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大地苍凉。
九曲河水就如一条黄带,在黄土高坡上七盘八绕。
河水翻滚着,奔涌着,发出沉沉涛声。
临河一山,山顶一块青石板,板上是个棋盘,盘中是黑白棋局。
两个老者正在对弈。白衣白眉白须者(鬼谷子)执白,黑衣黑眉黑须者(墨子)执黑,白棋已对黑棋形成绝杀。
“认输吧,墨兄。”鬼谷子捋一下白须,从棋局上收回目光,盯向一直在苦苦冥思对策的墨家巨子,微微一笑,“天下如局,于墨兄已经走死,何必勉强呢?”
“呵呵呵,”墨子似是已经想好对策,回以一笑,捋一把黑须,“棋局未完,王兄的断言由何而来?”
“由道而来。”鬼谷子指向远处河水,“看这九曲河水,它浊若黄汤,墨兄定要将之滤清,岂不是徒劳吗?”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寻到河源,亲眼见它清澈透明啊!”
“它何以黄浊了?”
墨子指向远近的黄土沟壑,缓缓应道:“黄土使然。”
“水性自然,清时自清,浊时自浊,与黄土何干?”
“是清是浊,有干无干,王兄还是看棋吧!”墨子沉着地摸起黑子,啪地落下。
“唉!”鬼谷子轻叹一声,给他个苦笑,没有再看棋局,“知不可为而为之者,墨兄也!”缓缓站起,袖手走到崖边,站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眺望远方,穷尽九曲河水。
墨子身子未动,声若洪钟:“知可为而不为之者,王兄也!”
鬼谷子独立山巅,极目远望,河水奔涌,黄浪滚滚。九曲河水渐渐拉远,缩小,变形,与众多河流、阡陌交合而成纵横棋道,分布在金黄色的华夏大地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棋局。
“王兄,落子吧!”墨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墨兄看好!”鬼谷子轻轻扬手,黑白各二子从袖中飞出。
四子破空,化生出万千棋子,划出道道弧线,飞散入远处那个庞大的棋局。
棋局里,阡陌纵横,井田分布,人如蚁。
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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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见
2023年8月3日 18:18OP将近黎明时分,在秦境的大山深处,有六个黑衣密探被数百秦卒团团围住。箭矢如雨,黑衣密探纷纷毙命。为首一人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如鬼魅般逃出包围圈,不知所终。
秦卒从一个黑衣尸体的内衣里搜出一块麻布,交给秦将司马错。司马错展开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上面标注的是秦军各处营防、粮草重地等,他的兵营及他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中!
司马错紧急上报。不到两个时辰,魏人密探冒死绘制的这份麻布军防图已层层递报入国尉府。国尉车希贤不敢怠慢,迅即赶赴大良造府,见公孙鞅在与上大夫景监说事儿。
车国尉呈上急报,公孙鞅徐徐展开。
是块三尺见方的麻布,制作得极是精致,图标绘制更是标准、精确,公孙鞅一眼看出,这样的工艺与手笔,只有训练有素的大魏武卒才能制作出来。
“魏人奸细已经渗入深山,”车希贤小声禀报,“这是第三起了,近寒泉谷,前两起均让他们逃了。”
“哦?”公孙鞅从军防图上收回目光,看向车希贤,“这一次是何人截获的?”
“官大夫司马错。”
“司马错?寒泉谷?”公孙鞅似是想起什么,微微闭目,喃喃自语。
“另据探报,”车希贤继续禀报,“魏将裴英引甲车三万,于昨夜迎黑时分经函谷道抵达阴晋,扎营阴晋城东南角,尘扬十数里!加上张猛部,单是阴晋已集结魏武卒四万,皆是重甲!龙贾锐卒五万也已完成集结,在大荔关及洛水一线屯扎!”
“嗯,”公孙鞅轻出一声,看向景监,“景兄,继续说说你的孟津!”
景监朝车希贤拱个手,抱歉一笑,轻声应道:“天下诸侯能来的都来了,已到七家,另有五家在途。周天子卜定今晨起驾,”抬头看天,“这辰光想必已出宫城!”
公孙鞅的眉头微微拧起。
“从种种迹象看来,魏侯是冲我秦国来的,君上不得不去赴会了!”景监给出个苦笑!
“景兄说得是,”车希贤接着道,“下官已备五千死士护驾,整装待发!”
“去打架吗?”公孙鞅白他一眼,将麻布图收入袖中,缓缓起身,大步走出厅堂。
春雨沥沥,细密如丝。
洛阳城外的邙山深处,山道被淫雨浸软,一辆负载沉重的六骏王辇陷在泥淖里,在推车兵士吆七喝八的叫喊声中失去了威仪。
人喊马嘶,各竭股肱之力,车轮却越陷越深。
车帘打开,额头是汗的周显王探出身子,看一眼日头,一脸焦急。
大司马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是汗,喝叫士兵捡来石块,垫在轮下,用肩膀顶住车身,扯起嗓子大喊:“一二三,起!”
人马一齐用力,车子剧烈晃动,一声“咔嚓”从车底发出。
所有人都停下来。
大司马看向御手。
御手跳下车,察看一番,对大司马悄语。
大司马长吸一口气,着急地看着车子。
颜太师冒着雨,颤巍巍地走过来,看向大司马:“怎么了?”
大司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轴断了!”
王辇断轴是大不吉。颜太师示意众人退下,走到车前,轻敲车窗。
周显王拉开窗帘。
“启禀王上,”颜太师拱手道,“昨晚雨大,道路泥泞,将士疲惫,六骏乏力,老臣奏请返回洛阳,恳请我王允准!”
“返回洛阳?”周显王吃一惊,抬头看天,“雨不是??不大吗?”
颜太师缓缓跪在泥地里:“王上??”
大司马、御史纷纷跪下。
周显王横他们一眼,脸色阴下,沉声道:“七百年前,先武王大会诸侯于孟津,誓师伐纣,方才奠下我大周基业。七百年后,十三诸侯再会于孟津,堪称百年盛会,你们却让寡人??”气结。
颜太师几人无不勾头。
周显王再横他们一眼:“何人想回,这就回去,寡人走也要走到孟津!”猛地起身,走到车头,一跃跳下。
许是动作过猛,显王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到泥地上。御手箭步蹿到,扶正显王。
显王甩开他,在雨中大步前行。
颜太师这也缓过神来,紧忙爬起,冲大司马指指车辇,急急追上显王,颤巍巍地搀起他。
御手放下乘石,冲车内叫道:“都下来吧!”
内宰先下,接后是一个宫人与两个宫女。
确定车上再无人了,大司马召来众军士,脱掉上衣,露出肌肉,用肩头顶住车轮,喊道:“一,二,三,起!”
众将士发出喊,王辇出淖,一只轮子歪在一侧。
在洛阳东北百里,地势陡然平坦。自临晋关咆哮而下的河水流至此处,十分力道也自软了八分。河岸也变宽两倍,远远望去,就像一连串带状的湖泊。在这条带状湖泊里,奔腾的河水一下子宁静下来,形成一个天然渡口,人们称它为孟津。
据周史记载,公元前1044年暮春,周武王姬发率众东出函谷,在距孟津不远的一个高坡上设坛祭天,大会八百诸侯,誓师伐纣。誓师过后,周人就从此处渡过河水,两年后在牧野大败纣王,攻下朝歌,打出了大周天下。
整整七百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344年,同样在这暮春时节,一向沉寂的孟津旷野再一次喧嚣起来。一队接一队的车马纷至沓来,在离渡口二里处的那个极其著名的黄土高坡前面停顿下来,绕着高坡扎起营帐,形成一道道辕门。
辕门一共十四道,居中的共有两个,一个是天子行辕,坐北朝南,行辕前面飘着一面赤色旗帜,上面用青线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在它的右侧是魏国行辕,与天子行辕并列,一样大小,一样规格,青色的旗帜上用藏红色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魏”字。远远望去,两面旗子并排飘着,一个红旗青字,一个青旗红字,相映成趣,别有一番象征意味。
日过中天,魏国的行辕里静得出奇,连空气也似乎凝结了。
打破这寂静的是匆匆趋进的魏国上大夫陈轸。
“禀报君上,”陈轸小声禀道,“楚王、齐公走不开,各派太子代行大礼,臣与卬公子前往迎了,已安排他们住进行辕!”
“呵呵呵,”魏惠侯大气地笑笑,“不错不错,能来就好。”
“赵侯本该到的,听说燕公也在道上,且离他不远,就在虎牢关候他了,预计明天上午抵达!”
“唉,”魏惠侯感慨一声,“老燕公不容易呀,年纪最大,走的路也最远!”
“是呀,”陈轸顺口应道,“臣没想到老燕公能来。自夫人薨天,老燕公就雄风不再了!此番万里赴会,若不是有感于君上德威,臣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你说得是,”魏惠侯略一思忖,“等燕公到了,寡人亲迎!”眉头略略上扬,“周天子何时能到?”
“在路上呢。”陈轸给出个笑,“昨夜下场喜雨,不想却让王辇陷进泥淖里了。”
“哦?”魏惠侯身子倾前,“能否及时出淖?”
“应该能吧,离约日尚有三日呢!”
“呵呵呵,”魏惠侯坐直身子,“能赶上时辰就好。”
“君上,有个细节,”陈轸趋前一步,压低声,“听说王辇的车轴伤了,早该修护,可天子拿不出修车的钱,还有六骏,毛杂不说,且个个老齿,偏又遇上喜雨??”
“唉,”魏惠侯吸一口气,缓缓叹出,“这次朝会,寡人本想为天子长个脸面,没想到竟是难为他了!”
“周天子也是不识趣,”陈轸半是责怪地说,“真还以为天下诸侯此来是朝觐他呢,君上给他个请柬,他竟就驾个1 -
之见
2023年8月3日 18:20OP“周天子也是不识趣,”陈轸半是责怪地说,“真还以为天下诸侯此来是朝觐他呢,君上给他个请柬,他竟就驾个破车屁颠屁颠地跑来了!”夸张地摇头,“若是搁臣头上,立马诏令君上代行大典,自个儿在宫里召妃呼子,优哉游哉,乐得个逍遥自在!”
“哈哈哈哈,”魏惠侯指着他大笑几声,“这个天子真该由你来当!”
“嗨,”陈轸做出个苦脸,“臣这贱躯,生就是侍奉主子的命,坐不得龙位哩!”凑得更近,“要坐也得是君上!”
“呵呵呵呵,”魏惠侯指着他又是一笑,“你倒是想得多哩!哦,对了,”敛起笑,“嬴渠梁可有音讯?”
陈轸摇头:“正如君上所判,秦公想是不肯来了!”
魏惠侯冷蔑地哼出一声:“寡人要的就是他不肯来!”
时交三月,秦宫后花园里春意盛浓,百花斗艳,百鸟鸣啭。
芳草坪上,蜀国国君去岁进贡的几只孔雀正在嬉戏。两只发情的雄孔雀,为了争夺几只雌孔雀的芳心,在那里肆意奔跑,鸣叫,开屏,竭其所能地展示雄性魅力。
百步开外的赏春亭上,秦孝公和大良造公孙鞅相对而坐,四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几只孔雀身上。秦孝公面前的几案上,摆着魏惠侯的请柬与魏武卒未完成的秦军军防图。请柬是魏惠侯半个月前发来的,要他务于丁未日申时之前赶赴孟津之会,朝见周天子。
秦孝公终于抬起头来,眼睛转向公孙鞅,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
“君上?”公孙鞅适时叫道。
秦孝公依旧没有说话,眼睛也未从传檄上移开。
“君上,”公孙鞅声音恳切,“要不,臣陪护殿下走一趟?”
秦孝公就如没有听见。
公孙鞅长叹一声,脸色更凝,目光转向远处的宫殿。
“什么孟津朝王!”秦孝公猛然发作,一拳震在几案上,“他魏罃眼中何时有过周王?他这是居心叵测!他这是借机号令天下!”
“号令天下倒在其次,寻衅伐我才是其心!”公孙鞅转过头,声音不急不缓,“臣已得报,魏卬爱将裴英的三万武卒已到阴晋!”
秦孝公怔了怔,看向他。
“十几年来我变法图强,国势日大,魏侯坐卧不安,早就寻思谋我了。眼下他是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借口。此番会盟,君上不可不去呀!”
“你是说,魏罃会盟,意在伐我?”秦孝公显然不相信。
“几个月来,魏侯借口护驾孟津,频调兵马,崤山、函谷、西河郡一线大幅增兵,各城邑都在征召工匠,赶制攻城器械!魏国细作更是频频混入我境,绘制我方军防图,其意不言自明!”
秦孝公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
公孙鞅欲言又止。
一阵更长、更难熬的沉默。
公孙鞅目光期待。
“十八年前,”秦孝公猛地抬头,表情刚毅,几乎是一字一顿,“先君为光复河西,与魏罃大战数月,中箭薨天。寡人在先君灵前起过重誓,不报先君之仇,不雪河西之辱,寡人誓不踏入魏境半步!十八年来,寡人这么做了。这一次,寡人也不想破例!列国公侯若去朝王,就让他们去朝好了!”
秦孝公忽地站起,未与公孙鞅作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望着孝公渐去渐远的背影,公孙鞅目光错愕。
到第三日中午,除天子之外,十二诸侯全部到齐。
十二诸侯中,最后到的是燕文公与赵肃侯。魏惠侯兑现诺言,亲往迎宾亭迎接。随行的是韩、鲁、卫、宋、中山等八侯,齐、楚二公子一大早前往附近猎野鸭去了,未能随行。
在众公侯迎接燕、赵二君时,周天子的车马仍在泥路上盘腾。王辇的轴是横断的,御手将三根枪杆辅在断轴上,用牛筋绑定。许是路况太差,许是牛筋于铜轴不合,无论御手绑得多牢,走几里就又松掉了。断轴的是王辇,无法替代,周天子急切不得,只好走一步挨一步,赶到会盟地附近已近申时,这也是魏侯约定的最后时辰。
迎宾亭遥遥在望。
折腾一路,周室人马尽皆疲惫,远望上去,就如打败仗的溃兵。大司马急了,冲兵士低吼:“前面就是迎宾亭,八方诸侯恭迎天子,瞧你们这个样儿,像天子之师吗?打起精神来!”
众军士打起精神。
颜太师走到王辇前,小声问御手:“路不错了,王辇能坐吧?”
御手审看一下路面,趴到车下看看车轴,微微点头:“坐是能坐,但不能走快!”
“你把车轴再绑牢点儿,万不可再断!”颜太师小声吩咐。
御手点头,重新绑扎。
颜太师走到自己的辎车前,小声禀道:“王上,孟津就在前面,该换王辇了!”
周天子下车,走到王辇前,正襟上车,正襟端坐。
颜太师回身踏上自己的辎车,站在车辕上,眺望一阵,揉下眼皮,问御史:“瞧我这双老眼,怎么看不到亭上有人呢?”
“回禀太师,”御史悄声应道,“下官看过几遭了,亭上根本没人!”
“没有通告他们吗?”
“大行人半个时辰前就通告了!”
颜太师的后背脊一阵发凉,强自镇定下来,轻声道:“让大行人再去通报一次,弄出响声!还有,吩咐司马,慢点儿走,越慢越好。要是再不见迎,就歇着!”
御史急去。
大行人得令,驱车直入列国行辕区,使一个大嗓门的军士边走边叫:“天子驾到!天子驾到—”
当大行人的辎车驶过燕国行辕时,燕文公急走出来,本欲见礼,车已行远,遂朝车辆拱下手,转身走进赵国行辕,见赵肃侯正在辕门内守候,拱手道:“赵兄,天子驾到了!”
“是哩,”赵肃侯还个礼,“在下正想去与仁兄商议,是迎还是不迎?”
“迎呀,我们就是朝觐天子来的!”
“不瞒姬兄,”赵肃侯小声,“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味呀!”
“哦?”
“这个会是魏侯约的,天子也是魏侯请的,天子驾到,魏侯若是不出迎,只有我们出迎,算个什么事儿呢?再说,其他公侯也都没有出迎,只你我二人,一是扎眼,二也就把魏侯得罪了。”
“这这这??”燕文公急道,“魏罃他搞的什么鬼?”
“唉,”赵肃侯长叹一声,“你我初来乍到,还是观望一下再说吧!”
“咦!”燕文公狠狠地跺了一脚。
与此同时,魏国行辕里静得出奇,连空气也似乎凝结了。
上大夫陈轸、上将军公子卬、相国白圭三人端坐在几前,纹丝不动,似是三尊泥塑。门人公孙衍站立在白圭身后。
端坐于主位的魏惠侯双目微闭,表情释然,右手微微握成拳状,中指骨节有节奏地触及几面,看着敲下去,却又没有发出响声。
旁边的计时水漏传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魏惠侯缓缓睁眼,抬头,目光如炬地射向装饰精美的水漏。水漏旁边的挈壶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刻度上的水位。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射过去。
在这死寂般的宁静里,水漏发出的“嗒嗒”滴水声格外刺耳。
一阵喧嚣由远而近,“天子驾到—”的唱声清晰飘入。
一名军尉进帐,叩道:“报,天子驾到,距迎宾亭三里!”
魏惠侯似是没有听见,脸上亦无表情,目光仍旧盯在水漏上。
众人略怔,面面相觑。
白圭跨前一步,拱手:“天子驾到,君上要亲迎啊!”
魏惠侯看看陈轸,目光回到滴漏上。
滴漏仍在滴答。
“君上?”白圭急了。
魏惠侯皱下眉头,看向白圭:“寡人这在守个时辰,劳烦爱卿代寡人恭迎天子!”
“君上若不出迎,其他诸侯即使想迎,怕也—”白圭顿住,一脸忧急。
“老爱卿,”魏惠侯脸色一沉,“寡人方才说什么了 -
之见
2023年8月3日 18:22OP向白圭、公子卬,落在陈轸身上。
陈轸瞥见,适时奏道:“申时到了,秦公果如君上所料,抗命不来!”
“诸位爱卿,”魏惠侯两腮微动,微微点头,“你们这都看到了,不是寡人非要与这只黑雕作对,而是它长硬翅膀,说飞就想飞了!”
“启奏君父,”公子卬跨前一步,“儿臣请缨西征,誓将它的翅膀拧下来,为君父下酒!”
魏惠侯的目光缓缓移向白圭:“老爱卿,您说呢?”
“君上,”白圭斜睨公子卬一眼,眉头微皱,“秦国变法十年,国力陡长,显然已成囊脓,早晚要挤!然而,工有次第,事有缓急,臣以为,当下急务不是征伐,而是朝见天子。这是百年盛会,天下诸侯毕集于此,稍有闪失,就有可能埋下祸根,扰乱天下!”
“嗯,老爱卿所言极是!”魏惠侯点个头,转向公子卬,“卬儿,你都听见了吧,凡事不仅要考虑全局,且要考虑长远,不要动不动就征呀伐的!”
公子卬朝白圭翻个白眼,低声说道:“君父教训得是!”
“陈爱卿,”魏惠侯转向陈轸,“大典诸务,筹妥了吗?”
“回禀君上,”陈轸朗声应道,“朝会庆典,万事俱备!依照君上制订的规程,今晚当是天子赐酒,为列国公侯洗尘。君上这该沐浴更衣了!”
“好好好,天子躬身为诸侯洗尘是桩大事,差池不得!”魏惠侯重重点头,思虑有顷,“陈爱卿,你是司仪,寡人与周天子,还有天下公侯,都得服从你的安排。小心伺候去吧!”
听到魏惠侯故意将“寡人”排在“周天子”前面,白圭心头一紧,跨进一步奏道:“君上—”
魏惠侯似已知道他要劝谏什么,摆手道:“老爱卿,明日即行大典,你再巡看一遍,莫要出现纰漏!”
见话被堵得死死的,白圭也是无奈,低头应道:“臣遵旨!”
白圭走出行辕,布满皱纹的老脸越发阴沉,沿小路疾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主公,”公孙衍迎上一步,望着他的脸色,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会盟走味了,恐怕要出大事!”
“哦?”
“今晚天子赐酒,为列侯洗尘,君上却有意支开老朽!”
公孙衍眉头拧紧。
“唉,”白圭长叹一声,“君上既有旨意,老朽就不好再到会场了,你得去盯。宴会共设两个侍酒,全被陈轸换作魏人。老朽已经吩咐内宰,你算一个,这就去吧!”
公孙衍点下头,快步走去。
在周天子行辕后场,公孙衍与另一侍酒换上周室的侍酒服饰,跟从毗人来到宴席筹备场。
毗人将二人介绍给酒正,转身走了。
酒正拿来酒器,现身说法,向二人讲解侍酒礼仪。
另一名侍酒一边练习倒酒礼仪,一边笑对公孙衍道:“在下韩虱,在上将军府里谋差,仁兄是—”
公孙衍还他一个笑,回道:“在下公孙衍,相国府。”
“久仰久仰,”韩虱连连拱手,“公孙兄大名如雷贯耳,请多关照!”
公孙衍亦拱个手:“彼此彼此!”
为防备魏人,秦孝公早在变法改制的初年,就已听从公孙鞅之计,将都城由栎阳西迁咸阳,高城重垒,城外连郭,更在城墙外面挖掘一条宽约五丈、深约丈许的护城河,引来渭河之水环卫,将宫城守护得固若金汤。
向晚时分,怡情殿里气氛凝滞。秦孝公端坐于主位龙椅,太子嬴驷、太傅嬴虔、上大夫景监、国尉车希贤分坐于两侧。众人脸色凝重,目光齐射在上大夫景监身上。
景监的声音低沉:“君上,微臣探知,中原十二诸侯响应魏侯,前往孟津朝王!山东大小列国,除齐、楚是太子之外,均为国君亲往!”
显然,孟津那边,除去齐、楚两国多少有些出入,其他情势真还应验了公孙鞅的判断。秦孝公仿佛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皱,缓缓闭上眼睛。
曾被大良造公孙鞅劓过鼻子的嬴虔微微抬头,眼角斜向嬴驷,嗡嗡说道:“驷儿,公叔弄不明白,孟津之会我们为何不去?”
同样对公孙鞅怀有旧怨的嬴驷心领神会,即刻答道:“回公叔的话,此事驷儿不知。许是大良造另有想法吧。”
嬴虔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望向孝公:“不是臣弟抱怨,君兄不该事事听他卫鞅的!孟津之会,从名义上说得出口,身为周臣,我若不去,叫天下怎么看我?再就是魏罃那个老东西早就看我不顺眼,听说魏境磨刀霍霍,龙贾厉兵秣马,扎下架势要挑事儿,他公孙鞅懂个什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景监看一眼车希贤,似要说句什么,又打住了。
秦孝公缓缓睁开眼睛,扫一眼嬴虔和嬴驷,似是自责,又似是回答嬴虔:“此事不怪大良造!是寡人心念河西之仇,一时赌气不去,不想果然惹出麻烦来!”
嬴虔自知失言,勾头不语。
众皆缄默。
秦孝公抬起头来:“大良造他??人呢?”
景监拱手应道:“回禀君上,大良造于两日前去终南山视察军营去了!”
“诸位爱卿,”秦孝公缓缓嘘出一口气,不无威严地看向众臣,“看来,这一战不得不打了!”
众臣皆是振作。
“国尉,”秦孝公看向车希贤,“三军士气如何?”
“回禀君上,”车希贤拱手应道,“三军将士无不渴望与魏一战!”
“能战将士共有多少?”
“一十二万!”
“传旨,”秦孝公声如洪钟,“咸阳以西的,开赴咸阳以东!终南山以南的,开赴终南山以北!”
“臣领旨!”
“诏令臣民,迎战魏寇!”
“臣领旨!”
天刚迎黑,天子行辕外面火烛齐明,雅乐奏起,一片祥和。列国诸侯纷纷走出自己行辕,聚在天子行辕附近,等候宣召。
就在此时,“唰唰”一阵脚步声急,公子卬引领一队武卒跑步过来,在天子行辕门前架起一条布满枪戟的通道。
事发突然,充满喜气的天子宴请一下子变得森然可怖。等候觐见的十二诸侯面面相觑,各呈怒容。熊槐、田辟疆互望一眼,“啪啪”几声拂袖,正要转身离开,陈轸看个真切,朝乐队摆下手,亮开大嗓门唱道:“天子赐宴,楚殿下、齐殿下驾到!”
熊槐、田辟疆听到第一批点的是他们的名字,略略一怔,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天子辕门。
陈轸得意地扫视二人一眼,依次叫道:“赵侯驾到!韩侯驾到!燕公驾到??卫公驾到!”
被陈轸点到名字的诸侯无不阴沉着脸,依照所叫次序走进戟门。
行辕里,身着弁服、身材清瘦、面色略显苍白的周显王端坐于主位,脸上挂着一层微笑,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的笑容是挤出来的。
诸公侯按照陈轸所叫次序坐定。坐在左侧第一的是楚太子,右侧第一的是齐太子,再后是赵侯、韩侯,再后是燕公、鲁公??
最后觐见的是黑须飘飘的卫成公。
卫成公趋前几步,三叩九拜之后,朗声说道:“周臣卫室二十三世孙姬速叩见天子!”
周显王以同样勉强的笑容、同样的手势道:“爱卿平身,请列席!”
“谢天子隆恩!”卫成公再拜起身,走至最末位置。
按照周室礼仪,列国朝见天子时,应该严格按照与周室的血缘关系远近、爵位次第排序,丝毫颠倒不得。卫国是周武王同母弟弟康叔的封地,与周室血亲最近,理应排在最前,或至少应与鲁公、燕公并列。然而,此番陈轸所列席次却完全是以国家强弱、实力大小论定的,根本无视周室规矩。与周室血缘关系较近的卫成公由于国力最小,反被排在最后。这也算是战国特色,大国均无异议,卫成公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宴席只有一个空位,就是天子陪席。在场公侯知道,这是特意留给魏侯的1 -
之见
2023年8月3日 18:24OP整个宴席只有一个空位,就是天子陪席。在场公侯知道,这是特意留给魏侯的。作为东道主,本应第一个到场的魏侯却迟迟不到,用意不言而喻。
再外约十几步远,在本应席坐天子乐手的地方,立着两排武卒,满身铠甲透出的森然杀气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两排武卒的最前面,昂首站着魏国上将军公子卬。这股肃杀之气与辕门之外天子乐队仍在奏出的迎宾雅乐恰成反照。
就在众侯翘首以望时,外面传来陈轸的唱声:“魏侯驾到—”
辕门之内,众武卒唰地退向两侧,闪出约三步宽的大道。魏惠侯健步上前,在迎宾乐中大步走向周天子,跪下,仅一拜一叩,朗声道:“魏罃叩见天子!”
周显王心头一沉,口中却道:“爱卿请起!”
魏惠侯却不起身,仍旧叩在地上。
周显王面色微变,重复一句“爱卿请起”,魏惠侯仍然不动,只是叩在地上。周显王扫视众侯,竟是没有人看他,所有目光全都落在魏惠侯身上。
周显王迟疑一下,起身走下,亲手将魏惠侯扶起。
在座诸侯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周天子携魏惠侯之手走上主席位,各自落席。
迎宾雅乐戛然而止。
陈轸击掌,公孙衍与韩虱步入行辕,依序斟酒。
见酒已斟好,魏惠侯用力咳嗽一声,众公侯抬头望过来。
年近五十的魏惠侯身材高大,壮实得像头公牛,一张方脸不怒自威。在他上位,比他年轻十岁的周显王看起来则像一个文弱书生,脸上的僵硬微笑更是难掩他内心深处的惶恐。
魏惠侯又是一声咳嗽,朝诸侯背后不远处的两排武卒扫去一眼,脸色故意一沉,大声责问:“陈轸,这些武士是怎么回事?”
“回禀君上,”陈轸拱手,“上将军为防万一,特别护驾!”
魏惠侯厉声喝道:“上将军何在?”
公子卬朗声应道:“末将在!”
魏惠侯声色俱厉:“今宵天子赐宴,君臣尽欢,你弄这些武士竖在这儿,岂不有伤风雅?统统退下!”
“末将遵命!”公子卬转身,摆手,与众武士退出。
魏惠侯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十二列侯,微微一笑,抱拳致歉道:“时势纷乱,诸位公侯都是金贵之躯,更有天子龙体幸临,魏罃诚惶诚恐,万千忧心,因而责得严些。不想他们谨慎过度,反让诸位受惊了!”
十二诸侯互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话。
魏惠侯再次抱拳:“承蒙诸位看得起魏罃,不远千里光临孟津,魏罃领情了!”
十二公侯纷纷抱拳还礼。真正的东道主周显王却被搁在一边,表情极是尴尬。
魏惠侯举起酒爵:“诸位公侯齐集孟津,天下归心,实为百年来一大盛事,可喜可贺!值此吉日良宵,魏罃权借天子御酒,向诸公侯致谢!”仰脖饮尽。
众公侯互望一眼,谁也没饮。熊槐大声咳嗽一声,跟着连清几下嗓子。田辟疆、赵肃侯、燕文公也跟着咳嗽起来,座中一时杂音四起。
田辟疆将头转向韩昭侯,声音虽低,却使在场之人皆能听见:“辟疆初次朝王,不知礼数。请问韩侯,今日之酒,第一爵该当何人来饮?”
所有人都看过来。
魏惠侯的脸色干起来,目光直射韩昭侯。
韩昭侯吧咂一下嘴皮子,假作没有听见,看向他处。
魏惠侯脸色稍懈,又要举爵,有人咳嗽一声。
是燕文公。
“辟疆贤侄,姬伯讲给你吧。”燕文公朗声道,“按照惯例,天子赐酒,前三爵当由天子端起,第一爵敬天,第二爵祭地,第三爵与臣子共饮!”
众人各出怪声,场面嘈杂。
“谢姬伯指点!”田辟疆朝燕文公拱下手,以手背敲响几案,看向魏侯,“辟疆知礼了,看来是有人喧宾夺主呀!”
魏惠侯脸上红涨,表情愠怒。
“诸位!诸位!”陈轸不失时机地发出一声重重的咳嗽。
没有一人睬他。
熊槐看向周显王,声音盖过其他人:“大楚国的熊槐知礼了,敬请大周天子敬天祭地,与我等共饮!”
现场更加乱噪,众侯无不解气。赵侯咧嘴笑了,韩侯伸出拇指,中山君、宋公等也都有了表情,只有卫成公目不斜视,两眼直直地盯在魏惠侯脸上。
周天子显然不曾料到是这场面,竟是呆在那儿。
魏惠侯脸色黑青,将手中空爵“啪”一声震在几案上。
众君一震。
场面静寂。
魏惠侯锐利的目光横扫过来。
诸侯无不看向他处,只有排在最末的卫成公目不斜视地看着魏惠侯。
魏惠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卫成公身上。
卫成公打个寒噤。
魏惠侯端起空爵,朝他扬扬。
卫成公身子又是一抖。
魏惠侯将空爵再扬一下,表情愈加威严。
卫成公颤手端起案上酒爵,仰脖饮尽。
魏惠侯满意地点点头,逐个扫向紧挨住他的宋公。宋公饮下。接后是中山君等其他小国,纷纷端爵饮下。
魏惠侯的目光依序扫向年过花甲且公然挑战的燕文公。
燕文公冷冷一笑,端起酒爵,转向显王,举爵过头顶,朝他拱手,再将酒爵在几案上连磕三下,一饮而尽。
不待魏惠侯目光扫来,赵肃侯、韩昭侯各自端起酒爵,效仿燕文公,向显王拱手,将爵在几案上点三下,依序饮进,皆将魏惠侯晾在一边。
坐于两侧首席的齐、楚两国太子另成一景,既不看天子,也不睬魏惠侯,相视一笑,举爵朝空中彼此遥祝,各自饮下。
然而,无论如何,除天子之外,魏惠侯敬给十二诸侯的第一爵酒都算喝了。
魏惠侯的目光转向显王。
周显王将万般苦涩化为一个干笑,举爵敬天,洒向空中,看向公孙衍。
公孙衍趋步过去,斟酒。
显王举杯祭地,洒于地下。
公孙衍再斟酒。
显王举爵置于唇边,轻咂一口,置爵于案,眼角盈出泪花。
显王做这些时,燕文公以袖抹泪,其他公侯也都纷纷转过脸去,不忍看视。
见众人酒皆饮完,公孙衍二人从显王、惠侯开始,逐一斟酒。
“呵呵呵呵,”魏惠侯放松脸皮,干笑几声,向众人抱拳,“魏罃谢诸位仁兄、二位贤侄赏脸!魏罃还有几句闲言,也望诸位垂听!”
全场静寂,所有目光投向魏惠侯。
“诸位仁兄,二位贤侄,”魏惠侯轻咳一声,声音清朗,“七百年前,就在此地,周武王会盟八百诸侯誓师伐纣。周武王靠什么约会八百诸侯呢?一靠德行,二靠才具!古之遗训,天下唯德才兼备者得之。纣王失德乏才,故失天下。武王德才兼备,故得天下!诸位公侯,今日我等故地重游,回首当年,岂无感慨吗?”
此话等于当众羞辱周天子无德无才,谁都可以取而代之。
周显王满脸通红,勾下头去,拿衣襟拭泪。
“听明白了吗?”韩昭侯轻碰一下坐在身边的田辟疆,阴阴一笑,“何人德才兼备,天下应归何人!”
田辟疆扫一眼魏惠侯,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请问魏侯,”熊槐逼视魏惠侯,大声道,“方今天下,何人德才兼备?”
魏惠侯目光转向熊槐,微微一笑:“是有一人,但不是贤侄你!”
熊槐声音阴冷,如同牙缝里挤出:“听话音,此人当是魏侯你了!”
“哈哈哈哈,”魏惠侯爆出一声长笑,“德才兼备者可兴王业,可主天下。魏罃才浅德薄,怎能当此重任哪!再说,即使魏罃有此德才,总也不能自己夸口吧!”
当天子之面大谈王业,周天子情何以堪,双手捂脸,以襟拭泪。
众公侯面面相觑。
“不过,”魏惠侯却似没有看见,话锋一转,“天下真 -
之见
2023年8月3日 18:27OP常举动,公孙衍心里打了个横,交代仆从几句,快步离开。
公孙衍四处打问,有人见他往远处林中去了。公孙衍追进林中,没寻多久,果然瞄见一个黑影正在林中左拐右拐,好像在故意打转转。公孙衍吃不准是否是韩虱,悄悄跟上。
黑影又绕几个圈圈,闪进一棵大树下面。公孙衍悄步跟上,在距他二十几步外隐身,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黑影轻轻击掌,又一道黑影从树上溜下。黑影摸出一封密函,交给树上那人,低声道:“速报君上,事急矣,魏侯假天子之名伐我,详情另报!”
树上那人动作奇快,眨眼间就隐没在黑暗里了。
黑影显然是大功告成,长长嘘出一口气,作无事人一般,悠悠哉哉地朝公孙衍的藏身处晃过来,正好打他前面走过。
公孙衍看得准确,正是韩虱!
公孙衍吃一惊,迅即回到白圭帐篷,禀报详情,请求拘捕韩虱。
“不妥,”白圭应道,“韩虱既为上将军府中红人,也必住在上将军营帐,不好拘捕。再说,即使捕到他,无凭无据,他也不会承认!”
公孙衍点头称是。
“这样吧,”白圭略一思忖,吩咐道,“韩虱说是详情另报,这个详情必是今晚他在宴会上所看到的细情。事发紧急,相信他守不到天亮,你守候他,在他另报时,人赃俱获,看他如何说!”
公孙衍拱手道:“犀首遵命!”
白圭关切的却不是这事儿,转过话锋:“快,说说宴会上的事!”
“唉,”公孙衍轻叹一声,“君上也太过分了??”遂将宴会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白圭。
白圭越听头越大,末了跺脚道:“君上这是昏头了!”
“是哩,在场公侯无不义愤。还有,公侯此来,是为朝会天子,非为伐秦,君上故意迟到,喧宾夺主,处处羞辱周天子,逼天子下诏伐秦,至于明日的朝会与庆典,只字不提!看来,君上这次朝会,不为他事,只为伐秦。”
“不瞒你说,”白圭长叹一声,“老朽早就忖知事情会朝这地儿走!一年前陈轸奏请孟津朝王,老朽心里就犯嘀咕。谁想君上听进去不说,竟还铁了心。唉,这些年来,自打陈轸在侧,君上越发想得多了!”
“我观此人居心叵测,主公该当有所提防才是!”
“哦?”白圭看过来。
“犀首听说,此人瞄的是您这位子!”
“哼,”白圭冷冷一笑,“想做相国,他还矮了点儿!”一个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回到大帐后,燕文公越想越闷,坐有一刻,起身来到赵国行辕。
“嘿,一路盘腾,这又闹到大半夜,姬兄竟还不歇,看来这身子骨真叫结实呀!”已经宽衣的赵肃侯迎住他笑道。
“唉,”燕文公笑不出来,捶头道,“悔不该呀!”
“什么不该?”
“不该来这里!”
“唉,”赵肃侯苦笑一下,摇头,“真没想到魏罃会是这样,自取败亡啊!”
“赵兄,”燕文公捏紧拳头,语气果决,“在下想定了,明日的会盟燕国不再参加,晨起拔营,打道回燕!”
“哦?”赵肃侯震惊。
“这样的会盟,姬闵视为奇耻!”
“姬兄走了也好。”赵肃侯沉思良久,应道。
“赵兄不想走吗?”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赵肃侯给他个苦笑。
“也是。”燕文公点头道,“你们三晋是一家人,唇齿相依!”
“不是一家,是离得太近!”赵肃侯再次苦笑,略略一顿,“再说,魏罃伐秦,于赵也不是坏事,在下求之不得呢!”
“赵兄,”燕文公直入主题,“在下登门相扰,一是告别,二也是为桩事情。”
“姬兄请讲!”
“在下欲去觐见天子,想请仁兄同行!”
“这??”赵肃侯迟疑一下,“此时去见天子,怕是??”
“此时不去,在下就没辰光了!”
“仁兄去吧,”赵肃侯略一思索,笑道,“在下一时三刻走不了,有的是辰光!”
“也好。”燕文公拱手别过,大步走出,径投天子行辕。
夜深了,天子行辕里,周显王依旧坐在他的席位上,陪坐的是颜太师。君臣相对无语,犹如两座木雕。
不知过有多久,颜太师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走向帐门。
“太师!”周显王陡然发作,一拳擂在几案上。
“老臣在!”颜太师回反身。
周显王的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起驾!”
颜太师打个惊怔。
“回宫!”
“回??回宫?”颜太师呆了。
周显王一字一顿:“回洛阳!”
“王上,”颜太师缓缓叩地,“途中回得,眼下回不得呀!明天就是大典,列国公侯都在看着,大周的颜面全都搁在明面上了,王上??”放声悲泣。
“寡人??”周显王泪水涌出,放声悲泣,“寡人这是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啊!”
君臣二人正在悲哭,内宰趋进:“王上,燕公求见!”
“燕公?”周显王止住哭,看向颜太师。
颜太师抹把老泪,激动地说:“患难见真仆啊!”
“快,”周显王拭干眼泪,扬手,“有请燕公!”
燕文公趋入大帐,五体投地,号啕大哭:“王上??臣??臣无能啊,王上??”1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25OP魏惠侯回到行辕,毗人伺候他脱下裘衣,换过衣服,扶他坐于主位。刚刚坐定,陈轸、公子卬就匆匆进来,叩拜于地。
魏惠侯满脸笑容,显然兴头正盛,朝二人扬下手道:“快快请起,看席!”
陈轸、公子卬起身,入席。
“方才宴席上,”陈轸不无叹服地说,“君上气势如虹,威震诸侯,反观周王,唯唯诺诺,抖抖瑟瑟,哪有半点儿天子气度!”
“唉,”魏惠侯轻叹一声,“寡人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君上,依臣看来,大周王气,似已尽了!”
“爱卿不可乱语。”魏惠侯敛起笑,犀利的目光射向陈轸,“伐秦之事,诸侯可有议论?”
“秦人触犯天威,诸侯皆曰该伐!”
“哼,”魏惠侯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们哪里是想伐,不过是想浑水摸鱼罢了!”
“君上圣明!秦人坐大,已成我心腹大患。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君上立断,非天下圣主莫能为也!”
“秦公重用公孙鞅改制,严刑苛法,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寡人即使容他,上天也不答应!”魏惠侯转向公子卬,“卬儿,三军怎么样了?”
“回禀君父,”公子卬拱手应道,“三军早已备妥,裴英所部三万锐卒已抵阴晋,另有三万屯于陕、焦,随时可发函谷道,西河郡龙贾将军的五万锐卒也都枕戈以待。君父只要一声令下,儿臣愿引精兵五万,直捣咸阳,生擒秦公,交君父发落!”
“呵呵呵,”魏惠侯捋须笑道,“引军五万,有气势!遥想当年,寡人北战赵国,南征韩国,西伐秦国,引军亦是五万!”
“君上,”毗人趋进,禀道,“白相国求见!”
魏惠侯略怔,扬手:“宣!”
白圭趋进,叩拜道:“臣叩见君上!”
魏惠侯扬手:“老爱卿,请起请起!”
白圭起身入席。
“夜已深了,”魏惠侯盯住他,“爱卿该当歇息才是,何事这般匆忙?”
“听说君上要伐秦,臣睡不着呀!”
“呵呵呵,”魏惠侯给他个笑,“说说看,爱卿为何睡不着?”
“今日之秦已非昨日之秦。公孙鞅变法十年,秦仓库满足,兵革犀利,我若仓促伐之,必是两败俱伤!”
“哼!”公子卬一脸不屑,“白相国,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仓促伐秦?还有,这还没战呢,你又怎么断出是两败俱伤?你是商贾出身,当会算账,这就扳指头算算,六十年来,大魏武卒与秦人在河西大小三十余战,秦人胜过几回?秦人即使夺得一城半池,又能立足几日?”
“君上,”白圭没有睬他,顾自说道,“听老臣一句,眼下诸侯云集,盛典在即,我万不可计议伐秦,更不可操之过急呀!”
魏惠侯眉头微皱:“依老爱卿之见,秦人何日可伐?”
“王霸之业,首在务本!国之根本,为治在人才,为政在农商,不在兵革之利。昔日先君招贤纳士,求本务实,方使大魏雄霸中原数十年。然而,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齐公励精图治,急追直上;秦公变法改制,日新月异。君上不可视而不见啊!”
“老爱卿,”魏惠侯敛起笑容,“你是不是想说,寡人既不及齐公,也不及秦公?”
“臣并无此意!”
“唉,”魏惠侯长叹一声,“今日看来,爱卿是真的老了!”
白圭眼中出泪:“君上—”
“老爱卿呀,”魏惠侯半是苛责,“不是寡人数落你,你呀,治国、治民都算高才、大才,可就是看不清天下大势,更不用说料理列国事务了。看来,孟津这儿用不上你,还是去大梁修大沟吧。大沟能否如期完工,既关系到农,也关系到商,正是你所说的求本务实!”
白圭起身离席,深叩于地,双眼泣泪:“君上—”
“去吧!”魏惠侯不耐烦了,扬手指向帐门,“明日辰时起程!”
“臣告退!”白圭起身,叩拜,步履沉重地退出。
魏惠侯缓缓站起来,目送白圭颤巍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辕门外面。
“君上,”陈轸笑容可掬,“君上,听说大沟就要贯通,相国大人这又躬身前去,通水指日可待,这可是列国大事啊!”
“哼!”魏惠侯显然仍在生白圭的气,“务本务本,迂腐之见!什么是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才是本!若是没有吴起、乐羊的攻伐筹谋,若是没有所向披靡的大魏武卒,先君何以威服列国?大魏何以雄霸至今?上将军听命!”
公子卬起身,拱手道:“儿臣在!”
“诏命,”魏惠侯转对毗人,“封上将军魏卬为主将,龙贾为副将,魏申为监军,起三军一十二万,战车一千乘,择吉日伐秦!”
“魏卬领命!”
魏惠侯转对陈轸:“陈爱卿!”
陈轸起身应道:“臣在!”
“列国那边,你可有筹划?”
“禀君上,臣以为,可使韩、赵各出步卒三万,兵车各一百乘,助上将军一臂之力,至于其余列国,可视财力多寡,为三军分担粮草辎重!”
“甚好!”魏惠侯点头,“列国重在参与,不能指靠。至于赵、韩,你可知会赵侯、韩侯,就说秦降之日,凡赵、韩所得土地,尽归他们所有!”
“臣领旨!”
是夜凌晨时分,韩虱再度走近那棵大树,嗖嗖几下爬上去。少顷,树冠里一阵响动,一只黑影嗖一声飞出,直射天空。
是只大鸟!
林中有人大叫:“快,射下它!”
乱箭齐射。
空中落下几根羽毛,大鸟飞远。
一群魏卒围向大树,几十支弓弩瞄向树冠。
韩虱出溜下来。
韩虱看向站在中心位置的公孙衍,故作惊愕道:“咦,这不是公孙兄吗?你这做什么呢?”
公孙衍冷冷一笑,转对众人:“抓起来!”
“哈哈哈哈,”韩虱扔下长剑,仰天长笑,“来呀!”
当公孙衍押着韩虱返回时,白圭已在准备上路。
“主公?”公孙衍急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唉,”白圭长叹一声,看向军士,“抓到他了?”
“抓到了!”
“可有证物?”
“没有。”公孙衍摇头,“我以为与他接头的是人,没想到是只大鸟,待张弓射它,已是迟了,只落下这几根羽毛。”摸出几根羽毛。
白圭老眉皱起:“只有几根羽毛不成呀!”
“是哩,”公孙衍有些沮丧,“事已至此,怎么办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圭长叹一声,看向远近的营帐,“这儿的事,秦人迟早会知。”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韩虱,“只是,秦人竟然钻到上将军身边,难保宫中没有,这个仗,还怎么打呀?”
“这事儿得禀报君上!”
“怎么禀报?”白圭一脸无奈,“君上嫌我聒噪,让我去修大沟,这就得走。”
“哦?”
“这样吧。你以相府名义将那人交给上将军,不要说他是秦人,只讲清楚是在哪儿抓到他即可,就说他几度接近诸侯行辕,有行刺嫌疑!这个罪名够大了,让他自己解释去!”
“犀首明白。”
“我这去了。”白圭交代道,“会盟之后,你就守在安邑相府,有何急事,从速报我!”
“犀首遵命!”
翌日,秦宫复兴殿里,宫人抱着一只黑雕匆匆走进。宫人从黑雕腿上解下密函,交给内臣。内臣接过密函,展开,呈送秦孝公。
秦孝公接过,读毕,置于几案,眉头锁起,有顷,目光转向坐在陪位的景监。
“君上?”景监回视秦孝公。
秦孝公闭上眼,朝内臣努嘴。内臣会意,拿过信函,递给景监。景监接过,看完,再度看向秦孝公。
“景爱卿,”秦孝公不无懊悔地说,“事急矣,你这就进山,请大良造速回!”
景监拱手:“臣领旨!”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26OP在八百里终南山中段一处群山环护的山坳里坐落着一片军帐。正对辕门处是一个巨大的演兵场,大良造公孙鞅站在观演台上,全神贯注地观摩一场特技表演。
眼见孝公执意不赴孟津之会,公孙鞅的第一反应是巡视三军。迄今为止,公孙鞅的变法已历十余年,前些年的重点在富国,近几年旨在强兵,是以公孙鞅特别选出五万青壮组建一支新军,分散在这片大山深处,按照他亲自编写的强军新法秘密教战。
这些新兵正是魏人奸细想要探明白的。
竞技场上,一个身上未着任何盔甲的士兵灵敏地左蹦右跳,一手执盾牌,一手执一种西方戎狄所用的可刺穿牛皮的利刃,正与一个身披重甲的士兵演习攻防。几个回合下来,全身重甲的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破绽百出,“伤”痕累累,那名无甲兵士竟是毫发未损。
公孙鞅看得呆了,问道:“司马错,这叫什么招法?”
“回禀大良造,”官大夫司马错朗声应道,“这叫丢盔卸甲,是末将专门用来对付大魏武卒的!”
“嗯,”公孙鞅捋须,“以无甲对有甲,颇有创意。说说看,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魏国武卒装备精良,战术精湛,我若一对一与其实战,或排阵布兵正面相抗,不能保证胜算。然而,魏武卒有优势,就有短处。厚铠重甲,防护有余,灵活必然不足。末将仔细算过大魏武卒的负载,铠甲、盾牌、刀矛等叠加起来,不下八十斤重。负重八十斤,且又身裹一层僵硬的铠甲,既不利于长途奔袭,更不利于在山地林地搏击。我若丢盔卸甲,轻装上阵,选择林地山泽与魏武卒捉迷藏,定可制胜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28OP“魏国武卒装备精良,战术精湛,我若一对一与其实战,或排阵布兵正面相抗,不能保证胜算。然而,魏武卒有优势,就有短处。厚铠重甲,防护有余,灵活必然不足。末将仔细算过大魏武卒的负载,铠甲、盾牌、刀矛等叠加起来,不下八十斤重。负重八十斤,且又身裹一层僵硬的铠甲,既不利于长途奔袭,更不利于在山地林地搏击。我若丢盔卸甲,轻装上阵,选择林地山泽与魏武卒捉迷藏,定可制胜!”
“好样的!”公孙鞅赞赏道,“你还备有什么宝贝?”
司马错双手击掌。
一个全身披甲的士兵走上场来,一手执盾牌,一手执一个足有人头大小的锤子。整个锤子由硬木制成,锤头裹有铁皮。士兵左右腾挪,盾牌左挡右遮,锤头所击之处,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公孙鞅看了有一阵,仍是迷惑,转向他:“这是什么名堂?”
“回禀大良造,这是末将特别应对魏国重车的!”
“重车?”公孙鞅来兴趣了,急切问道,“讲讲,如何应对?”
“魏车为驷马,马皆重甲,车皆重木,车轴为青铜,车轴上配带锐器,冲击力超强,防护严密,寻常武器根本伤不到它们。末将琢磨良久,方才想出这个克法,即诱敌重车进入狭道,阻其途,卸其冲力,再以此锤重击马首,轻可将马震晕,使马发狂,重可将马震死。失去战马,魏国战车就如一堆废物,车上之人也就只有挨揍的份了!”
“不错不错!”公孙鞅朝他连竖几下拇指,“司马错,你是哪儿人?”
“末将是夏阳人。”
“夏阳是个好地方,也算是老秦人呢!”
司马错捏紧拳头,恨恨道:“可恨让魏人占了!”
“就用你的双手夺它回来!”
司马错朗声:“诚吾愿哉!”
公孙鞅敛神,不无威严地朗声说道:“司马错听令!”
司马错“啪”地站定:“末将候令!”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官大夫,而是左庶长了!”
左庶长是公孙鞅变法之初由孝公亲自授命的职位。从官大夫一举跃升为左庶长,连越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四个爵级,司马错一时间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末将叩谢大良造提携大恩!”
公孙鞅转对随身参将:“给左庶长司马将军拨付步卒三万!”
参将拱手:“末将得令!”
“左庶长,”公孙鞅转对司马错,“若是立即训练,这三万步卒何时可以投入搏击?”
“半年左右!”
“我只给你两个月!”公孙鞅言语笃定,不容置辩,“你还需要什么?”
“末将什么也不需要!”
公孙鞅看向没有任何防护的兵士:“不能完全丢盔卸甲呀。你可召集工匠,研制轻甲。记住,沙场厮杀你死我活,你的兵士少死一个,敌人的尸体就增加一个!”指向拿刀的兵士,“还有那把戎刀,也要改进。刺穿寻常皮甲不足为奇,刺透武卒重铠方为利器!”
“末将遵命!”
“左庶长,用心琢磨吧,你的对手只有一个,大魏武卒!”
“末将遵命!”
“听闻附近有眼寒泉,有个叫寒泉子的高士居于此处,你可听说此人?”
司马错指向南面的一个山尖:“越过山垭就是!”
公孙鞅看过去:“陪我走一趟!”
司马错挑选了几名亲兵,换了便服,陪护公孙鞅走向山垭。约过两个时辰,几人左拐右转,越过垭口,望见一道幽谷。
果然是一处绝妙所在!
峰峦叠翠,鸟语花香,几幢草舍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甚是宜人。草舍旁边是几株古楸,虽只合抱粗细,却也是数百年高龄。
司马错手指远处几幢草舍:“就是那儿,寒泉离草舍不远,寒泉先生就住在草舍里,听说是个怪人,有不少弟子,寻常人一概不理。”
“晓得了,”公孙鞅点下头,“你们候在这儿吧!”顾自信步走去。
公孙鞅走到谷底,走向草舍区。草舍不少,有十几间,几处院落。草舍前面是一泓水池,清流见底。一个白须老者一动不动地站在池边,似看池水,又似在想着什么。
公孙鞅观看老者。老者扭过头,给他个笑。
“请问老丈,”公孙鞅回以深揖,“此处可有乡民传说的寒泉?”
白须老者回个礼,指向前面的石壁:“就在那儿,客人请看!”
公孙鞅顺手望去,一道清泉正从石缝里汩汩流出,落在池水里,汇作一道小溪。
“请问老丈,为何叫它寒泉?”
“此泉夏寒似冰,是谓寒泉。饮之可祛百病,寿及天年。”
“呵呵呵,”公孙鞅笑起来,“怪道老丈在此结舍!”
白须老者微微摇头:“在此结舍的是关尹子,并非老朽!”
“关尹子?”公孙鞅怔了,“可是在函谷强留老聃写《道德经》的那个关尹喜?”
“正是!”白须老者点头,“老聃骑青牛辞关西行后三日,关尹喜恍然顿悟世间诸事,悬挂关印,纵马西追,可惜为时已晚。关尹喜追悔莫及,踏遍终南山,终未再见老子。关尹喜晓得是老子不愿见他,连叹数声,在此结草为庐,修道悟真。”
“听您说来,老丈当是关尹子的高足了?”
“高足不敢当!”老者淡淡一笑,“关尹子晚年,收徒二人,一是老朽,二是师兄王栩。恩师仙游后三年,师兄出山云游,结舍于云梦山鬼谷。老朽割舍不下先师故舍,栖居于此!”
得遇真人,公孙鞅激动不已,伏身叩首:“前辈在上,受晚生一拜!”
寒泉子将他扶起:“客人躯体尊贵,叫老朽如何承受得起?”
公孙鞅起身,略怔:“晚生不过一介书生,前辈何来尊贵之说?”
“呵呵呵,”寒泉子微微一笑,“客人是谁,已经写在脸上了,大可不必虚饰!只是客人眉心黑气郁结,想是有大事淤心!”
公孙鞅叹服,拱手:“前辈慧眼,晚生叹服!”
“客人可否随老朽草堂说话!”
寒泉草堂里,几个弟子模样的人席坐于地,各入冥思。寒泉子引公孙鞅穿过两间屋舍,步入后堂,分宾主坐定。一个年轻弟子走进来,倒上茶水,退出。
事已至此,公孙鞅也就不再矜持,向寒泉子亮明身份,将孟津朝会之事约略陈述一遍,末了说道:“魏侯发起孟津之会,意在谋秦。晚辈力主君上赴会,屡次劝谏,君上不听。若是不出晚辈所料,魏侯必于近日伐我。眼下秦力虽可一战,但要取胜,并无把握,抑或玉石俱焚。果如此,于国失去收复河西的良机,于民则是一场浩劫,因为战场是在秦境。近日晚辈心中苦闷,听闻有高士隐居于此,慕名而来,果然幸遇前辈!”
公孙鞅如此这般说了半天,寒泉子脸上始终挂着笑,神情似听非听。公孙鞅意识到是自己在唱独角戏,赶忙打住,拱手道:“晚生不才,乞请前辈赐教!”
“呵呵呵,”寒泉子笑道,“观大良造气色,之所以苦闷,是因为志郁神昏。寒泉之水可醒神志,大良造要不要试试?”
“这??”公孙鞅怔住,不无狐疑地看向寒泉子。公孙鞅不辞劳苦地赶到此地,并不是为了求泉醒脑的。寒泉子这般说话,明显是在敷衍。
然而,如果是敷衍,他为什么又将他引入此室呢?
“舍人!”寒泉子却是不管这些,朝外叫道。
方才沏茶的年轻弟子闻声走进,躬身望着寒泉子。
“接盆泉水来,客人要清醒神志!”寒泉子吩咐。
舍人快步走出,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陶盆进来,里面是半盆泉水。
寒泉子手指陶盆,脸上依旧微笑:“大良造,泉水来了,请醒神吧!”
话已至此,公孙鞅不好再说什么,硬撑头皮走上前去,将手伸入盆中。
两手刚一触水,一股清凉就如过电一般传遍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29OP两手刚一触水,一股清凉就如过电一般传遍全身,透心彻肺。公孙鞅深吸一口气,连掬几捧,撩向头顶、面部,大叫道:“快哉!快哉!”
寒泉子微微一笑:“大良造神志醒否?”
“敢问前辈,”公孙鞅觉出话中有话,反问道,“神志醒否,可有征象?”
“若是神志清醒,大良造或能忆起先圣老聃的《道德经》!”
公孙鞅寻思一会儿,不得其解,抬头问道:“《道德经》,晚生幼年即烂熟于心,即使不洗此泉,也能背诵。”
“将欲歙之—”寒泉子没有应答,顾自吟出一句,故意顿住。
公孙鞅顺口吟道:“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
后面的“明”字尚未出口,公孙鞅心底一亮,如拨云见日,朗声道:“晚辈得矣,前辈是说,我当韬光养晦,隐忍为上!”起身叩拜,“谢前辈指点!”
寒泉子也不答话,顺手指向石几上的茶水:“大良造,请用茶!”
公孙鞅端起茶盏,尚未入口,贾舍人进来,朝寒泉子拱手:“先生,有位雅士进谷,求问这位客人,似有急事!”
公孙鞅苦笑,起身,拱手作别:“晚辈俗务在身,有扰前辈了。待眼前俗务了却,晚辈一定进山讨教!”
寒泉子起身,拱手道:“老朽恭送,祝大良造心想事成!”
公孙鞅随舍人走到舍外寒泉处,见到所谓的雅士是景监。
不用多问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公孙鞅给他个笑,拱手别过贾舍人,与景监快步走向谷外。
军情危急。
秦孝公等不到公孙鞅回来,就召来嬴虔、嬴驷、车希贤等臣谋议军事。会场静穆,所有目光都在看着车希贤。
车希贤案前摆了一张硕大的麻布形势图,指着图上的标识道:“据各方探报,魏侯欲分三路伐我,中路为大魏武卒,共一十二万,战车一千乘,主将是公子卬,副将是龙贾。公子卬将兵七万,出函谷道,龙贾将兵五万,出西河郡。左路为韩人三万,兵出宜阳,入函谷道,主将是宜阳令韩仲;右路为赵人三万,兵出晋阳,经由魏地西河郡,主将为晋阳令赵豹!”
巨大的压力使气氛分外凝重。
“诸位爱卿,”孝公缓缓抬头,“情势搁在这儿了,大家议议,可畅所欲言。”
众臣面面相觑。
“车国尉,”孝公看向车希贤,“兵来将挡,你是管兵管将的,可有什么要说的?”
“回禀君上,”车希贤拱手道,“臣以为,就三路大军而言,韩、赵主将皆为郡守级别,当是协从,不会力战,我们只要抗住中路,就有胜机!”
“嗯,说下去!”
“大魏武卒装备精良,气势如虹,长于阵地野战,硬拼于我不利。但魏人远离国土,粮草难继。反观我们,库满仓实,众志成城。臣之意,我可据险以守,将魏人拖垮!”
孝公转向嬴虔:“国尉之策是拖,太傅意下如何?”
“哼!”嬴虔不屑地哼出一声,“魏人难道是群猪吗?魏人与我土相接,水相连,河西存粮可吃三年,如何拖垮?打仗不是过家家,兜圈圈,玩的是战力,是意志。十八年前,我装备不如魏人,人数没有魏人多,可先君呢,引领我们一路打到少梁,俘了公叔痤,若不是先君中箭,河西早就收复了!今天的我们难道还不如十八年前吗?”
嬴虔之言掷地有声,群情激动,车希贤吸一口气,没再吱声。
“太傅说得是!”孝公听得激动,握紧拳头,威严地扫视众臣,“寡人励精图治十余寒暑,为的是什么?为的只有一件事—收复河西!六十年前,魏人霸我河西,掳我臣民,欺我至今!六十年是什么?是一个甲子!是一个轮回!六十年到了,寡人不想再忍了!寡人意决,倾秦之力,与魏决战!”
嬴虔、嬴驷、车希贤等人异口同声道:“我等誓死跟从君上,血拼魏人,收复河西!”
就在众人鸡血满满,同声决战之时,内宰趋进,小声禀道:“大良造和上大夫回来了!”
秦孝公急切地扬手:“快请!”
公孙鞅、景监趋进,叩拜道:“臣叩见君上!”
秦孝公指下席位:“二位爱卿快起,寡人候你们多时了!”
“谢君上!”公孙鞅、景监起身,走向各自席位。
“大良造,”孝公看向公孙鞅,声音激昂,“寡人为逞一时之快,未听爱卿之言,魏侯果然借此伐我!”
公孙鞅拱手应道:“臣晓得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纵使寡人赶赴孟津,魏侯也必不容寡人。寡人与魏侯势如水火,早晚都得有个了断!”
“是哩。”
“河西七百里是先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六十年前却沦为魏土,老秦人无不视为国耻。寡人登基之日就已立下毒誓,河西一日不收回,寡人一日不瞑目!寡人励志十八年,为的就是与魏一战。不想寡人还没动手,魏人竟然主动挑衅了,这一战,寡人打定了!”
“是哩。”
“公孙爱卿,”孝公盯住他道,“长话短说,三军不可无主,寡人候你,是为一道旨令!”
公孙鞅吸一口长气。
孝公转对内臣:“宣旨!”
内臣摸出诏命,朗声宣道:“公孙鞅、车希贤、嬴驷、嬴虔、景监听旨!”
公孙鞅诸人尽皆起身,叩拜:“臣候旨!”
内臣宣旨:“诏命公孙鞅为主将,车希贤为副将,嬴驷为监军,嬴虔司粮草辎重,景监司邦交,举秦之力,与魏决战!”
车希贤等四人齐声应道:“臣受命!”
唯有公孙鞅一动不动。
十几年来,在重大事件面前直截了当地做出决断,在秦孝公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从终南山回来的路上,公孙鞅已经想好御敌良策,但秦孝公并未向他征询一句,显然是在内心深处认为与魏国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而这一点正是公孙鞅深为忧虑的。大敌当前,君心浮躁,则国家危矣。
秦孝公盯住公孙鞅:“公孙爱卿?”
公孙鞅叩首,声音虽轻,分量却重:“臣请君上收回成命!”
“公孙爱卿?”孝公震惊了。
公孙鞅语气坚定:“臣以为,就眼下情势而言,我不能与魏决战!”
众人惊骇。
“公孙爱卿,”孝公不解地盯住他,“大敌当前,我不与敌决战,该当如何迎敌?”
公孙鞅一字一顿:“俯首求和!”
气氛一下子炸了。
“公孙鞅,”嬴驷厉声质问,“大敌当前,你不战先降,是何居心?”
“哼,”嬴虔哼出一声,“是何居心无须问他,我这双老眼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若论耍嘴皮子玩心眼,此人没得说的。若论真刀实枪拼杀,此人只能孵软蛋!”
景监看向车希贤。
车希贤也是茫然。
“殿下、太傅息怒,”公孙鞅朝二人拱手,“请容鞅一言!”
“哼,”嬴虔脸转向一边,不屑地又哼了一声,“胆小如鼠之人,还能有何说辞?”
“敢问国尉,”公孙鞅看向车希贤,“眼前情势是敌攻我守,现实是,除一条处处可渡的洛水之外,我八百里秦川可有天险?靠各个城邑的城墙吗?”
见公孙鞅掉转矛头对准自己,车希贤蒙了。
“再问国尉,”公孙鞅的目光直逼过来,“仅凭城墙,我们能守多久?”
“三年吧。”车希贤嗫嚅道。
“你有几成把握据守三年?”
“五到六成!”
“是五成,还是六成?”
车希贤半是嗫嚅:“五成!”
“君上,”公孙鞅转过头,目光转向孝公,“仅有五成胜算,这战能开吗?”
秦孝公显然也冷静下来,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哼,”嬴虔冷笑一声,“人家欺上门来,我乃保家卫国,还论几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31OP“哼,”嬴虔冷笑一声,“人家欺上门来,我乃保家卫国,还论几成不几成的,是欺我秦人无血性吗?”
“公父,”嬴驷激动道,“公叔说得是,我乃保家卫国,没有几成不几成的事!儿臣愿作先锋,引敢死之士,与魏决以死战!”
孝公看向公孙鞅。
“君上,”公孙鞅目不斜视,两眼只盯孝公一人,语气愈发坚定,“明知不可以战,硬要去战,是匹夫之勇!逞匹夫之勇是取败亡之道,非明主所为!明主立世,当伸则伸,当屈则屈。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方有大图—”
这是在公然批评嬴驷意气用事。
嬴驷暴怒,震几而起,刚要发难,孝公剜他一眼,轻咳一声。
嬴驷识趣,气呼呼地坐下。
“公孙鞅,”嬴虔手指公孙鞅,“你只记得卧薪尝胆,却忘了卧薪之前,勾践先有一战!”
公孙鞅缓缓转向嬴虔,字字如锤,毫不退让:“太傅真的认定魏罃只是夫差之辈吗?”
嬴虔又要辩理,孝公摆手止住。
“诸位爱卿,”秦孝公扫视众臣,“如何御敌,明日再议!”转对内臣,“诏命收回!”
入夜,复兴殿里,秦孝公皱着双眉来回踱步。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内臣走进来,小声禀道:“君上,您要的物事,全备妥了!”
“哦,”孝公随手一指,“拿进来吧!”
内臣拍手,两个宫人各抱一捆稻草,一个宫女平端一只铜盘,盘中放着一只苦胆,鱼贯而入。
内臣起身,引领他们走到墙角,指着冰凉的地砖:“干草铺在这儿!”
两个宫人铺好干草,内臣比量几下,亲手将苦胆悬吊起。
一切收拾停当,内臣吩咐三人出去,对孝公禀道:“君上,全都放置妥当了。所用干草是南方稻草,所用苦胆是南方最苦的水牛之胆,就连悬胆所用的绳子和悬吊的高低,也与越史所载一丝儿不差。”
孝公摆下手,内臣退出。
孝公在稻草上躺下,望着悬在头顶的苦胆。
孝公慢慢地将苦胆拉过来,放在唇边,闭上眼睛,伸出舌头,朝苦胆轻轻舔去。
岂料舌尖一触苦胆,孝公就从稻草上弹起,大声叫道:“来人!”
内臣急急走进。
一脸苦相的孝公连声叫道:“水!水!水!”
内臣显然早有准备,轻轻拍手,候在门外的宫女端着一只托盘快步趋进,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水和一碟黑糖。孝公接过水碗,连漱几口,又挖一匙黑糖塞入口中,总算感觉好些。
内臣看向稻草和苦胆:“君上,要收吗?”
“拿上,摆驾太庙!”
大半夜的要去太庙,内宰怔住了,小声道:“君上?”
孝公横他一眼,提高声音:“太庙!”
一行人马赶至太庙,已是后半夜。太庙得报,早已燃起灯烛。孝公大步走进主殿,吩咐内臣掩上殿门,在先君献公的牌位前铺上稻草,悬上苦胆。
万籁俱静,烛火映照着一溜牌位,清一色是秦国的列祖列宗。
孝公支走内臣,独自跪在稻草上,闭眼舔向眼前的苦胆。
一阵奇苦由口舌涌入,袭遍全身。
孝公强自忍住。
待苦味过去,孝公又舔一口。
孝公一口接一口地舔。
孝公推开苦胆,缓缓站起。
孝公移动脚步,由先祖开始,挨个巡视列祖列宗的牌位。
看着他们的谥号,孝公的心渐渐静下,眼前浮出系列场景:
—先祖恶来效力于纣王,被周武王斩杀。
—为殷出使的先祖蜚廉得知纣王死,持使节设石坛向纣王禀报使命。
—蜚廉躺入设坛时挖掘出的石棺中,为殷商尽忠。
—先祖造父驾四骏狂驰,一日千里,车子却行驰平稳,周缪王稳稳地站在车上,平定叛乱;周缪王赐邑造父赵城。
—先祖非子养马,周孝王赐封秦嬴。
—先祖世父与西戎血战。
—犬戎作乱,杀死周幽王于骊山,先祖襄公长驱救主,与犬戎血战。
—先祖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平王封襄公为侯爵,赐岐山以西之犬戎土地。
—先祖缪公与晋君大战,俘获晋君,得河西地。
—魏将吴起在少梁筑城,夺河西地。
—先父献公围攻少梁,与魏将公叔痤激战,中箭薨于一棵大松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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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公闭目,耳边响起嬴虔的声音:“人家欺上门来,我乃保家卫国,还论几成不几成,是欺我秦人无血性吗?”
接着是公孙鞅的声音:“明知不可以战,硬要去战,是匹夫之勇!逞匹夫之勇是取败亡之道,非明主所为!明主立世,当伸则伸,当屈则屈。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方有大图??”
秦孝公回到献公牌位前,跪下,思忖道:“先祖前仆后继凡数百年,使我大秦雄立西疆,所行大略无非有三,一是血战西戎,二是尽忠周室,三是隐忍养晦。眼前局势确如公孙鞅所言,血战没有胜算,魏罃这又裹挟天子,得了道义,看来公孙鞅说得是,于我唯有隐忍养晦一途可走了!”
这般七想八想,孝公一宵未眠,熬到天亮,稍稍梳洗一下,不及用膳,吩咐内臣摆驾大良造府。
公孙鞅平素就有起早的习惯,这日起得更早,因为他也一宵未睡,一直在琢磨如何使孝公改变态度。
秦孝公进来时,公孙鞅正在院中晨练,一把宝剑被他舞得上下翻飞,一片光影。孝公看了有一会儿,脱口而出:“好剑法!”
公孙鞅收住脚步,见是孝公,吃了一惊,掷剑于地,叩道:“臣叩见君上!”
秦孝公急走上来,一把将他扯起:“爱卿快起!”
二人走进府中,分主仆坐下。
“爱卿呀,”孝公眼望公孙鞅,缓缓说道,“昨儿晚上,寡人尝过了。”
公孙鞅一下子未能反应过来,愕然道:“尝过什么了?”
秦孝公微微一笑:“就是越王勾践曾经尝过的东西!”
公孙鞅心中一阵感动,口中却道:“滋味如何?”
秦孝公依旧微笑:“刚开始苦不堪言,到后来却是苦中有甘哪!”
公孙鞅凝视孝公,知其态度已有改变,心里一阵高兴,顺口接道:“君上,苦后之甘,才是真甘哪!”
“爱卿啊,”秦孝公敛起笑,语气沉重,“寡人躺在一堆稻草上,通宵未眠,两眼望着苦胆,耳边回响着爱卿的话。天明时分,寡人终于想明白了。是的,现在看来,勾践的运气当真不错,因为夫差居然给了他卧薪尝胆的机会。”
公孙鞅心情激动,沉声应道:“羚羊后退,为的是一跃而起。勾践尝胆,为的是夫差自焚!君上,眼下局势,进一步,玉石俱焚!退一步,乾坤扭转!”
秦孝公眼睛睁大:“你是说乾坤扭转?”
“是的。”公孙鞅郑重点头,“臣敢问君上,秦国励精图治十数载,难道只为一雪河西之耻吗?”
秦孝公低头沉思,有顷,抬头望向公孙鞅:“愿闻爱卿高论!”
“君上,变法十年,我国有章法,民有余力,库有积粟,士有斗志,如果真的与魏人开战,正如车将军所说,我或有胜机,未必真败。君上若是只图一时之快,我大可一战,至于鹿死谁手,臣实难料知。君上若是图谋长远,臣以为万不可战。一旦开战,我就必须一战而胜,将魏人彻底赶到河东!”
秦孝公轻轻点头。
“君上,”公孙鞅侃侃接道,“只要我们坐拥黄河天堑,东取崤、函,南谋武关,就可成为四塞之国,进可威逼山东,震慑列国,退可据险以守,安然无虞!”
“唉,”秦孝公轻叹一声,“爱卿所说,正是寡人梦中所系啊!”
公孙鞅微微一笑:“只要君上后退眼前一步,这一切就不是梦!”
秦孝公惊讶地看着他。
“臣确信,”公孙鞅语气坚定,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32OP秦孝公惊讶地看着他。
“臣确信,”公孙鞅语气坚定,“不出三年,非但国耻可雪,河西可得,黄河天堑可据,秦、魏之间也将强弱易势,浮沉尽由君上主宰!”
秦孝公的神色由惊讶变为犹疑,继而轻轻摇头,苦笑一声:“爱卿啊,你不要宽慰寡人了,既然是俯首求和,咱俯首求和就是!寡人已经想明白了,能低头者方是真英雄。只是,寡人眼下尚有一虑??”
“臣愿闻!”
“魏罃蓄谋已久,决意伐我,如今更是箭在弦上,不可不发。纵使寡人眼下愿意低头,只怕此人也是不肯哪!”
“君上放心,”公孙鞅微微一笑,“只要臣躬身前去,多送厚礼,想他不会拒绝!”
秦孝公不可置信地看向公孙鞅,许久,果断地摇头:“谁去都行,爱卿独不能去!”
公孙鞅渐渐敛起笑容:“君上?”
秦孝公的语气略有缓和:“爱卿可否记得当年之事?那年魏相公叔痤力劝魏罃诛杀爱卿,魏罃未杀,听说是追悔至今。爱卿若是孤身使魏,岂不是飞鸟投罗?再说,寡人身边,也不可一日无卿啊!”
“君上放心,当初魏罃未杀臣,今日更不会杀。再说,臣也不是孤身一人。不瞒君上,臣早已物色了帮手,只要此人在侧,大事必成!”
“帮手?”秦孝公愕然,“他是何人?”
“陈轸!”
“不行不行,”秦孝公连连摇头,“魏国实权尽在白圭手中,陈轸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上大夫,连卿都不是,如何能成大事?”
“君上,”公孙鞅微微一笑,“此人爵位不高,志向却大,早已盯上了白圭的相位,寻常卿位还难入其眼呢。这且不说,此人更是二目有障,只要瞄到名利,必是视物不清。”
“爱卿是说,此人是个名利小人!”
“小人用功,力可覆鼎啊!”
见公孙鞅说得如此有把握,秦孝公只好点头:“爱卿一定要去,寡人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魏国不比秦国,寡人纵想帮你,也是爱莫能助啊!”从袖中摸出一封密函,“此物对你或许有用!”
“这是??”公孙鞅迟疑一下,接过来。
“是寡人的一只小黑雕冒死捎回来的,魏罃他想得高呀!”
公孙鞅展读,眼睛一亮,看向孝公:“臣有谋矣!”
“何谋?”
“魏侯不是想得高吗,臣顶他上去!”
“就这么定!”秦孝公拳头一紧,“说吧,爱卿需要什么?”
“足金,美女。”
秦孝公转问内臣:“库中还有多少金银珍宝?”
“回禀君上,”内臣应道,“库中金银珍宝,多用于购置西戎战马、韩人生铁,已经所剩无几了!”
秦孝公眉头微皱:“寡人问你还有多少?”
内臣略略迟疑一下:“还有黄金百镒,白银几千两,奇珍异宝三箱,全是老奴留给君上以备急用的!”
“寡人有银子用就行了。余下的金子、珍宝,有多少,是多少,全部拨给大良造!”
“臣领旨!”
“另,传旨乐坊,选十女,要最美的。”
“臣领旨。”
公孙鞅接道:“臣还想借君上的凤鸟一用!”
“凤鸟?”秦孝公蒙了。
“就是蜀君贡给君上的那几只长尾大鸟。”
“好好好,你全拿去。”
“一只足矣。”
“两只,有个备用。”秦孝公语气果决,“还有,副使人选,你看谁去合适?”
“五大夫公子疾!”
秦孝公略一思忖:“就他吧!”
事不宜迟,公孙鞅当下开始准备,到天黑时,一切就已准备就绪。
翌日东方微白,公孙鞅的使魏车队就浩浩荡荡地驰离大良造府,径投东城门而去。当一行车马辚辚钻出门洞时,公子疾指向前方:“大良造,看!”
车马顿住。
公孙鞅抬眼望去,但见城门外面的空场地上,秦孝公背对晨曦站着,正在恭候。孝公身后,太子嬴驷、太傅嬴虔、上大夫景监、国尉车希贤等朝廷重臣依次站定。
公孙鞅急跳下来,与公子疾趋前几步,叩拜于地。
秦孝公亲手将二人扶起,君臣相视。有顷,公孙鞅拱手道:“君上留步,臣请辞!”
“公孙爱卿,”秦孝公执公孙鞅之手,“寡人没有再多的话了。爱卿此行,是以一人之力敌一国之军,秦国的命运,全都系在爱卿身上了!”
公孙鞅朗声道:“臣万死不辱使命!”
秦孝公招手,内臣从车中抱出一只精美的礼箱,摆在公孙鞅面前。公孙鞅望一眼箱子,征询的目光转向孝公。
孝公看向内臣。内臣打开,箱中满满地装着花色不同的杂类首饰。
“爱卿啊,”孝公手指箱子,“这点儿首饰,是昨夜寡人从夫人、嫔妃、公主身上临时搜讨来的,你一并带上!寡人所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在场官员闻听此话,无不垂下头去,掩袖更咽。
公孙鞅再次伏身,将头叩得山响,然后起身,合上箱子,跳上马车,看向孝公,低声叮嘱道:“君上,莫忘备战!”目光转向前方,扬起使节,哑起嗓子,声音更咽,几乎是吼,“大秦使魏,起程!”
使魏车马滚滚远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扬尘,嬴虔、嬴驷脸色阴黑,谁也没说一句话,转身回走。
走有一程,嬴虔转身,对嬴驷嗡声道:“驷儿,你说,君上是昏了还是疯了,竟然听信他公孙鞅?”
嬴驷回他一个苦笑。
“这这这??”嬴虔急了,“仗还没打,就这般低三下四前去求降,我三百多万老秦人的脸,全让那厮??丢光了!”
“公叔,”嬴驷眼珠儿一转,“不定这是桩好事呢!”
“哦?”
嬴驷阴阴一笑:“魏人正在火头上,那厮硬去舔人家的屁股,舔得好了还成,万一舔得不爽,人家不定拿他祭旗呢!”
嬴虔恨道:“如此最好!”
使魏车马一路东行,走出秦关即抵魏国长城。
见是使团,魏国关卒无理由拦阻,详细验过关文,见使节、国书等无不齐备,准予放行。
过去魏关就是直通函谷的衢道,途中车来车往,满载粮草辎重。所有辎重都在向西运送,目的地显然是阴晋。
由于道路不畅,秦使车马走走停停,慢如蜗牛。
看到“秦使”“公孙”等旗号,魏人无不以奇异甚或敌视的目光盯着使魏人马,使他们倍觉压抑,甚至没人愿意说话。
公孙鞅完全不同,非但没有这种压抑感,反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踏入魏国地界,他就将轺车的窗帘打开,一刻不停地扫瞄窗外的景致。快到河西重镇阴晋时,公孙鞅更是将头探出窗外,看着远处的城垛,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自说自话。
跟在车后的公子疾以为公孙鞅有事交代,紧赶几步,靠前问道:“大良造有何吩咐?”
“五大夫,”公孙鞅指着窗外,“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回禀大良造,我们已入魏国地界,这儿是河西阴晋!”
公孙鞅并不搭话,两只眼睛盯住窗外。
一辆满载粮食的牛车停在路边,一个老人和一个小伙子正在歇脚。公孙鞅喝住车子,跳下车,走到老人面前,深揖一礼:“请问老丈,您是老秦人吧?”
老人打量他一眼,抬头望望旗子,见上面写的是个秦字,起身还礼,微微点头。
公孙鞅指着车上的粮食:“请问老丈,您这车粟米要送哪儿?”
不待老人回话,小伙子快口接道:“是送军饷,君上就要兴兵征伐了!”
“呵呵呵,”公孙鞅望他一眼,爽朗笑道,“这天下太太平平的,你家君上要征伐何人呢?”
小伙子朝他的旗上扫一眼,凑近公孙鞅,小声说道:“看旗幡,你们当是秦人!瞧你这样儿,也不像是坏人,我就告诉你吧。听说君上要征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34OP也不像是坏人,我就告诉你吧。听说君上要征伐你们秦国,你们要当心点儿,不要住在城里,最好是搬进山里去!”
“哈哈哈哈,”公孙鞅长笑几声,转向老丈,“请问老丈,此处是何地界?”
又是不待老人答话,小伙子急急接道:“是阴晋!”
老人咳嗽一声,白他一眼,缓缓说道:“回官家的话,六十年前,我们都管这个地方叫宁秦!”
公孙鞅朝老人深鞠一躬,转身走向车边,边走边对公子疾道:“听到了吧,老丈说,这个地方不叫阴晋,叫宁秦!”
“是哩,”公子疾点头应道,“六十年前,这儿是秦地,是叫宁秦!”
“公子可以睁眼看着,”公孙鞅语气坚定,“要不了多久,这儿仍然会叫宁秦!”
大战在即,函谷关、曲沃、陕、焦等城邑郊区,军帐点点。
阳光下,大魏三军联合阅兵台周围布满了大魏武卒各兵种方阵,甲盔闪闪,枪戟林立,气势威武。四辆超级战车缓缓驶过方队,魏惠侯昂首站在第一辆上,公子卬站在第二辆上,之后是陈轸与裴英。
五辆战车驶至排在首位的重车方阵,魏惠侯朗声问道:“将士们,你们是什么人?”
重车方阵声如雷鸣:“大魏武卒,威武之师!”
战车驶至长枪方阵,魏惠侯招手,朗声问道:“将士们,你们为什么来此?”
长枪方阵几乎是吼:“奉旨伐秦,誓灭秦贼!”
之后是云梯方阵、舟桥方阵、弓弩方阵、礌石方阵、辎重方阵、医护方阵??魏惠侯逐一问候,“大魏武卒,威武之师”“奉旨伐秦,誓灭秦贼”的应答吼叫声此起彼伏,声震云天,三军士气高涨到顶点。
检阅完毕已近黄昏,劳累一日的魏惠侯却一丝儿没觉出累,又带众臣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三军灶台与营帐,对三军起居指点一番,方才回到陕城别宫。
刚刚安住下来,负责辎重的司徒朱威匆匆赶到。
魏惠侯顾不上休息,急召朱威,同时召来陈轸、公子卬参与谋议。
“朱爱卿呀,”魏惠侯一脸是笑,目光关切,“寡人候你一整天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你不到场,寡人心里不踏实呢!”
朱威拱手:“陷君上于不安,臣心惶恐!”
“呵呵呵,”魏惠侯笑出几声,“快说说,怎么个情况?”
“粮草筹划已毕,最后一批已于昨日运抵曲沃大仓,足够三军食用三个月!”
“才三个月?”惠侯皱眉。
“君父勿忧,三个月足够了!”公子卬信心满满。
“列国呢?”惠侯白他一眼,看向朱威。
“宋公、卫公各出军粮一万石,泗上其他小国各出五千石,中山君出军马一千匹,齐出盐十车??”
陈轸插上一句:“齐公也是抠门,才给十车盐,打发乞丐呀!”
“能出十车也算是个姿态嘛!”魏惠侯冲他笑一下,看向朱威,“韩、赵呢?”
“韩人承诺在三十日内为我制作强弩三千张,利矢十万支,甲胄五千套,只是价钱说死了,不但不降,还要涨价一成!”
“啊?”魏惠侯震惊,“他韩武可有说辞?”
“说我们一下子订这么多货,引发材料费、工费上涨,赔钱的生意商家不肯干!”
商家不肯是假,韩国实力陡增方是其由。
“嗬,”魏惠侯给出一个苦笑,“寡人晓得,韩武是要趁机捞油水哩!也罢,先拿过来再说。”看向陈轸,“韩国兵马何时能到函谷?”
“最快也在旬日!”陈轸应道。
“赵国呢?”
“太远了,即使现在出发,赶到西河也在旬日之后,何况赵侯还说要廷议呢!”
“什么廷议?”惠侯冷笑一声,“他这是个拖策!不管他了,时不我待,要打就得趁早,否则,秦人若从西戎和义渠借到兵马,就对我不利了!”
“君父放心,”公子卬朗声接道,“在儿臣眼里,韩、赵之军本就是聋子耳朵,有也是个摆设!”
“是哩!寡人召集这个会,要的不是他们出兵,是莫在后面捅刀子!”魏惠侯看向陈轸,“列国粮草的事儿,全部交由朱司徒调配。你马上动身去太庙,寡人明晨回安邑,赴太庙卜定出征吉日!”
就在魏惠侯卜定吉日的次日,将近中午时分,秦使公孙鞅一行悄无声息地抵达安邑。
按照列国问聘惯例,公孙鞅等人被安排在列国馆驿里。屁股刚在席位上落定,公孙鞅就从袖中摸出一张拜帖,交给公子疾,让他亲自送到上大夫陈轸府宅。
接帖子的是戚光,随同帖子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公子疾说是送给戚光的小意思。
送走公子疾,戚光打开“小意思”,见是几块足金,估量不下一镒。若是寻常百姓,这是一笔大钱,可以在安邑的闹市区购买一处宅院。但在戚光眼里,这个“意思”几乎不值一提,遂将帖子连同锦囊一并呈送陈轸。
看完帖子,陈轸闭目,冥思。其实,公孙鞅刚刚进入函谷道,陈轸就已知道了,也一直在盘算对策。公孙鞅躬身出使,肯定不是为战。如果是和,怎么和呢?魏人的士气全被鼓起来了,君上战心甚浓,秦人此时求和,总不至于俯首称臣吧?
“主公,”戚光小声道,“昨日君上赴太庙卜定后日祭旗,公孙鞅今日却来求和。要是君上真的从其所言,不伐秦了,主公的心岂不是白操了吗?”
陈轸似是没有听见,闭目端坐。
“还有,”戚光趋近,低声道,“元亨楼定下的开张吉日是明日,事儿赶在一块了!”
陈轸眼角微动。
“要不,”戚光略作迟疑,“咱把开张日期往后挪挪,待三军出征后另择吉日?”
陈轸显然已经想定了对策,眼睛睁开,横他一下:“元亨楼与本公有关吗?它开它的张,他祭他的旗,他求他的和,我上我的朝,几桩事体风马牛不相及,你乱叨叨个什么?”
话音落处,陈轸顺手摸起公孙鞅的帖子,纳入袖囊,忽地起身,大步走出。
魏国宫城坐落于安邑城中心略偏北,经过文侯、武侯和惠侯三代国君的精心构筑,看起来富丽堂皇,与魏国如日中天的国势恰相映照。
魏惠侯睡足午觉,移步后花园,将一柄宝剑舞得上下翻飞,呼呼生风。
毗人从前院疾步过来,候在一边观看,目光随着魏惠侯的剑锋不停移动。魏惠侯的宝剑越舞越快,毗人的眼睛渐渐有点儿跟不上了,拿手指夸张地搓揉。
魏惠侯停住步子,作势亮相,收剑。
“君上,”毗人又揉几下,“今日所舞较昨日又快许多,奴婢眼拙,方才都看花了!”
“你过来,”魏惠侯插剑入鞘,招下手,故作神秘地说,“告诉你个机密!”
毗人凑过去,递上耳朵。
“如果你只见剑光,不见寡人,三军就该出征了!”
“奴婢方才已经看不到君上了!”
“哈哈哈哈,”魏惠侯大笑几声,“照你这么说,三军是该出征喽!”
“真还应出了,”毗人笑道,“龙将军奉旨归来,在候见呢!”
“快,宣他御书房觐见!”
毗人出去传旨。两个宫人上来,服侍魏惠侯换过衣服,大步走向御书房。刚刚坐下,毗人就引西河郡守龙贾趋进院子。
听见声响,魏惠侯大步出门,迎下台阶。
龙贾当院跪叩:“末将龙贾叩见君上!”
魏惠侯疾步上前,拉起龙贾,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龙贾呀,你瘦喽!”
“君上,您也瘦了!”龙贾感慨道。
“是啊是啊,国事家事,乱七八糟的全都码在这儿,你我君臣,想不瘦也是难啊!”
龙贾眼中泛出泪花,更咽道:“老臣贱躯,死不足惜,君上贵体,务要保重啊!”
“保重,保重,咱君臣都得保重,这世间还有许多大事等着呢!”魏惠侯频频点头,“来来来,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35OP二人走进书房正厅,坐定,宫女沏上茶水。
“老爱卿呀,”魏惠侯热切地望着龙贾,“这次召你回来,不用问你也知道是为何事了!”
“臣也正是为此求见君上!”
“不瞒老爱卿,寡人此番伐秦,虽说有把握,可爱卿知道,寡人也不是鲁莽之人。爱卿驻守河西多年,熟知秦人。寡人实意问你,此战能有几成胜算?”
龙贾略作迟疑:“臣难以预知!”
“难以预知?”魏惠侯心中“咯噔”一声,“爱卿是说,此战你并无把握?”
“若是十年前伐秦,臣有八成胜算;五年前,臣有六成;至于眼下,臣只能把握五成!”
“五成?”魏惠侯震惊了,“这这这??才几年没有交手,难道秦人就成了虎狼之师吗?”
“抛开其他,臣只说一个:十年前之秦以马换粮,今日之秦以粮换马;十年前之秦有地无人种,今日之秦有人无地种。”
魏惠侯长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君上,对于有人无地种之国,不可轻伐啊!”
“龙爱卿,”魏惠侯缓缓抬头,“实意说,依你之见,是伐好,还是不伐好?”
“臣之见,最好不伐!”
“如果伐呢?”
“如果一定要伐,眼下就伐,迟一日就对我不利一日!”
“哦?”魏惠侯倾身征询。
“因为光阴只对秦人有利。眼下臣有五成胜算,再过一年,恐怕只能有四成!”
魏惠侯低下头,陷入沉思,许久,抬头望着龙贾:“爱卿,我不伐秦,秦必伐我!今日之秦已如此了得,再过十年,我大魏又将如何自存?再说,长弓既已拉开,就不能不发!寡人向来一言九鼎,岂可中途而废?”
“若是眼下就伐,臣奏请王上要倾国之力,照死里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你是说,”魏惠侯吸一口气,“三军一十二万,外加赵韩六万,仍嫌不够?”
“够是够,但只可一战,并无胜算!”
魏惠侯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这??老爱卿??”
“君上啊,”龙贾苦笑一声,“我们是打进人家院子里,人家是保家卫国啊!再说,韩赵之兵,真能指靠吗?”
“嗯,你说得是!”魏惠侯微微点头,“孟津会后,我当无后顾之忧,可以悉起各城邑守卒,一鼓作气压过去,使其无还手之力,可否?”
龙贾拱手道:“若此,臣请一战!”
魏惠侯转对毗人,声音果决:“修改诏命,任龙贾为主将,魏卬为副将,太子为监军,倾国之力,与秦决战!”
毗人拱手:“臣领旨!”
龙贾叩首:“末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龙爱卿,”魏惠侯一字一顿,“寡人不要你的肝脑,只要你押着秦公,凯旋!”
“臣受命!”龙贾朗声应道,“请问君上何日发兵?”
“寡人求过卦了,丁丑日午时出征,战必胜!”
“丁丑日?”龙贾惊讶道,“就是后日了!”
“正是!”魏惠侯重重点头,“丁丑日午时,寡人亲去辕门祭旗,为将军壮行!”
龙贾拱手:“臣与三军将士恭候君上!”
“龙将军,来,给寡人讲讲你是怎么筹划的!”
龙贾从袖中摸出一幅麻布,摆在几案上。麻布上斑斑点点,满是秦地要塞与城防,栎阳、咸阳等城池前面各标有红色箭头。
“君上请看!”龙贾手指箭头,向惠侯详细禀报攻秦战略。
君臣聊得正起劲时,毗人趋进,小声禀报:“君上,上大夫觐见,说有急事!”
“宣他进来!”魏惠侯扬下手,眼睛仍旧盯在图上。
陈轸趋进,见龙贾在场,略略一怔,叩首:“启奏君上,秦使公孙鞅来朝!”
魏惠侯、龙贾皆是一震。
“公孙鞅?”魏惠侯愕然,“他来做什么?”
陈轸从袖中掏出照会帖子,双手呈上,道:“求饶来了!”
“求饶?”魏惠侯接过,“啪”地扔在地上,冷笑一声,“一个月前,他在做什么?”略一沉思,“陈爱卿,你去知会公孙鞅,就说寡人没有闲工夫听他扯闲,要他省些力气,点齐人马,在咸阳城外迎战我龙大将军!”
听到“龙大将军”几字,陈轸心里“咯噔”一声。
“启奏君上,”龙贾拱手奏道,“臣以为,秦使既来,君上不如一见,听听公孙鞅是何说辞!”
“好吧,”魏惠侯点头,“龙将军既是此谏,寡人权且见他一面!陈爱卿,知会公孙鞅,让他明日上朝!若是所言称心,寡人或可留他一命!若是所言不称心,后日午时,正好拿他祭旗!”
向晚时分,所有秦人都在忙不迭地整理礼品,分别装入礼箱,使馆里一片繁忙。
公孙鞅亦不懈怠,挥笔如飞,在丝帛上一块接一块地书写“秦贡”二字。
待最后一个写毕,公孙鞅拿起来细数一遍,交给候在一侧的军尉。军尉拿过去,一一贴在已经理好的箱笼上面。
一阵脚步声传来,公子疾引领十名秦女走进。
十名秦女刚刚梳洗完毕,皆如出水芙蓉,呈“一”字儿排在公孙鞅面前,鞠躬唱诺。
公孙鞅上前,将她们逐一打量一番,朗声问道:“五大夫教给你们的话,可都记住了?”
十女异口同声:“记住了!”
公孙鞅缓缓走回席位,坐定:“演练一遍!”
公子疾击掌,十名秦女转身,排成一行,在厅中箱笼的空隙里绕转一圈,重新回到公孙鞅面前,分作两排,每排五人,叩首,异口同声:“秦女叩见大魏天子,恭祝大魏天子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公孙鞅轻轻鼓掌。
“退下吧!”公子疾朝她们摆下手,“回房歇息,明日鸡鸣即起,沐浴熏香,等候面君!”
十名秦女唱声诺,鱼贯而出。
公子疾走到公孙鞅跟前,底气显然不足:“大良造,这??能成吗?”
公孙鞅淡淡一笑,反问:“公子难道没有信心?”
“我??”公子疾挠挠头,“我总觉得这是一着险棋!”
“呵呵呵,”公孙鞅给他个笑,反问道,“公子回头看看,我公孙鞅走过不险的棋吗?”
翌日晨起,公孙鞅带着觐见之礼,和公子疾一道赶至魏宫。
因要召见秦使,原本气势雄浑的魏宫这一日更是不同寻常,门口守卫的士兵比平时多出两倍,枪戟林立,如临大敌,气氛比往日森严许多。
公孙鞅、公子疾等人候在宫门外,地上摆着一溜儿礼箱。几十个秦人恭敬地守在箱边,肩上搁着扁担,随时准备起挑。十名美女整齐地站作一排,色彩艳丽,自成一道风景。
上朝钟声响过两遍,魏国大夫以上官员陆续赶来,无不扫他们一眼,依序步入宫门。因无旨意,公孙鞅等只能在宫门外面候旨。
不到一刻钟,果有传旨大夫走出宫门,站在台阶顶端,朗声宣道:“君上有旨,宣秦国使臣公孙鞅觐见!”
公孙鞅揖礼,朗声回道:“秦使公孙鞅领旨!”
公子疾看向公孙鞅,神色紧张。
公孙鞅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五大夫,若出意外,即开此囊!”递给他。
公子疾双手接过锦囊:“下官遵命!”
公孙鞅转身,昂首走向台阶,与传旨大夫见过礼,低语数声,向下招手。
公子疾示意随行人员抬上礼箱,步上台阶。一行诸人走进宫殿大门,越过两道内门,方才走至正殿。传旨大夫止住他们,趋进。
不消一时,殿中传出毗人的唱宣声:“宣秦国使臣公孙鞅觐见!”
公孙鞅只身走进大殿,远远望见魏惠侯高坐主席,左首端坐公子卬、龙贾、裴英等数员武将,右首是太子申、陈轸、朱威等数员文臣。
公孙鞅上殿,趋前,伏地叩拜:“秦使公孙鞅叩见魏王天子,祝魏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
之见
2023年8月8日 23:36OP殿中一片静寂,在场人等均被眼前的一连串动作搞蒙了。
公孙鞅略略一顿,呈上礼单。
毗人接过,摆在魏惠侯面前。
公孙鞅叩道:“这十名秦女是秦公亲赴民间挑选来的,虽说貌丑体拙,却也能歌善舞,知书达礼,还望我王不弃!”
所有眼睛又都盯在十个美女身上。
魏国尚未发兵,秦国已经屈服如此,这个结局大出魏惠侯预料。
“哈哈哈哈!”魏惠侯陡然爆出一声长笑,将礼单“啪”地掷到地上,慢条斯理道,“秦使听好,寡人一则不缺这些物事,二则不能夺秦公所爱,看来你得再辛苦一趟,将它们原封带回了。”指美女,“还有她们,如此尤物,你还是领回去,让秦公自个儿受用吧!”
“大王,请容臣一言!”公孙鞅沉着应道,“这些物事虽说微薄,却是秦公心意。鞅受秦公重托,特来进献我王,我王若是不肯赏脸,叫鞅如何向秦公交差呢?”
魏惠侯一字一顿:“你就告诉秦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哦?”公孙鞅故作惊讶,“卫鞅愚笨,望我王明示!”
“哼,”魏惠侯冷笑一声,“寡人问你,一个月前,你家秦公在做什么?”
“秦公正在走遍秦地,为我王挑选贡品!”
“好一个挑选贡品!”魏惠侯猛拍几案,“寡人早就看出,嬴渠梁自以为翅膀硬了,”指天,“想朝这天上飞呢!”
公孙鞅故作惊恐:“魏王如此动怒,臣鞅不知所为何事?”
魏惠侯再爆冷笑:“既然你假作不知,寡人这就说予你听!寡人发起孟津朝王盛会,也给你家秦公发了请柬。天下列国纷纷捧场,唯独你家秦公身贵腿重,是何道理?”
“哦,”公孙鞅嘘出一口气,给出个笑,“来使途中,但见刀光剑影,车来人往,鞅原还以为是魏人春猎呢,不想却是我王动了雷霆之怒!”
“公孙鞅,”公子卬冷笑一声,“你不要在此摇唇鼓舌,还是尽快回去,披上你的甲衣,领上你的士卒,与我三军决一死战吧!”
“上将军说笑了!”公孙鞅转向公子卬,深深一躬,“大魏武卒所向披靡,上将军更是天下第一虎将,卫鞅不过一介书生,哪里敢接上将军一招半式?”
“算你明白!”公子卬嘴角再出一笑,“这就回去转告你家秦公,大魏铁军明日午时祭旗,让他在咸阳城头伸长脑袋,等好了!”
“唉,”公孙鞅长叹一声,目光转向魏惠侯,“我王难道真的一意伐秦,而不想知晓秦公为何不去孟津朝王吗?”
“想说你就说吧,寡人眼下倒无大事,不妨听听!”
“方今天下,周室坐拥弹丸之地,空有天子之名,天下诸雄,有哪一家真心礼敬这个天子?”
魏惠侯揶揄道:“这么说来,天下诸侯理应前往咸阳,朝见你家秦公喽!”
“我王说笑了。王者以德、威服天下。纵观天下诸侯,既有德又有威者非大魏之王莫属!”
“此话怎讲?”
“大魏广施仁德之政,屡建赫赫之功,数十年来雄霸中原,服膺天下,中原列国莫不听从,大魏之王实际上早已领袖群雄,是天下的无冕之王。”打住话头,看向魏惠侯。
魏惠侯面上虽无表情,身子却已稍稍趋前,显然是听进去了。
公孙鞅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抛开南方蛮楚不说,中原列国,周室有名无实,魏室有实无名,这是有目共睹的不争之实!”
“公孙鞅,”魏惠侯端正身子,咳嗽一声,接过话头,“你说此话,纯属小人之见!天下虽然名实不符,但礼乐仍在,周天子依旧是天下共主,天下诸侯在名义上依旧是周室臣仆。寡人身为周室臣子,自当为周室尽心,为天下向仁、民心趋义、百姓安乐尽力。除此之外,寡人不存任何妄念。你方才所言,不论有何道理,都与寡人无半点儿干系!”
魏惠侯的这番表白,尤其是其使用“名义上”和“有何道理”等词,实际上已将自己的心迹展露无遗。公孙鞅心知肚明,微微一笑,拱手道:“我王仁义之心,卫鞅敬服却不苟同。仁有大有小,义有厚有薄。商汤不行大仁,夏桀不除;周武不行厚义,商纣不去。夏桀、商纣一日不去,天下一日不宁。天下不宁,何来礼乐?”
魏惠侯长吸一口气,倾身向前。
“周室礼乐,至幽王已坏。平王东迁之后,礼乐更是名存实亡。旧制不治,新制不立,当是今日祸乱之源,灾难之首。盖因于此,秦公认为,为天地大仁厚义计,为苍生安泰福乐计,方今首务是除旧立新,使名实相符,而不是到孟津去朝拜一个徒有其名的天子!大王,孟津之会,诸侯朝见的不过是周室天子,秦公不屑做此无为之事。换言之,如果到孟津朝的不是周天子,而是大王您,秦公他怎么可能不去呢?”
魏惠侯压低声音:“秦公之意是??”
公孙鞅声如洪钟:“秦公愿尊大魏之主为天下共主,以举国之力辅佐魏主南面称尊!”
满朝震动。
魏惠侯面无表情,朝后一仰,两眼瞬间闪过一道亮光。
陈轸看在眼里,眼睛连眨几眨,望向站在对面的公子卬。
公子卬眉头紧皱,面色不悦,正要发话,见陈轸挤眼,强自忍住。
朝廷众臣神色各异,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魏惠侯。
就如变戏法一样,魏惠侯脸色陡变,将几案连击数下,大喝:“大胆公孙鞅,你蛊惑秦公也就罢了,竟敢跑到安邑,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陷寡人于不忠不义之地,居心何在?”
公子卬听得真切,眉头大展,跨前一步:“启奏君上,我大军征伐在即,逆贼来朝,妖言惑众,妄言诡辩,无非是想拖延时日,阻我征程。魏卬乞请君上明察!”
朱威亦跨前一步:“臣赞同上将军所言!秦人与我积怨日久,相互仇视。十八年前,秦人国弱力薄,秦公却敢与我大战河西。今日之秦国力强大,秦公反来示弱求和,可见公孙鞅用心可疑!”
“司徒所言甚是!”公子卬接道,“公孙鞅既为秦贼,又心怀叵测而来,臣请严惩!”
魏惠侯徐徐看向龙贾:“龙爱卿,你怎么看?”
龙贾拱手:“臣赞同上将军所奏,秦使谋逆乱礼之辞,用心叵测,望君上弗听!”
众卿也似明白过来,纷纷点头。
公子卬朝裴英丢个眼色。
裴英会意,跨前一步,单腿跪地,朗声道:“君上,公孙鞅妄言谋逆,犯十恶不赦之罪,与乱臣贼子无异,末将奏请以其血祭我帅旗!”
其他武将皆跨前一步,齐奏道:“我等奏请君上,杀公孙鞅祭旗!”
魏惠侯显然对众将的反应颇为满意,身体朝后微仰,手指轻敲几面,眼睛斜睨公孙鞅。
公孙鞅昂首伫立,一丝儿不动。
“公孙鞅,”魏惠侯嘴角浮出阴阴一笑,“你都听见了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哈哈哈哈—”公孙鞅的目光依次扫过众臣,最终落在魏惠侯身上,仰天长笑。
众人错愕,面面相觑。
“公孙鞅,”魏惠侯身体前倾,“你为何长笑?”
“大魏朝廷若此,”公孙鞅敛住笑,拱手,“身为外臣,鞅无话可说,徒有一笑耳!”
“好吧,”魏惠侯身子坐直,“你既然无话可说,就不要抱怨寡人了。来人,拿下逆贼!”
两名卫士上前,拿住公孙鞅。
魏惠侯一字一顿:“秦使公孙鞅咆哮魏堂,妄议天子,叫嚣不义,谋逆犯上,堪称大恶不赦之徒,其罪当诛。押下去,明日午时,辕门祭旗!”2 -
之见
2023年8月9日 00:04OP公布一下以后打算:
1.平阳惨案
2.秦收河西
3.惠施任魏相
3.随巢子设计,逼鬼谷子出山
4.苏秦张仪庞涓孙宾入云梦山
5.捭阖揣摩之法
6.庞涓出山,齐魏黄池之战
7.孙膑出山,魏楚径山之战
8.庞涓害孙膑,出逃齐国
9.张仪出山,楚越之战
10苏秦出山,西去秦国,失意回家,谋制秦之术
11.陈珍害张仪,出逃秦国
12.苏秦去赵,燕,齐,楚,韩,魏
第一次合纵连横
13.庞涓以六国屯兵于函古
14.秦反间六国,大败庞涓
15.田忌赛马
16.桂陵之战
17.马陵之战
18.庞涓自杀,孙膑田忌归隐
19.魏惠王死
20.六国相王
第二次合纵连横
这只是初步计划,后续会做微调整。
四子入云梦那段章节为了将大道理融汇贯通,会看起来有点颜色,鹅鹅鹅,调整。 -
之见
2023年8月9日 23:32OP我以为我的文笔没人看……还真有人!奋笔疾书
返回驿站后,公子疾吩咐众人少安毋躁,没有命令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则在厅堂中端坐于席,闭目凝思。良久,公子疾猛地睁眼,从袖中摸出先前公孙鞅交予的锦囊,耳畔传来公孙鞅的声音:“??若出意外,即开此囊!”
公子疾启囊,刚刚动手,军尉领着细作匆匆进来。细作趋近,大口喘气:“不??不好了??”
公子疾神色一紧,面上却很镇定,手中仍在启囊:“甭急,细细禀来!”
“明??明日午时,魏人拿大??大良造??祭??祭旗!”
众人皆惊,纷纷拔剑出鞘,嚷着要去劫狱,一时间整个厅堂杀气腾腾。公子疾没有理会他们,将手中的锦囊开启,扫一眼,重又合上。
见公子疾仍旧无动于衷,一旁的军尉憋不住了:“五大夫,你倒是说怎么办呀?”
公子疾看向他:“还有几只礼箱?”
“两只。”
“多少金子?”
“金子没动,共是百镒。另有君上临行前交给的那只首饰箱。”
“君上的不能动!取金五十镒,备车!”
“遵命!”
公子疾几人换过服饰,乘驷马大车疾驰而去。
时近正午,阳光灿烂。
公子疾的车马停在安邑东街一座奢华建筑前面。楼前人来车往,似乎安邑城里的富贵人家全都来了。
大门外面是个巨大的停车场,场上尽是车马,拴马桩上无一闲桩。御手转了一圈,寻不到闲桩,嘟嘟哝哝地又走回来。
公子疾给他个笑:“不用卸车了,你们就在这儿候着。”扬手军尉,二人大步走向门楼。
此时正值安邑最大的赌场开业大庆,门楼富丽堂皇,装饰一新,门楣上是个硕大的匾额,“元亨楼”三个斗大的金字闪闪发光。大门两侧各卧一只硕大无比、雕刻精美的石狮。石狮后面各立一个青铜雕塑,一个是大周金饼(镀金),像只巨鼓,另一个是大魏布币,足有一人多高。
锣鼓喧天,看热闹的百姓围了几十层,黑压压全是人头。
楼主林容亲率五六个伙计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向前来贺喜的贵宾鞠躬致谢。
两个穿着奢华的年轻人穿过人流走过来,几个下人各抬礼箱跟在后面。
林容迎上,接过请柬,朗声叫道:“北街梁公子光临!东街吴公子光临!”
迎宾人迎接二位公子走进大门。
军尉咂舌道:“乖乖,这阵仗!”
公子疾嘘出一声,带他返回车马场。
几人回到街上,又兜一圈,见日已过午,再次来到元享楼前。
客人几乎没有了,看热闹的渐渐散去。公子疾一身公子哥儿打扮,吩咐车马驰至门楼前面停下,飞身跳下车子,不由分说,指使两个“下人”抬起礼箱,昂首走进大门。
林楼主闻声出来,在院子正中迎到。
公子疾衣裘佩玉,食指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金扳指,眯着眼睛盯住林容。
见对方如此托大,又不出示请柬,林楼主打量一下,仍旧吃不透来路,深深一揖:“在下林容,欢迎贵宾光临元亨楼!”
公子疾淡淡一笑,回揖道:“在下秦矢,听闻贵馆开张大吉,特来贺喜!”
林楼主再揖:“秦先生,请!”
迎宾人在礼册上记下“秦矢”二字,有验礼的人接过礼箱,稍一打开,急又合上,诧异的目光看向林楼主。
林楼主略略一怔,缓步走向礼箱,伸手打开箱盖。
元亨楼二楼一角,戚光悄悄掀开挂在门上的竹帘,朝楼下审视片刻,缓缓转过身子,走进一间雅室。
雅室甚大,装饰奢华。一张黑漆几案后面,陈轸双目微闭,端坐于席。
“禀报主公,”戚光哈腰禀道,“该来的都来了,是否让他们开席?”
陈轸纹丝不动,嘴角里迸出一句:“你急个什么!”
“要么,小人这先安排客人玩起来。来客多是玩家,见了骰子,什么酒菜都不香的!”
“连这也禀报?”陈轸微微睁眼,目光瞥过来,“对了,说起骰子,我再提醒一句,在朝卿大夫不可从商,更不用说开设赌场了,这是大魏律令,你可记牢?”
“回主公的话,大魏律令,小人条条铭刻于心!”戚光趋前一步,压低声音,“主公,到眼前为止,安邑城中无人不晓此楼是林楼主所开,纵使小人,也不是轻易就露面的!”
“这就好!”陈轸微微点头,轻叹一声,“唉,你也看见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这把脑袋押上,为的还不是养活你们一帮闲人?”
戚光跪地叩道:“主公大恩,小人十辈子也难报答!”
“啥人指望你们报答了?”陈轸责道,“若是能在心里有个好歹,少惹事,少生非,本公也就知足了!对了,听你日前说,姓林的叫嚷钱紧,这就说说,他是怎么个紧法?”
戚光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递给陈轸:“这是林容记下的,账目倒也清楚。小人粗算一下,缺额总计是足金五十三镒,请主公审阅!”
陈轸把账册推到一边,眉头紧皱:“屁大个地方,扔进去百镒了,还有这么大个缺?”
“这儿是安邑东街,宫城外的闹市中心,算是城中最值钱的地方了,寸土寸金哩!不说地皮房舍,单是装饰和一应物事,无不是件件奢靡,货真价实,莫说是在安邑,即使走遍列国,也难寻出第二家。主公,这可全是奉了您的意旨啊!”
“姓林的是你举荐的,可靠不?”
“认识他二十多年了,绝对可靠!”
“可靠就好,”陈轸缓缓嘘出一口气,双眼微闭,“你讲讲,说大不说小,都是哪些开支最紧?”
戚光将账目大致向陈轸汇报一遍,末了说道:“所欠多是工钱和料钱,听林容说,部分账拖欠时日较长,债主催逼,不过,今日有些礼金,或可救急!”
“好了,”陈轸不耐烦地摆下手,“这事儿到此为止,债务的事,你自己生法去!”
“一切交给小人,从今日起,小人就不再提这事了。还有一事,主公不可不知!”
“说!”
“小人探到一个实信,白相国欲将相位让给朱司徒!”
“哦?”陈轸眼睛大睁,身子前倾,“何人所说?”
“司农大人的吴公子。吴公子与白家公子相处甚好,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陈轸目光陡寒,思索有顷,阴阴一笑:“方才听你说这儿尚有一些亏缺,白家不是有钱吗?区区五十三镒,就让白公子出吧!”
戚光眼睛连眨几眨,恍然大悟道:“小人明白!”
陈轸眼睛微微睁开:“你明白什么?”
“白公子生性好强,喜欢刺激,咱这楼里除了刺激之外,就没别的!听主公之意,必是要小人设法将他拉到赌台上,将他家的金子??”戚光打住话头,做出一个强夺的手势。
陈轸微微闭上眼,半晌睁开,叹息道:“可惜这是慢活,而亏缺不等人呀!”
戚光正要接腔,林楼主急急上楼,轻声叩门。
戚光走出暗室,林容凑前,耳语。
戚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五十镒?”
林容点头。
“这么厚的礼,不会无所求吧?”
林容再次附耳,戚光震惊:“什么?要见楼主?你没告诉他你就是楼主吗?”
“小人讲了,”林楼主苦笑一下,“可他一口咬定小人不是,他还说,要是见不到真正的楼主,他??他就把礼金原封带走!”
“好吧,叫他过来!”
林容答应一声,径直下楼,不一会儿,带公子疾上楼。
戚光迎上,打一揖道:“在下戚光不知秦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公子疾打量他一番,回揖道:“在下听闻贵馆开业,聊备薄礼前来贺喜,请戚先生转呈你家楼主,在下甚想见他一面!”
戚光暗吃一 -
之见
2023年8月9日 23:32OP戚光暗吃一惊,神色微敛:“先生有何事,说给在下就行了!”
公子疾脸上浮出一笑:“在下不远千里来到宝地,只想求见你家楼主一面,难道他连这个薄面也不赏吗?”
戚光牙关一咬:“先生既然信不过在下,就请回去!林楼主,送客!”
公子疾也不搭话,转身就走,还没走到门口,帘后传出一个声音:“先生留步!”
公子疾停步,回头,见一身便服的陈轸从里屋走出。
公子疾深揖一礼:“在下见过上大夫!”
听他直呼上大夫,陈轸心头一震,旋即笑了:“先生是??”
“在下是秦国副使,五大夫!”
陈轸心中已知原委,微微还礼:“陈轸见过五大夫!”侧身,朝帘后礼让,“五大夫,请!”
两人来到内室,分宾主坐下。
陈轸拱手,开门见山道:“五大夫来到此处,不会是只为贺喜吧?”
公子疾拱手应道:“既然瞒不过上大夫慧眼,在下就实话实说了。在下是受人重托,特来求请上大夫玉成一事!”
“是受公孙鞅之托吧?”
公子疾摇头。
“哦?”陈轸略微一怔,“不是公孙鞅,又是何人?”
“我家君上!”
陈轸吃了一惊:“秦公赏脸,在下受宠若惊!请问秦公所托何事?”
“求请上大夫救出大良造!”
“呵呵呵,”陈轸轻笑几声,“五大夫的玩笑开大了!从散朝到现在,前后不过两个时辰,秦公不会这么快就知道他的大良造要被祭旗吧?纵使知道,信使难道能插翅飞来不成?”
“不瞒上大夫,我等出使之前,君上已经算准魏王必杀大良造,更算准能救大良造的唯有上大夫您!临行之际,君上暗授在下锦囊一只,在下不过依计行事罢了!”
陈轸闭目有顷,抬头道:“这是一桩大事,在下职微力薄,恐怕有负秦公重托!秦公的这份大礼,还请五大夫原封捎回!”
“上大夫不必客气。君上说了,只要上大夫愿意出面,就不会没有办法。君上还说,这点黄物只是见面薄礼,事成之后,君上另有重酬!君上言出必行,上大夫想必也早听说了!”
陈轸轻叹一口气:“唉,秦公这是硬把在下往绝处推啊!这样吧,五大夫,你先回馆驿,待在下寻个机缘,舍下这个薄面,到君上面前求求情看!”
公子疾双手打拱:“在下代秦公谢过上大夫!”
公子疾告辞出去,戚光送至门口,急急折回,两眼不解地望着陈轸,嘴里想说什么,却又打住。陈轸明白他想问什么,端起几上的茶杯轻啜一口,缓缓说道:“看到了吧,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这儿刚想打个盹儿,就有人送玉枕来了!”
戚光见他说得轻松,神色也缓和下来,心中仍是忐忑:“主公,可这??救人的事儿?”
“呵呵呵,救什么人哪?”陈轸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几面,“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而已!”
司徒朱威一下朝就赶到了相国府,不无兴奋地对公孙衍道:“犀首,大喜事呀,君上把公孙鞅押起来了!”
“哦?”公孙衍吃了一惊。
“明日午时祭旗!”朱威极是兴奋。
“请讲讲细节?”
“好哩!”朱威将上朝之事约略陈述一遍,讲得眉飞色舞。
公孙衍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起。
“犀首?”朱威怔了。
“我听下来,不容乐观哪!”
“咦,”朱威愕然,“你什么意思?”
公孙衍起身道:“走,我们这就见龙将军去!”
二人赶到龙将军府宅,见他正在端坐冥思,旁边点着一炷香。
见是二人,龙贾劈头一句:“来得正好,我正要寻你们呢。”目光聚在公孙衍身上,“犀首,公孙鞅之事,你怎么看?”
“若是对秦开战,眼下可能是唯一胜机!”公孙衍语气断然。
“哦?”龙贾眼睛一亮。
“因为公孙鞅下了一着最险的棋,几乎是个昏着!”
“险在何处?”
“险在他孤身入魏,自投罗网!”
“这怎么能是唯一胜机呢?”龙贾不解道。
“公孙鞅不仅是公孙鞅,还是秦国的智囊。公孙鞅自送上门,且在朝堂上出言不逊,蛊惑谋逆,按照大周礼法,当是诛九族之罪。将军这就奏请君上,将其诛杀,昭其罪行于天下,再率正义之师伐逆!秦无公孙鞅,就如雄狮蒙眼,空有蛮力而已。将军此时攻打,当有十成胜算!”
“君上已将逆贼拿下了,说是明日午时祭旗!”
“唉,”公孙衍轻叹一声,“君上心里想什么,他人不知,老将军怎么也不知呢?据朱司徒所言,公孙鞅朝堂之辞,当是挠在痒痒上,君上这辰光不定正做美梦呢!”
公孙衍一语中的,因为这正是龙贾方才所虑。龙贾二话不说,一把扯起公孙衍,急切道:“犀首,走,我们这就面君!”
“你们去吧,”公孙衍苦笑一声,“在下没有名分,上不得厅堂,去了反而受累,还是你与朱司徒前往较为妥帖。”
龙贾不再坚持,扯上朱威,急如星火地赶到宫中,求见惠侯,说以公孙衍之辞。
“咦,”魏惠侯手指二人,诧异道,“你俩难道信不过寡人吗?”
“君上,”龙贾语气激动,“若是真的杀了公孙鞅,臣有十成胜算!”
“当然是真杀了!”魏惠侯面现不悦,“君无戏言,你在朝多年,看到寡人反悔过吗?”
龙贾心头“咯噔”一沉,因为就龙贾亲历,惠侯就不止一次反悔。
“不瞒二位爱卿,”魏惠侯语气决断,“当年公叔痤要寡人诛杀卫鞅,寡人未听,悔之久矣。今日卫鞅自投罗网,寡人岂能饶他?”
见惠侯话已至此,龙贾不好再说什么,拱手道:“有君上此言,臣无虑矣!”
“毗人,”魏惠侯转对毗人,“诏命拟好否?”
毗人应道:“拟好了。”
“龙将军,”魏惠侯给他个笑,“放心筹备去吧!明日午时,寡人亲去校场,宣诏任命,祭旗伐秦!”
“臣领旨!”龙贾再次拱手。
“朱爱卿,”魏惠侯看向朱威,“龙将军的粮草,寡人可就着落在你身上喽!”
朱威拱手:“臣受命!”
中军辕门临时设在城西,离上将军府不远。进入辕门,是一个刚刚搭起的祭坛,坛上飘着两面藏青色的旗帜,一面是国旗,另一面是将旗。祭坛两旁,三军将士全副武装,阵容齐整。从坛上望下去,但见将旗猎猎,刀枪林立,甲光闪闪。
祭坛前面,将字旗下,公孙鞅两手被反绑在巨大的旗杆上。
午时将至,第二通鼓响。
两名刀斧手互递一个眼色,齐步走到公孙鞅跟前,一左一右候于两侧。另一人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三碗饯行酒。
三军主将公子卬表情烦躁地在祭坛前踱来踱去,三军诸将威风凛凛地站作一排。由于魏惠侯尚未明确换将,龙贾作为副将,昂首站在诸将前面。
斥候飞至:“报,没有看到君上车辇!”
又一斥候飞至:“报,宫门外面,没有看到任何车马!”
挈壶氏报时:“丁丑日午时到!”
所有目光一齐射向公子卬。
三名鼓手扬臂欲敲第三通鼓,龙贾摆手止住。
“上将军,”龙贾走到公子卬跟前,一脸忧容,小声道,“君上怕是不来了!”
公子卬猛一跺脚,大踏步走向辕门,飞身跃上战车,扬鞭催马,朝宫廷方向疾驰。
就在大魏三军整装待发、公子卬心急如火之时,魏宫后花园的凉亭下,魏惠侯正懒洋洋地躺在被几根绳子吊起的竹榻上,似睡非睡。两个宫女一侧一个,有节奏地晃动竹榻。
“君上,”毗人悄悄凑近,低声道,“时辰快到了!”
“什么时辰?”魏惠侯睁开眼,有点儿纳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