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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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3OP夜已深,一轮圆月淹没在云层里,给咸阳的角角落落映下灰暗的冷光。
商鞅正在书房里伏案疾书,冷向走进,小声道:“君上?”
商鞅抬头:“冷向呀,你还不睡?”
冷向关切道:“君上,过三更了,你这??”
商鞅苦笑:“睡不着呀!”
冷向看向竹简:“君上这在写什么呢?”
“该给这个世上留点儿东西了!”
冷向吃一惊:“这个世上?君上你—”盯住商鞅。
“呵呵呵,睡不着而已!”
“辰光有的是,君上还是要当心龙体!”
商鞅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好吧,寡人听你的!”便起身走进寝宫。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一个隐蔽的暗哨探头观望,嗖的一声,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利矢,正中暗哨眉心。
暗哨应声倒地,房顶传来尖叫声:“有刺客—”
商君府上下惊乱,火把齐亮。
商鞅疾步走到户外,面孔冷凝。
冷向跟出来,急道:“君上,是刺客,你快回房去!”
面对这些神出鬼没的对手,众多卫士竟然是手忙脚乱,徒唤奈何。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儿,商鞅轻叹一声,转对冷向道:“选聘善走的技击壮士,抓到贼人!”
商鞅连番遭遇冷箭杀手,意外地在咸阳引发一阵射热,许多家族皆在习射,连老甘龙等人也不甘寂寞了。
这日晨起,甘龙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设了个箭场,约来嬴虔、杜挚、公孙贾、赵良和陈轸等老友、新朋现场比射。
现场没有杂人,大家说话也就放松些,一边赛箭,一边扯闲,大多抱怨日子过得紧巴,竞相比穷,因为他们的钱都让公孙鞅以各种名目收入国库花在河西了。
“公孙鞅他凭什么养三千甲士?”杜挚恨道,“三千人每天要开支多少金子?这笔钱从哪儿出?实在搞不明白君上是怎么想的!”看向嬴虔,“太傅,你得空问问君上,他公孙鞅的命就那么值钱吗?就需要所有的老秦人勒紧腰带供养他一人吗?”
“唉,”公孙贾长叹一声,“可恶的是那个刺客,什么臭手呀,连发两箭,该中的地方没中,不该中的地方偏就中了!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4OP公孙兄不服,自去试试,”杜挚竖起拇指,“根据现场测算,箭手离那奸贼的辎车至少一百三十步,且那车是移动的,能射掉帽子就不错了!”
几人就刺客的射艺展开争论,只有陈轸一言不发,一门心思只在射箭上,该别人射时,他也不闲着,两只空手比来比去,还把一只眼闭合,剩下一眼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口中不时发出啾的一声,嘴角或浮出笑,仿佛他真射中了似的,或皱眉弄眼,脸上写满惋惜。
几人的旁边摆着一个几案,案上放了一个酒爵,爵边是只酒壶,凡是射不中靶者罚酒一爵,由甘龙府上的老家宰持壶执罚。当然,规矩也是老家宰定的。鉴于太师年纪过大,拉不动硬弓,家宰降低标准,将靶子摆在五十步处,只要中靶就算射中,只有脱靶才行罚酒。前面已射八轮,老太师箭无虚发,太傅、杜挚、公孙贾自不必说,即使赵良也箭箭中的,唯有陈轸没有一次射在靶上,被老家宰连罚八爵老酒。
陈轸却毫不气馁,苦练不止。
甘龙、嬴虔、杜挚、公孙贾、赵良再射一轮,皆中靶心,又该陈轸了。
看陈轸射箭是这日的娱乐点之一,所有目光齐射过来,对他的这一轮充满期待。
陈轸却没看到,仍在几步开外,闭只眼睁只眼,两手做出拉弓射箭状,口中不时发出啾的一声。
“呵呵呵,”甘龙捋须笑道,“陈上卿,甭啾啾啾了,又该你喽!”
“哈哈哈,是吗?”陈轸几步跨过来,信心十足地朝手心上呸呸几声,弯起弓,搭上箭,瞄了几瞄,嘴上发出啾的一声,箭却仍在弦上。
众人皆笑瘫了。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5OP公孙贾笑弯了腰,指着陈轸道:“陈??陈上卿,你??你喝几爵了?”
“在下数着哩,上卿一共喝了八爵!”杜挚笑道。
“区区八爵奈何不了陈上卿!”公孙贾盯住陈轸,半是鼓励道,“陈上卿,给我瞄得准点儿,我赌你这一次中靶!”
“你赌多少?”杜挚来劲了。
公孙贾伸出一根指头:“一两金子!”
“在下应赌!”杜挚从口袋中摸出一块金子,啪地摆在几案上。
公孙贾摸摸口袋,苦笑一下,转向几人:“忘带钱了,谁能借一两?”
陈轸从袋中摸出一个金块,扔过去:“公孙兄,接了!”
公孙贾接过,啪地列在杜挚的小金块边上,对陈轸道:“陈上卿,你可不能输哟!”
陈轸应道:“公孙兄,你只管放心,输了算在下的!”看向众人,“还有哪位应赌?”
嬴虔、甘龙、赵良三人分别摸出一金,摆在案上。
陈轸看向老家宰:“家宰,你不来一金?”
老家宰笑道:“来一金就来一金!”说着也摸出一金摆上。
陈轸扫射众人:“谁赌在下嬴,举手!”
只有公孙贾一人。
“谁赌在下输?”
余下几人一齐举手。
陈轸又掏出四金,呈一字儿摆好。
“诸位大人,不要后悔哟!”陈轸又朝手心呸呸几声,铆足劲,瞄准,口中发出啾的一声,弦响,利矢飞出。报靶的持靶过来,众人视之,见那箭不偏不倚,刚好扎在靶子下面的插杆上。
按照规矩,自然算是脱靶。
杜挚乐不可支地将公孙贾面前的五小块金饼一并拿走,分发给几人,将自己的一块故意捏在手里,朝陈轸与公孙贾晃上几晃,纳入袖中。
陈轸急道:“哎,别别别!”
杜挚慢条斯理道:“陈上卿,还想赌吗?”
陈轸对持靶的家仆道:“将靶插还原处!”
家仆持靶离去,插回原处。
陈轸看向几人:“谁能射中在下方才射中的那个东西,在下赌金十两!”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太师。
“陈上卿呀,”甘龙皱眉道,“不能说你不讲道理,只能说你不讲规矩。”指酒,“喝罚酒吧!”
老家宰端起爵,递给陈轸。
“唉,”陈轸轻叹一声,做个苦脸,“赔了金子,还得喝酒!”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皆笑。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5OP诸位大人,”见众人笑毕,甘龙接道,“老朽推荐一个生财之道!”
听到是生财之道,众人来劲了,纷纷看向他。
“老朽刚刚得知,因为几支箭的事儿,那个叫商君的害怕了,四处求聘腿长善走的技击壮士,你们谁有这个本事,就可挣他的金子去!”
众人无不吸口长气。
傍晚时分,陈轸喝得醉醺醺地回到馆驿。
“戚光,”陈轸看向戚光,吩咐道,“安排两个妞儿,犒劳一下两位勇士!”
“主公,要他们做什么吗?”戚光应道。
“有请二位!”
戚光召来陈忠与朱佗。
陈轸盯住朱佗:“朱佗,听说你的祖籍在卫地?”
“不完全是,”朱佗摇头,“末将祖籍大梁,家父年轻时到楚丘谋生,遇到家母,生佗,之后不久,一家人就随家父搬回大梁了。”
“呵呵呵,”陈轸笑道,“在卫地出生,就算是卫人了。”
“这??”朱佗欲言又止。
“是这样,”看出他的忧虑,陈轸又是一笑,“近闻商君府招纳贤才,尤其是善走的人,你出生于卫,与商君同籍,又是飞腿,若去应聘??”故意顿住。
“主公之意??”朱佗顿住。
“你去应聘,力争成为商君的贴身侍卫!”
朱佗拱手:“末将敬从!”
“晓得去做什么吗?”陈轸笑问。
朱佗做出一个抹头的动作。
陈轸摇头。
“哦?”
“你进去后,”陈轸压低声,“非但不能谋杀商君,反要全力以赴地效力于商君,保护商君的人身安全,取得商君的绝对信任!”
朱佗惊愕。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6OP陈轸手指陈忠:“陈忠会全力配合你!你二人如何联络,自己确定一个方式。”
朱佗点头。
陈轸看向戚光。
戚光击掌。
两名美女款款而入。
“辰光不早了,二位歇息去吧。”戚光对陈忠、朱佗微微一笑,看向二女,“好好侍候二位壮士!”
二女应道:“好咧!”便分别走到陈忠、朱佗身边,挽住二人胳膊。
商君府的偏厅里,一名卫士带着朱佗走进来。
冷向打量朱佗,见他相貌一般,也显不出多么孔武有力,便眉头微皱:“请问壮士尊姓大名,来自何方?”
朱佗拱手:“在下姓朱名佗,卫国平阳人氏。”
“平阳?”冷向吸一口气,“那??家里还有什么人?”
朱佗摇头:“没了。”
“是魏人屠城时没有的吗?”
“正是。”
“屠城时你在哪儿?”
“替人看家护院。”
“何处?”
“定陶。”
“为何来到秦地?”
“老主人死了,新主人不待见。”
“哦。为何来到咸阳?”
“被义兄拖来。”
“你义兄何在?”
“到山里去了。”
“去山里做什么?”
“他喜欢山。”
冷向微微点头:“朱佗,你会何艺?”
“自幼习武,诸般兵器皆知一二,尤擅行走。”
“能展示一下吗?”
朱佗拱手:“敬受命!”说罢,嗖的一声,人已不见。
“朱佗?”冷向四顾无人,叫道。
“在这儿呢。”梁上传来朱佗的声音。
冷向愕然:“你??怎么上到梁上的?”
“走上来的。”
“你??能飞檐走壁?”
“看家护院,防贼防盗,这是必备之技。”
“太好了,真看不出,你有这个绝技。会用兵器吗?”
“棍。”
“能否展示?”
朱佗看看堂中空间,指向院子。
冷向走到院中,见朱佗从腰间抽出一物,是根三截棍。
朱佗舞棍,呼呼生风,指哪儿打哪儿,看得冷向大是叹服。朱佗舞有一通,收棍,插回腰间,面不改色,气不发喘。
冷向鼓掌,道:“壮士想要什么报酬?”
“作为卫人,在下慕商君为人,以商君为傲,若是能为商君做事,在下决不议酬,主人若是觉得在下有用,给多少皆可。若是觉得无用,在下一铜不取!”
冷向重重点头:“朱壮士,你就留在府中吧。”
当日黄昏,商君亲见朱佗,问他一些家乡的事,相谈甚笃,将他编入短兵护卫队,负责守护商君的人身安全。
旬日之后,商鞅坐在一辆特别制作的装甲辎车里,在三千甲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驰出咸阳,一路南下,前往视察封地商於。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7OP於城等十邑已悉数获取,商於谷地已无战事,楚卒或死或逃,百姓纷纷臣服,作为一国之主,商君该来视察一下自己的国土。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一个不可启齿的原因是,近日接二连三的刺客事件及孝公日甚一日的咳嗽,使商鞅明确地意识到咸阳不再是他的福地。他必须谋划下一步,为秦国,也为他自己。
一路无事。
然而,就在三千甲士在商城的大街上招摇而过时,一矢破空而来,嗖地射在商鞅的辎车上,嵌入车窗的窗棂。
队伍大乱。
众甲士看看房子,想攀,却找不到上去的地方。
就在此时,走在短兵队最后面的朱佗嗖地蹿到房顶,在屋顶上一闪,瞬间不见。
约有一刻钟,朱佗不无遗憾地返回来,提着一把被刺客丢弃的楚弓。再核实箭矢,是楚矢无疑。
显然,这一次的刺客是楚人。
朱佗也因这次事件的快速反应而得到商鞅赏识,到於城时,走在卫队的前面,到上鄀时走在卫队的中间,靠近商鞅的甲车左侧,及至来到下鄀邑,朱佗已经靠在甲车的右侧。战国时期,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军事属于凶事,因此,在军队中尊右卑左,朱佗站在这个位置,就等于是商鞅短兵卫队的侍卫长了。
在赴商於之前,商鞅拟定了三个都城选址,一是商城,二是商洛邑,三是於城。商城是个山间盆地,离秦地最近,秦人经营也最久,周边方圆几十里可腾挪纵深,是最理想的建都之处。商洛邑在洛水上游,靠近商城,相对安全。於城曾为鄀国都城,有现成的宫城与宫殿,尽管小,但即时可用。更重要的是,於城离楚地最近,向南经由丹水,可以直逼楚国龙兴之地丹阳,向东可经由涅阳,直达楚国冶铁重地宛城,堪称咽喉要塞。
将商於谷地一十五邑全部视察完毕,商鞅决定将都城设在於城,便吩咐冷向安排人整理鄀国留下的老宫殿,设计城墙加固方案。
是夜,商鞅就歇在於城原来的楚国守府中。为防不测,冷向安排四人在房顶守望,另有六个侍卫把守在院中不同的地方,商鞅的寝房正门则交给朱佗。
将近黎明时,商鞅被一泡尿憋醒,方便过后,将夜壶放在脚边,歪在榻上又睡,昏昏沉沉中,进入梦境:
孝公薨天,宫中一片缟素,哀乐声声。
商鞅身穿丧服,正在跪地服丧,一群旧党拿着各式凶器追杀过来。商鞅一路狂奔,直至渭水边。尾随在后的旧党男女拿着各式武器狂追过来,将商鞅围到水边。
商鞅不顾一切地跳进湍急的渭水中。
商鞅拼命划水,但怎么也划不动。
渭水里突然冒出许多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被砍掉的头,颈上仍在流血,水被染得鲜红。
所有的头都张开大口,朝他呼叫:“公孙鞅,还我命来!公孙鞅,还我命来!”
这些头颅开始向他漂去,“还我命来—”的声音由呼喊成为怒吼。
商鞅惊惧,拼命踢腿,两手挥舞,冲它们又推又打,被子被他踢到地上。
头颅越围越多,满河皆是。
无数血盆大口咬向他。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7OP商鞅无处可逃,“啊—”地惨叫一声,滚下榻来。
朱佗呼一声冲进,拔剑出鞘,警惕地环顾周围。
商鞅乍然惊醒,望着持剑的朱佗,惊骇。
朱佗凑近他,急切问道:“主公?”
看清是朱佗,商鞅嘘出一口气,朝外摆手。
朱佗观察房内,见没有什么,便拱手退出。
商鞅坐回榻沿上,长呼吸几下,拿袖子抹去额上汗珠,朝外叫道:“来人!”
朱佗走进。
“掌灯!”
朱佗点上灯,室内亮堂起来。
商鞅对朱佗吩咐道:“朱佗,从今夜开始,你就在寡人寝处守值!”
朱佗拱手:“佗从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鸡啼。
商鞅伸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鸡叫头遍!”
“是吗?”商鞅略顿一下,朝外努嘴,“看看公子疾、司马错起来没?如果起来了,请他们来一趟!”
朱佗拱手:“遵命!”便匆匆走出。
大清早就被召见,定有大事。
公子疾、司马错急到商君府,见商鞅脸色苍白,显然是余惊未消,关切道:“商君,你气色不好,没有睡好吗?”
商鞅苦笑一下:“还好。”看向二人,“召二位来,想说两桩事情。”
公子疾、司马错端正坐姿,屏息。
商鞅伸出食指:“第一桩,”看向公子疾,“出具告示,商於十五邑暂缓施行秦法,免除五年赋役,以安抚楚民。”
公子疾问道:“缓多久?”
“先三年吧,”商鞅迟疑一下,“不,五年。”
公子疾面露难色:“同为秦民,如果商於缓行,恐他邑不服,譬如河西。”
商鞅白他一眼:“君上既将商於封鞅,商地就当与秦地不同。”
公子疾拱手:“下官遵命。”
商鞅伸出食、中二指:“第二桩,”转对司马错,“拆除现武关,东移,在於城东选址重建,同时,改造峣关。”
司马错问道:“怎么改造?”
“双向防御。”
“双向?”司马错不解了,看向公子疾,半是自语,“峣关西面是咱自家的土地呀!”
商鞅声音严厉:“执行命令!”
司马错拱手:“末将得令!”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29OP几件大事确定之后,商鞅命令司马错镇守商城,改造峣关,修建城防,命令公子疾镇守於城,按照设计改建宫殿,自己则与冷向返回咸阳。
及至蓝田,商鞅夜宿驿馆,天将亮时再做噩梦,忽地坐起,大叫:“来人!”
朱佗急道:“主公?”
商鞅喘气道:“有??有刺客!”
朱佗怔道:“主公,佗一直守值,未听到任何动静,只有你突然间大口喘气,好像??做噩梦了!”掌灯。
商鞅环视四周,缓缓嘘出一口气:“哦,是吗?”呆坐一会儿,看向朱佗,“对了,明日晨起,挑选五十锐士,全部便装,随寡人进山!”
朱佗拱手:“敬受命!”
翌日晨起,一行五十二人开至终南山寒泉。
将近寒泉谷时,商鞅吩咐道:“你们留在此处吧。”
朱佗审视静幽的山谷,悄声道:“主公,山高林密,万一??”
商鞅看看山林,点头:“好吧。”
及至寒泉子草堂,朱佗命令五十名卫士散布四周,为原本清幽的山谷平添了杀气。
贾舍人迎住商鞅,带他前往草堂。
寒泉子没有迎他,而是坐在席位上等候。
商鞅进门,深揖道:“前辈在上,卫鞅有扰了!”
寒泉子拱手还礼,指着对面席位:“商君请坐!”
商鞅坐下。
贾舍人斟好茶水,退出。
寒泉子盯住商鞅,声音清淡,直入主题:“商君乃百忙之身,此来寒舍必有大事,老朽能得闻乎?”
商鞅一脸苦相:“不瞒前辈,晚辈近日几番遇险,时有惊梦,日不得安,夜不得寝,苦思无解,特来求请前辈指点迷津!”
“敢问商君遇到何险?”
“刺客。已几番行刺了。”
“刺客为何人?”
“未曾抓到,据鞅臆测,当是旧党。”
“有何惊梦?”
“被人追杀。”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多是旧党亡魂!”
寒泉子闭目冥思。
商鞅凝视他,静默以待。
良久,寒泉子睁眼:“归隐林莽吧。”
商鞅似乎没有料到是此指点,略觉愕然。
寒泉子缓缓道:“先圣曰:‘功遂身退,天之道。’你已割地封君,位极人臣,当是功成名遂,可以追寻天之道了。”
商鞅默然以对。
寒泉子闭目。
有顷,商鞅抬头,语气坚决:“非晚辈不知进退,是晚辈退不得!”
寒泉子睁眼看他,目光征询:“为何退不得?”
商鞅苦笑:“一是旧党余孽不会放过晚辈,晚辈无处可退;”略顿,“二是壮志未酬,晚辈不能退!”
寒泉子略作诧异:“敢问商君壮志?”
“鞅之志,让秦法长存于世,惠及天下!”
寒泉子轻轻一叹,没有接声。
“前辈因何而叹?”
“为痴狂而叹。”
商鞅怔了下,拱手:“晚辈愚痴,敬请前辈详解!”
“就老朽所知,除道之外,天地无长存之物,除德之外,无物可惠及天下。”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商鞅拱手道:“晚辈受教!”
寒泉子盯住商鞅:“商君若无大事,”腿收起来,作势起身,“老朽尚有功课要做!”
显然,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商鞅急道:“前辈??”
寒泉子重新坐好,看向他。
商鞅拱手:“晚辈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大功未竟,大业未定,晚辈眼下死不得,也不能死!然而,旧党余孽处处皆是,防不胜防,时刻想夺晚辈性命。晚辈此来,是想求请前辈指点一个万全之策!”
寒泉子淡淡应道:“回禀商君,就老朽所知,天下不存在万全之策!”
“这??”
“不过,”寒泉子话锋一转,“天下亦无不可解之事!”
商鞅眼前一亮,急切问道:“敢问何解?”
“你可去寻访一人,他或有解招。”
“何人?”
“孟兰皋。”
“孟兰皋?”商鞅沉思有顷,“晚辈可往哪儿访他?”
“前些年听说他供事于太庙,近况如何,老朽就不知了。”
商鞅拱手:“谢前辈指点!”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0OP从终南山回来,商鞅入宫觐见孝公,将商於局势悉数讲述一遍,包括缓行秦法,定都於城,改建峣关、武关及各地城防的事。孝公轻咳几声,淡淡说道:“商於既然封给你了,就是你的,如何治理,也是你的事。”
商鞅略是一怔,起身叩首:“商於是君上的,臣不敢独断!”
“呵呵呵,”孝公迭声笑道,“好吧,就算是寡人的,你方才所奏,寡人准允!”
“谢君上厚恩!”商鞅叩首。
君臣又聊一时,孝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度咳得上不来气,内臣急来捶背。
商鞅目不转睛地盯住孝公。
孝公咳过一阵,喝下几口水,给商鞅一个苦笑,叹道:“唉,瞧这咳嗽,真还与寡人摽上劲了!”
“君上,”商鞅奏道,“臣在返回时,入终南山访仙,得遇寒泉先生。寒泉先生为旷世奇人,神功了得,臣想请先生入宫为君上诊治,请君上准允!”
“不瞒爱卿,”孝公缓缓应道,“你说的这位寒泉先生,寡人晓得。寒泉先生志在清修,是不会出山的。再说,寡人之疾寡人晓得,不过是每天咳嗽几声而已,静养几日也就好了!”
见孝公这么应答,商鞅不好再勉强了。为了不影响孝公“静养”,商鞅告辞。
回到府中,商鞅开始审阅他不在府时各地发来的报表,正在审核,冷向进来,压低声道:“君上,孟老先生访到了!”
“哦?”商鞅急看过来。
“老先生为太庙后殿执事,司香火供奉,已于去岁离职,在咸阳城外置买一处老宅颐养天年呢。”
“有请老先生,备上厚礼!”
“向这就去!”冷向转身就走。
商鞅叫住:“慢。”
冷向顿住,转身。
“转告老先生,鞅碍于诸多不便,不能躬身造访,敬请宽谅!”
“向记下了。”
孟兰皋家位于咸阳一个偏僻街区,是个老旧宅院,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院门两侧种满花卉,柴扉虚掩。
冷向带着几个下人抬着礼品走到柴扉前,冲扉门叫道:“有人吗?”
一个女孩子走出来,隔着柴扉看着他。
冷向脸上堆笑:“小妹妹,请问孟兰皋先生在家吗?”
女孩子扭头,冲屋里喊道:“爷爷,有人找你!”
一头白发的孟兰皋走向柴扉,手里拿着侍弄花草的工具,打开柴扉,打量他:“客人是??”
冷向拱手:“在下是商君府宰,有扰孟老了!”
孟兰皋愕然:“商君府?”将工具交给女孩,拱手还礼,“府宰大人光临寒舍,老朽失迎!”
冷向再揖:“在下奉商君之命,敬请孟老前往府上一叙,些许薄礼为商君心意,望孟老不弃!”转对仆从,“上礼!”
两个仆役从车上抬下礼箱,直入院中。
孟兰皋惶恐:“这??”
府宰微微一笑:“商君还有一言托在下转禀孟老!”
“老朽恭听!”
冷向学商鞅的语气:“鞅碍于诸多不便,不能躬身造访,敬请宽谅!”
孟兰皋赔笑道:“商君太客气了!草舍寒碜,冷向大人若不嫌弃,请杯淡茶如何?”说着伸手礼让。
冷向拱手,看到院中尽是花草,不无赞赏道:“孟老这儿才是雅宅呀,只是,时辰已经不早了,商君这在府中恭候呢!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1OP孟兰皋跟随冷向来到商君府,被商鞅迎入客厅。
寒暄过后,商鞅屏退他人,开门见山,将眼前处境并寒泉先生的指点略述一遍,请其指点迷津。
得知是寒泉子举荐,孟兰皋也就打破顾虑了,凝神盯住商鞅:“敢问商君,是想保身,还是想保法?”
“保法何解?”
“兰皋给你一个字,斗。”
“此字何解?”
“商君只管一如既往,甚至变本加厉,与你的对手斗,至于结局,不过如你方才所述,日不得安,寝不得宁,终亦大不了以身殉法。”
商鞅忧心忡忡:“鞅若身殉,法可行久乎?法可行远乎?”
孟兰皋反问道:“多久算是行久?多远算是行远?”
“世世代代为久,普及天下为远。”
月圆则缺,昼夜交替,天地尚且如此,何况是他这个“法”呢?孟兰皋一阵苦笑:“法为身外之物,身既死,身外之物久远与否,与君何关呢?再说,新法因君而起,人活百年,终有一死。假使秦公山陵崩,君亦飞升,后继君臣是否延续新法,商君又怎能左右呢?”
商鞅吸一口气,良久,再问:“若是保身呢?”
“兰皋也给你一个字,和。”
“怎么和?”
“退。”
“怎么退?”
“君可放低身价,诚敬与对手握手言和。”
商鞅双手抱脸,搓揉,抬头:“只怕是积怨太深,无人容鞅啊!”
“不试一试,商君怎么晓得呢?”
商鞅拱手:“如何一试,请先生教我!”
“兰皋荐你一人,或可居中调和。”
“何人?”
“赵良!”
“赵良?”商鞅思忖一时,“可是那个从赵地来的儒者?”
“正是。赵良曾祖为赵简子,与方今赵侯同辈,早年从子思门人习孔儒之道,得中庸妙趣,于三年前赴秦,欲以礼、乐说秦,因秦奉行新法,未能得用,转以琴艺结交太傅,由太傅引见,以器乐得意于老夫人,兰皋亦因之结识其人,知其才具。若得赵良助力,君或可得谅于老夫人。老夫人为公室之尊、旧党之纲,君得此纲,众目皆张!”
商鞅苦笑,轻叹一声:“唉,果能如此,倒是好啊,只是??”
“商君何虑?”
“先生能否给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就是??”商鞅略顿一下,一咬牙,还是决定直说出来,“既能保身又能保法之策!”
“商君既已去过寒泉,万全之策,寒泉先生当有所示!”
商鞅眉头紧皱:“寒泉先生要鞅功遂身退。”
“商君所以寻兰皋,是不想身退。既然君不想退,兰皋怎么能重复示君呢?”
商鞅低头不语。
“兰皋之族人中有个叫孟轲的,曾出一言,商君或可听听。”
商鞅脸上再现希望:“鞅洗耳恭听。”
孟兰皋缓缓说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盯住商鞅,“于商君而言,何为鱼,何为熊掌,兰皋已述明,请明鉴!”
商鞅缓缓点头,显然听进去了:“先生可否为鞅引见赵良?”
“兰皋可引见,只是,”孟兰皋略顿一下,赔笑道,“儒者尤重仪礼,如此大事,兰皋建议商君还是躬身造访为上!”
商鞅拱手:“谢先生指点!”
是夜,万籁俱寂。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3OP商鞅躺在榻上,两眼望着屋顶,耳畔响起寒泉子的声音:“??先圣曰:‘功遂身退,天之道。’你已割地封君,位极人臣,当是功成名遂,可以追寻天之道了??除道之外,天地无长存之物,除德之外,无物可惠及天下。”
接着是孟兰皋的声音:“??法为身外之物,身既死,身外之物久远与否,与君又有何关呢?再说,新法因君而起,人活百年,终有一死。假使秦公山陵崩,君亦飞升,后继君臣是否延续新法,商君又怎能左右呢???若得赵良助力,君或可见谅于老夫人。老夫人为公室之尊、旧党之纲,君得此纲,众目皆张??”
商鞅缓缓坐起,孟兰皋的声音接着传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于商君而言,何为鱼,何为熊掌,兰皋已述明,请明鉴??儒者尤重仪礼,如此大事,兰皋建议商君还是躬身造访为上??”
显然,商鞅在做一个痛苦的决定。
咸阳秦宫里,秦孝公看着奏折,时不时地咳嗽。
案上放着一碗熬好的药。
内宰凑近,轻声提醒:“君上,药要凉了!”
秦孝公摆手:“端走!”
“君上?”
秦孝公不耐烦了:“喝喝喝,寡人喝有两年了,顶什么用?”
“要不,再换个医家?”
秦孝公略一思忖:“换谁?”
“听老夫人说,甘龙举荐一个医家,专治痨病!”
秦孝公闭目有顷:“不用了。”
商鞅正在审阅案宗,冷向趋进,小声禀道:“君上,赵良他??今天又进宫了!”
商鞅放下案宗:“哦?”略一沉思,“问问宫里的人,他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臣遵旨!”冷向压低声,“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臣使人探过御医了,据御医所说,君上的病??已入膏肓,不治了!”
商鞅闭目。
冷向的声音低到听不到:“说是??熬不过今年??”
商鞅摆手,冷向退出。
对赵良来说,这一天是个重大日子,因为老夫人为他的琴艺演奏请到一个特别听众,储君嬴驷。
陪同嬴驷的是公子华,陪同老夫人的是紫云,现场再无外人。
从某种意义上讲,赵良日日进宫,为的就是这一日。如果自己一力秉承的中庸之学能够入主秦室,替代商鞅的苛法,于赵良将是千古功业,于秦人、于天下将是莫大幸事,于师门,甚至于儒门,都将是光大的壮举。为此,赵良斋心数日,做足功课。
所有目光一齐盯向正在琴台上表演的赵良。赵良着儒服,双手抚琴,二目微闭,良久,无一声弹出。
嬴驷看向祖夫人,目光征询。祖夫人微微闭目。公子华以肘碰下紫云,紫云会意,向祖夫人问道:“祖母,先生怎么不弹呀?”
祖夫人打个手势:“嘘—”
紫云冲她做个鬼脸,看向公子华,做个无奈的手势。
嬴驷闭目。
又过一会儿,赵良仍旧抚琴静坐,毫无动静。嬴驷显然沉不住了,轻声喊他:“先生?”
赵良抬头,睁眼,拱手应道:“殿下,草民在。”
“先生抚琴有些辰光了,为何迟迟不弹呢?”
“草民在候殿下。”
嬴驷愕然:“候驷?敢问先生,驷能为先生做些什么吗?”
“殿下已经做过了。”
“哦?”嬴驷盯住赵良。
“草民候的就是殿下的那一个问。”
“是抚琴不弹吗?”
“正是!”
嬴驷来劲了:“请先生详解。”
“在解说之前,良也有一问。”
“先生请讲。”
“殿下可知琴否?”
嬴驷挠头:“这??琴就是琴呀!”
“不不不,”赵良微微摇头,给他一笑,“琴不是琴!”
“啊?”嬴驷怔了下,“琴不是琴,琴是什么?”
“琴是天地。”
“天地?”
“琴是八风四气。”
嬴驷大睁两眼。
“琴是龙凤。”
嬴驷蒙了。
“琴是美人。”
见赵良越扯越偏,嬴驷紧盯着他。
“琴是君臣。”
嬴驷彻底傻了。
“琴是政治。”
嬴驷长吸一口气:“这??可有解?”
“前些年,良游学于齐国临淄,在稷下遇到一件趣事,殿下可愿闻否?”
嬴驷两眼放光,一拱手:“驷愿闻。”
“田因齐承继齐位,耽于声色犬马,九年不理政事,有一个叫邹忌的人听闻齐公好乐,抱琴见君。”
嬴驷不解地问道:“邹忌不是齐国的相国吗?”
“那时,他还不是相国,是邹子,与良一样,在稷下游学而已!”
“哦。”
“邹子上殿时,齐公正在弹琴,引他进来的宫人只好带他到右侧耳房。齐公越弹越来劲,竟是忘了邹子,邹子不顾宫人拦阻,直入殿中!”
嬴驷震惊:“哦?”
“齐公弹兴正浓,忽见一个生人进来,大吃一惊,手离琴按剑,盯住他喝道:‘你是何人?’邹子轻轻击掌数声,赞道:‘啧啧啧,弹得好琴啊!’听到赞美,齐公声音软下来,手仍旧按在剑上:‘你是何人?’邹子说:‘琴人邹忌奉旨见君!’齐公这才想起他来,手略略离剑,道:‘既是琴人,你且说说,寡人所奏好在何处?’邹子应道:‘大弦舒慢温和,恰如国君,小弦明快清扬,恰如国相;钩弦有力,松弦轻舒,恰如政令;诸弦相谐,诸音相益,杂糅和鸣,相得益彰,恰如四时,琴人由此而知弹得好琴哪!’”
嬴驷听得紧张,这也嘘出一口气。
“见邹子应对得当,齐公笑道:‘呵呵呵,你这个琴人倒是擅长议论音乐呀!’指下席位,‘坐坐坐!’邹子坐下,拱手应道:‘琴人谈的岂只是音乐,也还包括治国抚民哪!’”
嬴驷急切地问道:“齐公怎么说?”
赵良盯住他,反问道:“殿下若是齐公,该当怎么说?”
嬴驷略略一想,皱眉:“有点儿扯了!”
赵良点头:“是呀,齐公就是这么说的。齐公把笑敛起来,说:‘若是论及音乐,你方才所言也许不错,若是论及治国抚民,怕就与这丝桐没有关系了吧?’邹忌说:‘大有关系呀!’”
“邹子怎么答?”
“邹子说:‘大弦舒慢温和,如君,小弦明快清扬,如相;钩弦有力,松弦轻舒,如令;诸弦相谐,诸音相益,杂糅和鸣,相得益彰,如时;若能杂而不乱,纷而无扰,可以治昌;若能续而无断,快慢得当,可以存亡:宫商角徵羽五音谐和,天下就会太平;五音若不谐和,天下就会失序;琴人由此可知,治国抚民,不过五音而已!’”
嬴驷脱口而出:“答得好哇!”
这时候紫云说话了:“先生,紫云有问!”
赵良看向她:“公主请讲!”
“方才先生说,琴是天地,是八风四气,是龙凤美人,这又怎么讲?”
赵良给她一笑:“公主问得好。”指点面前的琴,“琴者,禁也,为刚正之器,可禁淫止邪,拨乱归正。相传,琴为伏羲氏所作,面圆法天,底方象地。琴长三尺六寸,像三百六十日。琴宽六寸,像六合。前宽后狭,像尊卑。琴有弦有徽,有首有尾,有唇有足,有腹有背,有腰有肩有越。唇名龙唇,足名凤足,背名仙人,腰名美女。越长者为龙池,越短者为凤沼。龙池八寸通八风,凤池四寸合四气。琴有五弦,像五行;首弦为宫,次弦为商,再次为角,再次为徵,再次为羽。大弦为君,次弦为臣,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以合君臣之恩??”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4OP是夜,冷向回到商君府,径至书房,见商鞅仍在案前审阅文案。冷向悄步趋近,拱手:“禀君上,赵良一整天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老夫人宫中给殿下讲乐。”
商鞅放下文案,眉头紧拧:“为殿下讲乐?”
冷向点头:“是哩。由午时讲至黄昏,晚上还一起进膳,就在老夫人宫里!”
商鞅闭目,沉思。
冷向凑前,压低声:“君上,要不要??”
商鞅睁眼:“上拜帖吧。”
冷向惊愕:“拜帖?他不过是一介草民,君上请他来就是赏他脸了!”
商鞅瞟他一眼,伏身于文案。
冷向怔了下,急急出去。
陈轸宅密室中,灯光灰暗。戚光、陈忠、朱佗席坐,陈轸在厅中来回踱步。良久,陈轸顿住步,回到席位上,对朱佗吩咐道:“朱佗,你该回去了!”
朱佗拱手,起身。
“记住,守护好商君,莫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朱佗拱手:“敬受命!”
翌日晨起,赵良正在后花园中指导几个弟子演礼。赵良宅院的后花园不大,但干净整洁。门人匆匆过来,冲赵良拱手:“先生,有人求见!”说着呈上拜帖。
正在演礼的弟子皆围上来。赵良接过,打开,吃一怔。
其中一灰衣弟子好奇地问道:“先生,谁的拜帖?”
赵良老眉紧锁:“商君,说是今日申时前来造访!”
众人皆是一震,面面相觑。
“先生,商鞅他??”灰衣弟子欲言又止。
赵良将帖子给他:“回帖,就说为师出游去了,今日不在家!”
灰衣弟子揖过,接上拜帖,与门人走了。
赵良对一黑衣弟子吩咐道:“备车!”
黑衣弟子一脸兴奋地问道:“是出游吗?”
赵良白他一眼:“什么出游?太傅府!”
太傅府正厅中,嬴虔、陈轸对弈,嬴虔执黑。家臣引赵良进来。赵良趋前,拱手:“良拜见太傅!”
嬴虔招下手,急切地应道:“哎呀,赵良,什么礼不礼的,快来救我!”
赵良笑一下,凑到棋局上。
嬴虔盯住棋盘,一脸愁容:“方才没看清,一子落错,我这??唉,无论如何,两片里必死一片哪!”
赵良看了一会儿:“该谁了?”
“该咱家了!”
“太傅可落子于此处!”赵良说着将手指向一处。
嬴虔眼睛一亮:“哈哈哈哈,”啪地落子,“好一个赵良,一子解双征,实在是妙着!”
陈轸长叹一声,将棋子一推。
嬴虔惊讶了:“咦,陈上卿,怎么推棋了?”
陈轸苦笑:“认输呀!”
嬴虔显然不过瘾,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此局刚入佳境,上卿须得弈完才是!”
陈轸摊开两手做个苦脸:“太傅有高人在侧,即使弈完,轸也是个输呀!再说,轸方才所弈本为险棋,若是吃不下太傅一块棋子,就会崩盘。赵先生一子解双征,轸回天乏术矣!”
嬴虔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晓得厉害就成,否则,真还以为我大秦无人呢!”看赵良,“赵良,观你气色,想是有事,说吧。”
赵良从袖中摸出商鞅的拜帖,双手呈上。嬴虔接过,看毕,吸一口气,递给陈轸。陈轸接下看过,对赵良拱手:“轸贺喜先生了!”
赵良一脸纳闷:“喜从何来?”
“商君在秦乃一人之下,位极人臣。商君一怒,尸横万千,商君一喜,爵封百千。今商君自降身价,躬身造访,先生门庭生辉,岂止一个喜字可以表述?”
赵良叹口长气:“唉,良自得此帖,不喜反忧,此来本为求助于太傅,不想却见笑于上卿了。”
嬴虔指向拜帖:“据帖上所言,那厮今日申时就要造访呢。”
“良已回绝。”
“哦?”
“良复帖今日出游,将他推了!只是,依商君秉性,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良如何应对,还请太傅指点!”
嬴虔看向陈轸,目光征询:“陈上卿,弄这些事,你在行,你来说说,赵良该当如何应对为上?”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4OP陈轸淡淡道:“轸只想提说四件事!”
“哪四件?”
“一、六个月前,商君开始称孤道寡了;二、五个月前,商君开始金甲裹身了;三、四个月前,商君开始夜夜惊梦了;四、三个月前,商君开始聚财敛宝了!”
嬴虔震怒:“什么?那贼竟敢称孤道寡?”
赵良摇头:“既已割封,在其辖地称孤道寡不为逾礼。”
嬴虔纳闷了:“他在哪儿聚的财?”
陈轸应道:“陷楚人十邑,名门大户或死或逃,锾金珠宝不计其数,尽归他一人所有,用以筑建宫阙楼台!”
赵良再摇头:“既已封割,聚敛封地之财,在其封地设宫立阙不算逾矩。”
嬴虔呼哧呼哧喘几下气,寻到词儿:“可他所得十邑,用的是我大秦的兵,流的是我老秦人的血!”
陈轸诡秘一笑:“在轸眼里,用何人之兵、流何人之血并不重要,重要之事只有一个??”
二人紧盯住他。
整个大厅中,空气凝滞。三人如同雕塑般。
良久,陈轸兴奋地打个响指:“商鞅他恐惧了,商鞅他怕死了!”
嬴虔、赵良各吸一口气。
陈轸看向赵良,给他个笑:“呵呵呵,赵先生是明白人,现在当知如何应对了吧?”
赵良吸一口长气,缓缓鞠一大躬:“谢上卿指点!”
吃了个“闭门羹”后,冷向匆匆返回商君府,径至书房,向商鞅禀道:“赵良不在舍中,其弟子说,他出游去了。”
商鞅眉头微皱:“出游几日?”
“说是今日。”
“再去上帖,明日造访!”
“仍旧是申时吗?”
“是。”
冷向略顿,缓缓道:“向有一虑,不知当讲否?”
“说吧。”
“赵良与旧党交往密切,君上造访之事,旧党必知。若是旧党图谋不轨??”冷向顿住,看商鞅表情。
商鞅苦笑一下:“果真如此,倒也不是坏事!”
冷向愕然:“不是坏事?”
商鞅摆手:“去吧。”伏身于案。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6OP翌日,赵良府宅正厅中,赵良一身儒服,正襟危坐,十个弟子左右列五,恭立于后。
墙面上挂着孔子画像,左右两个条幅:上联,仁义礼智信;下联,温良恭俭让;横幅二字,“中庸”。像前摆着一条香案,案上供着香火。香案一角是一滴漏。赵良扭身看向滴漏。
褐衣弟子朗声报时:“申时到。”
赵良起身,郑重道:“出迎商君!”
褐衣弟子一脸诧异:“商君还没到呢?”
赵良提高声音:“出迎!”便率先走出。
众弟子并作两排,紧跟于后。
然而一行人走出宅院大门后,门前大街上却是空无一人。赵良恭立于前,众弟子列于两侧,如雁行阵。站有一刻,街巷仍是空无一人。
褐衣弟子凑近赵良,悄声问道:“先生,要是商君不来呢?”
话音落处,一阵车马响,一辆驷马甲车拐进巷中,在巷口突然停下。商鞅只身走出甲车,徐步前行,身后只跟二人,一是冷向,二是朱佗。二人没带任何武器,冷向拎着一只礼盒,朱佗挑着两只礼箱。
赵良并众弟子迎上。商鞅步子加快,与赵良在巷中相遇,距离五步各自站定。商鞅抢先鞠躬:“卫鞅见过先生!”
赵良长揖还礼:“邯郸赵良见过商君!”
商鞅揖礼:“卫鞅有扰先生了!”
赵良拱手:“商君光临,草宅生辉,何扰之有?”让到一侧,伸手礼让,“商君请!”
商鞅亦礼让:“先生请!”
二人并肩走向宅院,众弟子接过冷向、朱佗的礼盒礼箱,跟在身后。
主厅中,二人分宾、主坐定,各自案上摆有点心并茶水。赵良拱手:“商君乃百忙之身,今日不辞劳苦,躬身草民寒舍,必有指教之处,良洗耳恭听!”
商君拱手还礼:“指教不敢。先生贤名远播,鞅早欲拜访,只是碍于事务,未能成行。前几日,也是机缘巧合,鞅得会孟兰皋,孟老再次提到先生,交口盛赞先生贤德,鞅思贤心切,冒昧登门,欲与先生交个朋友,望先生不弃!”
“能得商君赏识,良受宠若惊。若有用到鄙人处,商君尽可吩咐,鄙人必竭诚尽力。至于结朋交友,鄙人不敢奢求!”
商君略略一怔,面色尴尬,强出一笑:“是鞅不配与先生为友吗?”
“非也。良自幼修习的是仲尼之学,仲尼有言:‘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商君任贤用能,谋大图远,鄙人不肖,岂敢有辱商君威名?”
商鞅眼珠子一转:“先生不愿为友,为官可否?如果愿意,”略顿,一拱手,“鞅愿将封地一十五邑悉数托予先生!”
赵良拱手:“谢商君厚义相托!只是,鄙人听说:‘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鄙人无德无能,不敢贪位、贪名啊!”
商鞅听出话音,脸色变僵,声音也变调了:“这么看来,先生是对卫鞅治理秦国有所不满喽?”
“商君言过了。古人说过:‘善于听取他人,是聪,善于省察自己,是明,善于克制自己,是强。’虞舜也说过:‘谦虚者,受人尊崇。’由是观之,商君大可不必问良,只要遵循虞舜之道就可以了。”
赵良这番话,换而言之,就是数落商鞅固执己见、狂妄自大。商鞅心知肚明,强抑住怒气,驳道:“在鞅来秦之前,秦人尚未开化,行戎狄之俗,父子无别,男女同室。鞅改其陋习,变其粗俗,使其父子有别,男女分居。这且不说,鞅还大兴土木,营造宫殿城阙,使秦国乍一看不弱于鲁、魏。请问先生,鞅教化秦民,使万民顺化,使疲国强盛,苦心经营若此,难道还比不上五羖大夫百里奚吗?”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赵良长叹一口气:“唉!”
“先生因何而叹?”
赵良面现难色:“商君一定要良说出来吗?”
商鞅大手一摆:“但讲无妨!”
“羊皮千张,莫如狐裘一领;千人诺诺,莫如一士谔谔。武王纳言,是以荣昌;殷纣塞听,是以灭亡。敢问商君,是赞成武王呢,还是赞成殷纣?”
商鞅不假思索:“鞅赞成武王。”
“若此,良诚愿直言以告,祈请商君不予加罪!”
商鞅嗔怪道:“常言说,美言是花,直言是果,苦言是药,密言是疾。鞅今日造访先生,就是来听先生教诲的。先生直言苦言,鞅当视为良药,怎么可能加罪呢?”
见他自己将话说死,赵良也就畅所欲言了:“百里奚为楚地宛人,以其贤能事于虞国,为虞国大夫。虞君不听其谏,中了晋君假途灭虢之计,百里奚与虞君共同沦为晋俘。晋公嫁女入秦,百里奚作为媵人陪嫁,不堪其辱,伺机逃走,欲回老家宛城。秦穆公听闻百里奚是大贤之才,使人寻访,见他落难于商於谷地,为楚国一个乡鄙养牛牧羊。穆公以追逃媵人名义,用五张羊皮换回百里奚,除其奴籍,尊为上宾,拜为国师,托以国事,后人敬称他为五羖大夫。百里奚相秦七年,举贤用能,内修国政,教化天下,外布恩泽,施德诸侯,郑人敬服,晋人感恩,巴蜀致贡,八戎来朝。百里奚居功若此,但出行不乘车马,酷暑不张伞盖,行动没有仆从,更无甲兵守护。百里奚寿终正寝之日,秦人记其恩,感其德,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舂者不杵。反观商君你,投机赴秦,以宠臣景监见用,以阴狠法术晋阶。你相秦十余载,不以百姓为事,反以严刑苛法制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上刑太子师傅,下残黎民百姓,积怨畜祸日甚。这且不说,商君今又称寡道尊,行南面之事,秦室公子不敢与你比贵。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商君你寿不久矣,因朝野惶惶,无人敢与商君你对目。诗又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以诗观之,商君你失人心矣。商君出行,必前呼后拥,从车载甲,力士护佑,矛戟傍车。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由此观之,你已危若朝露,想的却是延年益寿之事,这个怎么能行呢?”
商鞅肝火中烧,额头渗汗,强自忍住,挤出一笑:“谢先生直言。依先生之见,鞅何以立身?”
赵良指了一下墙壁:“以仁为本,行中庸之道!”
商鞅看向墙壁上的“中庸”二字:“就鞅而言,如何行施中庸之道?”
“归十五邑于秦室,劝谏秦公奉行仁政,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废苛法,兴农业,复礼仪,当可保身。”
这无疑是要他废除新法,十数年辛劳就此功亏一篑,商鞅哪里肯依?干笑几声,略一拱手:“先生宏论,鞅受教矣!”起身,“时辰不早了,鞅有冗务在身,改日再来造访先生!”
赵良起身,拱手:“商君慢走!”
商鞅大步走出,再无回头,一路阴着脸走出大门,没踏乘石,一跃而上,声音低沉:“起驾!”
马车启动。冷向、朱佗一左一右,护佑而去。赵良并众弟子一路尾随至门外,拱手送行。
望着扬尘渐远,赵良嘴角浮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笑。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6OP回府后,商鞅径至书房,坐在案前,秉笔书写,试写几次,又都停笔。一直坐到深夜,商鞅始终神色凝重,眉头紧拧。渐渐地,商鞅耳边响起白天赵良的声音:“??投机赴秦,以宠臣景监见用,以阴狠法术晋阶。你相秦十余载,不以百姓为事,反以严刑苛法制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上刑太子师傅,下残黎民百姓,积怨畜祸日甚??商君今又称寡道尊,行南面之事,秦室公子不敢与你比贵??以诗观之,商君你寿不久矣??归十五邑于秦室,劝谏秦公奉行仁政,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废苛法,兴农业,复礼仪,当可保身??”
商鞅猛地爆发,一拳震在几案上,使得一大捆竹简弹起,滚落地上。朱佗闻声冲进,见是这般光景,愕然叫道:“君上!”
商鞅呼哧喘气,恨恨道:“什么狗屁东西,进了几次宫门,真把自己当方家了!”
朱佗再次叫道:“君上?”
商鞅这才反应过来,看向他:“哦,传令,从今天起,不可再叫寡人君上!”
朱佗一怔:“这??”
商鞅朗声道:“传令!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8OP天气晴好。
日过后晌,玉蝉儿款款走到草堂外面。
一只蝴蝶翩翩起舞,玉蝉儿童心泛起,追它玩耍。
蝴蝶飞到苏秦四人的草舍旁边,落在一朵山花上。
玉蝉儿正要跟去,嗅到一股怪味,自语道:“什么味儿,难闻死了!”
玉蝉儿仔细查找,怪味竟出自于四人的房舍。
四个房门皆是半关。玉蝉儿走进一间,是苏秦的,里面乱七八糟,鞋子、衣服不知多久没有洗过,全都堆在一个角落。
玉蝉儿捂住鼻子,目瞪口呆:“天哪,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玉蝉儿将四人的脏衣悉数扔进采菇的篮子里,又将屋舍逐个收拾利索,拿出一只水桶,舀进许多草木灰,提篮子走向小溪。
这日又该苏秦、张仪做饭了。
太阳尚未落山,苏秦惦念做饭的事,率先回舍。
苏秦径直走向自己房门,见房门大开着。苏秦走到门口,怔了下,退到院里,朝房舍又看一下,相信没有弄错,复走进去。
苏秦扫视舍内,挠头:“咦?”
苏秦正在四下寻找衣服,孙宾、张仪、庞涓陆续回来。
孙宾问道:“苏兄,你在寻什么呢?”
“衣服!你们快来看看,这像我的房间吗?”
三人急走进来,见房中干净整洁,焕然一新,纷纷称奇。
“啧啧啧,”张仪半是惊愕半是调侃道,“别不是仙女下凡,帮你料理呢!”
“呵呵呵,你们也都瞧瞧自家的,是不是也有仙女?”
张仪三人分头跑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也都挠头走出。
张仪满腹狐疑:“奇怪,谁干的呢?”
孙宾猛地一拍脑门:“会不会是师姐?”
“嗯,”苏秦点头,“一定是了!是师姐拿到溪里洗去了!”
张仪先是一怔,继而失色:“糟糕!”
苏秦看向他:“怎么了,贤弟?”
张仪嗫嚅道:“在下??在下??那个??在下??”
“哈哈哈哈,”庞涓意会,大笑起来,“想必是昨夜美景良宵,某个人骏马奔腾了!”
张仪脸色涨红,瞪他一眼,飞也似的朝河边奔去。
“愣什么呢?咱们的衣服,怎能让师姐洗呢?”庞涓扫了苏秦、孙宾一眼,大步走向溪边。
孙宾、苏秦再无话说,大步跟在庞涓身后。
玉蝉儿正在溪水里浣洗,张仪飞奔过来,急切问道:“师姐,我的衣服洗没?”
见是张仪,玉蝉儿白他一眼:“什么你的我的?快来帮忙!”
张仪就如没有听见,跳入水里,在一堆衣服里一阵乱翻:“咦,我的衣服呢?”
玉蝉儿指一下扔在岸边碎石上的一堆衣服:“看看那里有没?”
张仪一眼瞥见自己的睡袍,见已洗好,没拧,正在滴水。
“张仪,”玉蝉儿笑道,“发什么愣?快帮忙呀!”
张仪知她必定什么都看到了,垂头不敢说话。
玉蝉儿提高声音:“张公子,叫你帮下忙,听见没?”
“帮忙?”张仪打个怔,“什么忙?”
玉蝉儿朝石上的衣服努嘴:“拧水呀!把那堆衣裳拧干,晾到草地上。这是力气活,我正发愁哩!”
“拧拧拧!我这就拧!”
张仪拿过衣服,正在拧衣服时,庞涓三人紧赶过来。
孙宾看向一堆衣服,尴尬道:“师姐,你看这,我们的衣服,怎能让你来洗呢?”
玉蝉儿给他个笑,半是调侃半是告诫道:“唉,你们这些大男人呀,一个赛似一个,乱七八糟,又臭又脏,似乎是几个月都没打理过!倘若以此治理国家,黎民百姓还能有个活头?”
孙宾的嘴巴吧咂几下,陷入沉思。
庞涓瞄一眼张仪,看向玉蝉儿,别有用心道:“师姐,你说我们的衣服又脏又臭,一个赛似一个,终归有个比较吧。师姐你评评看,究底是哪一件最脏、最臭?”
张仪脸色紫红,怒目射向庞涓。
庞涓哪肯罢休,补一刀道:“敢问师姐,哪一件是我张师兄的?张师兄总是衣冠楚楚,最爱干净了,总不会也是那般脏吧?”
张仪的拳头握得咯咯响,咬牙切齿道:“姓庞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庞涓看向他,故作惊讶:“咦,张师兄,在下不过是说句寻常话儿,你怎么就激动起来了?”
玉蝉儿盯住二人,一脸疑惑:“庞涓,张仪,你们打什么哑谜?若是闲得无聊,就帮我把衣服漂净,将水拧干,晾到草地我拉起的那根绳子上。天气热了,你们的衣服最好是一日一洗,每天都穿干净衣裳!”
庞涓赔笑道:“好好好,师姐,你只管坐下歇着,这点儿小活,庞涓一人包了!”
玉蝉儿扑哧一笑:“这还像个男人样儿。累死我了,真得歇一会儿。”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39OP玉蝉儿正要上岸,猛见鬼谷子、童子远远站在四人身后,便轻声叫道:“先生?”
四人扭头一看,见是鬼谷子,一齐俯身长揖:“弟子叩见先生!”
鬼谷子没有理睬,只阴脸站着。
童子咳嗽一声,走过来,对四人冷冷道:“四位师弟,这些可是你们的衣服?”
四人垂头不语,尤其是庞涓和张仪,大气儿也不敢出。方才那些吵嚷,无疑全让先生和童子听到了。
童子提高声音:“师兄问你们话呢?”
苏秦抬头:“回师兄的话,是我们的衣服!”
童子的童声一字一顿:“房子脏了,可扫;衣服脏了,可洗;内中要是脏了,就无可救药了!”
众人尽皆低头,不敢吱声,尤其是张仪和庞涓,无地自容。
“拿上你们的衣服,都跟我来!”童子转个身,头前走去。
四人各自抱了衣服,跟在后面。
望着他们走远,鬼谷子轻叹一声,走到石头上坐下。玉蝉儿站在原地,显然不晓得方才为什么闹成那样。
鬼谷子看向玉蝉儿:“蝉儿,来,坐老朽身边。”
玉蝉儿走上石头,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先生?”
鬼谷子指向溪水:“蝉儿,你看,溪里流着的是什么?”
“水。”
“可知水否?”
“先圣曰:‘上善若水。’”
“上善为何若水?”
玉蝉儿沉思一会儿,看向鬼谷子:“水利万物,而不与万物争。”
“你说对了一半,水利万物,也与万物争。”
玉蝉儿愕然:“先生,水也有争?”
“是的。”鬼谷子点下头,边说边指点,“你看这山,坚强如是,高峻如是,巍巍然不可一世。再看这水,淙淙而来,潺潺而去。可你再看,它竟然将这大山劈开一条裂隙,将山中磐石磨成卵石。先圣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如果水不与万物争,如何能攻坚克强呢?”
“先生是说,天下万物,无不争?”
“无不争,亦无争。”
玉蝉儿越发不解:“这??既无不争,怎又无争呢?”
“这就是道之理啊。”
“请先生详解!”
“万物互为依存,相生相克。相生即不争,相克即争。这就是道。道藏于万事万物之中,无见,亦无不见。万物皆是道体,无争,亦无不争。”
“蝉儿明白了,水中有道。”
“是的,水与道最为接近!道以善为行,道善万物。水以利为行,水利万物。道以弱制强,无不化;水以柔克刚,无不胜。”
“水中之道,可是先圣所说的水之七德,‘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先圣所言,表面上看是水之七德,往实上说,是人之七品,你可细细领悟!”
“谢先生指点!”
“要说谢呀,老朽真该谢你蝉儿才是!”
玉蝉儿不无惊讶道:“谢我?”
“现在看来,若是没有蝉儿,这几块璞玉,只怕难以琢磨成器呀!”
“先生言重了。蝉儿一个女孩儿家,纵想帮助先生琢磨他们,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璞玉为至刚之物,就如这山,蝉儿你呢,则如这条小溪。”
玉蝉儿娇嗔道:“原来先生收留蝉儿,是来帮你琢磨玉器的。”
鬼谷子摇头,动作夸张:“非也,非也。”又指点小溪,“蝉儿,你看这条小溪,它从高山腹地流出,一路上披荆斩棘,逢山开山,遇石劈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它流连。它有困境,但它在困境中学到的是智慧。它有迷恋,但它永远不会迷失。它从不蛮冲蛮干,它从不停滞不前,它只是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流淌,直到流出高山,流入大海。”
玉蝉儿望着小溪,豁然洞明:“蝉儿懂了,这条小溪所走的,其实就是修道之路!”
“是的,蝉儿,只有在到达大海的那一天,它才会发现,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0OP时令进入仲夏,天气热起来。
苏秦四人依旧是天天选书、还书。藏书洞虽说仍归玉蝉儿兼管,但已成为名义上的,因为在借书、还书时间,她已很少到场,全凭四人的自觉。
这日晨起,又是选书时间。
柴扉开着,四人自主入洞选书。孙宾最是干脆,在昨天看过的那一册书架上又拿一册,转身走出。
见孙宾走远,庞涓走过来,在孙宾取书的书架上翻看一时,皆是讲墨道的,遂揣上自己选中的书,大步出门。
张仪看在眼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搬起一只梯子,在书架的最上面左翻右找,终于翻到一册尘封已久的竹简。
张仪抖去尘土,粗粗一翻:“嗬,就是它了!”
张仪走到一处树荫,见孙宾席地而坐,埋头攻读,遂走过去,朗声笑道:“呵呵呵,孙兄寻了处好地儿呢!”
孙宾回他一个笑,指下对面:“张兄喜欢,就坐吧!”
张仪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册书。
孙宾笑道:“张兄选到什么好书了?”
“呵呵呵,”张仪笑道,“真还是册好书,颇有意趣,对孙兄的眼呢!”说罢递给孙宾。
孙宾接过一看,是《老子邻氏传》,果然欣喜,递还张仪道:“好书好书,待张兄读完,在下一定借看!”
“仪已读完,觉得孙兄或会喜欢,特来献给孙兄!”
孙宾拱手道:“谢张兄荐书!”
“不过,”张仪话锋一转,“在下也有一请,望孙兄答应!”
“只要宾做得到,张兄但说无妨!”
“庞涓那厮屡与在下过不去,孙兄阅读此书时,万不可使庞涓知晓。这样的好书,他不配读!”
“这??”孙宾沉思有顷,“涓弟志在兵法,唯喜兵书,对此书不会感兴趣!”
“会与不会是他的事,孙兄只须应下在下就是!”
“可宾如何瞒过他呢?宾所读之书,从未瞒过他呢。”
“这样吧,”张仪压低声音,“孙兄可择僻静处,细细阅读。晚饭之前,在下自来寻孙兄取书,你看如何?”
“好吧。”孙宾应道,“日落之前,你可到东山雄鸡岭半腰上的那棵巨松下寻我。”
搞定孙宾,张仪吹起呼哨,径直来到苏秦攻读之处,见他正襟危坐于一块巨石上,二目微闭,正入冥思。一册竹简放在面前,没有摊开。
张仪走近,站在石下:“苏兄?”
苏秦睁眼,看向他。
张仪一脸兴奋:“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特来请苏兄验看!”
苏秦的好奇心被他挑起来了:“怎么奇怪了?”
“说不清楚,特请苏兄验看!”
“在哪儿?”
“跟我走就是!”张仪前头走去。
苏秦拿起竹简,跳下石头,跟在张仪后面。
一片林荫下,庞涓正聚精会神地拿石块、木棒、树叶等摆来挪去,旁边是一册竹简,简上可见一幅行兵布阵图。
庞涓正在忙活,听到不远处小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听说话声音是张仪与苏秦。
张仪的声音:“苏兄,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苏秦的声音:“什么又奇怪了?”
张仪顿住步子:“孙兄!”
苏秦惊讶道:“孙兄怎么了?”
“先生许我们每日只借一册书,对不?”
“是呀。”
“可孙兄今天借了两册!”
“别乱扯,我和孙兄一道出去,孙兄只拿一册书!”
“苏兄呀,仪能骗你不成?仪这眼睛亮着哩!”
“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在东山岭的松树下。我在山上读书,想记个东西,回来拿墨和笔,路过松树,听见树下有动静,细看是孙兄,正在翻书哩,看得可投入了。再一看,嘿,地上另外摊着一册!”
苏秦扑哧一笑:“必是你眼花了,要么是哪本书分作两册,《诗》还三册呢!”
“呵呵呵,苏兄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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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二人的声音渐去渐远,庞涓打个激灵,纳闷道:“晨时明明见他只拿一册书,怎么会是两册呢?再说,寻常他在附近树下读书,为何今天却换地方?难道是在防我?或是孙兄得到宝书,不肯示人?”
庞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地起身,将地上的石块与木棒阵图用脚踢毁,提起竹简,朝东山赶去。
待到半山腰处,庞涓蹑手蹑脚,悄悄接近那棵巨松。庞涓探头望去,果见孙宾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册竹简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放着另外一册。
庞涓眉头拧紧,计上心来:“看来,张仪那厮所言不虚,孙兄果是拿了两册!观孙兄读得如此上心,想是得到什么宝书了,我且过去看看??不妥,孙兄这般神秘,必也是不想让外人知晓。我若硬去看,孙兄会作何想?”眼珠子转几转,“有了!我且明着寻他,看他藏也不藏。若是藏了,就是有鬼。若是不藏,就是我多心了!”
庞涓悄悄退后,回到路上,朝山下走一程,复上山来,边走边哼着小曲儿,闹出许多声响。
听到庞涓的声音,孙宾暗吃一惊,耳畔响起张仪的声音:“在下也有一请,望孙兄答应??庞涓那厮屡与在下过不去,孙兄阅读此书时,万不可使庞涓知晓。这样的好书,他不配读??”
孙宾忖道:“既已答应张兄,就当信守诺言!”遂将《老子邻氏传》收拾起来,寻个地方藏下,拿起地上的竹简,展开阅读。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1OP庞涓的声音再次传来:“孙兄,你在哪儿,涓弟有事寻你!”
孙宾应道:“贤弟,宾在这里!”
庞涓疾步走过来。
孙宾看向他:“贤弟,什么事儿?”
“哈哈哈,”庞涓大笑道,“孙兄藏得好地方呢!”
“哪里呢!”孙宾回个笑,笑容尴尬,“贤弟,你有何事?”
“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庞涓扬扬手中竹简,“今儿看到一册好书,里面有个阵法,涓觉得颇有意趣,想与孙兄分享,便急急慌慌地赶到孙兄读书处,嘿,竟是不见了!”
孙宾越发尴尬了:“原本在那儿呢,后来??后来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山上逛逛,逛到此处,觉得不错,就坐下来了。”
庞涓打量四周:“是呀是呀,一个地方待得倦了,就该换个地方。这儿僻静,像是个修仙处。孙兄好眼光呢!”看向孙宾手中竹简,“孙兄读到了什么宝书?”
孙宾递过来:“是《六韬》,师弟早就读过了。”
庞涓接过书,果是《六韬》,心道:“明明是两册书,突然就成一册了。孙兄哪孙兄,在下一直以为你是实诚人,原来竟是真人不露相啊!好好好,算是庞某看走眼了!”将书递还孙宾,“哈哈哈,孙兄慢读,在下不打扰了!”
孙宾拱手:“贤弟慢走!”
庞涓一路哼着曲儿,走下山去。
看着庞涓悠然下山的身影,隐匿于附近树丛里的张仪脸上浮出一笑,啪啪甩几下衣袖,亦哼着小曲儿下山,寻到苏秦,神秘兮兮道:“苏兄,你猜庞涓那厮今儿干什么了?”
苏秦不解道:“干什么了?”
张仪愈加神秘:“借只耳朵!”
苏秦笑一下,探过头来。
张仪附耳低言。
苏秦扑哧笑道:“你这不是捉弄庞兄吗?”
张仪又是一番低语。
苏秦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如此说来,庞兄倒是个有心人!”
张仪一脸不屑:“哼,岂止有心?他这是黑心!”
“别是贤弟想多了。”苏秦一本正经道,“庞兄与孙兄,形同你我,亲如兄弟,不可能是黑心!”
“好好好,”张仪点头,“在下不与苏兄争执。庞兄是否黑心,苏兄敢否做个验证?”
“怎么做?”
张仪招手。
苏秦凑上耳朵,张仪又是一番嘀咕。
苏秦皱起眉头:“贤弟,这事儿做不得!”
“呵呵呵,”张仪脸上堆笑,“就当耍儿。在这谷里实在太闷,寻个开心岂不是趣?”
苏秦别过脸去:“想寻开心,贤弟自去寻就是,就不要扯我了。”
张仪将他硬扳过来,郑重说道:“此事非苏兄出马不可!”
苏秦不解:“为什么?”
“在下与那厮是冤家,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苏兄不同。若是苏兄对他讲,那厮必听!”
苏秦摆手:“不可不可!贤弟这般耍来,既害庞兄,又害孙兄,使不得!”
“苏兄误解了。在下此举,既是帮庞兄,也是帮孙兄,怎么可能害他们呢?”
苏秦一怔:“帮他们?”
“苏兄试想,在这谷里,如果庞涓要防一人,会是谁呢?”
苏秦扑哧一笑:“当然是你张仪。你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呢!”
张仪重重摇头:“错!”
“总不会是在下吧?”
“当然不是。”
苏秦深吸一口气:“你是说,他要防的人是孙兄?”
张仪重重点头:“正是。”
苏秦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瞪大:“此言何解?”
“苏兄请看,在这谷里,师姐修的是医道,又是女儿身,与庞涓不为同道,可忽略不计。你我所学是口舌之术,与那厮风马牛不相及。大师兄虽为大师兄,却是个孩子,庞兄不会防他。唯有孙宾与那厮志趣相投,且师出同门,彼此知底。将来有一天,若是同事一主,就会有主次之分。若是各事其主,就会是疆场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说,庞涓那厮能不防孙兄一手吗?”
苏秦闭目片刻,缓缓点头:“嗯,此说倒也成理。”
“孙兄为人实诚,庞涓若生他心,孙兄必不设防,也必吃亏。我们若是听凭庞涓此心膨胀,岂不是既害了庞涓,也害了孙兄?”
苏秦又想一阵,抬头:“贤弟有何良策?”
张仪在苏秦耳边如此这般,耳语一番。
“这??”苏秦苦笑,“贤弟也是太损了点儿!”
张仪阴阴一笑:“嘿嘿,就当寻个乐子呗!一天到晚闷在这谷里,非得把人憋死不可!”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2OP雨后初晴,空气清新。
林荫下,庞涓闷头坐着,眉头不展。
坐有一时,庞涓起身,绕着树踱步,脑海中思绪万千:“依孙兄为人,当是不该呀!然而,前日之事,该作何解?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连鼻子也是不信!唉,常言说得好,人心隔肚皮。孙兄向来少言寡语,纵有心事,也难见他吐露。细想起来,对于孙兄,我是真的所知甚少,即使他出身于孙武子之后,也是让陈轸审问出来的??”
庞涓正在琢磨,苏秦提个竹篮子走过来,朝他远远扬手:“庞兄!”
庞涓望向他,亦扬手回应:“是苏兄呀,提个篮子做啥?”
“走走走,采菇去。”
“采菇?”
“方才遇到师姐,她提篮子要去采菇,正要走呢,大师兄把她叫走了。这刚吃过午饭,在下正要消消食,这就提上师姐的篮子,上山采些菇去!”
“哈哈哈,”庞涓大笑数声,“师姐总能与涓想到一块儿。近日午后总有一场雷雨,最利于鲜菇成长。不瞒你说,涓一大早就在琢磨哪儿去采呢。走走走,涓与苏兄一道采去,包管师姐吃美吃够!”
“呵呵呵,敢情好呢。师姐爱吃桦树菇,我们到桦树林里如何?”
“哈哈哈,”庞涓再放长笑,“涓最爱吃的也是桦树菇!”
待苏秦走到跟前,庞涓接过篮子,兴冲冲地前头走去。
山道上,苏秦、庞涓一前一后,沿蜿蜒小径一路走着,一路说笑。绕半天嘴,苏秦总算来到重点:“嗨,说到奇事儿,昨晚在下就遇到一宗!”
庞涓好奇心起:“是何奇事?”
“许是着凉了,天将明时,在下肚疼难忍,到林子里出恭。出恭回来,在下刚要进门,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庞涓吸一口气,“半夜三更的,何人说话?”
“在下也是奇怪,侧耳细听,竟是孙兄!”
庞涓两眼大睁:“孙兄?”
“嘿,初时以为是庞兄你睡不着了,扯他聊天呢,细听一阵,哈哈哈,原来是孙兄在自说自话!”
“自说自话?”庞涓凝眉,“不会是梦话吧?”
“呵呵呵,这个时辰,不是梦话又是何话?”
庞涓急切问道:“快说,孙兄讲什么梦话来着?”
“初时听不真切,后来听得明白些,大体是:‘李将军,你带三千人左行三百步,排成一字长蛇形,张将军,你带三千人右行三百步,亦排成一字长蛇形!’”话头顿住。
“就这些了?”
“哪能呢?孙兄这个梦长得很,又喊又叫的,一会儿调这个,一会儿拨那个,调来拨去,在下让他搞晕了。再说,那阵儿特困,在下哪有闲心听人说梦话。只是方才庞兄讲起奇事,在下这也想起,扯给庞兄凑个乐子。唉,在这谷里,若论读书上心,真还数到孙兄,连梦里也是这般用功哪!”
庞涓若有所思,半是自语道:“照苏兄所说,孙兄想必是在摆阵法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孙兄读到什么宝书,这在梦里演阵呢。”
苏秦怔了一下:“经庞兄这一说,在下倒也想起来,孙兄的确提到个什么阵法!”
庞涓急切问道:“什么阵法?”
“太公八阵!”
庞涓愕然:“太公八阵?你可听清楚了?”
苏秦点头:“应该是吧,那辰光正犯困呢。”
庞涓眉头拧成疙瘩:“太公八阵?”
二人走至孙宾此前躲起来读书的那棵松树附近,苏秦指向前方林子:“庞兄,桦树林到了!”
“嗯。”庞涓走进林子,与苏秦分开搜寻蘑菇。
庞涓正在找菇,远处传来苏秦的声音:“庞兄!”
庞涓赶过去。
苏秦手指地上一处图案:“你看,这是什么?”
庞涓看过去,见林中空地上有幅图案。
庞涓横看竖看,看不出名堂。
苏秦挠头:“好像是个虫子在爬呢。想是张仪这小子吃饱了撑的,来此林中装神弄鬼!庞兄,甭管它了,咱还是采菇去!”
庞涓凝视图案,朝他扬下手:“苏兄,你先采去,在下看个稀奇!”
苏秦走了。
庞涓盯住图案,两眼眨也不眨地看有一阵,眉头渐渐凝起,暗自揣摩:“这个想是太公阵法了。前日孙宾神秘兮兮地躲到这片林中读书,昨夜又说梦话,此图必是他所排演的太公阵法。”又盯会儿图案,“难道是他搞不明白,画在地上慢慢参悟的?嗯,一定是了!”苦笑,“嘿,这个孙兄,在大树下偷读,这又钻进林里画图,真够鬼的!也罢,我且回去寻块木板,拿好笔墨,将此图摹下,细细参悟!”
庞涓看好位置,匆匆下山。
看着庞涓隐没在远处山道上,张仪从一片灌丛里钻出,坏坏一笑,上前将这图案抹平,又钻进灌丛。
庞涓拿着一块木板、笔墨走进林里,来到图案处,图案已被抹去。
庞涓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面目狰狞起来:“孙兄,你倒是够阴的!”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3OP向晚时分,四子草舍旁的草地上摆着一条石几,两侧各竖两段由断木做成的墩子。石几上已经摆好两碗粥,另有两大盘鲜菇及其他野菜。
孙宾又端两碗稀粥走到外面,一并儿放到石几上,满意地看下自己的手艺,喊道:“苏兄、张兄、贤弟,开饭喽!”
三人听到叫声,从各个方向走过来,各端一碗吃起。
张仪夹起鲜菇,吃一口,看向孙宾:“这鲜菇是谁去采的?”
孙宾目光依次扫向苏秦和庞涓:“是苏兄与贤弟一道采的!”
“啧啧啧,”张仪夸张地咂舌,“味道真是不错哩!”
庞涓却是满腹心事,一口未吃。
孙宾看向他,关切地问道:“贤弟,你怎么不吃呢?”
庞涓应道:“吃不下!”
孙宾忧急道:“不会是病了吧?”
庞涓盯住他:“孙兄,你可听说过太公阵法?”
“太公阵法?”孙宾摇头,“在下听先生说起过太公兵法,不曾听说过太公阵法。贤弟怎么问起这事儿来了?”
“是吗?”庞涓苦涩一笑,“呵呵呵,既然孙兄不知,就当在下没问!”说着端起饭碗,扭头走到远处。
望着他的背影,孙宾怔了:“贤弟?”
庞涓头也不回。
夜深了,万籁俱静。
庞涓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折腾一阵,庞涓坐起来,心道:“估摸时辰,该当是下半夜了,我且听听他去!”起身,推开房门。
借着微弱的月光,庞涓走至孙宾窗口,坐下,屏气凝神,静静等待孙宾的“梦话”。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久,庞涓只听到孙宾沉睡的轻微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
许是有点儿着凉,庞涓鼻子一阵奇痒。强忍一会儿,庞涓捂住鼻子,飞快地跑到远处,松开手,痛快地打了个喷嚏。
庞涓揉几下鼻子,走回来,耳朵贴在孙宾窗前,心中忖道:“快说呀,你个人精儿,怎么一句也不说了呢?”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4OP翌日晨起,众人照例走进藏书洞中取书。孙宾拿起一册,第一个走出。庞涓亦拿一册,跟在后面。
山道上,孙宾边走边欣赏山景,庞涓远远跟在后面。
一处树荫下,孙宾选中一处地方,坐下,摊开书册看起来。
“嘿,装得倒是像哩!”庞涓暗忖道,“今日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便选个隐蔽处坐下,两耳竖起,细听孙宾的动静。
孙宾时而秉书阅读,时而放下书,闭目思考。
日影移动,不知不觉已到午时。
孙宾从囊中摸出一饼,细口咬嚼,再摸出一个葫芦,缓缓饮水。吃饱喝足后,孙宾从囊中摸出一块手绢,擦拭一下嘴巴,放回囊中。
之后,孙宾斜靠在大树上,闭目沉思。
约过半个时辰后,孙宾起身,走向林深处。
庞涓精神大振,悄悄跟去,一路尾随孙宾至一片灌丛旁,见孙宾钻进去,蹲下。原来竟是出恭。
孙宾出完恭,走出灌丛,重新回到原处,坐下,秉书再读。
日影移动,渐渐西沉。孙宾看看天色,拿起竹简,动身走向山下。隐于暗处的庞涓一脸诧异,纳闷道:“奇怪,怎么一丝儿马脚未见露出呢?难道是那厮有所觉察了?嗯,是的,昨晚不该问他太公阵法,是我急于求成了!”
翌日,还是那棵大树下,孙宾秉书阅读,思考。庞涓躲在隐蔽处,耐心守候。
日近中午,仍不见孙宾有何动静,庞涓愁道:“这般守他,终不是办法。”看下日头,计上心来,“对了,我到那片桦林里再去看看,不定还有什么呢!”便大步走向东山岭方向。
庞涓在桦林里搜寻半日,终于寻到原来的画图处,却什么也没发现。庞涓仍不放弃希望,在附近继续搜寻,眼前陡然一亮:一块空地上现出一个更大的图案。
庞涓急走过去,凝视图案,见那图案由石子、树枝摆出,显然是原图案的变化版。
庞涓暗暗惊叹:“原来如此,差点误下大事!”
庞涓抖起精神,跪坐下来,全神贯注地钻研起来。看有一阵,庞涓眉头拧紧。又看一阵,庞涓眉头越拧越紧。
庞涓起身,来回踱步,纳闷道:“难道不是兵阵?对,绝对不是兵阵!可??它是什么呢?太公八阵,难道这是其中的局部或局部的变化?待我再寻寻看!”
庞涓又在林中搜寻一阵,一无所获,只得再次回到图案前,坐下琢磨。审看有顷,庞涓一拍脑门,自语道:“咦,何不复制下来,问问先生,看他怎么解释?”遂从袖囊中摸出笔墨与一小块木板,将图案细细描下,快步下山。
太阳落山,霞光万道。
没风,天气闷热。张仪躺在自制的软榻上,拿出他用雁翎新做的羽扇扇风。
庞涓走过来,指着他的扇子:“嗬,这扇子做得不错,能欣赏一下吗?”
“只许欣赏,不许用哦!”张仪将扇子递给他。
“不用不用!”庞涓接过扇子,端详一阵,笑道,“呵呵呵,扇子是要扇风的,你这扇子能不能扇,总得试试才成!”说完夸张地扇起凉来。
众人皆笑。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5OP童子、玉蝉儿走过来。
看到师姐,张仪忙从软榻上站起。
四子齐向童子、玉蝉儿揖礼:“大师兄,师姐,师弟见礼了!”
童子、玉蝉儿回礼。
“呵呵呵,今天有点儿闷哪!”童子擦把汗,在草地上坐下。
玉蝉儿也寻个地儿坐了。
庞涓走过来,挨她坐下,斜一眼张仪,动作漂亮地朝玉蝉儿扇风。
张仪看得憋气,重重咳嗽一声,冲庞涓道:“借扇的,该还了吧?”
“呵呵呵,”庞涓赔笑道,“张兄甭急,在下正在欣赏扇上的乌鸦毛呢!”说着朝自己头上又扇。
众人皆笑。
张仪不由分说,气呼呼地抢过扇子:“你这张乌鸦嘴,只能说出乌鸦毛!告诉你,在下这把扇子,是清一色的凤羽!”
玉蝉儿惊愕:“啊,是凤羽呀,我看看!”
童子扑哧笑了。
张仪斜一眼庞涓,在玉蝉儿的另外一侧坐下,将扇子双手呈递玉蝉儿。
玉蝉儿接过,欣赏扇子。
庞涓怪笑道:“师姐,你瞧仔细,是乌鸦毛没错吧?”
玉蝉儿微微一笑,递给童子。
童子看也没看,拿住就扇起来。
庞涓急了:“大师兄,你仔细瞧瞧,是凤羽,还是乌鸦毛?”
童子连连摇头:“啥也不是,是雁翎!”
众人皆笑。
张仪正在乐和,鬼谷子摇着一把羽扇,缓缓走过来。
见是先生走来,众弟子尽皆起身,长揖道:“弟子见过先生!”
鬼谷子走近,扬下手:“你们在笑什么呢?”
庞涓应道:“回禀先生,在笑张仪,他拿了雁翎来充凤羽!”
“呵呵呵,雁翎、凤羽都是羽毛,在道来说,并无区别!”
“哈哈哈哈,”张仪大笑起来,不无得意地冲庞涓道,“先生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然而,鬼谷子话锋陡转:“在物来说,却是天上地下!”
张仪做个鬼脸,众人大笑。
庞涓敛住笑,向鬼谷子拱手道:“先生,弟子有惑!”
鬼谷子看向他:“哦,你有何惑?”
“何谓太公八阵?”
“太公八阵?”鬼谷子略想一下,摇头,“老朽只听说过太公兵法,未曾听说过太公八阵!”
庞涓惊愕:“先生稍等!”说罢走进草舍,拿出他在林中摹来的图案,“先生请审此图。”
鬼谷子接过,审视一会儿,看向庞涓:“此图何来?”
“弟子在东山桦树林里看到的,疑其与太公八阵有关,请先生审断!”
“此图大是怪异,但肯定不是兵阵!再说,据老朽所知,天下不曾有过太公八阵!”
庞涓纳闷了:“这??”
张仪凑上前:“庞兄寻到什么宝贝,也让我们欣赏欣赏!”
鬼谷子将图递给他。
张仪接过,审看,佯装惊讶:“咦,这不是只仰八叉子的王八吗?还孵着蛋蛋呢!”
玉蝉儿、孙宾、童子等闻听此话,尽皆拢来。
童子审视一番,点头:“嗯,张仪说对了,是只大龟,四条腿,八只蛋!”
孙宾笑道:“呵呵呵,想是师弟寻来让大家开个心呢!”
庞涓接过,仔细再审,果然是只被颠倒过来、正在孵蛋的王八,一时面红耳赤。
“哈哈哈哈,”张仪手指庞涓,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庞兄,这几天你一直神秘兮兮的,在下还以为悟出什么阵法了呢,原来弄出一只孵蛋蛋的王八!”
庞涓总算是明白过来,怒目射向张仪,咬牙吼道:“王八蛋,走着瞧!”又转向苏秦,狠狠剜他一眼,“你??哼!”便气冲冲地甩手走去。
苏秦怔了下,急追几步:“庞兄!庞兄??”
庞涓头也没回,朝小溪方向扬长而去。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6OP天色黑定,玉蝉儿挽着鬼谷子的胳膊,在林中小径上缓缓而行。
鬼谷子的脚步越来越慢,渐渐停下,轻声问道:“蝉儿,你可知道庞涓为何生气吗?”
玉蝉儿应道:“想是张仪捉弄他了。”
“张仪为何捉弄他呢?”
“自进谷之后,他俩就跟冤家似的。先生,这事儿重要吗?”
“蝉儿,”鬼谷子郑重说道,“他们四人不可能一直守在山中修道。出山之后,他们若做寻常百姓,倒也无关紧要;若是出将入相,事儿可就大了。他们在谷中的任何言行,都不可等闲视之啊!”
“蝉儿明白了。”玉蝉儿点头,“听闻魏相白圭巡视鸿沟大堤,见蚁穴必封之,先生这也是在封蚁穴呢!”
“是哩,”鬼谷子肯定她道,“今日差之毫厘,明日失之千里!有些事,看小不小。另有些事,看大不大。”
“先生,如何方知它们是大是小呢?”
“观其理。人不同于动物之处,在其伪。伪即隐其真心。人心叵测,指的就是此伪。然而,无论如何施伪,人总是会露出端倪的。”
“怎么才能断出真伪?又如何看出这些端倪?”
“一是观其眼睛,二是察其言行。眼为心之窗,言为心之声,行为心之动。”
“即使观出其理,又如何评判其是害是利,是大是小呢?”
“察其是否顺应道之理!”
“何为道之理?”
“道之理即和谐,即顺应,即万物共生,即争与不争。万事万物,顺道者昌,逆道者亡!”
玉蝉儿眼睛扑闪几下,现出灵光:“先生是要蝉儿弄明白庞涓生气的原因,从中悟出道之理吗?”
“呵呵呵,不止是悟出道之理,还要导引他们去顺应道之理!”
“依先生看来,庞涓为何生气?”
“你可去问苏秦!”
“苏秦?”玉蝉儿略略一顿,似是不相信,“不会吧。鬼谷之中,若论朴实、谦恭,莫过于苏秦,他怎么会去捉弄人呢?再说,苏秦一向自视轻贱,绝不可能去开庞涓的玩笑!”
鬼谷子笑笑,转个身,抬腿朝回拐。
远远望去,雄鸡岭就如一只打鸣的雄鸡。虽然没有十几里外的猴望尖险峻高大,但在鬼谷周围,它算是最高的山峰了。雄鸡岭的东侧、南侧皆是百丈悬崖,西侧、北侧则坡度平缓,林木茂盛。
玉蝉儿沿着缓坡山路一路走向山顶,边走边四下里搜寻,心道:“孙宾说他在这山上,我都寻到山顶了,人呢?”
就在此时,隐隐传来对话声,玉蝉儿大奇,停住步子,侧耳细听,却是两人在对话,其中一人正是苏秦:
苏秦:草民苏秦叩见上大夫!
上大夫:苏秦?你祖居何方?师从何人?
苏秦:小民祖居洛阳,师从鬼谷先生!
上大夫:鬼谷先生?本大夫未曾听说。观你衣着,哪儿像个士子,分明是布衣之人!
苏秦:是的,小民为布衣之士,师从鬼谷先生,饱读诗书,胸有治国安邦之术。
上大夫:哈哈哈哈,治国安邦?哈哈哈哈??
那人笑毕,声音戛然而止。
“上大夫?”玉蝉儿怔了,“谷里来了个上大夫,我怎么不知?”正自纳闷,对话声又传过来:
苏秦:洛阳名士苏秦叩见相国!
相国:洛阳名士苏秦?老朽未听说过!你师从何人,岂敢妄称名士?
苏秦:苏秦师从云梦山鬼谷先生!
相国:哦,原来你是鬼谷子高徒,失敬,失敬!听说鬼谷子有弟子四人,个个身怀绝技,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可有此事?
苏秦:正是。师弟孙宾,乃孙武子之后,与师弟庞涓同学兵法,二人均可统率千军万马,战必胜,攻必克。师弟张仪,其才??
声音又没了。
玉蝉儿豁然有悟,快步上前,果见崖顶一角坐着苏秦,正在自问自答。苏秦过于专注,对玉蝉儿的到来毫无觉察。
玉蝉儿款款走到苏秦跟前,扑哧一笑:“苏公子,你演得倒是像哩,蝉儿真还以为这谷里来了什么上大夫、相国呢!”
见是玉蝉儿,苏秦大吃一惊,尴尬不已,嗫嚅道:“师姐,你??全都听见了?”
玉蝉儿半开玩笑道:“苏公子声若洪钟,蝉儿在山腰里就听到了!”
苏秦更是发窘,将头低下。
玉蝉儿寻地方坐下,看向他:“敢问苏公子,为什么只去叩见上大夫、相国,而不直接面君呢?”
苏秦将头垂得更低:“这??在下智不如人,不敢奢望!”
“嗬,智不如人?苏公子是言不由衷吧?能进这道谷里的人,没一个是傻瓜!”
苏秦转过头,直面玉蝉儿:“言由心生,在下不敢对师姐说谎!无论如何努力,在下都??唉,才不及庞兄、孙兄,智不及张仪。在下想明白了,此生若能得遇贵人,譬如某个上大夫或相国,有个晋升,就心满意足矣!”
玉蝉儿脸色阴沉,凝视着苏秦:“难道苏公子进山修道,为的只是图个晋升?”
苏秦迟疑一下:“也不完全是。”
“愿闻公子高志!”
苏秦尴尬一笑:“哪有什么高志呀,贻笑于师姐罢了!”
“人各有志,苏公子但说无妨!”
苏秦转头,望向远处绵绵不绝的峰峦,声音低沉有力:“苏秦此生,当于而立之年建功立业,不惑之年封城拜相,天命之年闻达于诸侯,耳顺之年留名于后世!”
玉蝉儿歪头盯住他:“古稀之年呢?”
“还是不多想吧!”
“为何不多想?”
苏秦给出一笑:“若能活至耳顺,在下死无憾矣!”说罢抬头,看远方。
玉蝉儿轻轻一叹,亦看远方。
苏秦苦笑:“在下晓得,师姐一定会笑!”
“蝉儿不敢笑,只是叹而已。”
“师姐为何而叹?”
“为苏公子的凌云壮志!”
苏秦尴尬,扭头再看远方。
“蝉儿有一惑,请教公子!”
“师姐请讲!”
玉蝉儿紧盯苏秦:“方才苏公子述志,蝉儿听来听去,只听出‘功名富贵’四字。蝉儿甚是好奇,对苏公子来说,功名富贵真就那么重要吗?”
苏秦低头。
玉蝉儿追问:“苏公子?”
苏秦缓缓抬头,看向玉蝉儿:“敢问师姐,你挨过饿吗?”
玉蝉儿摇头。
苏秦目光看向远方:“你种过田吗?”
玉蝉儿摇头。
苏秦收回目光,情绪激动,紧盯她:“你知道身无分文地走在王城大街上的滋味吗?你受过富贵人家投过来的鄙夷目光吗?你受过胯下之辱吗??”
玉蝉儿一下接一下地摇头。
苏秦再次望向远方,似乎回到多年前的轩里:“记得那年七月,我们兄弟三人就和阿大站在田头,看着眼前一片连一片的禾苗。那是我们的汗水,是我们一年来的所有盼望。无情的日头火辣辣地射下来,射在已经枯黄的禾苗上,将一片片叶子晒成一条条又细又长的卷儿。枯黄的禾苗下面,是一条接一条的裂缝儿。裂缝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就像深渊,一条接一条,横在我们的心上。我们的心碎了。我们跪在地上,祈求上苍降雨,哪怕只降一滴也好。我们一天又一天地跪着,求啊,求啊。有一天,雨来了。雨终于来了。雨下啊,下啊,下啊,下了一天又一天,下了一天又一天,下了一天又一天??”
苏秦越说越慢,渐成更咽。
玉蝉儿被苏秦的激情彻底感动了,汪洋一片的雨水已经化为她眼中的泪花。
“就这样没了,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盼望,全都没了。留给我们的只有泥泞,满地的泥泞,没完没了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 -
之见
2023年8月21日 14:47OP又是一阵沉默。
苏秦眼中淌泪:“次年就是荒春,我和弟弟来到王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卖吃食的摊位,有饼,有肉,有粥??一排接一排,一堆挨一堆,我和弟弟逐个摊位看下去,口水咽干了。那一年,我十二岁,第一次进王城,第一次看到达官贵人。他们穿的衣服真好,他们从那些摊位前路过,对满眼好吃的不屑一顾。师姐,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才知道什么叫富贵。我暗暗发誓,我要离开轩里,我要离开那片土地,我一定要得到那个叫作富贵的东西!”
苏秦的语调里充满向往和坚定,玉蝉儿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玉蝉儿低下头去,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玉蝉儿缓缓抬头,语调平静:“蝉儿总算明白了!”
苏秦抬头,看向玉蝉儿。
“苏公子用功读书,只是为了寻求功名富贵!”
苏秦垂下头去。
玉蝉儿猛地加力,两眼逼视苏秦:“苏公子,抬起头,看着我!”
苏秦抬头,看她。
玉蝉儿提高声音:“是的,蝉儿没有挨过饿,蝉儿没有踩过没完没了的泥泞。苏公子所历的一切,蝉儿一样也没有历过。”缓口气,一字一顿,“唯有功名富贵,蝉儿看得多了,多得让我恶心!”
苏秦低头。
又一阵更长的沉默。
苏秦抬头,尴尬地苦笑:“师姐,你到这儿,想必不只是来听一个可笑之人所言的可笑之志吧?”
玉蝉儿也缓过来,回他个笑:“哦,是哩。是蝉儿听着迷了,差一点误下正事儿。这几日天气晴朗,星月灿烂,蝉儿想开个篝火宴会,与天地同乐,此来是请公子帮忙!”
“禀过先生否?”
“禀过了。先生说,今日人定,地母吞月,堪称上天奇相,不可不赏。再说,今日也是??”打住话头。
苏秦盯住她,期待下文。
玉蝉儿看向远方:“今日是蝉儿一十六岁诞辰,刚好也是人定时分,蝉儿想与先生、童子及几位公子共度!”
苏秦一脸兴奋:“师姐二八芳华,恭贺了!师姐,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下山筹备,定让师姐过个开心生日!”说毕起身。
玉蝉儿回礼:“谢公子了。”
山道弯弯,风景绝美。
苏秦在前,玉蝉儿在后,二人一路下山。两人边走边闲聊,话题扯到昨晚庞涓生气之事,玉蝉儿朝前赶一步,与苏秦并肩:“说起来,蝉儿顺便问一句,昨天那个王八阵是怎么回事?搞得神秘兮兮的。”
苏秦惭愧一笑,将前因后果细述一遍。
玉蝉儿扑哧笑了:“怪道庞公子生气,原是吃了苦头呢!张公子也是,亏他想出这等馊主意!”
“唉,”苏秦苦叹一声,懊悔不已,“在下只是觉得张仪所言也有道理,才去开了庞兄玩笑,谁想他会那么当真呢!”
二人在谷底分道,苏秦走向一棵大树,朝树上寻觅一阵,冲树上喊道:“贤弟!”
一根树枝上传来声音:“这儿呢。”
苏秦循声望去,见张仪几乎是吊在一根并不很粗的树枝上。
苏秦担心道:“贤弟,你这??太险了!”
“哈哈哈哈,”张仪大笑道,“不险岂不无趣了?”看看日头,“咦,苏兄,这还没到辰光呀,你怎么就回来了?”
“有大事了。”
“啥大事儿?”
“今天晚上是师姐十六岁诞辰!”
“什么?”张仪噌地从树上溜下,“师姐生日?乖乖!”便绕树转起圈子来。
“先生说,今晚地母吞月,是难得的天象呢。”
张仪顿住步子:“什么吞月不吞月,不碍我的事。眼下我只思考一事,如何为师姐过好这个生日!”
“在下也是这么想,师姐想搞个篝火宴会。”
“太好了,”张仪一拍大腿,“篝火宴会最合我意!我来分工吧,你与孙兄进山备货,采些鲜菇、野果之类,我与大师兄筹备食品,布置宴会会场。还得有酒!有了,我瞅见洞里放着几个坛子,据大师兄说是先生亲手酿的酒,这么大个喜事儿,想必先生会拿出一坛来。还有什么?嗯,木柴。对,劈柴这活儿交给庞涓,不能让他吃白食!”
“呵呵呵,”苏秦笑着点头,“就依张兄!辰光不早了,我们这得抓紧才是!”
二人寻到孙宾、庞涓,四人合议一番,便分头筹备。苏秦、孙宾采摘山果与野菇,庞涓斧劈木柴,张仪寻到童子,筹备主食,安排场面,设计仪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