
龙贾也不追赶,引军分别杀往临晋关和少梁。
至此为止,这场决定魏、秦命运的河西之战以秦人成功突袭拉开序幕,又以公孙衍、张猛等魏将殊死守城、龙贾及时回援而扳回危局。
双方战成平手,各自稳住阵脚,调兵遣将,在几百里河西拉开了阵势。
随巢子、宋趼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沿轵关陉连行旬日,出南阳,再沿河水一路北上,再有一日就已进入云梦山中。
在山中行有半日,随巢子看到一丛何首乌,停下,挖出几只,吩咐宋趼捡些干树枝,引火燃着,将何首乌放在火中烧烤。
宋趼从肩上取下一双没有打完的草鞋,边打边说:“巨子??弟子有惑!”
随巢子给他一个笑:“为师晓得你憋了一路。说吧,何惑?”
“河西烽火正炽,巨子竟然弃之不顾,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
“拜访一个老人。”
“啊?”宋趼急了,“巨子,河西正在杀戮,多少百姓需要我们救济啊!”
“唉,宋趼哪,”随巢子重重叹出一口气,“你也都看到了,天下这般乱法,就算我等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啊!”
“巨子,”宋趼大为震惊,“弟子从未听您讲起过这样的话呀!”
“不是你没听过,是为师??不忍心讲出来啊。”随巢子翻腾几下何首乌,见已烤得差不多了,拿树叶包起来,递给宋趼一只,“走吧,别让这位老人跑了!”
“这位老人难道比万千百姓的生死还重要吗?”
“是哩。”
“能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是个老先生。”
“难道他??”宋趼瞄一眼随巢子已经花白的头发,“比巨子还要老吗?”
“是哩,很老很老了。”
“老先生??是巨子的朋友?”
“唉,”随巢子苦笑,“为师怎么配得上呢!”
“啊?”宋趼震惊,“天哪,天下难道还有巨子您不配为友的人?”
“为什么没有呢?”
“难道他不是人吗?”
“是,也不是。”
“这??”宋趼彻底蒙了,“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巨子为何这么说他呢?”
“因为先生既是个人,也不是个人。”
“巨子是说??”宋趼吸一口长气,“先生是个仙人?”
“是不是个仙人,”随巢子指指前面一道山垭,“若是你的运气足够好,越过这道垭子,就可以见证了!”
宋趼好奇心顿起,一脸兴奋,脚步加快。
二人越过山垭,走进一道幽谷,但见群山环抱,草木繁茂,清泉流水,鸟语花香,果然是一处美妙所在。谷口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苍劲有力地刻着“鬼谷”二字。
随巢子走到前面,细审那刻文。
宋趼指着“鬼谷”二字:“巨子,此处名叫鬼谷,难道它??闹鬼吗?”
随巢子似是没有听见,两眼只是盯住刻文,脸上现出难得的笑。
宋趼不解道:“巨子,您笑什么呢?”
“呵呵呵,”随巢子指着刻文,乐了,“是鬼谷先生的手迹,瞧这刻痕,当不超出五年!”
“巨子,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这个表明,”随巢子抚摸刻文,兴奋地说,“我们这一趟没有白走,鬼谷先生应该就在谷里!”
“这??”宋趼挠头,“刻痕已有五年,巨子何以断定鬼谷先生仍在谷里?”
“鬼谷先生有个习惯,一旦回到此谷,五年之内是不会出谷的!”
“乖乖!”宋趼咂舌。
“走走走,”随巢子似乎是完全忘掉了山外的烦恼,急不可耐道,“我们这就进谷,为师已有多年没有见过先生了!”
“好咧!”宋趼应一声,向前走去。
“记住,”随巢子叮嘱,“先生最爱清静,不喜外人打扰。待会儿见到先生,你要少说话,若有茶水,伺候即可!”
“好咧!”
鬼谷草庐外面的草地上,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在挑逗几只蝴蝶。
随巢子二人沿路走来,越走越近。童子瞥见,扔下蝴蝶,迎上来,上下打量二人。随巢子朝童子深揖一礼。
见巨子向童子行此大礼,宋趼甚是错愕,亦忙长揖。童子向二人还礼,语气却不谦恭:“请问老丈,您二人来到此谷,是砍柴呢,还是采药?”
随巢子应道:“请问灵童,鬼谷先生可在舍中?”
见他出口即问先生,童子似吃了一惊,盯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家师在!”
“烦请灵童禀报一声,就说有个叫随巢的前来拜谒!”
童子退后一步,将随巢子由上到下又是一番打量,摇头道:“回老丈的话,别的尚可商量,这个不行!”
随巢子皱眉,问道:“哦,为何不行?”
童子目光从随巢子身上转向宋趼,落在二人磨破底的草鞋上,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二人:“瞧这模样,二位当是山外来的?”
“那又怎样?”
童子语气不屑:“山外皆是凡俗之人,家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
“哈哈哈哈!”随巢子乐了,捋须长笑。
童子有些惊讶:“咦,老丈,您笑什么?”
随巢子蹲下来,两眼平视童子,做惊讶状:“请问灵童,尊师都愿见些什么人呢?”
童子声音很大,不无自豪道:“不瞒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7OP见他出口即问先生,童子似吃了一惊,盯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家师在!”
“烦请灵童禀报一声,就说有个叫随巢的前来拜谒!”
童子退后一步,将随巢子由上到下又是一番打量,摇头道:“回老丈的话,别的尚可商量,这个不行!”
随巢子皱眉,问道:“哦,为何不行?”
童子目光从随巢子身上转向宋趼,落在二人磨破底的草鞋上,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二人:“瞧这模样,二位当是山外来的?”
“那又怎样?”
童子语气不屑:“山外皆是凡俗之人,家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
“哈哈哈哈!”随巢子乐了,捋须长笑。
童子有些惊讶:“咦,老丈,您笑什么?”
随巢子蹲下来,两眼平视童子,做惊讶状:“请问灵童,尊师都愿见些什么人呢?”
童子声音很大,不无自豪道:“不瞒老丈,家师的访客嘛??”微微闭目,陶醉于一种想象状态:“应该是从大山深处,不不不,应该是从天空飘下来,‘唰’地落在这谷里,全身上下纤尘不染,走起路来飘若浮云,脚都不沾地面!”
“呵呵呵,灵童所说之人,当是列御寇了!”
童子似是没有听见随巢子的话,依旧沉醉在腾云驾雾的感觉里。
见他没有反应,随巢子道:“灵童?”
童子恍然醒来,冲二人上下又是一番打量,夸张地连连摇头,给出一个富有乐感的长叹:“唉,似二位这样,褐衣草鞋,一身尘土,走起路来两脚踩在地上,怎么看也像个打柴的,莫说是家师不愿见二位,即使见了,也必是无话可说呀!”
宋趼看出他存心刁难,急了:“喂,你这孩子,你怎么知道尊师与我们巨子无话可说呢?”
童子白他一眼:“这位先生是和谁说话?”
宋趼火了:“和你呀,这儿就你一个孩子!”
“这儿没有孩子,本灵童不与站着的人说话,”童子朝随巢子努下嘴,“学学人家老丈!”
宋趼脸色一红,张嘴结舌却无话可说,只好蹲下。
“这就对了。”童子满意地冲他点下头,“方才你问什么来着?”
宋趼不敢张口,看向随巢子。
“呵呵呵,”随巢子被童子逗得乐了,“回灵童的话,小伙子问的是,灵童怎么知道老朽见了尊师无话可说呢?”
“这是明摆着的呀,我们家师说话,似您二位想必听不明白!”
“呵呵呵,”随巢子缓缓捋一把长须,“这倒未必!”
“咦,”童子上劲了,“听老丈语气,是心中不服啊。”
随巢子故意做出不服的样子:“是哩,老朽不服!”
“这样吧,”童子眼睛眨巴几下,“童子先问二位一个难题,二位若是答得出,童子即引老丈拜见家师。老丈若是答不出,”两手摊开,做出无奈状,“本灵童也就爱莫能助了,老丈二位是砍柴还是采药,该干吗就干吗去!”
“嗯,灵童的提议公平合理,老朽赞同。”随巢子干脆坐下,微微闭目,“请灵童出题!”
童子也坐下来,微闭双眼,学鬼谷子的口吻:“请问二位,什么叫作‘宇宙玄机’?”
随巢子倒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哦”出一声,睁眼看向童子。
宋趼也是傻了,看向随巢子。
童子斜宋趼一眼,目光落在随巢子身上,笑道:“年轻人是不行的,还是由老丈作答吧!”
宋趼鼻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这个??”随巢子略略有些尴尬,“这个宇宙玄机嘛,就是??这个??这个??就是??”绞尽脑汗地想说辞。
“瞧这样子,”童子盯住他,笑道,“老丈别是答不出了吧?”
“敢问灵童,你答得出吗?”
“唉,”童子敛起笑容,像大人一样长叹一声,缓缓摇头,“要是本灵童答得出来,何须再问您二位呢?”
“这??”随巢子给他个苦笑,“是哩,这道题委实太难了。童子能否换个简单些的?”
“好吧,”童子点头,“童子再给老丈一次机会。”
“谢灵童!”随巢子拱手,不无慈爱地看着童子。
“请问二位,”童子指着旁边汩汩流淌的小溪,“小溪之水为何只从山上流到山下,不从山下流到山上?”
“请问灵童,”随巢子略一沉思,反问他道,“你在烧热水时,热气为何只从锅中飘向屋顶,而不从屋顶飘回锅中?”
“热气只从锅中飘向屋顶,而不从屋顶飘向锅中,”童子接连眨巴几下眼睛,喃喃重复道,“嗯,是啊,这是为什么呢?”凝眉陷入深思,有顷,抬头,再次打量随巢子一眼,点头,“嗯,老丈,这辰光看来,您有些意思了!”
“老朽有何意思?”
“就是??”童子挠头,“就是家师可以见您的意思呗!”
“这又为什么呢?”
“因为您看上去神神兮兮,说起话来拐弯抹角,跟寻常人有所不同嘛。”
“呵呵呵,这么说来,灵童愿带老丈求见尊师喽!”
“这个嘛,”童子略显尴尬,“不瞒老丈,童子得去禀报一声,要不然,家师就该责怪我了!”起身,深深一躬,走向草庐,掩上房门。
随巢子半是自语,半是叹喟:“没想到呀,先生竟然收徒了!”
“乖乖!”宋趼看着童子的背影,大为叹服。
与草堂连通的山洞深处,鬼谷子闭目端坐,静若雕塑。
童子走近,轻声道:“先生,有个老丈求见!”
鬼谷子似是早就知道,依然闭目:“是不是褐衣草履?”
“咦,神了,”童子惊愕道,“先生怎么知道?”
鬼谷子眼睛睁开,长叹一口气:“唉!”
“先生,您叹什么气呢?”
“你小子呀,净给为师添麻烦!”
“这??”童子赶忙解释,“先生,初见他时,我也看不上,后来,倒是觉得他??”
“唉!”鬼谷子再出一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山洞,走进草堂。
草堂的栅门外面,随巢子、宋趼拱手肃立。
房门开启,童子让到一侧,鬼谷子站在门口。
随巢子拱手:“晚辈随巢拜见先生!”
听到“晚辈”二字,宋趼吃一大惊,赶忙跪叩。
“呵呵呵,”鬼谷子看他一眼,向随巢子还礼,“怪道老朽几天来心神不宁,原来是老墨子的高足驾到了!”
随巢子再揖:“晚辈冒昧登门,有扰前辈清修了!”
“来都来了,这还客气什么。”鬼谷子退后一步,让开房门,伸手,“巨子请!”
“先生请!”
鬼谷子也不谦让,头前走进草堂,在草席上坐定。
随巢子跟着走进,坐于客席,宋趼自是立于身后。
鬼谷子看向童子:“童子,看茶!”
童子沏好三盏茶水,放于案上,候立于鬼谷子之后。
随巢子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品味,再啜,再品,如鉴赏古董一般:“仙品,仙品,仙品哪!”放下茶盏,拱手,“谢前辈仙茗!仅是此茗,晚辈就不虚此行了!”
“呵呵呵,”鬼谷子淡淡一笑,“是巨子口福好,赶得巧了!”
随巢子再品一口:“此茶可是先生亲手所培?”
鬼谷子摇头。
“哦?”随巢子惊愕道,“除了先生,世上还有何人能培出此茶?”
“此茶乃天地生成,自然化育,非人为之力所能培养!”
“即便如此,采撷之人亦非凡俗!”
“这个倒是让你讲对了。旬日之前,列御寇云游过此,此茶乃他所遗!”
“唉,”随巢子长叹一声,“听闻列子驾云御风,如天马行空,晚辈无福一睹。晚辈若有此能,不知可省多少草鞋啊!”
“呵呵呵,”鬼谷子笑出几声,“若是巨子拥有此能,天下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8OP“呵呵呵,”鬼谷子笑出几声,“若是巨子拥有此能,天下诸侯怕就睡不安稳喽!”
鬼谷子此言有讽喻墨者为天下事四处徒劳奔波之事,随巢子抱拳道:“惭愧,惭愧!晚辈愚痴,见笑了!”
鬼谷子显然已知随巢子来意,以攻为守道:“列御寇留下的不只是茶,还有一个故事,赏心悦目啊!”
随巢子觉出鬼谷子话中有话,倾身问道:“晚辈愚拙,有幸品赏否?”
“童子,”鬼谷子转对童子,“你的记性好,就讲给巨子听听!”
“我??”童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您是说??”顿住,目光急切地盯住他。
“呵呵呵呵,”鬼谷子笑道,“你小子别是没有记住吧?”
“童子当然记住了!”童子兴奋地应一句,跨到随巢子前面,挨鬼谷子坐下,对宋趼招手,“这位大哥,你也坐下!”
墨家规矩极多,等级森严,宋趼哪里敢与巨子并坐,嗫嚅道:“我??”
“坐下好听故事呀!”童子指下随巢子身边的草席。
“仙童让你坐下,你就坐下!”随巢子笑道。
宋趼坐下,模样局促。
“随巢巨子,”童子清清嗓音,朗声道,“你二人听好了!”坐直身子,如说书一般:“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顿住,斜眼看向随巢子二人,“随巢巨子,您说,北山愚公和他的家人,傻不傻?”
随巢子微微点头:“嗯,是有点儿傻。”
“也不是都傻。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
宋趼显然是听进去了,挠挠头,若有所思:“是呀,往哪儿堆放土石呢?”
童子拖长声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
宋趼惊愕了:“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啊!愚公搬山了吗?”
“当然搬了!”童子应道,“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
“乖乖,”宋趼咂舌,“才三个人哪!”
“还得再加一个。‘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返焉。’”
“这??”宋趼越发惊愕,“一个刚换牙的孩子,能帮什么忙呢?”
“唉,是呀。”童子轻叹一声,“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
随巢子看向童子:“那个愚公怎么说?”
“愚公太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随巢子微微闭目,陷入长思。显然,鬼谷子已经明了他此来的目的,借这个故事来堵住他的话头。
“这这这??”宋趼仍然沉浸在故事里,惋惜道,“愚公真是一根筋哪,即使子子孙孙无穷尽,但得搬到何年何月才是!”
“呵呵呵,”童子笑道,“说搬也就搬走了!”
“啊?”宋趼一怔,“怎么搬走的?”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宋趼长嘘一口气,惊叹道:“乖乖!”
童子看向随巢子:“随巢巨子,故事讲完了。”
随巢子睁眼看向鬼谷子,抱拳道:“晚辈谢前辈点拨!”
“哦?”鬼谷子假作糊涂,“老朽怎么点拨你了?”
“前辈是借北山愚公喻示随巢!”
“呵呵呵,”鬼谷子笑道,“巨子夸大了,愚公哪里及得上你呀!”
“敢问前辈,为何不及?”
鬼谷子反问他道:“请问巨子,何为太行山?何为王屋山?”
“太行者,他之喻也;王屋者,我之谓也。列先生是说,大凡人心,皆有二山为障,一是心中有他,二是心中有我。”
鬼谷子连连点头,赞赏道:“所解甚是,巨子心中有道啊!”
“谢前辈谬赞!”
“在巨子心中,王屋一山早已搬走,唯余太行一山;而在愚公心中,太行、王屋二山俱在!巨子只需移去一山,愚公却要移去二山。移一山与移二山,孰难孰易,一目了然,愚公怎及巨子呢?”
“唉,”随巢子长叹一声,“前辈所言虽为大理,却是不合随巢之情。”
“你有何情?”
随巢子苦笑道:“愚公心中虽有二山,却矢志移之;晚辈心中虽只一山,非但无志移之,反倒为之烦恼不已,夜不成寐!”
“呵呵呵,真是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啊!”
“不瞒前辈,”随巢子凝视鬼谷子,直抒胸臆,“晚辈此来,为的正是这座太行山!”
见他直奔主题来了,鬼谷子连连摆手,语气决绝地把话堵死:“太行也好,王屋也罢,早与老朽没有瓜葛。巨子若是单为此山而来,看来只能抱憾而去了!”
随巢子心中一沉,眉尖微动,给出一笑:“呵呵呵,那就不提此山了。晚辈此来,还有一求,望前辈赐教!”
“说吧,还有何求?”
“先巨子早年收治一个患者。患者脓肿已成,久治不愈,先师引以为憾。仙去之时,先师将他托给晚辈。晚辈奔波数十载,劳心竭虑,仍旧回天乏术!时至今日,患者毒已至骨,病入膏肓,近于不治。先师在世时,曾嘱晚辈,说前辈这儿有救治良方。晚辈原本不想打扰前辈清修,可实在是苦于无奈了!”
“呵呵呵,”鬼谷子捋须笑道,“绕来绕去,你这颗济世之心,终是难了啊!”
随巢子改坐为跪,叩首:“随巢恳请前辈以天地大爱为念,教晚辈一个救治良方!”
见巨子下跪,宋趼紧忙改为跪姿,五体投地。
“唉,你呀,”鬼谷子看他一眼,轻轻摇头,叹道,“真就和那老墨子一模一样,非要将那浑黄的河水滤清不可!”
随巢子再叩:“晚辈愚拙,恳请前辈赐教!”
“好吧,说说看,你是如何救治那个患者的?”
“晚辈所施,依旧是先师成方,先以膏药敷其病灶,以汤药释其毒素,再视其阴阳盛衰,损其有余,补其不足,徐徐调理。可惜的是,调理迄今,患者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加重,脓肿日大,毒已至骨,随巢苦无良策,苦恼不已!”
“你师徒所施,本是救治正方。之所以未见功效,是因为时日未到。慢药出慢效,老墨子之方旨在除根,功效只能彰显于日后,你急个什么呢?”
“能得前辈肯定,晚辈心中甚慰。只是囊肿日大,脓毒日多,为害日剧,患者日苦,随巢每每见之,心实不忍哪!”
“如此说来,巨子所困,不过是不忍面对脓肿,希望一夕除之!”
“唉,”随巢子轻叹一声,“此为晚辈奢望啊!不瞒前辈,若是能一夕除之,晚辈死无憾耳!”
“倘若如此,老朽倒有一方,只恐巨子不肯施为!”
“前辈请讲,”随巢子眼中放光,“晚辈已经走投无路,无论什么方,都愿一试!”
“你可持利刃一把,割开病灶,剜去脓肿,刮骨剔毒!”
随巢子闭目,良久,睁眼,缓缓应道:“重症之人忌用猛药,此为医家常理。前辈此法虽好,怕只怕此刀下去,脓肿未除,患者先已疼死!”
“患者也许会疼死。不过,疼死之后,患者仍可醒来。此时,病灶已除,巨子只需外敷生肌之药,内补所失元气,数月之间,伤口或可痊愈。届时再行温养之药,调理阴阳二气,损其有余,补其不足,患者必可恢复如常,身健体康!”
随巢子埋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4:59OP随巢子埋头有顷,拱手道:“前辈之方,化长痛为短痛,堪称绝妙!”略顿,叹喟:“唉,今日看来,晚辈一生所求,皆是方不对症,药未入里啊。”
“呵呵呵,”鬼谷子笑着盯住他,赶客了,“良方已出,请问巨子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有有,”随巢子连连拱手,“前辈之方快刀利刃,以毒攻毒,实非随巢所长。随巢斗胆求请前辈亲往探视患者,捉刀割瘤,剔骨疗毒!”
鬼谷子语气决绝:“老朽早已不问世间俗务,一意山野逍遥,巨子所请,实难从命!”
随巢子不依不饶:“前辈已经看透症候,开出良方,为何不多走一步,使患者早脱苦海呢?”
“人生在世,有乐就有苦。有苦也就有乐。人生苦乐皆由自然,亦皆归于自然,巨子何苦勉为其难呢?”
随巢子急了:“苍生自相残杀,青春死于非命,老弱孤苦无依??天下苦难,早非晚辈言语所能形容,以前辈慧眼,岂能不知?前辈既知,又何忍居此幽谷,独善己身?人生苦乐虽为自然,战乱杀戮却是人祸。既为人祸,当有人治。晚辈乏力,只能恳求前辈了!”再次改坐为跪,叩首于地。
宋趼再挨巨子跪下。
鬼谷子视若无睹,转看门外。
随巢子二人再无言语,一直跪着。
童子看不下去了,小声劝道:“先生,您就应下吧!”
“巨子,”鬼谷子横童子一眼,缓缓站起,“你二人早晚跪得累了,就自己起来吧。老朽功课未完,该进洞了!”转个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山洞。
见鬼谷子隐没在洞里,童子冲他的背影吐下舌头,做个鬼脸。
随巢子二人依旧跪着。
“唉!”童子轻叹一声,扯拉随巢子的胳膊,“巨子老丈,您就别求他了,童子为您做碗好吃的,补补元气,趁天色看看谷里的风景,晚上就在草堂里歇一宵,赶明儿趁早下山!”
随巢子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在童子的头上轻抚几下,迈起沉重的步子,走出草舍。宋趼冲童子抱拳作别,跟在后面。
童子送到路口,依依惜别。
时已向晚。
鬼谷山道上,随巢子师徒沿来路缓缓走着。
到谷口时,看着刻字的巨石,随巢子的步子越来越慢。
“巨子,”宋趼小声问道,“我们??这就离开此谷吗?”
随巢子轻叹一声,在巨石边坐下。
“巨子,”宋趼心有不甘,“要不,我们再回去,求求老前辈!”
随巢子没有应他,顾自思忖。
“巨子,弟子??有一惑。”
“说吧。”
“就是童子所讲的那个愚公的故事,山就是山,巨子为什么解作他念与我念?”
“此文为列子所撰,列子修身养性,已臻化境,堪称当世真人,此文是喻,非愚公移山,实乃修行要诀!”
“修行要诀?这??”宋趼更迷惑了。
“太行、王屋皆为喻体。太者,大也,行者,形也。太行即大形,大形即体大,体大即位尊。君子见尊长,称丈人,鞠躬,叩首,为的无非是蛰伏自己,尊崇他人,是以太行喻的是他念。王屋者,王之屋也,王之屋即宫殿,富丽堂皇,高大空敞,非位尊身贵者不可居之。人皆有私,私者,我也,人人都想独居王屋,唯我独尊,谁也不愿迁就他人,是以王屋喻的是我念。”
“乖乖!”宋趼咂舌,抬头看天,“巨子,天色已暮,要不,我们干脆返回草庐,依童子所请住下来,名为借宿,实则??不定老前辈肯回心转意呢!”
“唉,”随巢子长叹一声,“你是不知这个老前辈啊。想当年,先巨子与他本为知己,不料中途在救世之道上各有所执,终至不欢而散。先巨子发奋创立墨道,身体力行,鬼谷前辈则蛰伏鬼谷,修道悟真。先巨子与鬼谷前辈道虽不同,却惺惺相惜。许是有感于世道艰难,先巨子临终之时,叮嘱为师,实在想不明白时就来鬼谷讨教。今日之见,如开茅塞啊!”瞟到一处,眼睛一亮,起身走到十几步开外,弯腰摘起一朵蘑菇,细察一时,纳入袖中:“宋趼,我们走吧!”
随巢子大踏步走向谷外,宋趼跟后。
走有一段,随巢子从袖中摸出毒菇,塞进口中,咬掉半只。
没走多久,随巢子突然脚步踉跄,捂住肚子走到路边,扶树站下。
宋趼惊呆了,急奔过去:“巨子,巨子,您怎么了?”
随巢子额上渗汗:“快,扶我坐下!”
宋趼扶住随巢子靠树坐下。
送走巨子,童子站在溪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呆呆地望着随巢子二人消逝的方向。
渐渐地,太阳隐山,鸟儿归林。
童子轻叹一声,不无失落地走向草堂,在随巢子曾经坐过的地方又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进山洞。
洞中光线昏昧,没有点烛。
童子直入鬼谷子的洞穴,在他对面站定。
洞中一片寂静。
童子开口道:“先生!”
没有应声。
童子声音加大:“先生!”
仍旧没应。
童子急了,扯了扯鬼谷子的衣襟。
鬼谷子睁眼:“童子,你又闹腾什么?”
童子指指自己的心窝:“我??我的心??”
“哟嘿,”鬼谷子盯住他,“你的心怎么了?”
“被个人揪住了。”
“是你的巨子老丈吗?”
“不是。”
“咦,不是那人,又是谁呢?”
“就是那个巨子老丈救不了的患者!”
鬼谷子吸口凉气。
童子缓缓跪下,叩首:“先生,童子求您了,求您出去救救那个患者,割下他的脓肿,剔去他的毒素,再给他慢慢调理,让他恢复元气,要不然,他??他就死了!”
鬼谷子漠然以对。
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襟:“先生,童子求您了!”
鬼谷子闭目入定。
“先生,”童子急了,点起两根松明子,将洞里照得亮堂,揪住他的衣襟,朝外扯他,“救救那个人吧,童子求您了!”
“唉,”鬼谷子长叹一声,“你小子哪能懂啊!天道人道,皆循其道,万物生灵,各有各的运数。你的巨子老丈一心想医治的那个病人,也有他的运数。如今运数不到,你的老丈,还有你小子,再急又有什么用呢?”
“先生不是有个医方了吗?”
“可为师已将医方讲给你的巨子老丈了呀!”
“咦,是哩。”童子挠挠头皮,“奇怪,老丈已经拿到医方了,为什么还要跪求先生呢?哦,对了,老丈说他不擅长动刀。老丈既然不会用刀,先生就去帮他个忙吧!”起身,“天色黑了,山路看不清,估计老丈不会走远,我这就去追他回来!”
“你不用追,他已经回来了。”
“啊?”童子先是一怔,既而十分高兴,“太好了!我这就迎他去!”拿起一根松明子,撒腿跑出山洞。
童子四处探看,又拿松明子到处照一圈,并无一人,纳闷道:“没见人哪,先生怎么说巨子老丈回来了呢?”略一忖思,点头,“嗯,先生不会骗我,老丈定是回来了,我且往远处寻寻!”
童子沿着小道边走边寻,没走多远,隐隐听到脚步声。
脚步跑得飞快,但因为看不清路,跌跌撞撞。许是看到火把了,一个声音急急传来:“鬼谷前辈,救命啊,鬼谷前辈??”
童子听得分明,飞快迎上,果见宋趼背着随巢子,急向二人招手:“老丈怎么了?”
宋趼喘气道:“吃??吃到毒??毒菇了??”
童子大惊:“天哪,快!”转身在前照路。
几人赶回草堂,童子点起几支松明子,进洞去喊鬼谷子。
童子拖着鬼谷子走出山洞。
鬼谷子走到随巢子跟前,蹲下来。
随巢子口吐白沫,脸色乌青,呼吸已很急促。
鬼谷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00OP童子拖着鬼谷子走出山洞。
鬼谷子走到随巢子跟前,蹲下来。
随巢子口吐白沫,脸色乌青,呼吸已很急促。
鬼谷子摸下脉搏,翻开眼白,又看看舌苔。
“老前辈,老前辈,”宋趼“扑通”跪地,带着哭腔,“您要救救巨子啊,晚辈求您了??”
鬼谷子看向他:“巨子吃的什么毒菇?”
“就是这个,”宋趼这才想起毒菇,从怀里摸出半只,“巨子??巨子只吃一半,就??”
“唉,”鬼谷子瞄一眼,长叹一声,“已经是根朽木了,竟然还要玩命。”
童子拿过毒菇,打眼一看,惊道:“先生,是穿肠菇啊,巨子老丈他居然??”
“是的,”鬼谷子接过毒菇,端详一会儿,看向童子,“这是山上最毒的菇,仅此半只,就可毒死两头黄牛。你的老丈敢吃半只,修为不浅了!”
“可老丈他??”见到这时候了师父还在开玩笑,童子急了。
鬼谷子掂量几下毒菇:“他也幸好只吃了半只,不然的话,莫说是老朽,纵使神农再世,怕也救不了他!”
“先生,这么说,老丈有救了!”
鬼谷子摇头。
“咦,”童子惊愕,“先生不是说,老丈只吃了半只吗?”
鬼谷子苦笑:“你这老丈一心求死,如何能救?你小子想想看,为师救下这次,他还有下次。这次是只蘑菇,下次不定闹出什么物事,你要为师如何救他?”
“先生,”童子连连摇头,“老丈不会的,老丈一定是误食毒菇了!”
宋趼连忙附和:“先生,巨子是误食,真的是误食,我亲眼看着他吃下去的。巨子平时就这么吃,所以我就没有在意!”
鬼谷子看着童子:“小子,你是真心想救巨子老丈?”
童子点头。
“跟我来。”
童子跟从鬼谷子走进山洞。
鬼谷子摸出两粒丹药,一粒黑的,一粒黄的,递给童子:“叫他服下这粒黑的,另外一粒就让他带在身上!”
童子接过药:“带在身上做什么?”
“要是他再误食其他毒物,怎么办呢?”
“先生说得是!”童子点下头,转身朝外跑去。
鬼谷子叫住他:“慢!”
童子站住,回头。
“待他醒过来,你可告诉他,那半朵菇不是误食。再告诉他,山人要闭关了!”
童子点下头,转身飞跑出去。
翌日晨起,随巢子躺在草堂里的木榻上,气色缓和,眼睛睁开。
守在一侧的童子、宋趼嘘出一口气。
童子走到锅边,舀出一碗热粥,端过来,送到随巢子唇边,关切地说:“巨子老丈,我在粥里加了两味草药,清热解毒!”
随巢子喝下几口,朝童子笑笑。
“巨子老丈,家师让我告诉您,您不是误食蘑菇,您是故意吃的!”
随巢子微微点头。
“巨子老丈,您为什么要吃下这么毒的东西呢?”
随巢子的眼角潮湿了。
见他不愿说,童子替其回答:“巨子老丈吃下毒菇,是想再见家师一面,求家师出山疗治那个病人,是不是?”
随巢子长叹一声,苦笑。
“巨子老丈,您不要再求家师了,家师说他要闭关了。童子晓得,家师是不肯离开这片林子的。家师若是不肯,老丈莫说是吃毒菇,纵使拿铁链子将他锁上,也是没用的!”
随巢子伸手抚摸童子,微微点头。
“童子想明白了。知道原因也好,不知道原因也好,山上的溪水总是要朝山下流,锅中的热气也总是要朝屋顶飘。巨子老丈,凡事得往开阔处想,天下诸事,勉强不得的!”
随巢子早已湿润的眼角滚出泪花。是啊,水下流,气上行。换言之,有人就会有纷争,有纷争就会有战乱,从而酿出千千万万个“平阳惨案”,岂是自己那绵薄之力所能阻之?随巢子轻叹一声,看向宋趼。
宋趼轻声道:“巨子??”
“我们??出山吧。”随巢子缓缓起身,下榻。
宋趼扶住他,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
童子将锅中的稀粥全都舀入瓦罐里,提罐追出。
童子一路送行至谷口刻字石处,停下来,朝随巢子缓缓跪下,连拜三拜:“巨子老丈,您多保重,童子不送了!”
随巢子郑重回过一礼,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
童子摸出一粒黄色药丸,递给随巢子:“老丈,还有这粒解药,请您带上!”
随巢子接过药丸,审看:“毒气已解,此药还有何用?”
“是家师送给老丈的,家师忧心老丈误食其他毒物,特为老丈备下这粒解药。家师说,无论何毒,此药皆可化解!”
随巢子凝视药丸,良久,长长叹出一声:“唉。”将药重又递给童子:“老丈也请灵童转告先生,就说随巢不需要解药。需要解药的,是天下苍生!”转过身,迈动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出谷而去。
童子站在一块高石上,目送二人走远。
童子闷闷不乐地走回来,头一直低着。
正要走向草堂,身后飘来一个声音:“小子!”
童子怔了下,抬头一看,是鬼谷子坐在草坪边的石头上,手中拿着随巢子尚未吃下的半只毒菇,似在把玩,又似在察看。
童子不理他,顾自走到另外一块石头旁,蹲在那儿,两眼盯着不远处的土丘。
鬼谷子瞥他一眼:“小子!”
童子将头扭到另一边,看向小溪。
鬼谷子声音加大:“小子?”
童子小嘴一噘,哼出一声。
“呵呵呵,”鬼谷子乐道,“我说小子,你噘着小嘴哼哼什么呢?是你的老丈的毒没有解开?”
童子摇头:“不是!”
“是你的老丈仍旧赖在谷口,不肯下山?”
童子声音大了:“不是!”
“那??是你舍不下那粒解药?”
童子扭过头,将脸对着他,声音更大:“才不是呢!”
鬼谷子将头摇得极是夸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说小子,这就是你故意和为师捉迷藏了?”
童子闷闷应道:“小子心里别扭!”
“呵呵呵,”鬼谷子捋一把长长的白须,“原来是你小子有心事了!说吧,心里为什么别扭了?”
童子忽地站起,大声数落道:“看人家列子老丈,脚不沾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再看人家随巢子老丈,为了一个病人,草鞋都走烂好多双,哪像先生您??”
鬼谷子故作惊愕:“哦,老朽怎么了?”
童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一天到晚待在这条山沟沟里,啥事都不做,哪儿也不去!小子真的弄不明白,先生住在这儿,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年,一年,又一年,究竟是为什么?究竟又有个啥能耐?”
“哈哈哈哈,”鬼谷子放声长笑,“你个小子,我道是个啥别扭,原来是嫌弃为师了!好好好,”将手中把玩的半只毒菇塞进口里,有滋有味地咀嚼几下,“为师去也!”
“先生??”童子惊坏了,一个箭步扑过来,两只小手拼命地去抠鬼谷子的嘴巴。
鬼谷子的嗓眼里咕嘟一声,半只毒菇被他吞下肚去。童子急了,拼命掰开鬼谷子嘴巴,将手指硬朝嗓子眼里掏。
“啊啊啊,”鬼谷子朝他直瞪眼,“你小子,指头快拿出来!”
童子不肯,一边掏,一边哭。
鬼谷子张大嘴,干脆让他去掏。
童子掏不出来,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先生,小子没有嫌弃您,小子只是??”忽地想起什么,顿住话头,翻身爬起,掏出那粒万能解药,死命塞入鬼谷子的嘴里。
鬼谷子吐出药丸,盯住它细看。
童子心急如焚,带着哭腔:“先生,您快吞下去呀!”
“咦,”鬼谷子诧异了,“这粒解药,不是要你交给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01OP“咦,”鬼谷子诧异了,“这粒解药,不是要你交给你的巨子老丈吗?”
“小子忘记禀报了。巨子老丈不要这药,老丈还要小子转告先生,老丈不需要任何解药。需要解药的,是天下苍生!先生,天下苍生在哪儿?天下苍生是不是也像老丈那样吃下毒菇了?”
鬼谷子心头“咯噔”一怔,陷入沉思。
“先生?”
鬼谷子将解药放到童子手中:“是哩,天下苍生吃下毒菇了。这粒解药,你就备在身边吧!”缓缓起身,径投草庐而去。
童子手捧解药,不无惊异地望着鬼谷子的背影,挠着头皮,自语道:“咦,奇怪呀,老丈吃下半只毒菇,差点儿死了,先生吃下半只毒菇,竟然什么事儿也没有!”猛地想到什么,“不好,毒菇之毒是慢慢发作的,先生不定??”撒腿就朝草堂里追去。
童子急乎乎地推开柴扉,叫道:“先生,先生—”
鬼谷子端坐于席,闭眼说道:“小子,你又怎么了?”
童子的两眼盯住他:“您??没事儿吗?”
“没有呀。”
童子挠头:“可那半只穿肠菇??”
“呵呵呵,”鬼谷子缓缓睁眼,“为师守在这座山谷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啥事儿也不做,哪儿也不去,也就修了这点儿能耐。”
童子哭道:“先生,小子错了,小子不是那意思,小子是??”
“说吧,你小子不是那意思,又是啥意思?”
“小子是说,先生为什么不帮帮巨子老丈?”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小子,等长大了,你就会慢慢明白,不是为师不肯帮他,是尘世间的事,原本就如一堆乱麻,不好解啊!”
“不好解不等于不能解,对吗?”
“你小子,怎能和你的巨子老丈一个腔腔说话?解是乱麻,不解也是乱麻,寻不到头绪勉强去解,只会是越解越乱啊。你的巨子老丈就是这样,解呀解呀,可就是找不到头绪在哪儿,结果呢,解了几十年,这不是越解越乱了吗?”
童子歪头:“这个道理,巨子老丈难道就悟不开吗?”
鬼谷子苦笑:“要是能悟开,他就不是巨子了!你看他,自己解不开,又来软磨硬缠,烦恼为师。人生苦短,为师此生寻觅大道,迄今莫说彻悟,纵使先圣那种恍兮惚兮的境界,也未达到,哪有闲工夫帮他去解这堆乱麻啊!”
“先生,老丈不会再来缠了。小子把老丈送到谷口,亲眼看他们出谷走了!”
“唉,小子你有所不知,你的这个老丈是这世上最会缠人的主儿,今日让他缠上,为师心里就不踏实了!”
云梦山下,随巢子的体力渐渐恢复,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低头疾走。
不消多久,云梦山已在背后。
前面现出一个三岔道口,走在前面的宋趼停下来,转向随巢子:“巨子,前面是个三岔路口。”
随巢子仍在思考事情,漫不经心道:“哦。”
“共是两条路,通往三个方向,”宋趼指向其中一条,“一条是衢道,往北,通朝歌、邯郸,往东,过宿胥口,通卫都帝丘、齐都临淄和魏地大梁等。”指向另外一条,“一条是小路,通太行径,经雄定关南下,既可抵虎牢关,也可再沿轵关陉西至安邑,回到河西。”
随巢子指向小路。
“巨子,去河西吗?”
“洛阳!”随巢子头前朝西边小路大步而去。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06OP秦国袭占魏国河西的消息传到临淄,齐威公震惊了,当即召来田辟疆、田婴与邹忌三人谋议。
“嘿,”齐威公看向田辟疆,摇头苦笑道,“万没想到,这个嬴渠梁,还有魏罃,寡人还真是高瞧他们了!”
“公父,”田辟疆倒是兴奋,“秦争河西,对我们最是有利!以儿臣之见,公父可趁龙贾所部回救河西的良机,旨令田将军与魏卬决战,将屠平阳的那窝禽兽灭了!”
齐威公嘴角撇出诡秘一笑:“若是灭了,好戏也就看不成了!”
邹忌听得明白,拱手道:“君上圣明!”
“田婴,”齐威公看向田婴,“你这就到田将军帐下,坐等魏使议和!”
“如何议法,请君上明示!”
齐威公吐出二字:“宋国!”
卫地衢道上,一行车马有条不紊地走着,旗号上打着“使”“陈”“魏”等字,共是十几辆车,几十名武卒及随员。
将近申时,戚光走到陈轸车边,敲窗说道:“主公,过平阳了,要不要赶急点儿,在天黑之前抵达帝丘?”
窗子没开,只飘出陈轸的声音:“着急去帝丘道歉吗?”
“这??”戚光怔了,“不到帝丘,去哪儿?”
“上将军大帐!”
“好咧!”戚光应一声,匆匆去了。
与帝丘相比,魏军营帐就近多了,待申时过去,使团已至辕门。闻听陈轸到来,公子卬迎至辕门。
进入中军大帐,陈轸的屁股一落客席,就长叹一口气,直抒胸臆:“唉,没想到玩蛇的竟然让蛇咬了!”
“哼,”公子卬一拳震几,“公孙鞅那龟孙,待在下河西擒住他时,看不活剥了他!”
“不能全怪公孙鞅呀,”陈轸不无懊悔道,“也怪我们过于轻信了。不过,公孙鞅这人也够无耻的,称得上天下第一无信、无赖之人,讲起来天花乱坠,做起来毫无君子气度!还有秦公,即使口说无凭,但他签下的契约呢?墨迹未干哪!难道他就不怕史家?”
“什么史家不史家的!”公子卬恨道,“对不讲诚信之人,本公子只有一个字—打!”
“闹到这般境地,不打也得打呀!”
“卫国这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在下就是求和来的!”
听到“求和”二字,公子卬仰面长啸一声:“闷杀我也!”
“比起下官来,上将军只是小闷而已!”陈轸感慨道。
“咦,你闷什么?”
“鸟起早为食,人摸黑为利,下官虽不图利,却也得在乎个虚名,是不?这些年来下官忙前忙后,本想利用秦人谋齐,东争泗下,在王上跟前立个功业,图个进取,能在老白圭留下的席位上坐上几日,不想这却??”陈轸再出一声苦笑,“里外不是人了!”
公子卬颇为不屑:“虚名算个屁,本公子就想痛痛快快地打个大仗!好不容易熬到与田忌决战,却又让狗日的秦人搅了!”
“上将军若想打仗,马上就可遂愿。比起齐人来,与秦人之战才叫痛快!”
“是哩!”公子卬一拳擂于几上,“在下明日就回安邑,向父王请战!”
“上将军莫急!”
“为什么?”
“先帮下官一个小忙,上将军再走不迟!”
“说吧,怎么帮?”
“王上使在下主持和谈,这般情势,在下心里有些发虚。有上将军在,好歹也给下官一点儿底气!”
“怎么和谈?”
“委曲求全的事,自然是下官来做,上将军能在一边帮我壮壮胆就成!”
“成!”公子卬大包大揽。
与三国的仗虽没打起来,但事儿是魏国挑的,魏先求和,不败也是败了。败军难使,要想不辱使命,还真是个难事儿。
陈轸左想右想,决定先从卫国破局。
翌日上午,陈轸使专车请出卫室公叔老太师,引他先在大魏武卒的军营里巡视一周,继而请至公子卬的中军帐,舞乐伺候,虚礼备至。
“公叔呀,”陈轸连连拱手,不无遗憾道,“多年来魏、卫睦邻而居,没有任何隔阂,在下真没想到今年竟发生这等事儿。我王南面,原本是针对齐人的,与卫人并无瓜葛,没想到卫公竟然??跟齐人闹到一块儿,唉!”
“唉,”老太师长叹一声,“不瞒上卿,是君上误听了孙机的蛊惑!”
“哦?”
“孙机祖上是兵家,好战,君上原本是要去逢泽的,老朽及朝臣也都主张他去,只有孙机一人反对。君上一时着迷,听信了孙机,方才酿成卫国百年来的最大惨剧。”
“哦,”陈轸大为惋惜,“要是在下早知此情,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是哩,”太师接道,“平阳失陷后,孙机急了,亲去临淄求来齐兵,没想到齐人按兵不动,要不是秦人??”顿住,摇头。
“公叔可知齐人为何按兵不动吗?”陈轸紧盯住他。
“老朽不知。”
“理由有三!”
“老朽愿闻其详!”
“其一是,齐人出兵,压根儿就不想真打,不过是给孙相国一个面子。孙相国表面为卫室效力,实则是齐人。齐人回娘家求救,娘家人总不能不理吧?”
“嗯,”老太师点头应道,“上卿所言甚是!其二呢?”
“其二是,”陈轸看一下主位上威风凛凛的公子卬,“近六十年来,齐魏交战不下十次,老太师可曾见过齐师胜过大魏武卒吗?”
老太师长吸一口气。
“这其三嘛,”陈轸指向西边,“齐人不敢在沙场上较量,只好使出卑劣手段,暗结秦人袭我河西。我王震怒,已诏命龙将军回援河西,待收拾完秦人,再回来与齐人算总账!”
“这??”老太师额头渗汗,看向公子卬,“上将军不去河西了?”
“上将军,”陈轸转对公子卬道,“公叔问您去不去河西?”
“这个要看卫公!”公子卬两眼逼盯老太师,给出凶相。
“看卫公?这??”老太师吃一大惊。
“呵呵呵,”陈轸笑出几声,解释道,“上将军之意是,如果卫公不糊涂,不扯东扯西,不跟在齐人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上将军就会撤兵,由在下签订睦邻盟约。如果卫公坚持糊涂,上将军也就只好留在这里,陪卫公玩下去!”
“老朽晓得。”太师连连点头。
“公叔呀,”陈轸放低声音,“在下奉魏王使命赴卫,谁也不见,先请见公叔您,就是晓得公叔是个明白人,想请公叔捎给卫公一句话,魏、卫一体,魏室原本不想成为卫室的冤家,烦请公叔劝劝卫公,齐国与魏国孰轻孰重,让他好好掂量掂量,不要再听一个齐人的唠叨,跟在齐公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否则,事情再闹下去,在大魏武卒面前替齐人挡枪,吃亏的只能是卫人哪!”
“老朽晓得??”太师掏出丝绢擦汗。
卫宫太庙的主殿里,卫成公、公叔及公室子弟无不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四周寂静,唯有卫成公时而絮絮叨叨,时而掩面而泣,谁也听不清他在说道什么。
太庙令召来大巫祝,悄问:“战争结束,魏人议和,这是件大喜事儿,君上为何悲伤?他在说些什么呢?”
大巫祝应道:“君上是喜极而泣,在向先祖之灵彰功哩。”
太庙令嘘出一口气。
诉有小半个时辰,卫成公总算述完,拭把泪,转对内臣道:“摆驾,相国府。”
一行人马在卫士们的前呼后拥下来到相国府,扑面而来的是披麻戴孝,哀乐声声的场景,府中正在大办丧事。
老太师愕然:“不会是孙相国他??”看向成公。
卫成公也是惶惑,急切下车,直进院门。
孙机、孙宾闻报迎出,皆披麻戴孝。
见老孙机在,卫成公重重地嘘出一口气。
“君上,太师??”孙机拱手道。
卫成公看向院中,见并排列着六具棺木,四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07OP卫成公也是惶惑,急切下车,直进院门。
孙机、孙宾闻报迎出,皆披麻戴孝。
见老孙机在,卫成公重重地嘘出一口气。
“君上,太师??”孙机拱手道。
卫成公看向院中,见并排列着六具棺木,四具大的,两具小的,打个惊怔:“这??”看向孙机。
“回奏君上,”孙机语气伤感,“战事结束了,臣得些闲暇,”指向棺木,“想把孩子们送回老家去。”
“是??齐地的甄邑吗?”
“正是。臣想让孩子们魂归故土。”
“唉,也好。”卫成公抹把泪,转对内臣,“孙氏一门坚守平阳,尽忠报国,功业盖世,可歌可泣,欶封孙机为平阳君,食邑平阳!”
孙机跪地,叩首:“臣叩谢君上,臣斗胆奏请君上收回成命!”
卫成公愕然:“老爱卿?”
“臣行将就木,不求封赏,只想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恳请君上恩准!”
“这这这??”卫成公急了,连连摆手,“这可不行!老爱卿乃寡人背脊,若无爱卿在侧,寡人就会寝食难安,六神无主!”
“是君上高看老臣了!”
“孙将军,”卫成公捋须有顷,看向孙宾,“你一家多口皆为平阳殉国,这个封号还有封邑,寡人就授给你了!”
孙宾叩首:“末将叩谢君上隆恩!末将斗胆祈请君上收回成命!”
“这??”卫成公看向太师。
太师淡淡道:“平阳是个死地。君上将死地封给功臣,功臣怎么能受呢?”
卫成公恍然有悟,将目光移向孙宾:“是寡人的错!孙将军,寡人改将楚丘封赏于你,如何?”
孙宾再次叩首婉拒:“末将不受,是末将不配受,无关死地活地!”
“哦?孙将军不配受,何人配受?”
“与魏之战,尽忠报国、可歌可泣的殉国将士数以万计,末将不敢贪受!叩请君上将平阳封赏给为平阳死难的万千将士和罹难百姓!”
“这??”卫成公面露难色,“他们已经殉国了!”
“他们或有后人和家人。”
“准爱卿所请!”卫成公略一沉思,转对内臣,“拟旨,凡是在平阳、楚丘、帝丘殉国的将士遗属,可领平阳无主良田一井,房屋一舍!封孙宾为平阳郡守,督行此旨!”
孙宾叩首,朗声应道:“末将受命!末将代所有殉国将士及罹难百姓叩谢君上隆恩!”
卫成公看向孙机:“孙爱卿,寡人寻您不为封赏,是有大事相商!”
“君上,”孙机指下棺材,“此地不宜谈论国事,老臣请进宫城面议!”
君臣当下赶往卫宫,卫成公直入正题,看向孙机与老太师:“秦人攻打河西,魏罃顶不住了,使陈轸前来求和,公叔,老相国,咱们议议,怎么个和法为好?”
“回禀君上,”老太师拱手道,“臣以为,魏势虽衰,但于弱卫而言,仍是巨兽,且就卧在家门口,随时都可打过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我们都不宜与魏硬争。魏人前来求和,于我等是个难得的机遇,是以臣主张议和,再签订睦邻盟约!”
卫成公看向孙机:“孙相国意下如何?”
“太师所言甚是,”孙机拱手应道,“臣同意议和,但怎么议,得讲个章法。”
“怎么个讲法?”
孙机情绪激动,振振有词:“魏人无端伐我,毁我城池,屠我臣民,犯下的暴行禽兽不如,因而我等不可轻易议和,须与魏人订立永不犯境盟约,昭示天下,魏人须对我臣民的损毁予以赔偿。”
卫成公轻叹一声:“唉,这个怕是难哪!”
“君上,‘多行不义,必自毙’。魏人恶行已致天人共怒,秦人攻其西,齐、赵、韩伐其东,魏势再强,首尾不能两顾,情势利我而不利于魏,此时我等若不争,将失天赐良机,君上恐追悔莫及。再说,卫人数万将士、臣民的鲜血也不能白流啊!”
“敢问相国,”老太师转对孙机,“秦魏相争,如果魏人打赢了呢?”
“回禀太师,秦魏之战,魏人必败!”
“尚未开战,相国如何断定魏国必败?”
“臣以为,”孙机语气坚定,“古往今来,决定胜负者,天道民心。魏无德称王,无端凌弱,屠城淫乱,失道于天下,若胜,不合天理。”
“好吧,”卫成公点头,“就依老相国所讲。老相国,你来筹备,将所有损毁之物造册,交给魏使。”
孙机拱手:“臣领旨!”
得知孙机欲将战争损毁物资造册,要求赔偿,陈轸冷冷一笑,将所带金子分作三箱,使戚光拿了一箱,径奔赵军大帐,被赵军主将、赵相奉阳君迎进帐中。
虚礼见过,陈轸击掌,戚光走进,将一只礼箱摆在帐中。
陈轸打开礼箱,指着箱中黄金,对主将奉阳君笑道:“相国大人,区区薄礼是我王特意犒劳相国的,望相国不弃!”
“哈哈哈哈,”奉阳君长笑数声,“魏侯的大礼,本相怎能推拒呢?”转对军尉,“喂,小子,验个色儿,过个秤儿!”
军尉夸张地过秤,朗声报道:“禀报相国,是足金,重三十三镒!”
“才三十三镒?”奉阳君敛起笑,看向陈轸,“传闻魏侯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也未免太小气了吧?”
“呵呵呵,”陈轸拱手,“让相国讲到了,我王向来是个慷慨的人,这点儿黄物不过是个见面礼而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要相国率先退兵,我王另有大礼相赠!”
“哦?”奉阳君急问,“什么大礼?”
“卫国!”
“卫国?”奉阳君略顿一下,笑道,“呵呵呵,如果本相的胃口比这个再大一点儿呢?”
“哦?”陈轸凑近,“相国还想要什么?”
奉阳君身子前倾,眼睛发亮,一字一顿:“中山!”
“哈哈哈哈,”陈轸爆出一阵长笑,“本使临行时,特别问过中山之事,我王吩咐,中山之事,自有中山君操心!”
“痛快!”奉阳君击掌道,“本相这就撤军!”
从赵营出来,陈轸径奔韩军大帐,同样向韩军主将申不害送上装满三十三镒足金的礼箱,外加耳语一番。
“卫国?”申不害不可置信地盯住陈轸。
陈轸点头。
“可是你家君上之意?”
“正是。相比卫地,魏国更加看重河西!”
“嗯,”申不害微微点头,“这倒也是。”
“不过,”陈轸直盯申不害,“在下也有一请!”
“请讲!”
“相国率先撤军!”
“明日凌晨即撤,晚否?”申不害微微一笑。
“痛快!”陈轸轻轻鼓掌。
“上卿的这只箱子,在下也就不客气了!”申不害示意守候在侧的军尉。
军尉提起礼箱,大步走向帐后。
齐军大帐里,田忌正在审看地图,上大夫田婴匆匆进来。
“什么情况?”田忌抬头问道。
“回禀主将,”田婴应道,“韩军、赵军于今日凌晨全部撤走!”
“哦?”田忌吃一惊道,“不会是得到魏人的好处了吧?”
“如果不出在下所料,陈轸今日或来我营!”
话音刚落,守值辕门的军尉飞跑过来,跪叩:“报,魏国特使陈轸求见!”
“嘿,”田忌笑道,“说到就到了呀。”
“主将晓得如何对付这家伙吗?”
“搞外务你在行,说吧,该怎么办?”
田婴附耳低语,田忌呵呵笑道:“我看行!”
齐军营帐区井然有序。军尉在前引领,陈轸、戚光一行跟在后面,在营帐中缓缓而行。正走之间,一阵车马声急,十几辆战车迎面驰来。军尉急带他们避到道旁。
战车从营区驰道上疾驰而过,车上各站一员齐将,皆持令牌。
望着远去的车尘,戚光小声道:“主公,齐营好像有事了,不会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10OP望着远去的车尘,戚光小声道:“主公,齐营好像有事了,不会也是撤军吧?”
陈轸淡淡一笑:“是做给本公看的!”
不一时,陈轸一行来到中军帐。田忌坐于案后,身边站着几个将军,一片肃杀之气。
陈轸进帐,拱手道:“陈轸见过田将军!”
“陈上卿,”田忌略略拱下手,劈头一句,“你不会是来下战书的吧?”
陈轸尴尬一笑,击掌。
戚光进帐,手中提着礼箱。
田忌看一眼礼箱:“此为何物?”
陈轸赔笑道:“是我王犒劳将军的一点儿薄礼,望将军笑纳!”
“嘿,”田忌冷笑一声,“你家主子什么时间当上王了?周天子禅让于他了吗?”
陈轸颇为尴尬:“这??”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鸡就是鸡,鸭就是鸭,猴就是猴,不要动不动就把王字挂在嘴边,贻笑于天下!”
“这??”陈轸越发尴尬,“呵呵呵,将军真是直爽人,在下??”
田忌不耐烦地打断他:“既然不是来下战书,上卿还有何事?”
“本使受我王,不不不,受君上所使,特来与将军议和!”陈轸从袖中摸出使节,呈上。
田忌从袖中也摸出一道旨令,朝陈轸晃晃:“本将刚刚接到旨令与魏决战,未曾受命与魏议和,不奉陪了!”转对军尉,大声道:“送客!”
陈轸急了:“田将军??”
“对了,上卿大人,”田忌“啪”地扔下一封书函,“你既来了,就将这封战书顺便捎给那个屠婴禽兽,告诉他,本将苦候二十余天,方才候来今日,让他点齐人马,三日后与本将会猎于野!”摆手:“送客!”
军尉拾起竹简,交到陈轸手中,指向帐门:“魏使,请!”
陈轸大叫:“田将军—”
田忌扬袖,几名甲士赶来,将陈轸、戚光推出帐门,礼箱也被抛出。
在一行卫兵的押送下,陈轸、戚光灰头土脸地走向辕门。
二人正要出门,一溜几辆辎车直驰过来。陈轸等让到路边,为首的辎车却在陈轸前面停下了。
田婴跳下车,故作惊讶道:“这不是陈上卿吗?”
陈轸抱拳:“陈轸见过上大夫!”
田婴上下打量他,故作诧异:“上卿这是??”
“唉,”陈轸轻叹一声,将田忌的战书递上,“上大夫请看!”
田婴接过战书,看了片刻,归还,拱手道:“上卿可否到在下营帐一叙?”
陈轸回礼:“恭敬不如从命!”
田婴引陈轸来到自己大帐,替田忌圆场道:“不瞒上卿,兵者,机也。田将军迟迟未曾出战,原因有二,一是伺机,二是候旨。果然机缘成熟,昨夜将近子时,君上旨令刚好也到,今儿一大早,田将军就在调兵遣将,这不,连在下也被他唤来呼去呢!”
“唉,”陈轸做出个苦脸,“果真如此,在下就有辱使命了!”
“哦?”田婴问道,“上卿是何使命?”
“议和!”
“呵呵呵,是这样呀!”田婴笑道,“敢问上卿,这个和打算怎么议?”
“卫国之事交由齐公,如何?”
“这怎么成呢?”田婴半是揶揄,“卫国之事,当由卫公处置才是,我家君上不是魏侯,什么事都想插一手的!”
“呵呵,是哩??”陈轸干笑几声,“上大夫可有提议?”
“宋国之事仿照卫国,由宋公自行裁处,也不劳魏侯费心了!”
泗上诸国中,宋国地盘最大,人口最多,也最富庶,堪称齐、楚、魏都想吞并的最大的一块肥肉。几十年来,由于大魏武卒的存在,宋室一直受到魏国排挤,就连祖地襄陵也在吴起时代并入了魏土,齐、楚皆不敢多言。然而,时过境迁,今日田婴开口就是宋,显然也是抓准了时机。
“这??”事关重大,陈轸迟疑了。
“怎么了?”田婴盯住他。
陈轸眼珠子连转几转,拱手笑道:“宋公与我王是亲家,私交甚笃,常有往来,上大夫提议牵扯面甚大,在下不敢擅专,须禀明我王,再作决断,可否?”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田婴呵呵笑出几声,拱手应道,“反正在下近无大事,这就守在营帐里,恭听上卿佳音!”
这分明是在要挟了。
陈轸苦笑一声,再次拱手:“贵军可否暂先撤退?”
“唉,”田婴做出无奈状,“在下虽为副将,却是文臣,不便插手军务。譬如上卿您,能役使上将军吗?”
“在下也是为贵国着想,若是长久屯兵于此,单是粮草也不是笔小数目啊。”
“哈哈哈哈,”田婴长笑几声,“上卿操多心了。此地离齐国边关也就一日车程,于田将军来说,撤与不撤一个样,再说了,无论是屯在齐境还是屯在卫境,人都是要吃饭的,马也都是要吃草料的,对不?”
“敢问上大夫,这个提议是您的愿景呢,还是田将军的?”
“都不是。”
“这??”
“是我家君上的旨意。”田婴亮出底牌,语气不容商量,“不瞒上卿,秦人一出兵,我家君上就使在下赶赴卫地,说是假定碰巧遇到上卿您,就托上卿转禀魏侯,要么一战,要么承诺不再插手宋、卫之事!这不,还真让在下碰上了!”
“明白了。”陈轸点头,“兹事体大,在下这就回去,禀明上将军,若是上将军同意,在下就有底气,向我王快马奏报!”
“在下恭候佳音!”
听完陈轸的叙述,公子卬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打!”
“上将军?”陈轸急道。
“哼,”公子卬恨道,“韩人撤走,赵人撤走,单剩下他一个田忌,还真以为本将怕他不成?”
“上将军,打不得啊!”
“为什么打不得?他有六万,在下立马从大梁各邑再调一万五千,也是六万!以六万对六万,我堂堂大魏武卒还打不过一群缩头乌龟吗?”
“上将军哪,眼前的关键是秦人,不是齐人!河西若是收不回来,别说是王上了,单是上将军您,能咽下这口气吗?”
公子卬一拳砸在几案上:“咦!”
“在下之意是,”陈轸半是解释,半是裁决,“头疼先顾头,其他慢慢再说。只要齐人撤军,上将军就可班师西进,与秦人一争高低。至于卫、宋二公,让他们逍遥几日又怎么了?只要上将军战败秦人,收复河西,就可挥师东进,兵压宋、卫,那时,我为胜利之师,看宋公、卫公敢不听话?看他田忌敢再出兵?”
“本将听你的!”
翌日,在齐营大帐,陈轸与田婴签订协议。
三国援军皆退,只剩一个弱卫了。
陈轸长舒口气,直入卫宫,语气虽不倨傲,却也柔中不失霸气:“启奏卫公,魏、卫两家近年来一直睦邻而居,相安无事,然而,在逢泽之会上,秦人作祟,构陷君上诽谤我王,我王于盛怒之下,才使上将军兴兵讨伐。今日观之,不仅是场误会,且又引发列国兵戎相见,实属不该。今秦原形毕露,犯我河西,我王得知端底,颇为追悔,特使轸来,一为向君上并死难者道歉,二为向列国解释原委,三为与君上订立永久睦邻盟约,保证此类悲剧不再发生。齐、韩、赵三国有感于我王诚意,皆已撤军,轸请君上亦作考虑,以诚相交!”
陈轸轻松地将伐卫的祸水泼到秦人头上,不失为一个好的说辞。卫成公憋了一肚子的责问话,竟是说不出来一句,只好长叹一声:“唉,魏使好口才,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
“谢君上谬赞,”陈轸再次拱手,“轸不过是说出隐情而已!”
“罢了,罢了。”卫成公摆手,看向孙机,“老爱卿,你可有话说?”
孙机冷笑一声,二目直逼陈轸:“大国之事,与弱卫无关,弱卫也无意过问。孙机只想问问魏使,魏卒毁我城池,屠我妇婴,奸淫抢盗,丧失人性,无所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11OP孙机冷笑一声,二目直逼陈轸:“大国之事,与弱卫无关,弱卫也无意过问。孙机只想问问魏使,魏卒毁我城池,屠我妇婴,奸淫抢盗,丧失人性,无所不用其极,魏使只说一声‘道歉’,也是太轻巧了吧?”
陈轸似乎早已料到,看向他,悠然应道:“以孙相国之意,这个歉意魏该如何表达?”
“亡者有葬,伤者有抚。”
“这个自然。”陈轸朝外击掌。
戚光使人抬进齐国人退回来的礼箱,摆在殿中。
“打开!”陈轸朝礼箱努嘴。
戚光打开箱子。
陈轸手指礼箱:“这只箱里是黄金三十四镒,权作抚恤,请孙相国验收!”
“哼,”孙机冷笑一声,“数万冤魂,逾万伤残,特使就用箱中之物打发了事?”
陈轸转对孙机,拱手问道:“敢问相国,共有多少伤亡?”
“伤亡并财产损毁,君上已经使人详加核实,记录在册,上卿若是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册子何在?”
成公示意,一个宫人“唰”地拉开一道布帘,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大堆竹简。
陈轸、戚光目瞪口呆。
孙机指向这些册子:“这些竹简,每一个字上都附着一个冤魂!”
“唉!”陈轸目光从竹简上收回,长叹一声,对孙机、成公、卫太师拱手道,“看到这些竹简,轸深为震撼。方才孙相国谈到魏军奸淫抢盗,丧失人性,在下完全赞同。然而,自古迄今,战争就是杀戮,一旦开战,一旦攻城略地,何来人性可讲?”目光盯住孙机:“敢问相国,可否为轸举出一例没有杀戮、没有污辱、由头至尾皆是温良恭谦让的战争?”
“唉!”老太师长叹一声。
孙机逼视陈轸:“特使就是这般为禽兽不如的行径辩护的吗?”
“相国大人,”陈轸回视孙机,振振有词,“什么叫作禽兽不如?鹰吃兔子时,分过雄雌老幼吗?蛇入鸟巢时,惜过蛋雏吗?狼猎群羊时,挑过拣过吗?莫说是禽兽,即使蝼蚁,一旦陷入争斗,行为也是一样。轸幼时亲眼看到两窝蚂蚁之战,场面真叫惨烈,尸横遍野不说,穴中蚁卵无一幸免。”指向那些竹简:“这些竹简是卫人列出的,如果在下叫上将军也列一个出来,死伤亦不下万人,而哪一个阵亡之士不是无辜的?哪一个没有家小?还有河西,就在旬日之前,秦人入侵,孙相国可去看看,妇幼老弱是否幸免?”
陈轸此言虽为蛮横,却也无懈可击。
孙机气极,颤抖着手指向陈轸:“你??你这是??狡辩??”
陈轸没有睬他,转向卫公,拱手道:“逝者长已矣。君上,三国之军皆已撤离,君上难道不想息事宁人,定要纠结于战争亡灵吗?”
“君上,”卫太师附和,“上卿说得是,连齐人都已撤军,我们只能签约了!”
“唉!”卫成公长长一叹,缓缓起身,有气无力地对老太师道,“拜托公叔??与他签吧。”
雨后的洛水岸边,道路泥泞,人喊马叫,男女老幼肩挑车拉,络绎不绝的运粮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一辆载重骡车陷在泥坑里,一个老丈用鞭子猛抽拉车的骡子,他的两个儿媳和三个半大的孙子在车后全力推顶。车轮晃动几下,陷得更深。
身着便服的孝公、内臣和两名护卫从远处看到,急赶过来。孝公挽起袖子,走到陷得最深的车轮下扎住马步,内臣走到另一轮子下面,两名护卫走到车尾,寻好位置,扎下架势。孝公对老丈道:“老丈,你喊号子,劲往一处使!”
老丈扬鞭,叫道:“一、二、三,起!”
众人“嘿哟”一声,车轮滚出深坑。
老丈朝几人扬手笑笑,赶骡车扬长而去。
孝公看下泥坑,转对两名护卫道:“找点碎石,将此坑填上!”
两名护卫四处寻找石头去了。
孝公抬头,远远望见公孙鞅的车马疾驶而来。
公孙鞅走到近旁,看到孝公一身泥污,心里一酸,跳下车,在泥地上跪下。孝公想去扶他,看看自己手上的泥,又看向络绎而来的民众车辆,急道:“爱卿,你??快起来!这叫众人看见,岂不是??”
“君上,您??”公孙鞅站起来,声音更咽,“哪能干起这个来了?”
“呵呵呵,”孝公将泥手朝衣襟上连擦几下,拱手道,“寡人也就这点儿能耐,见笑了!”
公孙鞅擦去泪水:“臣有大事禀报!”
“呵呵呵,来得好哩,寡人也正要寻你!”孝公指向远处一棵树,“走,那儿聊去!”
二人走至大树下,见地下湿,就蹲下来。孝公从腰中掏出一个装水的皮囊,仰脖饮一气,递给公孙鞅:“来来来,润几口再说!”
公孙鞅笑笑,接过,仰脖饮一气,拿袖子擦把嘴,还给孝公。
孝公接过:“说吧,是何大事儿?”
“臣得急报,齐、赵、韩三国撤兵,魏卫签订和约,魏卬已率大军过来了!”
“嘿,动作够快的!”孝公吸一口气,眉头凝起,“寡人还在盘算卫境那儿多少出点戏呢!”
“是陈轸办的,这人是个歪才!”
“是哩。”孝公看向公孙鞅,“还有吗?”
“呵呵,”公孙鞅笑道,“有是有,但都不大,还是先听君上的!”
孝公没有笑,眉头拧得越发紧了:“近几日来,寡人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了!”
“敢问君上揪心何事?”
“我虽袭占河西,可魏人仅凭万余武卒,不但守住少梁、临晋关、阴晋三处要塞,还使我伤亡万余,战力惊人啊!”
“君上忧的不是武卒战力,而是一个人吧?”
“是哩,公孙衍!”孝公点头,“纵观河西守御,如你所判,这个公孙衍当真了得!”
“君上圣明,有此人在,可抵十万魏卒!”
“寡人揪心的正是此事!魏有如此大才,万一魏罃以他为将,这场大战怕是??”孝公顿住话头,有顷,转过话锋,“爱卿可有对策?”
“不瞒君上,”公孙鞅显然成竹在胸,“臣方才留下的话题,也是这个。”
“看来,我们君臣连忧患也通在一处啊!说吧,瞧你气色,想必已有妙策了!”
“臣以为,公孙衍眼下境遇与臣当年在魏时如出一辙。魏罃昔日不用臣,今日也必不用公孙衍!”
“果能如此,”孝公转忧为喜,“当是秦国大幸。正如爱卿所说,有此人在,可抵十万雄兵。眼下敌我对阵,旗鼓相当,决定胜负的不再是兵卒厮杀,而是将帅智谋。依爱卿之见,魏罃若是不用公孙衍,将点何人为将?”
公孙鞅嘴角浮出一丝黠笑:“君上的贤婿!”
“公子卬?”孝公一脸惊愕,“不可能!此战于魏而言,也是倾国相搏,魏罃是老谋深算之人,断不至于如此糊涂!”
公孙鞅微微一笑:“魏罃心不糊涂,耳根却软,君上尽管放心好了!”
孝公长嘘一口气:“有爱卿此言,寡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欲成此事,臣尚需一个机敏之人前往安邑!”
“嬴疾不是就在安邑吗?”
“公子疾得马上回来,否则,命或不保!”
“你是说,公子卬—”孝公猛地打个冷战,“他不会对紫云??”
“臣需要一个机敏之人赴魏,一是救出公子疾,守护公主,二是玉成上将军的美差!”
“爱卿相中何人了?”
“这个人最好与公主相熟!”
“女眷吗?”
公孙鞅摇头。
“子华如何?”
“就他了!”
陈轸一安顿好卫境的事,公子卬就拔营西征了。与此同时,魏王也抽调大梁诸邑守卒近三万,交由公子卬一并发往河西。七万大军借道韩境,过洛阳,浩浩荡荡,直奔崤山谷道。
将出崤关时,公子卬召来裴英,吩咐他引领大军过函谷,进驻临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12OP将出崤关时,公子卬召来裴英,吩咐他引领大军过函谷,进驻临晋关与少梁待命,自己仅带几十个护卫短兵,与陈轸一起渡河水直入安邑。
公子卬急于赶回安邑是为两件大事,一是处置秦公的女儿紫云,二是盯住父王,莫让征秦主将的大印旁落他手,尤其是龙贾。听陈轸讲,孟津会后,若是真的伐秦,父王极有可能改拜龙贾为将了。
就在公子卬赶回安邑的前夜,被公孙鞅委以重任的公子华扮作仆女模样,在紫云贴身侍女的引领下直入紫云内室。
一见紫云,公子华就盯住她看。
紫云与他对视。
足足几个呼吸的时间,公子华没有移目。
从没有哪个女仆敢这般盯她,紫云怔了,面色愠怒:“你??”
公子华非但不惧,反倒走近她,像幼年在秦宫玩耍时那样扯住她的头发。
紫云本能地一躲,指着他怒喝:“大胆!”
公子华“扑哧”一笑,做出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动作。
紫云先是惊愕,继而盯着他细看,似乎不敢确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华哥?”
公子华将女装扯下,现出真容。
“天哪!”紫云喜极,一头扑进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公子华安抚一阵,悄声道:“云妹,你放心吧,从今宵起,我就做你的侍女!”
紫云嗯嗯点头,将他抱得更紧了。
公子华松开她的手,凝视她:“云妹,公子卬的大兵过崤关了,估计明晚可到!”
“华哥,快点带我逃吧!”
“逃不掉,”公子华摇头,“我见过疾哥了,他们守得极严,尤其是你,他们盯得牢呢。”
紫云急了:“天哪,这该咋办?那个畜生??”
“既然走到这步,我们就必须咬紧牙,与魏人一战!”
紫云咬牙:“我想定了,拼我一死,先把那畜生宰了!”
“宰不得!”
紫云惊愕:“咋哩?”
公子华嘴角浮出一丝黠笑:“不但不能宰他,我们还要扶他当魏军主将!”
紫云惊叫:“啊?”
“只有他当上主将,我们才能战胜魏人呀!”
紫云恍然明白,微微点头。
“现在的关键是疾哥,上将军回来,或会拿他出气,不定还要拿他下油锅呢!”
“这??”紫云打个惊战,“这可怎么办?”
“我已安排好了,让他今夜逃走,外面有人接应。”
紫云嘘出一口气,忽又想起什么,心头又是一紧:“那畜生回来,会不会??”指指自己鼻子。
“据大良造判断,魏人暂时不会加害于你!”
“为什么?”紫云不解。
“因为他们将你视作人质,有可能把你带往河西,拿你来作为筹码!”
紫云咬牙:“那时我就死!”
见她动不动就谈到死,公子华心里一阵绞疼:“云妹,你不许谈死,有华哥在你身边呢,你听我的就是!”
紫云点头。
是夜,两道黑影依次越过公子卬府的围墙。
围墙外面,三个黑影接住他们,一行五人隐入黑暗中。
翌日,通往安邑的衢道上,一辆带篷的驷马辎车疾驰,御手正是戚光。车中公子卬、陈轸相对而坐,随车颠簸。
陈轸探头问道:“到哪儿了?”
戚光应道:“禀主公,快到十里亭了。”
“那就悠着点儿,骨头都让你颠散架了。”
戚光收起鞭子:“好哩!”
辎车慢下来。
陈轸缩回头,看向公子卬。公子卬许是想到什么,脸色凶狠,牙齿“咯咯”作响。陈轸盯他一会儿,扑哧笑道:“上将军,不会是在想念尊夫人吧?”
“正是!”公子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上卿猜猜看,那个贱女人会是怎么个死法?”
陈轸摇头:“轸猜不出!”
公子卬目露凶光:“我要一刀一刀剐了她!”
“嘿,”陈轸给出个怪笑,“瞧那细皮嫩肉的,上将军下得了手?”
公子卬鼻孔里哼出一声:“哼,等着瞧好了!”
“好是好,”陈轸话中有话,“可这等死法,轸是既不愿瞧也不能瞧啊!”
公子卬听出话音,看过来:“你是说??”
“上将军最好让她不死!”
公子卬激愤道:“她是秦人下的一个套,套的是你和我!”
“还有王上!”
“是哩!”公子卬咬牙道,“所以她必须死!凡是陪她来的,统统得死!”
陈轸没有接腔,颇为叹服地自语:“唉,思来想去,公孙鞅是真正落了一枚好棋子呀!”
见他竟为敌人喝彩,公子卬十分不满:“你??”
“不过??”陈轸看向公子卬,“这枚棋子今日却又落在上将军手里!”
公子卬听出话音了,问道:“你是说,那个女人?”
“呵呵呵,”陈轸乐笑了,“应该说是上将军夫人!啧啧啧,真是一枚好棋子呀,晶莹圆润,秀外慧中,堪称天生尤物,就看公子打算怎么用喽!”
公子卬拱手:“魏卬愚拙,请上卿指点!”
陈轸附耳低语。
向晚时分,上将军公子卬回到府里,步入正堂。两名侍女侍候他脱去甲衣,换上常服。家宰摆下手,二侍女低头走出。
公子卬在席位上坐下,冲内宰道:“那女人怎样?”
内宰凑前一步:“夫人还好,只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那个陪护她的五大夫带着一个人走了!”
公子卬震惊:“怎么走的?”
“逾墙走的。”
“咦,溜得倒是快,本将正打算拿他涮肉吃呢!”
“想是得知上将军回来,他惧诛,这才逃了!”
“哼,”公子卬恨道,“逃得了他,逃不了其他人。传令,将府中所有秦人关押起来,等候处置!”
“那??夫人呢?”
“那女人除外。对了,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遵命!”
半个时辰之后,紫云寝宫里冲进一群家丁,为首的是内宰,朗声宣布:“凡是秦人,站到左侧,非秦人,站到右侧!”
众人面面相觑,十来个陪嫁宫女、两个去势内臣及几个杂事仆役站到左侧,右侧只剩下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是公子华。
内宰扫向左侧一排:“将这一排全部押走!”
众家丁拥上,将一排秦人绑缚起来,押往门外。
紫云显然猜到了这一结局,冷冷地看着他们。
内宰走到公子华二人跟前,打量一番,看着另一奴婢:“哪儿来的?”
那奴婢应道:“奴婢是赵国来的。”
“何时来的?”
“有十多日了。”
内宰审她几眼,转向公子华。
公子华模仿女声:“奴婢是韩国人,前日来的。”
“前日?”内宰盯住他,“说,你是怎么来的?”
公子华语带哭腔:“家父欠下赌债,拿奴婢抵押,倒来卖去,奴婢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儿,就到这儿了!”
内宰指向二人:“先去杂役坊安歇,赶明儿起,就到浣洗坊去!”
听到内宰让公子华走开,紫云情不自禁地“啊”出一声,又旋即止住。内宰看过来,躬身道:“禀夫人,上将军有令,夫人宫中所有侍从全部替换!”说完朝外击掌。
七八个侍女及两个内臣闻声走进来。
内宰吩咐道:“好生侍奉夫人!”
众仆役应道:“喏!”
紫云掩面悲哭。
公子卬刚刚洗漱完毕,安排好家事,陈轸就过来约他入宫。
魏惠王没看陈轸,对公子卬感叹道:“卬儿,你回来得好哇!”
“父王,河西??”公子卬号啕大哭。
“卬儿呀,”魏惠王安慰道,“眼泪不顶用,起来吧。”
公子卬擦把泪水,起身,在席位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13OP公子卬擦把泪水,起身,在席位上坐下。
魏惠王的目光落在陈轸身上,语气远没有过去亲密:“陈轸,你是怎么让他们退兵的,讲给寡人听听!”
“回禀我王,”陈轸拱手道,“臣用了三箱金子,一箱送给奉阳君,一箱送给申不害,仅此而已!”
魏惠王怔了下:“不是三箱吗?”
“另外一箱抚恤卫人了!”
“哦?”魏惠王倾身,“齐人呢?”
陈轸苦笑一声:“臣见田忌时,他正在帐中调兵遣将,将臣并金子扫出帐门不说,还让臣捎给上将军一封战书,约定三日之后开战!”
魏惠王一拳震在几上:“可恶!”
公子卬摸出战书,双手呈上:“父王,战书在此!”
毗人拿过,递给魏惠王。
惠王接过战书,看都不看便掷于地上,“呸”地吐上一口,看向陈轸:“后来呢?”
“臣走到辕门,就要离开时意外遇到田婴,反身进他帐中。”
惠王急切道:“他怎么说?”
“田婴狮子大开口,索要宋国!”
“你可给他?”
“给了!”
惠王手指着他,气愤至极:“糊涂,糊涂,你好糊涂啊,宋国怎能轻易给他呢?”
陈轸嘴角浮出一笑:“臣给了,并不等于王上给了!”
“你可签契约?”
“签了!”
惠王气结:“那还不是一样吗?”
“契约上是臣的签押,并未加盖王玺。再说,即使盖了王玺,他能拿得走宋国吗?别的不说,楚王能让他独吞吗?齐、楚若是为宋开战,王上岂不是??”陈轸刻意顿住。
惠王稍稍气缓,语气缓和下来,指向席位:“平身吧!”
陈轸拱手:“谢王上赐席!”起身坐下。
“父王呀,”公子卬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为解三国之兵,陈上卿是四处举债啊!”
“举债?”惠王愕然,“举什么债?”
“三箱金子共是百镒,上卿却未从国库支取一两,若不举债,钱从何来?”
“这??”惠王惊诧不已,看向陈轸,“为何不去支取?”
“王上,”陈轸泪水出来,“臣有罪呀!罪臣误信奸人公孙鞅,致使秦人袭我河西,酿成大过,四处筹措三箱黄物,权作是补过了!再说,我与秦人决战在即,正是用金之时,罪臣又怎能再从国库支领呢?”
“爱卿啊,你??”惠王大为感动,长叹一声,“唉,公孙鞅之事不能全怪你,也是寡人之过!”
陈轸起身,跪叩,悲声:“王—上—”
“不早了,”惠王摆手,“你们回去好好歇息两日,寡人还有大事等候二位呢!”
公子卬、陈轸起身,叩拜:“(儿)臣告退!”
走向宫门外时,陈轸不无激动地向公子卬致谢道:“轸谢上将军美言!”
“什么美言?”公子卬颇为惊讶。
“‘四处举债’这几个字呀!”
“嗨,”公子卬笑了,“本将也只能这么说呀!百镒足金,在安邑城里,除去父王,有哪个臣子能拿得出来?”
“还是上将军想得周全。不瞒上将军,在下虽未举债,却也是把元亨楼的家当悉数砸进来了,今得上将军的美言,能让它们发出个响,轸愿足矣。”
“待过去眼前这道坎,上卿再想个法儿补回来就是!”
“唉,”陈轸轻叹一声,“还补什么呀?能够用在国事上,也是它们的福分!再说,它们也花得值啊!自秦人变卦,在下头顶就悬了块石头,王上方才那几句话,算是让这块石头落地了!”
“哦,对了,”公子卬突然想到什么,“父王说有大事等着我们,你忖摸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拜上将军为伐秦主将!”
“果真如此,诚吾愿哉!”公子卬握紧拳头。
公子卬兴致勃勃地回到府中,内宰迎上,轻声道:“主公,夫人那儿整治过了,陪嫁秦人全被关押,其他人也都换走了,这辰光夫人身边清一色是咱府中的人!”
“她在干什么?”公子卬问道。
“方才一直在哭,这辰光没听到声音,想是哭累了!”
公子卬微微闭目。
“主公,夜已深了,今宵欲歇何室?韩姬、罗姬、燕姬听闻主公回来,也都在候着呢!”
公子卬起身,牙一咬:“就她吧!”
内宰略一迟疑:“夫人吗?”
公子卬白他一眼。
府宰领悟,迅速转身,朗声道:“来人!”
侍从走进。
“禀报夫人,恭迎主公!”
紫云寝院里灯火通明。
府宰在前引路,公子卬大步走进。所有仆役尽皆跪迎,独独不见紫云。
府宰扫视众人:“夫人呢?”
侍从朝主卧室努下嘴。
府宰正要说话,公子卬摆手道:“你们全都出去吧!”说毕大步走进寝室,顺手掩上房门。
寝室里,紫云一身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墙角。公子卬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紫云两眼圆睁,盯住他。
公子卬冲她阴阴一笑:“夫人,还记得你我之约吗?”
紫云手指门口:“你??出去!”
“出去?”公子卬慢慢地脱下衣服,“本将凯旋了!”
“你??”紫云怒斥,“你这畜生,出去,你给我出去!”
“哈哈哈哈,”公子卬长笑数声,“畜生?你说本将是畜生,好吧,本将就是畜生,本将这就要看看你是什么?”将衣服脱光,“啪”地扔在地上,面孔狰狞,一步一步地逼向她。
紫云声嘶力竭:“出去??”摸出早已备好的短刀,手却紧张得发抖。
公子卬拍着长满黑毛的胸脯,迎上刀尖:“来呀,刺过来呀!”
眼见他逼到跟前,紫云拼出全身力气刺出。公子卬闪电般伸出手指,牢牢夹住刀刃。紫云拼命抽扭,那刀却如生了根一般。紫云正自惊惧,公子卬另一手伸出,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拉,就将她扯到身前,反手按在榻上,夺下刀,“噌噌”几下挑开她的紧身衣,将她压在身下。
紫云“啊”地发出凄厉的尖叫。
隔壁的奴婢寝房里,一长排地铺上卧着二十多个女仆,全被紫云凄厉的惨叫声惊醒。赵国奴婢忽地坐起,就要冲出,躺在她身边的公子华将她扯倒,按下。
紫云惨叫声声,刺破夜空,公子华两眼怒睁,面孔扭曲??
次日凌晨,公子卬全身赤裸,身上搭个被角,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呼噜。紫云拥被而坐,就着透进窗棂的晨曦死死地盯住他。
榻上一片血污,是她的处子之血。
紫云眼中冒火。
紫云的目光移开去,射到地上,射在她的短刀上。
紫云溜下榻,拾起短刀,回到榻前,双手擎刀,缓缓对准公子卬的心脏。
公子卬仍旧均匀地打着呼噜,显然仍在睡梦中。
紫云闭上眼,将刀高高擎起,喘气声越来越重。
刀尖眼见就要扎下,紫云的耳边陡然响起一个声音:“??不但不能宰他,我们还要扶他当魏军主将??只有他当上主将,我们才能战胜魏人??”
紫云的手僵在空中。
紫云的眼中流出泪水。
紫云退后几步,扔下刀,目光痴呆地坐在地上。
曙色里,公子卬眯缝着眼,瞥她一下,嘴角撇出一丝冷笑,背对着她,呼噜声打得更响了。
翌日晨起,七八个黑衣秦人聚在安邑一家杂货铺的后院,坐在中间的是公子疾。
一人脱下鞋子,拆开鞋底,取出一物,双手呈给公子疾:“五大夫,此函为大良造亲笔所写,务必由您亲启!”
公子疾读毕,要来火绳,点着,烧掉。
那人手指摆在地上的两只箱子:“这两箱东西也是大良造筹备的!”
公子疾打开箱子,满满一箱秦国金饼。 -
之见
2023年8月11日 05:13OP公子疾打开箱子,满满一箱秦国金饼。
“上装,”公子疾转对一个黑衣人吩咐道,“宜阳新贵,贩乌金的!”
那人拿出行头忙活起来。不消一刻,待公子疾步出房间时,没有人能认出他了。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宜阳新贵,手腕上戴着大金镯,手指上戴着镶有珍珠的大金戒,脖子上挂着又笨又重的金项链,络腮胡子遮掉半个脸面,一身华服,却又总觉得搭配不对,一看就是个没有品味的粗汉子。
早有一辆豪华驷车候在门外。公子疾命人将箱子装上车,一路驰向元亨楼。
驷车停在元享楼门口,公子疾跳下车,朝门楣上望一眼,拿起羽扇,哼着个曲儿,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
一看他这身打扮,门人躬身至地,朝远处唱喏:“贵宾驾到!”
公子疾不拿正眼瞧他,随口应道:“驾到,驾到!”扭头朝车上,“小子们,元亨楼到了,抬物事下来!”
车中一阵忙活,几个仆从抬下沉甸甸的两只箱子,随公子疾走进大门。
门人叫来迎宾杂役,安排公子疾于贵宾厅坐定。
一阵脚步声急,林容下楼,径至厅中,朝公子疾深深一揖:“得罪,得罪,在下林容有失远迎!”
公子疾两手略略一拱,算是回礼:“噢,是林楼主呀,在下初七,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林楼主略怔:“初七?”
“呵呵呵,大年初一的初,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嘿,这名字好听!”林楼主惊叹道,“敢问初爷来自何方宝地?”
“哈哈哈,”公子疾大笑几声,“狗屁宝地,就是那个宜阳!”
“哎呀呀,”林楼主连连拱手,“真没想到初爷是韩国人,失敬,失敬!”压低声:“听说宜阳遍地都是黑金子啊!”
“哈哈哈,”公子疾得意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生铁,“楼主是说这个吧!”“啪”一声拍在几案上。
林楼主捡起来,详细端看,咂舌道:“啧啧啧,就是此物,听说值大钱呢!”
“前几年不成,打去年开始,走几趟咸阳,生意稍稍上去了些!”
林楼主打了个颤栗:“咸阳?”
“是呀,”公子疾指着两只箱子,“这不,刚从咸阳来,小赚一宗啊!”
林楼主瞄一眼箱子,吸一口气:“看初爷这架势,是做大买卖的!”
“什么大买卖,才二十多只炉子。”
林楼主咂舌道:“乖乖,二十多只炉子!”
“呵呵呵,小本经营,小本经营!”
“敢问初爷,”林楼主深鞠一躬,“您来这儿是??”故意顿住。
“听闻此地好玩,特来耍耍!”
林楼主再次瞄一眼两只箱子:“好哇好哇,初爷若是只为耍耍,算是寻对地方喽!”朝楼上击掌:“桃红!”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下楼,桃红进来,半掩面,酥胸半现。
公子疾看向她,吸一口长气,好像没有见过女人似的,紧紧盯在她半裸半隐的酥胸上。桃红媚眼抛去,拿出羽扇,欲遮还羞。
“哈哈哈哈,”林楼主看个正着,“英雄爱美人,美人配英雄,初爷与小桃红,真就是天作一对儿呢,一见面就对上眼喽!”
桃红娇嗔地发出一个让人酥麻的声音:“楼主—”
“呵呵呵,”林楼主笑着指指公子疾,“这位是初爷,从宜阳来的大贵人,好生侍奉!”
“晓得哩!”桃红应一声,对公子疾做个撩人的姿势,“初爷,小女子这厢有礼喽!”
公子疾砸吧一下舌头:“乖乖,好一个小骚人儿!”
林楼主朝桃红努下嘴:“还不给初爷斟茶!”
“晓得哩!”桃红伺候茶水。
林楼主转向公子疾,拱手:“初爷,您先在这儿歇着,林某这就去为初爷备个场子!”
公子疾两眼只在桃红身上,朝他象征性地拱下手:“客随主便!”
林楼主急急走出,吩咐仆役道:“快,有请戚爷!”
戚光得报,急慌慌赶到二楼密室,林楼主大略讲过一遍,末了道:“看那两只箱子是个金主儿,戚爷要不要亲自出马?”
“宜阳人?从咸阳来?”戚光喃喃几声,转对林容,“去,请那位爷过来喝杯淡茶!”
“好咧!”林楼主应声而去,不一时,就带着公子疾来到雅室。
公子疾这是第二次来了。
戚光迎到门口,拱手道:“在下戚光有礼了!”
“呵呵呵,”公子疾还礼,“早就听闻安邑有个戚爷,今日得见,幸甚!”
戚光笑道:“呵呵呵,哪里哪里,戚某不敢当,是众人抬爱!”两眼直盯公子疾,显然想看穿对方来历。
公子疾回视,毫无怯意。
对视有顷,戚光伸手指向客席:“初兄,请!”
公子疾一拱手:“谢戚爷!”坐下。
戚光斟上茶水,直入主题:“听闻初兄在咸阳发财,敢问所发何财?”
公子疾扫一眼哈腰候在一边的林楼主,欲言又止。
戚光会意,朝林楼主努嘴。
林楼主拱手,赔笑道:“二位爷慢谈,需要什么,吆喝一声就是!”转身退出。
听着脚步声下楼,公子疾冲戚光稍稍倾身,低声道:“在下在宜阳鼓捣几个冶铁炉子,转卖给秦人,旬日前刚刚交货百车,钱货两讫!”
“哎哟哟,”戚光佯作惊叹,“初兄能与秦人做生意,定非寻常人啊!”
“呵呵呵,侥幸而已!”
“敢问初兄,怎么个侥幸法?”
公子疾压低声音:“不瞒戚爷,舍妹伺候秦国太傅,而太傅主管的是钱粮!”
戚光抱拳:“啧啧啧,初兄这是抱上了粗腿呀,在下恭贺!”
公子疾回礼:“惭愧,惭愧!”
戚光话锋一转:“既然初兄如此熟悉秦人,在下另有一事请教!”
“戚爷但讲无妨!”
戚光目光犀利:“秦人敢夺河西,难道就不怕大魏武卒吗?”
公子疾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戚光愣了:“初兄为何发笑?”
公子疾敛住笑:“看戚爷问的!大魏武卒横扫天下,哪家不怕?”
戚光挠挠头皮,佯作不解:“请问初兄,秦人既然惧怕,为何还敢强占河西?”
公子疾趋身,压低声音:“敢问戚爷,大魏武卒听谁差遣?”
“将军呀!”
“将军又听谁的?”
“主将呀!”
“呵呵呵,”公子疾坐直身子,“这就是了。秦人不惧武卒,就是算准了魏人主将!”
戚光吸一口气:“乖乖!”倾身,“敢问初兄,秦人算准何人为主将?”
“龙贾呀!”
“这??”戚光不解道,“初兄之言,在下听糊涂了!”
“戚爷何处糊涂?”
“主将是王上任命的。据在下所知,王上尚未就此下旨,秦人怎就断定龙贾是主将呢?”
“哈哈哈哈!”公子疾指他大笑道,“好一个戚爷,您这真叫‘不干哪一行,不知哪一行’啊!”
戚光拱手:“在下粗鄙,请初兄赐教!”
“不瞒戚爷,秦公也好,公孙鞅也罢,赌的就是龙贾。”
“龙将军久经沙场,威震列国,大魏武卒无不服他,秦人为何反不怕他?”
“呵呵呵,戚爷这是不知军旅呀!两军对阵,知彼知己者胜!龙贾虽善用兵,可他在河西一待二十几年,纵使一只耗子,秦人也摸熟了,早把他吃得透透的。不瞒戚爷,据在下所知,龙将军一放屁,秦人就知他要拉什么屎。这样的仗,能不敢打吗?”
戚光心头一颤,脸上却现出一笑:“哎呀,听初兄此说,戚某才知学问大呀。对了,初兄,您还没有回在下的问话呢。”
“什么问话?”
“为什么秦人认定王上要用龙贾为主将?”
公子疾摇头:“唉,你呀!公孙鞅是何等样人,难道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