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生之靈(前言)
作者簡介:
鴻歸,男,漢族。真實姓名古洪,中國安徽懷甯朱家面坊人。66年9月生人,農民或者說農民工。人說66年的人註定是一種災難的開始,而九月的馬多半天涯衰草寒霜孤程;但它們對我卻是生活的積澱,生命的詮釋。也許脫不了那份不羈,少有那份灑脫,卻註定一生前行,在生命在人性在道義的感召下。
2006、02 于長春
內容簡介
如果說二楞子出走是種必然,那菊花的出走純屬偶然;倆個年輕人是否能擦出愛情的火花?沒人知道。謀遠娘堅信埋下的就是兒子的骨灰;但玉蘭真的沒有認出丈夫的屍首,雖說她在心裡可憐那個暴屍荒野的人;世事難料,周昌久成不了英雄,也註定完成不了對自己的救贖;羅慶也沒能等來一個人,他等來的只是兩隻舞蹈的耗子……愛恨情仇、家長里短,怎一聲歎息了得;日月星辰、風雨春秋,又豈止是血淚交替。裁一段時空,在八汊湖畔大楓樹下,隨風散落天涯……
總有一種理由會讓你拍案而起
總有一種情感會讓你淚流滿面
——題記
前言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我腦海裡翻騰、跳躍、閃現……使我徹夜難眠。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種情結。
那是一種鄉土的情結,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細胞中血液裡;那是一種農民的情結,它是我祖祖輩輩從那片貧瘠土地上收穫的愛和生命的結晶,通過衍衍不息的遺傳,滲透到我的整個生命中。
夢裡,兒時的星空下總是人聲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雞鳴、蟬竭蛙噪、飛螢流連……風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響裡,騰格爾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無疑失落在兒時的記憶中。
“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李昌平二千年發出的呐喊,在其後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天空中蕩漾縈繞迴旋;如同一個行者,獨自走在空曠孤寂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陳桂棣 春桃夫婦用心鑄就了一盞星光。但那盞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裡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孤苦和無奈!只剩下惆悵和茫然。
一直期待著有誰能接過他們手中的那盞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讓日漸沉寂荒蕪的鄉村看到啟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卻是一份無言的痛苦,一份心靈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對這並不熟悉的鍵盤,用笨拙的雙手來敲擊著粗劣的文字,來釋放心中的激情和憂傷。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雙手就能擦亮星光點燃宇宙!但誰又能使我的鍵盤聲不再孤單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帶上你的乾糧,還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希望——
LET’S GO !
2006、01、23 于長春
鴻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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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歸
4月4日 15:35OP第五十二章:望斷兒孫雁不歸
羅泰的燙傷最終沒有演變成悚然的結局,當然離不開張醫生的高超醫術。但老隊長認為還應該歸功於大楓樹的庇佑,他甚至記起了自己在蜿蜒山路上的回頭一望。
老隊長自己也不知道從何時心中開始滋生出那種虔誠、敬畏和惶恐。活了這些年,他第一次感到那柄神靈之劍就懸在羅家大屋的上空,森森的劍鋒泛著冷冽冽的光芒,籠罩著整個羅家大屋,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鋒芒畢露,寒光一現玉碎珠殞。
但羅泰這次卻十分幸運地從那劍鋒下全身而退,除了奇跡外也許還有大楓樹的憐憫和仁慈。在通過太多的殺伐之後,它是否也如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一樣已然疲憊不堪?
老隊長終於可以長籲一口氣來平息心中的忐忑,雖然這期間老伴為了給羅泰補身子一連殺了兩隻老母雞,但他一點都不心痛。等到年關珠子回來,他自會把兩個生龍活虎的半拉小夥交給她,他應該感受的只是珠子對他和老伴的贊許以及珠子那張開心的笑顏。晚上睡覺自然也會坦然而臥酣然而睡,說不準還能做個好夢!
程敬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做個好夢,夢見默默為家庭作出全部犧牲的菊花。他不知道菊花身在何處,會不會碰上壞人,上了壞人的當;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飯吃。他幻想著菊花就在某一條街道某一條小巷,正蜷縮著身形,飽受著蚊蟲的侵擾;他幻想著菊花就在下一個路口,也許就是下一條街道下一個拐彎處下一個屋簷下……他無法停下自己的腳步,他生怕錯過了和女兒相遇的機會,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絲毫怠惰而抱憾終生。
程敬就這樣沒日沒夜地穿梭在大街小巷,幾天下來他幾乎翻遍了小城的角角落落。身上總是揣著幾個饅頭;餓了,隨手拿出來啃上幾口,渴了就街邊人家討點自來水,順便帶打聽一下菊花的下落,實在走不動了,找一個臺階坐下,一邊捶著雙腿一邊用雙眼不住打量來來往往的人流。
他仍然沒有找到菊花,仰望星空,他祈求過妻子說服過小梅,讓他儘快找到菊花;但卻連晚上打盹時都沒夢見過。
七十多歲的老母尚在在家中倚門而望,他既無法放下對菊花的愧疚也無法放下對老母的擔憂;他不得不暫時打消尋訪菊花的念頭。
汽車站裡他卻意外地碰上一個人。
當程敬叫住那個人時,那人開始顯得有點驚慌,在用手下意識略了一下毛髮後,對他咧了咧嘴算是回答。
那是小花。程敬並沒有注意到她手中的行李包,以為她上小城購物;又都是羅家大屋的,便將這幾天如何尋找菊花,又看見幾個如何長得像的,自己奔上去相認遭遇人家的奚落……程敬一個人在那絮絮叨叨訴說著自己的失落,臨了還不忘告訴小花,“你要在麼地方碰上她,一定要她回家。”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話已然攪起小花的情愫,早已在那裡暗暗抽泣,最終受不了那份情感的洶湧,傷心的眼淚奪眶而出,全然不顧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一邊哭一邊大罵。
“短命的!挨千刀的。回來老娘駁了你的皮!”眼淚鼻涕口水相互交融。
驚得程敬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想起他們家的那趟事,想來小花也是尋找羅謀斌未獲;只怪自己尋女心切,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一下子捅到對方的心窩,揭痛了別人的傷疤;站在那裡,說也不是勸也不是。
好在小花抽搭了幾聲後,也許醒悟過來這裡人多眼雜,自己的失態未免有點丟人現眼;也許是在哭過之後才發現身邊這個男人如此老實木訥,憤憤然止住哭泣,用手背揩揩眼窩,兀自一個人躋身向前。
兩個同病的人擁有共同的心境共同的傷感卻沒有擁有共同的語言。 -
鴻歸
4月5日 15:30OP這是個金色的傍晚,八汊湖在微風的呢喃中恰如一名懷春的少女泛著羞澀;遠望大楓樹,抖動的布帛給人一種攝魄的虔誠。當晚霞收拾完最後一抹鮮紅的陽光後,便悄悄關上了天窗,暗暗地將羅家大屋村前山后的樹葉塗上一層黝黑。
難得有了一份清閒和安寧,晚飯老隊長讓老伴酥了一盤花生米,翻出過節留下的沙河王,就著鹹菜,咧著嘴眯著眼皺著眉,將那口酒吸得“吱吱”亂響。
“你們男人真是,哈哈。”老伴端著粥碗打著哈哈,“酒那樣難喝還喝它做麼事。耗時費菜的。”
老隊長斜了老伴一眼,吧嗒著兩片幾近乾涸的嘴唇,將那份歲月的思索變得日益深邃。
“這天還真熱。”幾口熱粥下腹,老隊長的老伴全不管老隊長愛理不理的模樣,扯起由頭。
老隊長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口中,一股淡淡的鹹味後是一股香脆的感覺,他用雙齒磕了一下,那股香脆立即彌漫在他的唇齒之間,他努力在香香脆脆的感覺中回味,然後雙齒慢慢研磨。他喜歡這感覺,喜歡濃郁的酥香充盈唇齒間的每一角落,喜歡將整個身心都浸泡其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自己坐在小凳上,雙掌托著下巴,一邊吞咽著口水睜圓大眼,耳聽石磨發出沉悶而又單調的聲響;一邊用那雙頗具靈性的鼻子去捕捉磨房裡流動的酥香——那是媽媽在磨炒麵。
現在的老隊長也吃炒麵,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都吃。揀上一個好晴天總能撞上誰家燜上一鍋糯米飯,攤在在笸箕裡要不了兩個日頭也便幹了,然後炒上一升黑芝麻和曬好的糯米飯拌勻,磨成粉,用小口陶罐裝上;早上起床晚上看完電視,想起了便會膾上兩勺,加上紅糖,或沖泡或幹調,那種香脆甘甜濃郁比起市面上的零食糕點又是另一種風味。
但老隊長愣是沒有吃出兒時的記憶,也只有在這脆脆花生米的細研慢磨中,他才能依稀辯駁出童年的影子。
但有一點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完全得益于老伴的手藝。
“把扇子遞我一下。”
老隊長左手端起酒杯,右手到底還是將板凳上的蒲扇遞了過去。
“你不熱呀。”老伴接過扇子使勁掄了幾下,又向老隊長掄了兩下,“都快八月節了,早晚也沒看出怎麼涼快。一動一身汗。”
“吱溜”。老隊長這回喝得俐落,放下酒杯,“心靜自然涼。……嗟,叫你咬!”“啪!”他一掌拍在自己的臉頰上,順手又撓了幾下。
“呵呵,這回不心靜了?”她又用扇子朝老隊長掄了兩下,“要不要扇子?”
“盛飯!”老隊長又給自己斟上一盅。
老伴連忙放下蒲扇起身——這表明老隊長並不需要蒲扇,喝完這杯他得吃飯了。
“哎,我說,”老伴端來稀飯,放下的那一霎間,突然想起一件事,“兒子多長時間沒來電話了。”
老隊長一愣,剛剛端起的酒盅便放下了,“是有段時間了。”他若有所思。
聽老隊長如此一說,老伴顯得有點緊張,以往不是兒子就是兒媳婦要不就是孫子孫女,最多不超過十天半個月總有電話回家。
“上一次還是……”
“狗日的,等回來才跟他們算帳!”老隊長將酒撂到嘴裡,“咕咚”吞下。
“老頭子。我說老頭子……”老伴湊到跟前,支吾了半天到底沒有說出那句話。
老隊長當然知道老伴想說什麼,眉便立了,“盡是廢話!飯都塞不住嘴。”
“就知道罵人!”好在見怪不怪,老伴坐回身形,又拾起扇子,掄了幾下後到底忍不住,“我得打一個問問。你不要兒子我還要孫子呢。”放下蒲扇起身進了房間。
老隊長沒有阻攔,他在心裡也在渴望得到兒子孫子的消息。
“哎,你怎麼不過來?”老伴從門裡伸出頭。
“麼事?”老隊長動都未動。
“打電話問問呀!”
“你打就行了,要我做什麼?”他只是不願意在老伴面前過多地吐露出自己的情感。
“真是。我會打還等你。”老伴對老隊長的拖拉極為不滿。
老伴每次都是接電話,這回冷不丁拿起話筒,才想起連兒子的電話號碼都沒有,更何況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撥打號碼。
“真是的,電話都不會。”老隊長過來奪下聽筒,當右手伸向鍵盤時,他突然想起什麼,“你把我的電話本放哪了?”
老隊長所說的電話本只是一張十六開紙裁成三四十張大小,然後用針線裝成的小本子,本子上除了兒子的電話還有其他的電話號碼。
老伴踮起腳尖,在像框後摸索了好大一陣後,掏出一個小本本遞給老隊長。
“放擱抽屜多好,擱那地方盡是灰。”老隊長用嘴吹吹,一面沾上口水去翻那號碼本。
“不會很貴吧。”
見老隊長湊在那只顧翻,又補了一句,“聽他們講,打一次要十多塊。”
“貴什麼貴!”老隊長沒好氣,“這鬼眼睛。”他在為自己看不清電話本上的數字而惱火。“拿著電話。”他將話筒伸向老伴。
“來了來了。”老伴慌忙用雙手抱過話筒,“要不上外屋看?外屋電燈亮得多。”
老隊長不言語,努力將小本子遞到燈前,“快,快給我電話。”
老伴連忙將話筒伸過去。
“哎呀,遞這個做麼事。是那個!”老隊長一時性急,不知如何去表達。
“自己拿去。”說歸說,老伴還是連座機帶話筒遞了過去。
“拿著,拿著。”老隊長示意老伴拿好,“我打!”
於是,兩個老人踮著腳就著昏黃的燈光打起了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老伴便“謀舍謀智”地亂叫,但電話那頭一直在嘀咕嘀咕說個不停。
“打錯了。”老伴將聽筒貼到老隊長的耳邊。
“錯了?”以往都是孩子們打回家,老兩口只須拿起聽筒就行了,也從未想到過有一天要給兒子們打電話,“我聽聽。”
他聽見的是一句“……已關機。”然後是一段嘰裡咕嚕的語言,“我看看。”他掛了電話,又湊到電燈邊將電話號碼細細讀了一遍,邊讀邊撥著號。
他聽見的仍是那句“……已關機。”
“我打謀智的。”
結果卻是一樣。
“狗日的。睡得倒早!”他重重掛下電話,“明天再要關機,回來我剝了他的皮!”
“沒事吧?”老伴到底放心不下。
“能有麼事!”老隊長大咧咧地坐回桌邊 ,左手卻一直攥著那本小小的號碼本。
趁著老伴刷碗的空隙,老隊長又偷偷溜進房間,輪番將謀舍謀智的電話打了三四遍後,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來,“狗日的!”
這夜老兩口都莫名地失眠了。兩隻蒲扇將兩人的思緒滌蕩得支離破碎混混沌沌,平日裡睡習慣了的床鋪也變成了一隻長滿尖刺的刺蝟,翻過來不是翻過去不是。
天際剛剛有點泛白,老兩口便相繼起床,見老伴進廚房準備早飯,又偷偷拿起電話,但除了那句“……已關機”仍然是一堆嘰裡呱啦的語言
他只能默默地放下電話,悵然若失;但到底忍住了那份焦急,來到堂廳,拉開門閂;就在他剛剛打開大門的一瞬間,門外猛地伸進一顆頭顱。
“誰?!”老隊長大驚失色。 -
鴻歸
4月6日 15:08OP第五十三章:魂作三更秋潮湧
敲門聲很柔很細,略略有點遲疑;但玉蘭還是“哧溜”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她拿不准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有人敲門,但她清楚自己已然冷汗淋漓。
那次上當受騙後,她的夢裡就再也沒離開過那驚悚的敲門聲,她會時時在那恐怖中驚醒,然後便是瞪大眼睛豎起雙耳在黑暗中努力捕捉著空氣中極為纖細地波動。
敲門聲還在繼續,在濃稠的子夜堅實而有節奏。
玉蘭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得她差點“哎喲”出聲;她還是不放心,扭頭看看身邊睡著的四個孩子。
四個孩子都睡的十分香甜。
但她還是不敢確定自己真的已經清醒了。
她悄悄地下床,將整個臉貼在窗戶上。
一輪慘澹的明月照亮空戚戚的庭院。
敲門聲再度響起,急促而綿長,在靜寂的夜晚在慘澹的月色下叩擊著心扉讓人心驚。
“大妹,大妹。”玉蘭急忙返到床邊,用手去推大女兒,“醒醒,醒醒。”她將嗓子壓得低低的。
“……嗯。麼事……”大妹不耐煩地用手推了一下母親搖她的手,連眼都未睜,一側身睡去了。
“大妹,大妹。”玉蘭又用手去推,“聽聽,是不是有人敲門。”
“敲門?”大妹的覺一下便醒了,“噌”地坐起,“媽,不會是壞人吧?”她睜大一雙惶恐的眼睛。
“籲,小聲點。”玉蘭連忙輕噓,“又敲了。”
這回他們不止是聽到敲門聲,似乎還有人用腳在輕輕地踢門。
“媽,壞人還用敲門嗎?”大妹茫然地望著母親,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透著清澈。
“壞人不敲門。但有時壞人裝成好人他就得敲門,那樣的話你就毫無防備。”玉蘭深歎一口氣,心中的那道傷痕又被扯裂得鑽心透腑。
“那,那,還開不開門。”大妹或許想起了電視裡大灰狼猙獰的面孔,單薄的身材便微微顫了一下。
“沒事。唉,家裡又沒錢,不會有事的。”玉蘭寬慰大妹。
玉蘭原本希望女兒陪自己出門看看,這回弄得自己倒更擔心孩子。不知那死鬼又死到哪去了。唉,這沒男人的日子可怎麼過哦。
外面的敲門聲似乎演變成了砸門,看形勢玉蘭如果再不出去的話,那門也會被人家踹下來。
“帶好妹妹,別吱聲。不管外面發生了麼事都別出去。”她輕聲囑咐大妹,“我一出去你就把門閂上,只要不是媽媽,誰喊也不開。真要是壞人,媽一喊就有人來救你們了。”
“媽,那你呢?”大妹差點要哭。
“我沒事。把門閂好。聽見沒?”
她在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設想,起身整整小褂,大有種從容赴義的氣慨。悄悄抽下門栓,輕輕拉開,閃出門外又輕輕帶上門,“大妹,快閂上。閂上。”她極力壓制著自己的嗓音,耳聽到門栓在裡面“咯噔”一下,才躡手躡腳地潛向大門,暗暗摘下那根撐門棍擎在手中。
“哪個?”為了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過於膽怯,她醞釀了好一陣氣息,終於吼了出來。
“快開門呀!”
竟然是個女人的聲音,驚慌中她一時卻沒能聽出是誰。
“你是誰?!”隔著厚厚的木門和圍牆,她無法判斷出這是否又是一場精心騙局。
“哎呀。真是的。我是遠惠媽。”門外的人似乎很不耐煩也很無奈。
“遠……遠惠……哎呀,是大嫂呀。真是的。”玉蘭連忙扔下木棍,一下拽開門栓,“咹”地一聲打開門。
門外站著真是美華,腳下還放著一個偌大的箱包。或許是經過了長途跋涉或許是這慘澹月光的塗抹,美華顯得十分憔悴,見大門一開便抓起箱包。
“我來,我來。”玉蘭嘿嘿陪著笑臉,伸手去搶箱包,“想家了吧?還是家裡好。”
美華一聲未吭,閃身躲過,一陣風似刮了進來,走了幾步,到底頓了一下,“他大娘,一會兒上我那,說點事。”便“噠噠噠”地穿過庭院,在正房門前停下,掏出鑰匙,捅了半天才將門捅開。
玉蘭當然不是孬子,主人的不快已明顯掛在臉上,自己虛驚一場倒在其次,這寄人簷下的滋味確實不怎麼好品。
不對。玉蘭終於想起了美華這一走前搭後不過一個來月,怎麼就回來了?還著急忙慌地讓我去她那。
媽呀,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
鴻歸
4月7日 15:47OP美華是在羅謀源左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的催促聲中連雙搶都沒有收拾俐落便上了踏往山西的路途。
去的急切回來得也挺匆忙。依照美華的性格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斷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裡秉夜而返。
夫妻吵架了?真是的。這男人怎麼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一有兩個錢就燒得不分東南西北了。
不對,謀源爺可不是那樣的人,況且,這才多長時間就……
是不是有人將什麼風言風語地傳到她的耳朵眼裡?玉蘭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麼遠的路誰能傳過去?她苦笑著搖搖頭;自己也沒有什麼對不住她們家的地方,雖說是借住著她們家的房子。但玉蘭不管怎麼琢磨都覺得美華的話無疑是沖著自己來的。
玉蘭忐忑了。美華可不是省油的燈,那是個逮著蝨子也能煉出四兩油的主,和寶蓮巧珍自然無法相提並論;單憑自己和丈夫的薄面,美華夫婦是絕對不會答應借廂房給她們暫住的,這中間全靠大爹爹(老隊長)的幫忙。
自己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做人,從不敢與人一爭長短。玉蘭實在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人家,惹得人家千里迢迢半夜三更怒氣衝衝地回來,而且那樣刻不容緩地要有話對自己說。
“燈壞了?”玉蘭跟進門,見美華依坐在堂廳的桌子邊。皎潔的月光將寬闊的堂廳洞開著,在靜謐的午夜幽涼中泛著些許的詭異,不斷在玉蘭的心中滋生著苦澀,為抖落那份膽怯,她搭訕著,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
“就這樣坐吧。”黑暗中的美華顯得有點綽約。
“噯、噯。”玉蘭收回了尋找開關的企圖,好在雙眼不一會便適應了那份黑暗的環境,挨著桌子拘謹地坐在了美華的對面。
除了偶爾幾聲蟈蟈在召喚著夜的清涼,八汊湖也收起它的腐臭,悄悄進入了夢鄉。
兩個各懷心事的女人雖然身心都飄泊在夜的夢靨中,但誰也不願意首先打破沉寂;她們寧願聆聽自己胸腔“噗嗵噗嗵”地搏擊,一如這苦澀的人生艱辛的生活,機械中滿是無奈、掙扎中滿是辛酸。
“……咳,遠惠娘……”玉蘭到底受不了胸腔裡那份搏擊的重負,輕輕地試探性地開了口。
“我也不瞞了。”玉蘭倚在那裡連嘴唇都沒動。在玉蘭聽來聲音就恰似從一條幽谷的裂縫深處活生生地擠壓出來,“我們不走了。”
“不,不走了?”玉蘭急了,“怎麼就不走了?那、那邊不是……”
“她大娘。”美華的身形一下正了過來,黑暗中的雙眸折出兩團光芒,但兩團火焰頃刻間又黯淡下去,將那份脫口而出的不快沒有託盤而出,而是硬生生吞了回去,整個人無力地靠在牆壁上。
“不,不是。遠惠娘,你別多心。”玉蘭慌忙辯解,“這是你的家,”她努力地擠出一絲笑,“你還不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倒是我們帶累了你們。”
“帶累?……她大娘,不是我說你。你家謀勤也是三四十的人了,怎麼弄得連你們娘幾個住地地方都沒有。也是你,要是我,早帶著孩子走了。嗟,真是的。嫁了這麼個男的,自己倒楣也就算了,連人家都跟著遭殃。”
好在沒有開燈,沒有人能捕捉到玉蘭那張紫脹的臉;若是光天化日,玉蘭相信自己會找條地縫鑽進去。很明顯,美華的這次山西之行並不順利,所以那身怒氣便撒在了自己身上;也怪自己的丈夫不爭氣,一年到頭掙不了一個子兒,這夥兒連音信都沒了。
玉蘭心裡便有了撕裂地痛。她不得不面對這份無端的羞辱,無法躲避也無法逃脫,只能強忍著稀疏的眼淚,打著笑顏。
“我家謀勤這兩年也是運氣不好……”她嚅唲著,生怕稍有聲高會激起美華更大的羞辱。
死鬼,你在哪?你讓我娘幾個怎麼活哦。
“嗯嗯。玉蘭呀,你也就是太好了。你也不想想,這年頭那個勞力在外面一年不掙個萬兒八千的?偏偏你家謀勤就不能?!我看呀,八成是在外面胡來,哪有錢回家!”美華喋喋不休,仿佛在為玉蘭抱不平,但玉蘭聽來,針針都戳在自己的心窩上。
“不是的。”玉蘭極力昂起頭,“我家謀勤人是懶了點,可他不是那種人。”她知道自己的辯解很蒼白。
“是不是你們自己知道,”美華的口氣非常生硬,“我們外人犯不上(去管),只是不要拖累別人。”
“我們家,我們家謀勤……”玉蘭越來越感到美華話中有話。
“她大娘,你也知道。我們家謀源今年是本命年。前段時間被程敬那個短命的大清早堵在家門口,對著我家謀源就磕起了響頭,從那以後,我這心裡就沒踏實過。這個攀棺的,他就是存心要害我們家謀源。”美華將大腿拍得啪啪響,一雙駭人的眼珠在夜的襯托下跳躍著綠森森的光芒。
玉蘭沒有去迎合那雙眼神,她像一隻荒原上迷路的羔羊,表現出極度的驚恐和不安,她揣測不了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明白那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攀棺的短命的,自己惹上喪門星,倒叫我家跟著倒楣。明知道我們家謀源是本命年,偏偏不放過我們。短命的,我們家也不是一分錢沒救濟過你,哪有成年成月向人家伸手的……”美華唾沫飛濺,越罵越憤慨。
“遠惠娘,他,他也是沒辦法。”玉蘭當然明白自己的身份,但見美華如此咒天罵地蠻橫無禮,到底忍不住為程敬辯了一句。
“沒辦法?他要早將女兒嫁給了孬子能有這事?窮得叮噹響還死要面子爭硬氣,逞什麼英雄豪傑。最後怎麼了,還不是嫁給了人家。還不是靠女兒換錢還的債!真是的,早要這樣我們也不至於跟著他家倒楣。攀棺的!”
“遠惠娘,天不早了,歇著吧。”玉蘭扶著桌子,撐起身。她發現自己借住美華的房屋就是一個愚蠢的錯誤。不止是要磨折自己的自尊,而且還要永無休止地聽任美華戕害他人的人格;她只能被動地去接納,僅僅因為頭頂缺少那幾片薄瓦,她就無法挺起胸脯向她不屑地吼一聲,“呸!”
她唯有選擇逃離。
“呃——坐下!”美華站起身,向玉蘭伸出手臂,示意她坐下。
“遠惠娘……”玉蘭也記起了美華喊自己進屋一定是要有話對自己說,在那句話未說出之前,美華自然不會讓她全身而退。
“坐下。”見玉蘭緩緩坐下,美華自己也坐回凳上,已經沒有了原先的激憤,幽幽地歎了一口長氣,“都說本命年不是發就是災,怎麼我們家就不能發一下呢。”美華木然地望著門外,門外皎潔的月色中淌滿清幽。
“遠惠娘,有什麼事你就說出來,雖說我不能幫你,可也比你悶在肚裡強……是不是……”別不是謀源出事了?
“……什麼遠房姑姑,就是掃帚星!”美華的情緒又高亢起來。
“謀源爺……”玉蘭斟酌了半天不知如何開口。
“不說了。說了你也不懂。”美華武斷地揮了一下手。
玉蘭只好表示沉默。
“這人呀,要不相信命還真不行,你看今年我們羅家大屋出了多少事!”
“也是。”
“也是我們家謀源鬼迷心竅,偏偏聽信了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姑姑,自家的產業丟了事小,弄得現在有家都回不了……”
“謀源爺……”玉蘭大驚,別不是謀源真的出事了?
殊不知美華在到山西不久,謀源的姑姑便被人請去“喝了咖啡”,回來後便再三囑咐這個遠房侄子一定要穩住陣腳,必要時還要咬緊牙關。羅謀源雖說見過世面,但哪見過如此陣勢,立即便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當遠房姑姑第二次去“喝咖啡”後,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份恐慌,也顧不上遠房姑姑的安危,和著美華連夜打點行裝,連一點多餘的東西都不敢帶,分乘兩輛計程車匆匆趕往火車站。羅謀源二話不說徑投他在漢口的妻舅,美華正好趁著夜盡人赧悄沒聲地潛回了家。
這些美華當然不會去跟玉蘭交流,但有一句話她必須要說,雖然多少有點羞於開口;但事關門庭凶吉謀源安危,她也就顧不得了。
“以前老人長說,床不能借屋不能住(給外人住)。說對主人不利。鄉里鄉親的,又有大爹爹(老隊長)說情,我們也沒怎麼地,唉,沒想到……”
玉蘭終於聽出門道,心中已是五味俱陳,黑暗中輕輕抽動鼻翼,兩行清淚已悄然滑落。
“我,我們明天就搬。”她掩面奔出。
“她大娘,真不行的話,後天搬也行。”美華追在玉蘭身後喊。 -
鴻歸
4月8日 15:25OP第五十四章:命懸五鼓雞鳴燈
“大爹爹……”
見是玉蘭,老隊長一顆驚魂未定的心非但沒有著落,反倒提得更緊。
這樣的淩晨登門造訪自然不會帶來什麼太好的消息,況且玉蘭那驚慌的表情無奈的神色無一不告訴他,麻煩事來了。
老隊長不是仙人諸葛,自然不知道玉蘭一夜未眠,龜縮在別人的屋簷下怨一回命歎一回氣罵一回死鬼,哀一陣惱一陣;真正是愁腸百轉清淚灑幹。
也許是觸動了自己心中那份對兒孫的掛念,老隊長一聲未吭地退到堂廳,就著長凳坐下,習慣性地用手去口袋裡掏煙;動作神情仿佛都在在告訴玉蘭——有什麼事就說吧。
灶台下的老伴卻在那一個勁地喊,“誰呀?哪個來啦?”
“大奶奶。我喔。”玉蘭也不知道老隊長兩口子懸著一夜的心到現在還沒著落,以為是自己大清早的跑來找人麻煩,敗了人家的興頭;但一想到羅家大屋除了能向老隊長求助外,自己實在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人了。雖說她明知道老隊長夫婦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但還是打起十分的精神,賠著僵硬的笑容。
“這麼早?有事呀?”還是老隊長的老伴善解人意,生怕玉蘭有什麼事求著他們,礙著古板的老頭又羞于開口;坐在灶台下一邊用火鉗扒拉著柴火一邊和玉蘭搭上腔。
“我,我要搬家。”玉蘭靠在廚房的門框上,低微的聲音如同一口幽泉潺潺而出。
“麼,麼事?”老隊長老伴在灶下頓了一下,昂起臉,她忽爾笑了,“怎麼?謀勤回來了?掙大錢蓋房子了?”她明知道不是那回事。
“誰說你們了?”老隊長將煙叼在嘴裡,隨著說話,那煙便上上下下的顫抖。
“……短命的,他也不要我娘幾個了。”已經沒有淚泉了,對明天的茫然已然使她身心憔悴;她口裡在詛咒著那個死鬼,心裡卻在無數遍地呼喚:回來吧,給我一個支撐一個依靠一付肩膀。她正在切實感受那份心的撕裂,鮮紅的血液順著裂口滴答滴答,飄著血腥,泛著黑褐色光澤從眼前滑過,跌落在滾滾紅塵中廖無蹤跡。
“他不要你?上那去找你這樣的人?”老隊長的老伴淺笑道,一半是為玉蘭寬心一半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理解和欽佩。
“他們回來了……”
“誰回來了?”老隊長被玉蘭雲裡霧里弄得摸不著頭腦。
“……要我搬出去。”玉蘭突然像被人抽出了整個骨骼,滑坐在在門檻上。
“是,是誰要你搬出去?”老隊長不相信是謀源。羅謀源雖說為人不怎麼大氣還多少有點懼內,但也還算是個男人,斷不會做出如此出爾反爾之事,留下讓羅家大屋男女老少恥笑的把柄;況且,羅謀源現在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謀源出事了。美華回來了。”
“麼話?誰,誰出事了?”老伴將正要塞向鍋灶的柴火放下,一臉駭然。
只有老隊長坐在那裡默默吸著煙,讓那份過於淩亂的思緒隱藏在零落的煙霧中。
玉蘭便抽抽泣泣地將昨夜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對於兩位老人,她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這些話她也許不會跟自己的父親去說,當她可以向兩位老人傾訴;毫無疑問,她需要他們也離不開他們的幫助。
“美華怎麼是這樣的人。這小臭X,以後就不求人了。真是的。”老隊長的老伴早已忍不住憤慨,喋喋不休。
“回來吧。”老隊長將手中的煙蒂在桌子上摁了又摁。
“一會兒我去給你娘幾個收拾一間屋子。正好他們幾個(兒子孫子)都不在家,你放心住。呵呵,就是沒你家住著舒坦,等謀勤回來蓋個樓房,我和你大爹爹也上你那住幾天。”
“……大爹爹。我,我能住羅慶老爹爹家嗎?”玉蘭知道大奶奶只是哄她開心,眼巴巴地望著老隊長;眼下要緊的是個住的地方。
“住那幹什麼?那屋人能住嗎?真是的。怕大奶奶以後粘上你們了。”老隊長的老伴心直口快,對玉蘭把自己當外人大為感冒。
“住周勇那吧!”老隊長給自己倒了一缸水。他不是不贊成玉蘭住在自己家,在他的心裡,也許某一個時刻兒孫們就會突然湧進家門,那樣就又沒有了玉蘭娘幾個居住的地方。昨夜的電話對他而言始終有股不祥的陰影。
“住周勇家吧。等周勇回來謀勤也就早回來了。”
玉蘭沒有再推卻,因為在她的心裡她也不希望娘幾個窩在羅慶低矮黑暗的小屋裡,尤其她的腦海裡還殘存著那番人鼠大戰的情景。
“觀音菩薩,求求您,讓我家死鬼知道我娘幾個都沒活路了。快點讓他回來吧。”她在心裡祈禱。 -
鴻歸
4月9日 15:23OP羅謀勤此時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並不知道家裡的兩間破屋已然無法遮風蔽雨,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他也沒有第六感官心神相應,知道玉蘭娘幾個在家寄人籬下惶然度日;但內心卻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望,也正是這份欲望才使他咬緊牙關,一路向南向著家的方向踉蹌而行。在他的心中家就是一盞溫暖的燈。
回家的路恰如思緒般漫長。鄉鄰的訕笑老婆的冷臉女兒們的失望……
命運之神總是和他開著近乎殘酷的玩笑,他再一次獨自品嘗著自己魯莽種下的惡果,慢慢地咀嚼慢慢融化慢慢地將那份苦澀充盈到整個身心。
這一切來得有點突然有點荒謬,他竟然理不出一個完整的頭緒,他懷疑自己深入夢境,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或者對他大喝一聲,否則他只能永遠沉溺在噩夢的苦海裡無力自拔。
也不知自己哪根神經短路,那一次離家時他就在心裡暗暗較勁,要徹底改變活出人樣來。但自己竟然神差鬼使的在德州下了車,茫然佇立在月臺的微風中,失神的靜待著火車汽笛長鳴。在火車快要開動的那一刻他還是緊跑了幾步,猛揮著手,至於喊沒喊“等一等”,他真的想不起來了。也許當時自己只是需要下月臺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許潛意識裡就是要留下來。要不,幹什麼連行李都拿了下來?旅行包裡只不過幾件洗換的夏衣,最值錢的就是那件條襯衫了。花了他三十五元。當時只是看著那店主年輕漂亮,便想扯個由頭聊上幾句,最後反倒著了人家的道,爭來還去,三十五,人家給了底線,最主要是那小嘴像抹了蜜,大哥老闆的叫得羅謀勤心裡一個癢的渾身一個酥的。現在羅謀勤仍然能清晰地記起她那嬌滴滴的模樣;當然,自己當時的表現應該也是可圈可點,很有點大老闆的范兒,將兩張貳拾元的票子拍在她的嫩手心,那份俐落那才叫一個爽!
回到住處便有點腸子悔青,平時穿的都是早市上的處理貨,一件襯衫天狠十五元,這次一時意氣,真他媽的花得有點冤。
所以,那件襯衫亦然就是他的門面,成了他休息逛街串門訪友的必備品。
他到底還是捏著去往天津的火車票出了德州站。
好男兒志在四方!這是他剛出德州站毅然將那張火車票丟在地面的第一個想法,這想法多少有點悲愴,但絲毫不影響他的英雄情結。
隨後而來的五元罰款使他赫然回到了現實,他不清楚那個黑黑瘦瘦矮小的老太太是從哪來的,但他乖乖交了五元罰款,為了表示自己確實是個良民,他連五元錢的收據都沒要。看看,這就是羅謀勤的境界。他大度、恭順有加……
老太太轉身離去的那一霎那,他恨不能飛起一腳;但他不敢。心中的那口怨氣卻沒憋住,隨著一口濃痰噴薄而出;好在他立即便意識到了那口痰的確切價值,右腳少有敏捷地踏了上去,環顧左右,他終於籲出一口長氣——這樣出色的表現在羅謀勤有史以來的人生記述中鮮有蹤跡,足以令他欣欣然春風滿面。
但隨著人流的漸漸散去,生在異鄉的孤獨席面而來。
幾個身材不一肥瘦有殊的拉客妹拽著他的胳膊牽著她的衣襟。
“住店嘛,便宜。”
“啥都有,包你舒心。”
羅謀勤始終沒有明白自己怎麼就在德州下了車?還頗有點義無反顧。
當時自己咬著牙跺著腳指天指地地說要回家宰了劉大福時,確實引來了老鄉們的一陣大笑;那個該死的汪小毛還心有憐憫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呀……”。在一陣“呵呵,哈哈”中連自己都感到離奇。當然,最主要的是最終他沒有將這段離奇演變為傳奇。他只能表示遺憾和悲哀。這不是他的錯,在這個世界上他真的很渺小、很渺小。
至於自己是不是無顏再見“江東”兄弟,羅謀勤沒有細細檢閱自己的心靈,他是個遇事不喜歡深思熟慮的人,但知恥而後勇這個道理卻能明白。他的心中自然也蘊藏著一份不滅的信念——黃天厚土不負有心人。
自己是什麼時候幹上活的,羅謀勤真的已經記不起來了。說白了,羅謀勤除了會粘瓷磚,其他瓦工活並不太熟練;當然,羅謀勤的粘磚活也並非一把好手,在人生地不熟的德州,他終於明白自己只是一隻大漠裡苦苦覓食的狼,已經沒有了野性的激情,只剩下無奈孤苦和彷徨。有一次他甚至擠到了火車站售票的隊伍中,在經歷了一番走還是不走的權衡博弈後,他最終從售票的隊伍中退了出來,他不能去丟那個人。
那一次的退出將他徹底地留在了德州——他的手中攥著的只是一張僅夠去天津的慢車票錢!
“試試吧。”那個小包工頭用腳碾碎半截煙頭,說完三個字後眼角都未略他一下,轉身就走;但對於羅謀勤來說卻無疑是個福音,他差一點落下眼淚。恰如一個流落經年的孩子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了母親的懷抱;雖說小包工頭只答應讓他試試,只答應讓他做個小工。
沒有人能體味到羅謀勤那一刻的感激和感恩,天無絕人之路最終在他身上得到印證,他甚至奢望命運會由此出現質的飛躍。
如果沒有那五元罰款,興許他還能多買幾個饅頭再堅持兩天。
對於一個在饑餓中苦苦掙扎了兩天的男人,沒有比施捨一個工作更大的恩惠了。
那天晚上他一氣將肚子撐得溜圓。他已然撕開顏面磨折自尊在他人詫異的眼神下狼吞虎嚥風掃殘雲,饑餓的感覺刻骨銘心。當生命和尊嚴無以兼顧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生命而放棄尊嚴。他沒有絲毫怨恨和不滿,上蒼在最後的關頭時刻沒有拋棄他而是轉過身來,將他置身於自己的麾下,雖說這麾下原本只是上蒼的屁股。
那一夜,他睡得安詳而甜美。三十多年的人生生涯裡,他第一次醞釀出滿足幸福和安寧的滋味;上蒼真的待他不薄,不止沒有棄他而去還賞他一口飯吃,讓他得遇貴人,使他不再漂泊;他只有感激。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羅謀勤的臉頰都感到燥熱。他不僅仰天長歎。在饑餓的威逼驅使下,那一刻他墮落了。
墮落其實很簡單,對於羅謀勤而言只是兩天的饑餓!
躺在密密的小樹林裡,墨墨的夜空,風在不斷地翻撿著樹林。羅謀勤原本就沒有打算在這陰森的松樹林裡露宿。黑幕中貓頭鷹的哀鳴足以令他毛骨悚然,不遠處不時傳來悉悉簌簌地聲響,四周便是那一閃一閃的螢火,在蟲唧的抽泣中在松濤的哽咽下,飄忽不定若隱若現。
這片松林好遼闊,羅謀勤沿著林中小路用了一天的時間竟然沒能走出這片林海,他累了,不得不扶著木棍停下來,倚坐在松樹邊。
他哆哆嗦嗦從中山口袋裡摳出半隻黑黑硬硬已經結痂的饅頭,攢在手中,在快要遞到嘴邊時又收了回來,兩行清淚順頰而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
短短二個多月,羅謀勤從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遽然蛻變成一個命運的棄兒。
已然一整天沒吃一個饃了,但羅謀勤此刻沒有絲毫食欲;人生的絕境沒有將他變成一隻陰險貪婪的狼,卻讓他俯首成了一隻臨宰的羔羊。
這個時候妻子應該已將鹹菜端上飯桌,正大呼小叫地召喚著孩子們喝稀飯。
家很殘破,但這並不影響家的溫情;四個孩子的喧鬧加上妻子的喝斥足以將那份溫馨沸騰。羅謀勤猛然想起那其實才是生命和心靈的歸屬。
早先怎麼就參不透這個道理?
右腳很痛,尤其當身心都處於寧靜的狀態下疼痛便愈加清晰真切,似刮骨似刀剜似針刺……
他能怨誰?!怨那只該死的板凳?怨將板凳一下砍在他右腿上滿臉橫肉的店主?
他不該伸手去夠那只饅頭,自己當時一定是餓昏了頭;好像自己也曾左右前後窺探了好大一陣,在確信萬無一失時才伸手去夠那只饅頭。
他真的很餓。羅謀勤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如果讓父老鄉親知道,別說他、連老婆孩子這一輩子也就別想有臉見人了。他相信自己當時雙眼一定是泛著綠森森的光,饑餓蒙蔽了他的心智,掩埋了他的羞恥之心。
但那該死的店主怎麼就發現了呢?而且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只凳子就“嗡”地一聲飛了過來。
隨著“哢嚓”一聲,一陣鑽心地痛,羅謀勤兩眼一黑便昏了過去。
如果不是小包工頭將自己趕出來,羅謀勤決不會混到靠拾人家殘菜剩飯度日。
當羅謀勤在作著美夢編織著美好人生時,他不會想到,小包工頭的“試試看”不是為他開啟了天堂之門而是打開了地獄之窗! -
鴻歸
4月10日 15:17OP第五十五章:天降威權累完卵
“咳,咳……”老隊長老伴用手中的蒲扇將房間裡濃濃的煙霧趕來趕去,卻始終沒有趕出眼前,辛辣的煙草味嗆得她嗓子發癢雙眼發澀,“焯苞子呀。嗆死人的。”
老隊長沒有吱聲,躺在躺椅裡獨自將手中的那支煙吸得“吱吱”亂叫,好半天欠起身,重咳了兩聲,將口中的那口濃痰吐在地上,伸手夠起地面上的茶缸,“咕嚕咕嚕”猛灌一氣,又重新放到地上,“怕秌(熏)開門去!”又去夠那地面上的香煙。
“就知道抽!”老伴從床沿移下身子,“像毛爺爺那樣(咳得)兩頭作一頭,沒人理你!”氣呼呼推開房門,返回床邊時順手將電視打開。
“……快來搶購吧,只要99元!”
“能不能讓人清靜一會?”老隊長瞪了老伴一眼,將那支煙叼在嘴上,打上火,但到底沒有點上,將煙從嘴角拿下,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不睡作麼事?!”
“成天像個古木人,就知道生氣。”老伴重重按下電視開關。
老伴並不知道老隊長心理的那份不安和焦灼正日漸累積。從早晨到傍晚他背著老伴給遠在天津的兩個兒子已經打了七八個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
“狗日的,回來小命都是我的!”他在心裡罵。
罵歸罵,他已然感到一種不安;嗅出一種不測。他本想再打打看,又害怕老伴知道了會因此擔驚受怕,所以,他儘量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儘管內心被焦灼和不安籠罩;唯一的希望就是老伴早點睡下,他好再打一遍,來消除或者證實他的揣測。
但老伴絲毫沒有配合他的意思,靠在床頭,一個人在那叨叨嘮嘮,“這鬼天,悶死人啦!”
失去辛辣的支撐,房間一下子變得空寂起來。
空寂的房間孕育著一股清涼,這種清涼在昏黃的白熾燈裡裹著幽幽的氣息順著牆壁慢慢滋生。
“呃,老頭子。”
“呃,老頭子……”見老隊長未應聲,她又抬高嗓音。
“叫麼事。真是的。”老隊長到底忍不住將煙塞到嘴角,打上火猛吸了一口。
隨著煙霧的徐徐吐出,老伴立即又感受到了那份略帶辛辣的溫馨,原本忐忑的心漸漸回到了港灣;她甚至想微眯上眼,好好品味一下這份安寧和依靠。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推門,老隊長“噌”一下坐起,耳聽到一陣砰砰啪啦的聲響。
“是下雨了吧?”老伴連眼都未睜,靠著床頭耷拉著腦袋,吧啦一下嘴巴,用手摸起床上的蒲扇,輕輕招了兩下那扇子也便掉了。
老隊長挨個將各個房間的窗戶關好,悄沒聲地返回房間,見老伴歪在床邊睡去了,心中一陣竊喜,也不管老伴的睡相有多難看,悄悄潛到電話機旁,輕輕摘下話筒。
他聽到的仍是“你所呼叫的用戶無人接聽”。
“狗日的。”他在心裡深歎一口,無奈地放下聽筒,返回躺椅上,右手抓起地上的茶缸,剛要湊到嘴邊又放下;順手在地面好一陣摸索,將那盒煙捏在手中,抽出一支,想想,到底塞進煙盒,擱在地上,輕輕噓出心中那口悶氣,用手撐著躺椅的扶手,立起身,在房間發了一會呆,坐上床沿拉滅了電燈 -
鴻歸
4月11日 15:00OP不可能是在下雨,簌簌嗦嗦的聲響和颳風下雨絕對不同,這一點自然瞞不過老隊長的。
老隊長一直很警覺,按他的說法,今年不比往年,小心謹慎點比什麼都強,即使睡覺有一隻眼睛也是睜著的;自己雖說是過六的人了,但耳朵一點不比年輕時差。
對了,他輕拍了一下床單,那是躡手躡腳奔跑的聲音,仔細分辨腳步聲還有點嘈雜,好像不止一個人。是什麼人在深更半夜夜黑風高時造訪?還顯得如此神秘?
老隊長心裡掠過一陣恐慌。他忽而想起電視裡黑幫團夥也都是在這夜深人赧時蜂擁而動,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無惡不作。
但羅家大屋又是誰會和人結下如此深仇大恨?
其實用不著揣測,殘酷的現實迅速說明了一切,他哆嗦了一下。
有人正在用腳使勁地踹門,而且,而且踹的正是他家的大門,一邊踹一邊大喊,“快開門!開門!”
“誰……”老隊長膽怯了,他感到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誰?誰來了?”老伴“哧溜”坐起,習慣性拽亮電燈。
“啪。”電燈旋即被老隊長拉滅。兩個人擠在床上除了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瞬即逝的燈光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嘈雜的腳步旋即而至,窗戶玻璃被拍得山響。
“快開門!派出所的!”
“再不開門我們就要踹了!”
一聽是派出所的,老隊長夫婦反倒穩住了神,老兩口自信沒做什麼傷天害理見不得人的事。既然不是打家劫舍,他們也就不用躲躲藏藏。
“啪!”老隊長拉亮燈,“來了,來了。”拖鞋就在眼前,兩隻腳套了半天就是沒有套進去,“又是誰犯事了。”他囉囉自語,兩條腿還在那顫個不停不聽使喚。
“動作快點,別讓跑了!”外面有人在布控。
“是不是謀源犯法了。這怎麼好。這怎麼好。”老伴縮在床上,雙手拽著老隊長的半邊膀子。
“狗日的!”老隊長索性將踏板上的鞋踢到一邊,用力摔開老伴的雙手,他光著腳“嗵嗵嗵”攆到堂廳,“嘩啦嘩啦”拉開門閂。
“吧嗒!”雙扇門被推開,從門外沖進來一群人,幾隻雪亮的光柱直射到老隊長的臉上。
“嗟。嗟。”老隊長後退幾步,一隻手擋在眼前,“做麼事,做麼事。”
“給我仔細搜!”
老隊長被人一掌推到一邊,聽聲音他知道那是馬所長。
“馬所長,這、這……”老隊長立即拉亮電燈,他已然看清房間裡的四五個人,除了馬所長他誰也不認識。
其實用不著馬所長吩咐,沖進來的幾個人已經分別撲向幾個房間。
“你,你們做麼事。你們做麼事!你們抓人怎能上我家?!”老伴從房裡攆出來,“噯,噯。別碰我的東西。別碰我的東西。”她左遮右擋,孱弱的身板那裡抵得上如狼似虎的人,那幫人也不用開燈,手中的大電棒照得屋角都雪亮,別說人,連一直蟑螂想要遁形都很難;但這夥人並不因此鳴金收兵,仿佛要掘地三尺,於是,櫃翻了箱子灑了,團團罐罐碎了。頃刻間便完成了一件鬼子進村的作品。
“短命的,攀棺的……”老伴氣憤至極,渾身亂顫。
“上你們家?嘿嘿,老隊長……”馬所長一屁股坐在長凳上,翹起了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煙叼上一顆,又伸手在口袋了亂摸。
“火,快去給馬所長拿火!”老隊長這回心裡反倒踏實了,湊到馬所長跟前,陪著笑, “馬所長,羅家大屋不管是誰,只要犯了王法,我們絕不袒護……看麼事!快給馬所長拿火呀。” 他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自己腳正不怕鞋歪,只好由他們去了。
“別,別……”馬所長已從兜裡摸出火機,點上煙,吐出一串煙霧,“不管是誰?……嘿嘿……”他狡黠地笑了。
“誰犯法了你們上誰家,跑到我家做麼事?!”老隊長老伴大聲質問。
“上誰家?羅謀智你們認識吧?羅謀舍你們認識吧?”馬所長歪著脖子打著官腔,“如果你們不想讓我們搜就將羅謀智羅謀舍給我交出來!”馬所長越說越高亢,“啪!”地一拍桌子,“否則的話你們就是窩藏兇犯!”
“麼事?誰、誰是兇犯?你說誰?”老隊長一聽這話可不對勁。兇犯?他的心咯噔一下,這兩天的擔心似乎已成現實,但他實在不明白,好好做著手藝的兒子怎麼成了兇犯,“出麼事了?你們搞錯了吧?”
“誰是兇犯?你們把我兒子怎麼啦?”老伴奔上前扯起馬所長的胳膊又是搖又是扯的,“你們是派出所,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呀。”在老伴眼裡,派出所已然就是予奪生死的閻羅。
“滾一邊去!”馬所長“噌”地立起,猛地從腰間拽出槍,“都給我上一邊蹲著。”見老隊長和老伴一副駭然的神情,那只槍便比劃得更加來了精神,“蹲下!快蹲下!”
老隊長悄悄扯扯一旁惶惶然的老伴,退後幾步,雙手摟著老伴微微顫抖的身軀,矮下身形。
“馬所長。馬所長。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他想起了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那個鬼魅般身影和那聲沉悶的槍響。
“抱頭!雙手抱頭!馬所長一步跨到老隊長跟前,照著老隊長就是一腳,老隊長忙用右手撐住地面才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快抱頭!抱頭!”
老隊長趕緊雙手環抱護著腦袋,一面不斷向老伴使眼色,他害怕老伴的一時執拗會招來馬所長一頓飽踹,他清楚這幫人根本就沒有仁義,羅謀勤就是前車之鑒。
見兩位老人乖乖就範,馬所長哈哈一樂,“這就對了。”退到長凳邊,將槍“啪”拍在桌上,重新翹起二郎腿。
房間裡的人已經陸續出來。
“沒有。”
“沒有人。”
這種結局早在馬所長的預料之中,六七個人同時藏在家中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媽的,這幫兔崽子倒挺機伶地。”他沒有將這句話罵出口,而是用手向旁邊的一個招招。
那個人立即俯身過來,馬所長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那個人便立即出了門,不一會帶回一個人向馬所長耳語了幾句,馬所長點點頭,“你們先撤。”
那人喏喏應著,轉身出了門。
“馬所長……”老隊長怯生生開了口,他不是不懼怕馬所長而是擔心兒子孫子的安危,不知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惹得派出所如此大動干戈。
“嘿嘿,看不出呀,老隊長,你們還真有兩下子。”馬所長獰笑,將整個身子向老兩口傾了傾,“說說看,都藏哪了。”
“藏什麼?馬所長,我、我們真沒藏什麼。”他們在找謀智謀舍?
“知道羅謀智羅謀舍吧。”馬所長諄諄善誘。
“知道知道。”老隊長忙不迭點頭。
“你們把我兒子怎麼啦?”一提到兒子老伴便顯得有點激動,忘了現下的處境,將兩隻手從腦袋上拿下,直著脖子喊。
“閉嘴!”馬所長厲聲斷喝。
老隊長的老伴便哆嗦了一下,兩眼不安地望望老隊長,見老伴一個勁向她使著眼色,雙手又乖乖放在頭頂。
“不管他的事。馬所長,您大人海量,別跟婦道人家一般見識。”老隊長忙插話,他生怕老伴再一張口說出什麼唐突的話,引來馬所長一頓老腿。他明白如此力量懸殊的對比是絕對不能嘗試的,“少說兩句能憋死你呀。”他不得不警告老伴。
“剛才,剛才說到哪了?”被老兩口一打岔,馬所長一下記不起說到那了。
“問羅謀智羅謀舍呢。”老隊長慌忙接上茬,帶著一絲討好。
“誰問你了!”馬所長仿佛受了嘲弄,橫了他一眼,“那個,那個,幾點回來的?”他又向前樓了一步,彎下腰輕聲細語,如同兩個老友在談心。
“這,這……”那份屈駕移尊使老隊長大為感動,竟一時語塞。
“這什麼!說,把他們藏到哪了?!”馬所長大為光火,和這幫土包子交流真是費勁。
“馬所長,馬所長,您是說我兒子回來了?”
“在哪呀。在哪呀。”一聽說兒子回來了,老伴好激動的毛病又犯了,大有好了傷疤忘了痛之勢。
“我還要問你們呢!”馬所長大吼一聲,退到桌邊時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說!”
也許是受了拍擊的驚嚇,也許是年老體衰蹲了一段時間後再也無力支持,隨著那聲重喝,老伴一屁股跌在地上,一聲兒一聲寶地哭開了。
“出麼事了,馬所長。”老隊長顯得有點可憐巴巴,伸長身軀,幾乎在哀求。
“哭什麼哭!”馬所長將桌上的槍拿起又“啪”地拍下,在空寂的夜晚尤如迅雷突至。
老隊長老伴猛地掐住了那份抽泣,望望老隊長望望馬所長望望屋裡其他的人,知道無法尋求到聲援,只好用手艱難地拄著地面,貼著牆壁蹲上了。
“老實告訴你們,知情不報窩藏兇犯,你們都是要坐牢的!嘿嘿,老隊長,我勸你聰明點,說出你兒子躲在哪。只要你們說出來,到時我們可以網開一面,不追究你們的責任。鄉里鄉親的,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你說呢?”
“謝謝馬所長,謝謝馬所長。,我、我兒子真的沒回來。”狗日的,在外面不好好幹活給老子惹了這大的禍,八成是給別人打壞了。回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老隊長,你也是個老黨員了。也該有點覺悟了,怎麼還跟老百姓一樣?我告訴你,越是艱難時刻越是考驗一個黨員品質的問題。還是說了吧,到時還能落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如若不然,嘿嘿……”
“老頭子,你知道兒子在哪?”
“我知道麼事!”老隊長為老伴在這節骨眼上胡亂猜疑大為光火,“馬所長,我懂。我懂。”
“懂就快說。哎……喲……”馬所長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從袋裡掏出煙,旁邊立即有人給點上火。
“我真不知道……”老隊長恨不能對天發誓,他可不希望別人對自己的人格品質心存芥蒂,如果兒子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如果他真知道兒子在什麼地方,內心深處,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有著和羅謀貴同樣的衝動。
“不知道?不知道……好,好。我再問你們一次,你兒子在哪?”馬所長將還剩下一大截的煙捲扔在地上,“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可別說我馬某人不講情面,送飯的人都不留一個!”
“別,別。馬所長,我們真不知道,要知道的話我們一定綁著去見你。”
“真的不知道?電話都沒打一個?”
“電話是打了,可我們沒打通,我們也不知道出了麼事,也在著急。馬所長,我們真不知道,我們要知道不說,出門被車撞死,讓我一家斷子絕孫!”菩薩保佑,這幫狗日的千萬別現在撞回來。
這已是鄉下最毒的誓言了,在沒有證據缺乏仲裁的情況下,發誓便成了人們佐證真偽的唯一途徑。
“……走!”馬所長足足凝視了老隊長三分鐘,他希望從對方的眼睛裡窺破奧秘一探真偽,但他只看到兩隻混濁的的眼睛裡充滿恐怖淚水漣漣。他抓起桌上的槍,無奈地一揮手,領著一群人跨出門外,“嘿嘿,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老隊長當然明白那句話的涵義。 -
鴻歸
4月12日 15:45OP“快,快扶我起來。”馬所長剛一轉身,老伴便掙扎著要從地面上起來。
老隊長沒有理他,自己蹭著牆壁費了半天勁才勉強拱起身板,兩條老腿又麻又酸又痛。
“狗日的!”他恨恨咒道,將右手伸給老伴。
“快打電話,告訴他們別回來。”老伴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塵。
“瞎咋唬什麼!”老隊長一帶老伴,低吼道。意思是要老伴慎防隔牆有耳。老隊長當然不會像老伴那樣未經風雨就先亂了陣腳。他過去將大門閂上,在確信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才轉過身,向老伴搖搖手,躡手躡腳地遛到老伴身旁,“別說話,他們可能還沒走。”
“可、可……”
“可什麼!自己身上的肉還不瞭解?借他一百個膽他們也不敢。”老隊長極力壓低嗓音。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要是亂了陣腳,剩下的局面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他們帶那麼多人來抓他們幹麼事?”老伴儘量將自己微微顫抖的身體挨著老隊長,“兒子寶寶,你們在哪呀?”她嚶嚶哭了。
“別哭了。先打個電話,問問到底出了麼事。”
一聽打電話,老伴立即停止了哭泣,用手揩揩眼窩,“快進屋呀。”見老隊長站在那發怔,催促道。
“別打了吧。”老隊長輕歎口氣。
“怎麼又不打了?”老伴又急了。
“我怕他們有監聽。”
“監什麼聽?”老伴疑惑。
“你忘了。電視上演的,你在這打電話,他們那聽得一清二楚。”由於聲調過於壓抑,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幽幽地,滿是無奈。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這到底出了麼事。我的兒,我的寶,你們在哪呀?這叫我們怎麼過哦……”老伴抽了幾下鼻翼,到底沒有忍住,眼淚鼻滴一齊飄落。
“狗日的!——” -
鴻歸
4月13日 16:22OP第五十六章:地生孽障逞英雄
確切地說,羅謀勤在小包工頭那只幹了二個小時活。清晨,小包工頭就那麼隨手一扒拉,羅謀勤和另外的三四個人就分配到了地下室。
在羅謀勤的印象裡工地小工也不過是推推小車,拌拌砂灰之類的,沒想到這次他們卻拿著杠子繩索,好在這幫人也不避諱,羅謀勤很快便從他們的抱怨聲中有了眉目。
那是挖地基時挖出的一塊巨石,也說不上是何年何月埋到地裡,當時勾機想把它勾上來,但經過多次嘗試後只能把它撇到一邊,這一放便放就到了現在。
石頭很大,圓不溜秋的(圓滾滾的),羅謀勤自己也沒想過自己還會有如此潛能。依在樹幹旁,羅謀勤嘴角蕩起一絲淺淺地笑。以前看電視總感覺說人體潛能開發只是個噱頭,看來也不完全是胡說八道。後來聽他們說那塊石頭足有一千好幾百斤,自己居然將它抬動了。
只是,只是這潛能的代價未免過於沉重,以至於現在想起來就有股氣悶的感覺。
塞滿了多年陰寒的地下室在昏黃的燈光下幽幽的。羅謀勤一點也不喜歡地下室,陰暗潮濕(其實,現在的地下室已經不再陰暗潮濕了)不說,確確實實就像個大墓穴,說不準哪天“嘩”那樓板往下一塌,也就整個一個活埋。依據羅謀勤這幾年的裝修經驗,現在城市的房屋品質還沒有他家土基屋住著叫人放心,一旦風吹草動,他一撒腿就能蹽到門外,而城市的高樓大廈就只能做個凶死的冤魂(人物認識不同,非作者觀念)。還有那麼多人提著大包小兜的錢去買一個不是墓地的墳墓。嗟,真是的!
腳下的土面柔軟泡松,一腳下去便是一個深深的腳印,同行說這些都是回填土,地下室馬上要打地面了,所以,他們要先行收拾收拾。
它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像個巨大的陀螺,嵌在深深的浮土裡。羅謀勤有股拿起鞭子抽它一下的衝動,他在腦海了幻想著它轉動起來的迷人身姿,也許正是因了這份衝動,使得羅謀勤的情緒一直處於亢奮中。他記得他們原先只是打算將它拉上來或者抬上來,然後再一步步滾到地面。
但幾個人在那商量來商量去,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地,爭得眼睛紅了,脖子粗了,爭得羅謀勤五心煩躁一個性起,全不管自己是個外人,“繩子給我!”他帶著不容違抗地口吻伸出手。
麻繩立即遞到了羅謀勤手裡,誰也不想摟這只燙人的芋頭,正愁找不著人呢,哪有和他計較言輕語重的。
但這畫面在羅謀勤腦海一直盤桓不去,他再次發現了自己卓越的領導才能和領袖風範。好好幹下去,說不準以後還能當個管事的。
當然,羅謀勤也沒負眾望,三兩下將麻繩打了一個籮筐形,套上石頭,打上箍套上杠子。二九時的羅謀勤跟羅祥寶在九華山抬過十天半個月的石頭,因為吃不了那個苦頭,在一個淩晨偷偷卷席而逃悄悄溜回到家;害得羅祥寶派人差不多將九華山翻了個遍……想不到,年少的經歷竟然在他人生最低迷的時候用上了。
有人上前用雙手端了端木杠,搖搖頭退到一邊 ,爭論再次不可避免,有兩個人也不管羅謀勤願不願意,動手在木杠上紮起了橫挑,希望借助更多人的力量來抬起這塊石頭。
羅謀勤千不該萬不該在這時候腦袋一熱,表現力飆升,犯下了生命中無法挽回的錯誤。如果說,他第一次在德州下車是他人生中最愚蠢的決策,那麼這次大腦過熱已然將自己打到了十八層地獄,斷然斬斷了自己的生命之泉!
他拒絕了同行要在他那頭紮上橫挑的要求。他撐圓了眼珠伸長了脖子拔高身形,聲音也尖了八度,“有什麼不行?!我來!”
也僅僅那一刻他認為自己就是個英雄,或者說像個英雄,頂天立地!
摸著硬硬的饅頭,品味著那條斷腿撕心裂腑的疼痛,“我他媽是豬!”他唯有一次次咀嚼由自己的淺薄和草率種下的惡果。惡魔從未離開過我們的頭頂,只要你稍有不慎……
他不知道妻子看到他現在的這副模樣會是什麼反應,錯愕、悲傷還是徹底絕望?
在自己第一次發吼沒有將大石頭拱動絲紋時,他就應該放棄。也許自己當時真的想到過放棄,但同行幾個人不跌聲的“不行,不行。”再次澎湃了他的鬥志,他猛吼一聲,“起!”
只聽見“哢嚓”一聲,雙眼一黑,耳朵裡便“嗡嗡”作響;他的雙腳陷進浮土裡,身子晃了兩晃,一隻手本能地抵在了巨石上。
“沒砸著吧?”同行表現出十分地關切。他們已然見證了那份奇跡。巨石動了一下,真的動了一下。
木杠斷了,清脆的折斷聲在陰冷的地下室顯得有點沉悶。
羅謀勤並沒有看到木杠折斷,但他還是捕捉到那清脆的“哢嚓”音,他感覺那是他脊樑斷折的聲音,心裡就有股血腥在向上亂竄,頃刻頂到了嗓眼裡。
他緊閉雙眼緊啃雙唇,連呼吸都不敢隨意,憋得他四肢微顫,眼淚跌落,面如錫色。
“兄弟,沒事吧?”見他半天沒動盪,一個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也沒有想到那下輕拍對於已在鬼門關徘徊了幾圈的羅謀勤已是致命一擊。
一口汙血噴薄而出,他一下子癱在巨石上……
他不怨那個小包工頭,雖說他留給他最後的印象是佈滿惡毒和詛咒的眼神,一張扭曲變形的嘴臉。
“你他媽就是災星,花完這五百元你他媽是死是活都別出現在我面前!明白嗎?”
羅謀勤當然明白,但他沒有一絲說話的氣力,連做個複雜的表情都十分困難。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沒事的,想說別把錢給醫院給我呀……
小包工頭前腳剛走,主治大夫便十分著急地跟他打聽他家的電話住址,說是要讓他家趕緊帶錢來救他,他的內臟可能破裂,腹腔裡也可能存有積血,當然,這些都得需要他家拿錢作完檢查才能做最後的結論。
錢……羅謀勤蒼潔的臉頰掀起酡紅,家裡要是有錢的話,他羅謀勤那會淪落到如此地步?他也不會連老婆肚裡的孩子都保不住。鄰村那個汪麻子老婆一口氣生了五個丫頭片子後還生了個帶把的,但人家樓房越豎越高,計生的那幫人跟他稱兄道弟。他媽的,不就是那幾個臭錢嘛!
孩子沒也便沒了,自己躺在擔架裡連救命錢都毫無著落。唉,蒼天不公呀!
醫院只是簡單地喂了一點藥,給他吊了兩瓶水,羅謀勤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水,心裡卻確實好了很多,他還在憧憬再吊兩瓶也就好了的美夢時,過來兩個勤雜工,抬起擔架就將他扔進救護車裡,直到身體接觸到荒草蒿茅的那一刻,他才恍悟他們在做麼事。
他沒有死,那場小雨意外地將他從死亡線上召喚回來。
渴望回家和生的意念給了他最後的支撐。爬在潮濕泥濘的草地上,他一邊流淚一邊啃食著他認為可以啃噬的一切野菜——我要活著,我要回家! -
鴻歸
4月14日 16:30OP家在哪裡?望著四周墨樣的樹林,羅謀勤內心湧上層層苦澀,他將硬硬的饅頭塞進口裡,重重地咬了一口,和著稀薄的口水,苦澀的眼淚。
如果不是那位拾荒的老者,自己也許早就拋屍荒野了。
他在老人那間殘破的窩棚裡將息了四五天后,向老者磕了三個響頭,便毅然離開了老人。離開時他甚至仔細打量了老者居住的場所,他要記住這裡的一切,有朝一日他羅謀勤會回來湧泉相報的。
為什麼當時沒有向老者借二十塊錢回到天津?
羅謀勤不得不哀歎,在人生的緊要關頭自己又邁錯了一步,而且還表現得那樣的毅然決然!
離開老者羅謀勤的四肢還是健全的,但工作真的很難找,何況他還一副大病未愈病懨懨隨時倒斃之像,而饑餓又是那樣的迫切。
那個該下地獄的店主!
好在臨近的老中醫懷有一副濟世心腸,招呼人將他抬到診所,為他打了石膏,臨了給他買了二十個饅頭,用塑膠索串上,還塞給他一根竹杖。
他唯有感激!
風一直在嚶嚶地哭,緊一陣松一陣,像極了老婆玉蘭的抽泣;天空在細細地飄著雨,掃過肌膚有著奪人心魄的冰寒,螢火蟲沒了蹤跡,除了滲人的哭泣還是滲人的哭泣。
羅謀勤顫了一下,繼而顫個不停。他不由勾腰攏臂,雙眼和雙耳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頭頂盤踞著無數的毒蛇正吐著血紅的信舌蠢蠢而動,森林深處有著一雙雙餓狼的眼睛,透著綠森森的光,無數的厲鬼祭起長長的泛著蒼潔的十指,發出詰詰地笑,隨時準備猛撲過來,將他撕成血淋淋的碎片…… -
鴻歸
4月15日 16:12OP老隊長和老伴準確地得到兒孫的消息是在馬所長過來搜查後的第三天。
天剛濛濛亮,一個身影順著羅家大屋後山的小路急速來到老隊長家,用手試了一下,見門是虛掩的,推開一條縫,窄身滑了進去,然後返身閂上門。
開門閂門聲都很小,但足夠驚動在廚房做飯的老隊長老伴,她用雙手在圍裙上習慣地揩了揩,“哪個?”她以為是屋裡誰過來有事,一抬頭卻猛見一個五大三粗的身影,將整個頭顱埋在一個偌大半新草帽裡,朝她奔來,不禁“啊”地一聲。
“老頭子,老頭子……”她驚恐萬分,扯起嗓子大喊。
“俵娘,是我。是我呀。”來人見老隊長老伴反應如此激烈,立即立住身形,除下草帽。
“麼事。麼事?”老隊長提著褲子從茅房攆出來。
“……你……”老隊長老伴並沒有認出這個俵侄。稍稍讓人放心的是來人立在那裡再也沒有越雷池半步。
“俵爺,是我。”見老隊長出來,那人稍稍往前半步,“我是小三的堂兄弟,我是二呀。”
老隊長拉亮電燈,對著面前的大漢端詳一番。
“二……嗟,我這眼睛。快坐,快坐。”老隊長終於在記憶的旮旯裡搜刮出一些淩亂的碎片,也看清了眼前大漢是自己大姑的一個侄孫,和小三是本房兄弟,“你怎麼來了?”
“嗟,這孩子,差點沒將你俵娘嚇死。坐,快坐!”老伴忙露出熱情的笑臉。
“俵爺俵娘,我是來告訴你們老俵事的。”小二往兩位老人跟前湊了湊,壓低嗓音。
“麼,麼事?”見他如此神秘老隊長便益發緊張。
“哪個老俵?”
老兩口一時都沒明白小二到底在說誰?
“謀智謀舍呀。”這回輪到小二迷糊——這老兩口別是老糊塗了吧,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音信杳無,這大事都不知道?
“麼事?你知道他們在哪?”老隊長一下抓住小二的雙手,“你是怎麼知道的?”要知道,這兩天老隊長將鄰近村隊的只要說是在天津幹活的他都沒放過,挨家挨戶去要人家在天津的號碼,然後一遍遍打過去,追問人家認不認識叫謀智謀舍的人,知不知道他們現在的狀況;但兒孫們似乎從人間蒸發了。誰也說不清,誰也說不準,只有一個人說謀智謀舍包了一個活沒拿到錢。如果不是小二來,吃完早飯他就又得出去打探兒孫的消息,他不相信就沒一個人知道他們的情況,附近鄉村在天津搞裝潢的不在少數。
“這個謀勤,也不知在天津幹嗎,出了這大事也不知道給我們來個電話。唉,這年頭……”早先兩天老隊長還在感歎人心不古,羅謀勤未曾盡到相鄰的照應之責;現在竟然有了兒子的消息,而且是個八杆子打不著的,一個常年在家耕田種地人帶來的。
“我兒子在哪?”老伴可不管這些疑惑,連忙上前,一個勁拽著小二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俵娘俵爺,你們都別急。他們都很好。”小二騰出手將兩位老人讓到凳上,“是小三讓我來告訴你們的,他怕他來不方便。”
“哦。是,是。這孩子,想得周全。”老隊長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難為你了。”老伴已經左右手交替抹著眼淚,“都好就好。都好就好。”
“他們是昨天晚上給小三打電話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沒傷著人吧?”見小二說得如此神秘,聯想到馬所長夤夜砸門,兩位老人剛剛鬆弛的神經又莫名地繃了起來。
“沒事。沒事。你們聽我說。”小二連連寬慰老人。
謀智謀舍包了一個活,老倆口是知道的,但這個活沒拿到錢老兩口原先並不知道,也是昨天才剛剛打聽到的。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老隊長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但這怎麼就讓自己撞上了?
謀舍謀智怎麼就沒有想到活幹到了十天老闆竟主動找到他們,拍著謀舍謀智的肩膀,“兄弟,這兩天有點困難,等等吧。”
謀舍謀智原本就不是趕盡殺絕的主,何況老闆主動說明,這已經足夠表明人家的誠意,兩人還好一陣感動,傻呼呼直對老闆說:“沒事,沒事。不方便的話就等兩天。”
兩天之後又是兩天,當工人紛紛用停工相威脅時,謀舍謀智才猛然從美夢中醒悟過來,但這已是二十多天以後了 。
倘若謀舍謀智慧就此止步,及早回頭,也許就是虧個三五萬塊錢,花錢買個教訓也就罷了。偏偏兄弟倆忠厚老實,並不明白自己是在老虎嘴裡剔肉!都認定這個老闆不是奸詐之輩無恥之徒,兄弟倆也沒有什麼退路,只好放手一搏——賭一把。
為了安撫工人也為了盡可能降低風險,哥倆狠狠心向老闆下了最後的通牒。
老闆沒有表現出一毛不拔,而是非常理解非常配合,當著所有工人的面求爹爹告奶奶給兄弟倆借了一萬元。左一個對不起右一個抱歉,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約定,只要甲方有了錢一定第一時間解決兄弟倆的急需。相形之下,當時在場的人都感覺到自己是不是太過了,誰人沒有個危急的時候?
毫無疑問,老闆的一席話觸發了這班農村人的赤誠和那份農民固有的樸實。
直到他們重新整理思維,不得不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老闆時,工程已經竣工。哥倆一算帳傻眼了,裝修老闆欠下的工程款達到了二十多萬!
起初的電話裝修老闆還是接的,態度非常謙恭,“快了,快了。再等兩天。”成了一成不變的口頭禪。數次之後謀舍謀智終於多了一個心眼,悄悄跑到甲方去打聽。
如果裝修老闆當時站在謀智謀舍面前,謀智謀舍說不定會活活掐死他!
甲方老闆很溫和,叫來了財會,將每一筆撥款的票據一一展示給他們看。
“我們不會欠任何人的錢,更不會欠農民工的錢!你們是不是被騙了。”
謀舍謀智毫不例外又被感動了一次,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更加直接更加徹底。甲方老闆在送哥倆出門時將一迭票據的影本塞給了謀智,“小夥子,這年頭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信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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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 15:17OP第五十七章:借力峰回憑路轉
美華一直都沒有出門。無論是夤夜而返還是驅逐玉蘭,哪一件都足以使她無法面對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她也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那點做人的道德底線仍然殘留在她的心中,但命運卻和她開了一個並不友善的玩笑。
早先的躊躇滿志早已化作萬般懊悔,漫天的喜悅下隱藏著的竟是一個無底的深淵。臨上山西前的那份張揚在日月的交錯中很快便化作一場人生的恥辱。
在這短短的一段人生旅途上美華也不知該拾起那一段去懊悔去怨恨,最後只能化作一聲無緒地長歎。但那聲長歎並沒能掩蓋住她內心的焦慮、慌張和膽怯,也沒法不去牽掛亡命天涯的丈夫。
丈夫沒有轉投哥哥,這個便是她回家之後的唯一收穫。
丈夫逃到哪兒了,會不會被員警逮著,電視電影裡風餐露宿亡命天涯的一幕時不時浮現在她的眼前,他餓嗎?在哪住?
沒有誰回答她,她唯有在夢裡去追尋答案。
但夢裡的一切足以使她肝腸寸斷。她見到的常常是渾身血污的謀源,衣衫襤褸蓬頭披髮瘦骨崢嶸……那只大大的旅行包沒有了,是被人偷了還是搶了?
醒來,便只有那濕濕的枕巾在印證著她破碎的心靈。
窗外,沒有一顆星星、一聲蟲唧,連一絲細微的波動都沒有。
她終於品味出那股孤寂和戰慄。她甚至想到如果不趕走玉蘭一家,是不是就可以留下她們陪自己度過這漫漫無邊的孤獨。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瞬即逝,如果不是玉蘭鳩占鵲巢,她們家那會如此衰落!
所以,她有一千個理由去恨玉蘭,有一萬個理由去恨老隊長。當初不是他來說情,自己也不會礙不過那份情面,落到今日田地。趕走只是對她們應有的懲處。
但落寞和孤寂、悲蒼和哀怨、徘徊和擔憂卻無時無刻不在撞擊著她的心扉,使她惶惶不可終日。
她也曾試著想邁出那個門檻,去找一個親近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娘家。去向他們傾訴、哭泣,在他們的肩膀上停一停靠一靠,去感受一份人與人的溫情,尋求一份生活的信念。她好幾次都拉開了圍牆的門栓,但最終她沒能邁出門檻,她知道門檻外面即是一個充滿活力而溫馨的世界,是一個漂泊心靈歇息的港灣,她渴望融入那個世界,但她卻沒勇氣將自己的難堪和齷齪拿到那個世界下暴曬。
她渴望有人來,甚至編織了無數的臺詞來應對別人的問詢,哪怕是詰難。
沒有人願意敲響那扇大門。
美華確乎被人遺忘了,準確地說是被羅家大屋的人遺忘了。
但有一個人沒有忘記她。就在美華屋內屋外樓上樓下不知來來回回了多少遍後,她聽到了足以使她感激涕零銘記終身的敲門聲。
應答的聲音竟微微顫抖,嗓子卻高高的尖尖地。
“來了,來了。”她害怕門外的那個人稍不順心失了耐煩拂袖而去。
臨到門前她用衣袖拭了拭濕潤的眼角,又用手將頭髮略了略,抽開門栓拉開門。
來人是郵遞員,美華認識。
“快進屋。”見不是羅家大屋的,美華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心裡有了一半的失落一半的歡欣。
“不了。這有份電報你簽一下。”郵遞員在郵包裡翻揀起來,許是熟人,話邊多了,“呵呵,都麼年頭了,還打電報。電話裡說多好。”
“電報?麼電報?”美華知道家裡的電話由於上山西早就停了,誰有急事需要打電報?別不是……
“我看看……”她懷疑是自己的丈夫打來的,急切地抓到手。
謀源,一切順利。接電後速回山西。姑姑。後面留著一串手機號碼。
“麼時候到的?麼時候到的?”美華將電報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終於看著那上面的時間——10:38.也就是說電報才到一個多小時。
“呵呵,簽個字。”郵遞員見她一愣一愣地,將登記簿和筆伸到她的面前。
“師傅,有電話吧?借我用下。”美華並不傻,她需要印證一下那個電話是否還是姑姑的。難道說,姑姑沒有事?
“呵呵,我一個送信的那用得起手機。簽了吧。我還得有事呢。”
美華無奈地在簿子上胡亂寫上名字。她清楚現在唯一要做的是證實手中電報的真偽。
美華沒有上任何一家去借電話,而是趁著午時人少悄悄溜到鎮裡打了個長途。打長途前美華進行了無數次的設想,萬一是對方下的圈套,她就死不承認她是羅謀源的什麼人。
長途電話裡姑姑將美華羅謀源罵得狗血噴頭,美華只能是一個勁在電話這頭賠小心,最後姑姑下了通牒,如果謀源半個月內不能回山西的話,她就只好另挑人選了。
只能說是羅謀源和美華庸人自擾膽小如鼠,未等人家找上門來就自己亂了陣腳;到底是姑姑老成穩健,將孔方兄運用的出神入化,方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但這消息並不能給美華絲毫欣喜,如果十五天不能找回丈夫,這份喜悅對於她而言仍然只是絢麗的泡沫。
美華動員了所有的親友仍然沒有搜尋到丈夫的一絲資訊。
面對姑姑的一遍遍催逼,美華除了哭泣別無他法。二十天后,姑姑終於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你先過來吧。”
這節骨眼上當然不敢輕舉妄動,也只好先讓美華過來擔負起羅謀源的角色,至於羅謀源那頭蠢貨也只有等找到他再說了。
雖說這次有驚無險,但丈夫到底流落何處,何時歸來卻是美華揮之不去地心病。
重上山西對於美華當然是夢寐以求的企盼,但現在她卻沒有半點喜悅,更沒有初上山西的張揚。一如這仲秋的霏雨,在悄悄中潛來在無息中離去。
在那個晴朗的早晨,在一片豔麗的色彩中,美華沒有同羅家大屋的任何人招呼,提著那只旅行箱黯然而去,在踏上山外路口的瞬間,她回頭望了一眼,大楓樹的偉岸便在她心裡生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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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 15:33OP豔紅的楓葉,在秋日的豔陽下將羅家大屋抹上少有的一份靚麗,羅家大屋也因了大楓樹的火豔而明媚澄澈。
不管大楓樹是否真的走出了那份夢靨,但無疑大楓樹正努力借助秋的氣息抖落憂傷,向羅家大屋傳遞著堅定地信念,籍此來驅散籠罩自身的陰重以及羅家大屋人心中的陰霾。
倘若說因為老隊長夫婦沒有去大楓樹表達那份虔誠和祈禱,大楓樹就因此沒有將謀智謀舍納入到它的庇佑之下,這話就大錯特錯。老隊長自然不是那個二三十歲的楞頭青,歲月的磨礪、坎坷,尤其是羅家大屋這大半年的淒切哀婉生離死別,那份敬畏已經深深篆刻在二位老人的靈魂裡,雖然老隊長沒有將那份惶然和虔誠用行動表現出來,但老伴已匍匐在大楓樹下。
但大楓樹的法力沒能延伸到幾千裡外的天津。
手裡握有大量證據的謀舍謀智仍然沒有要來一分錢。當虛偽的畫皮猛然駁開後,顯露而出的便是血淋淋的豺狼本性無賴本質。
那一次他們爭吵得異常激烈,攥緊的拳頭幾能滴下水來。那一次他們仍然克制了自己的衝動而沒有訴諸武力。他們幻想著能在下一次重新溝通中老闆能看在他們如此謙恭的情況下,可憐他們,哪怕只給一半工錢,哥倆少賠點也行。
善良在這個叢林法則的社會中只不過是美麗的曇花,嬌嫩而脆弱,經不起任何紅塵的侵蝕,歲月的點滴磨折;從它綻放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它生命的終結,也許它存在的唯一理由便是向這個社會證明,它來過,善良確實存在。
在其後無數的電話溝通中,老闆的電話始終處於關機狀態。兩個原本靠手藝吃飯的兄弟幹起了偵探的行當,大口罩遮沿帽、晝伏夜出。當然,結果還是可喜的,不但摸清了包工頭的行蹤,而且找到了對方的巢穴。
這回謀舍謀智沒有草率行事,悄悄地回來,經過兩天緊密策劃後,兩個血性男兒邁出了他們生命中關鍵一步。
悲壯、悲憤、悲蒼?沒有人能分清他們那時的心情。
謀舍老婆將兩張電話卡交給謀舍的時候,謀舍將自己和謀智手機裡的電話卡卸了下來,丟到牆角,然後換上新買的卡,將其中的一部手機和三張火車票交到老婆手裡,“收拾收拾,吃過飯把孩子接回來,你們帶著孩子坐晚上的火車走!”
“我們不要了。不要了。求求你們,千萬別惹事。錢不行我們慢慢還人家。”女人說得可憐巴巴。
“沒事沒事。又不是去打仗。”謀舍謀智趕緊安慰自己的老婆。
“沒事我們走麼事(沒事我們為什麼要走)。”兩個女人不是擔心拖欠的工程款,她們擔心兩個意氣用事的爺們話不投機大打出手,真要有個什麼事,她們和孩子將來依靠誰?
“你們真孬,我們逼他給了錢,過後他只定會找人報復。天津是不能呆了。你們和孩子先走一步。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事。到了你們先找個地方住下,等我們要著錢我們就去找你們。”
“那給不給兒子辦退學?”謀舍老婆擦著腮幫上的眼淚。
“叫你誰也不說,沒聽見呀!”謀舍橫了老婆一眼,“辦什麼退學!”
“真是的,許多錢又白花了。”女人一陣揪心地痛,兩隻手交替揩著眼淚。
謀智老婆卻在那默默收拾著衣物。
她們心裡也清楚,二十多萬元的債務已經足夠使他們鋌而走險背水一戰,否則,大半輩子他們都將在沉重的債務下喘息。
晚上,謀舍謀智將老婆孩子送上車,臨別時,兩個女人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男人。
“實在要不回來就算了。”
“我和孩子等著你們呀。”
謀舍謀智沒有真的去剁那無賴的手臂,他們原本只是帶著斧頭嚇唬嚇唬他,但那無賴竟威脅著要他們在天津消失!
寒光閃現,一直左臂就硬生生掉在地板上……
二十多萬元交換一隻胳膊,這無疑不是小老闆想要的,也不是謀舍謀智想要的。小老闆用他的無恥和愚蠢突破了兄弟倆最後的底線。在一場沒有道德、缺失誠信的戰爭中,沒有贏家,有的只是兩敗俱傷。 -
鴻歸
4月18日 15:28OP五十八章:逝水花開隨花落
珠子回來了。
羅祥羅泰本以為八月節母親會寄點錢回來,即使不能讓兄弟倆買斤肉解解饞,起碼也能稱一斤豆腐回來改改口味。但他們沒能等來那份驚喜。
他們知道掙錢不易、攢錢不易,何況家裡還有那麼多的饑荒;他們自然知道母親會全力以赴,他們所不能理解的是母親怎麼會打道回府。
珠子仍然能清晰記起離別時的顆顆淚滴點點心碎。才兩個多月的時間,記憶的影像自然不會模糊,尤其是這段刻骨銘心地分離,在中秋的季節,就如同這輾轉飄零的楓葉脈絡,清晰明辨。
羅祥羅泰將稀飯端上桌時,他們聽到了那樘薄薄的雙心門“啊呀”一聲,然後他們便驚喜地發現母親站在門外。
“媽媽!”
“媽媽。”
“羅祥羅泰……”珠子陡然感到喉嚨澀澀地。
“媽媽——!”兄弟倆確信自己不是做夢後,雙雙撲進珠子的懷抱。將臉抵著母親的衣襟。
“媽,你怎麼回來了?”羅泰昂起小臉,“我和哥哥在家沒事的。哥,是吧。”他將臉轉向哥哥。
“羅泰,”羅祥扒拉了一下弟弟,“媽,餓了吧。我去給你盛飯。我和羅泰也沒吃呢。”
“嗯。”羅泰鬆開抱著母親的雙手,就要去廚房。
“不用了,我不餓。”珠子一把帶住兒子,順手揩揩眼角,拉著小兒子按在桌邊的長凳上,“你們快吃吧。一會粥就涼了。”她將筷子塞到羅泰的手中,瞟了一眼飯桌。
飯桌上只有一隻菜碗,碗裡裝著幾塊剩下的醃黃瓜。
“沒炒一碗熟菜(青菜)?”珠子的心理便有了揪心地疼。從黃瓜乾涸的程度來看,這碗醃黃瓜對於兩個兒子已有一段時日了。兒子正在長身體,油水本來就缺乏,現在由於沒有母親的照料連青菜都省了。
原本想兒子受點苦,自己受點累,掙點錢回來,但珠子沒有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淚,便成了汩汩的清泉,成串灑落在羅泰身上。
“媽,你哭了?”羅泰詫異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媽,飯盛來了。”羅祥將稀飯放在桌上,“再過兩(幾)年我就能掙錢了。”他極力表現出一家人團圓後的喜悅。
母親心中一定蘊藏著難言地傷痛,雖然他也想知道母親為什麼會這麼快回來,而且神情還如此悲切;他知道那決不是母親吃不了苦受不了累。難道媽媽還是不放心自己和弟弟。他在心裡搖搖頭——他和弟弟獨立生活兩個多月了,還有老爹爹們幫忙。是表叔生意不好把媽媽辭了還是媽媽只是想抽空回來看看。
“媽真的沒有本事。”珠子俯身將羅泰德腦袋摟在懷裡,淚如傾盆。
“媽,吃飯吧。”羅祥扯扯母親的衣襟,“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我和羅泰以後都會掙錢養你的。”
“媽,你別哭。我和哥哥都會掙老多老多錢。哥,是吧?”羅泰掙開母親的雙手,用小手去夠母親的眼窩。
“是的。羅泰,讓媽媽吃飯。”
“媽媽,你吃飯。你吃。你不吃我和哥哥也不吃了。”羅泰拖過桌上的粥碗遞給母親,撲閃著雙眼。
“媽媽吃,媽媽吃。你們也吃。一夥兒粥就涼了。”珠子趕緊接過,她怕萬一稀飯過熱會燙著兒子。
沒有人告訴羅泰的事,珠子當然不知道。那份關愛只是出於她母性的本能。
“涼了也沒事。”羅泰將筷子伸到菜碗,夾了半天才夾起一小截黃瓜條,“我們經常早上起來吃冷粥。媽,粥一冷比這硬(稠)多了。哥哥說一熱就化了,盡是水。”
“孬兒子……”珠子已然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她已然懷疑自己這次的返回是否過於自私和意氣,面對幼小卻懵懵懂事的兒子,她不得不檢點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是在為兒子考慮,真的就是站在家庭的高度?
那一切是否真的如此重要?
“媽,冷粥比熱粥好吃,不燙。羅泰,是吧?”羅祥不斷向羅泰使眼色,意思是不要他說那些讓母親傷感的話。
“嗯。粥一冷吃起來真快,連黃瓜都不用了耶。”
“媽回來了。以後就不用吃冷的了。媽餐餐給你們做熱飯吃。”珠子撩起衣角擦擦臉上的淚水。
“媽,你還去掙錢嗎?”羅泰喝了一口稀粥,“我和哥哥能過好。哥哥,對吧?”
“吃飯!”羅祥對羅泰沒能領會自己的眼色大為不滿。
“……”羅泰望望哥哥望望母親,勾著頭,一下下往嘴裡扒拉著稀飯。
“羅祥,對弟弟好點。你在家沒打過他吧?”珠子從未見過小兒子如此乖巧。
“媽,怎麼會呢。”雖說笑容有點生硬,羅祥還是咧咧嘴,“羅泰,是吧?”這一次他不得不求助弟弟地佐證。
“沒有!媽,哥哥對我可好了。我們一塊放牛、上菜地煮飯寫作業。那一次煮飯……”羅泰本想提一下那次做飯燙傷的事。
“羅泰,你忘了我怎麼教你的!”羅祥知道羅泰要往下會說什麼,趕緊喝住。
那一次燙傷好了後,他就和羅泰約定要永遠守住這個秘密,不要讓媽媽分心,好讓媽媽專心掙錢。
“煮飯怎麼啦?”珠子的神情遽然緊張,她感到兩個兒子有什麼事正在瞞著自己。
“那一次,我,我……”羅泰拿眼直瞟哥哥,“我”了半天。
“媽,你吃飯。別聽羅泰瞎說。”
“我沒瞎說!”見哥哥在母親面前詆毀自己,羅泰嘟起小嘴。
“羅祥,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兒子大了,但他們還沒有大到獨自面對生活的地步。
“羅泰是說我教他做過飯。”羅祥沒有去迎合母親的眼神,他端起粥碗,一口接一口地扒著稀飯,只留倆隻眼睛骨碌碌地掃著羅泰。
“……嗯。哥哥還交我做過菜呢。媽,我們自己做的菜真好吃。哈哈,媽媽,我給你說個笑話,又一次我們把熟菜燒得稀爛,像老爹爹沒有牙齒都能吃。”到底是孩子,思維天馬行空,話題一下子便隨著思緒轉移了。
“老爹爹還好吧。”珠子並非就真的迫切需要知道老爹爹的資訊,見兒子說起,就忍不住問了一句。
“老爹爹早死了……”羅泰放下筷子,用手背一揩嘴,拿起碗要去盛粥。
“麼時候的事?”珠子伸手去接兒子的碗。老爹爹身體應該還可以,怎麼說沒就沒了。
“我會盛。”羅泰扭身閃過,“媽,老爹爹的耳朵都被老鼠咬掉了耶。”
“怎麼會那樣?”珠子沒有堅持給兒子盛飯,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老爹爹真可憐。”羅泰盛回粥放在桌上,將淋到手指上的米粒嘬到嘴裡,“媽,老爹爹沒有錢,連棺材都一點大耶。”
“吃飯!”羅祥對弟弟的喋喋不休大為光火,他也怕弟弟一不留神說出讓母親傷感或者不該說的話。
或許有媽媽在場給了羅泰足夠的勇氣,羅泰橫了哥哥一眼,那意思似乎說我知道。
“老爹爹什麼棺材?”
兩個兒子沒有再說,而珠子也沒有再問。但羅泰的一句話卻實實在在撞擊著她的心扉。
“老爹爹沒有錢……”
錢。錢!她又想起了那紅彤彤的五張鈔票。
淚,便悄然滑落。 -
鴻歸
4月19日 15:42OP劉大福出事了。劉大福這回真的出事了。
按道理劉大福出事周昌久做夢都會笑醒地,但這回周昌久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不是這個消息不好,而是帶來這個消息的人。
周昌久放下粥碗,原本是趁著沒事上老隊長家走走。謀舍謀智的事倒聽說了,但和老兩口子真沒交流過,然而家裡卻闖進了不速之客。
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倒未必。無論是馬所長還是那身制服對於周昌久無疑都有著強烈地刺激,那個電閃雷鳴的暴雨之夜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馬所長只是一個打前站的,和他同來的那個人周昌久也認識,他是朱鄉長。
每次上面來人都有劉大福或者村長陪同,就在周昌久以為劉大福或者村長落在後面時,朱鄉長開了口。
“老周呀,該讓我們坐下吧?”
“誰呀?”雪蓮從廚房伸出半個腦袋,見是馬所長和朱鄉長,剛剛還喜氣盈面的臉立時便長了半寸,用腳踢了一下跟前的大公雞,“沒事擱家呆著,別出去勞腳(走動),討人嫌!”
踢得那只大公雞“咯咯咯”翅膀拍起老高。
好在周昌久淡淡讓了一句。
“坐吧。”從朱鄉長那份飽滿地熱情上,周昌久可以判定這回他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至於他們所為何來,謎底也會馬上揭曉。
“坐,坐。老周你也坐。”朱鄉長大人大量,絲毫沒有計較周昌久夫婦的冷漠,扯過一條大板凳自己率先坐下,還很不見外地招呼起老周。
馬所長再有不快也不敢放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身份,“老周,快坐。鄉長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他含著殷勤地笑,用手拍著板凳;自己也將屁股挪到凳上。
“兩位也不是閒人,有麼事直說。”周昌久拽過一條大板凳。
“老周呀,”朱鄉長將手伸進口袋慢慢摸索,那語氣便也頓住了,他是希望周昌久會發現這個動作,然後自會略近地主之誼,這樣他們彼此之間的對話便不會顯得那麼對立和尖銳。
但周昌久卻沒有絲毫待客的意思,朱鄉長瞟瞟馬所長,馬所長也在那傻乎乎地坐著,或許他也想起了那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只不知他此刻的心理究竟是愧疚還是失落卻是外人難以揣摩的。
“這個蠢貨!”朱鄉長在心裡恨恨罵了一句,當然,他針對的只是馬所長;無奈之下掏出軟中華,“老周,來一支?”
朱鄉長當然只是比劃了一下。說朱鄉長捨不得那支煙未免小瞧朱鄉長,朱鄉長大小也是個鄉長,哪一次下基層不是前呼後擁,這次沒有基層幹部陪同已是例外;雖說心中已準備遭遇周昌久的冷落,但也沒料到會到了茶沒一盞煙沒一支的地步。
煙自然是小事,但它涉及到身份和態度,這點朱鄉長自然不會模糊。
好在周昌久絲毫沒有抽煙的欲望,所以,朱鄉長便泰然自得地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啪!”這回馬所長沒有遛神。
“老周呀,”朱鄉長翹起二郎腿,在長吸了一口後將煙徐徐吐出,“我們這次來可是專門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哦。”
“老周,鄉長在同你說話呢。”馬所長知道有必要提醒一下周昌久,到了該注意分寸的時候了。
“說吧。”周昌久橫了一眼馬所長,看不出有任何驚喜。
“這個,這個……馬所長,你來給老周彙報彙報。”
“咳,咳。老周呀,”馬所長用雙手柱了柱板凳,挪動了一下身軀。“劉大福出事了。”
“出事了?”不管周昌久願不願意搭理他們,但這個話題還是太過誘惑。
“你不是巴不得的嗎?”馬所長對周昌久的不冷不熱極為感冒。
周昌久這回連眼角都未搭他一下。
“馬所長,閒話少說。快給老周彙報工作。”朱鄉長彈彈煙灰,“簡明扼要。咹,簡明扼要。”這樣的氛圍很難讓人久留。
“是。是。”馬所長連連稱是,“小玉上九華山參加佛事,被老尼姑發現有了身孕。這小丫頭禁不住老尼姑的一陣恫嚇,就把劉大福給招了。九華山經過省佛協發函到了縣裡。這不,我們過來抓劉大福來了。”
“抓劉大福?你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周昌久當然明白事情自不會如此簡單,但他到現在還竟然沒有琢磨出這兩個人所為何來。
“看看,看看,”朱鄉長將頭偏向馬所長,將兩隻夾煙的手指連連點向周昌久,“還是那脾氣。我說,咹,老周呀。”朱鄉長回過頭,“不瞞你說,我們到這來主要是尋求你的幫助。”
“幫助?”
“當然!咹,老周呀。你看看,這些年,”朱鄉長不斷打著手勢,整個上身略往前傾,“咹,劉大福的一舉一動你都瞭若指掌。咹,所以嘛,我們希望你能提供劉大福的下落。那個,那個。咹,我們也好抓住他對上面有個交待。”
那份肆虐的口吻和高調的語氣,周昌久無論如何都沒有品出這兩個人是來尋求他的幫助,而更像是一種赤裸裸地挑釁!
歇歇吧。周昌久,就你那小樣,省佛協都沒用。
醉翁之意周昌還是能領悟地。周昌久知道他們和劉大福思一條繩上的螞蚱榮辱與共。
扛過槍的、同過窗的、嫖過娼的,古今三友,鐵杆朋友。
周昌久自然不會知道朱鄉長和劉大福還有如此更親密的一層關係。連朱鄉長也不得不驚歎小玉果然是個奇女子。如果供出他們全部,那他們就都一窩端了,如果只供出村長,那個蠢貨說不準會壞了事;而劉大福在這點上絕對是夠哥們義氣地。最主要地是,只有保住朱鄉長,才能保住他們的全部。所以,劉大福才可以如此閒庭漫步瀟瀟灑灑出去散心去了。 -
鴻歸
4月20日 15:26OP第五十九章:九泉道上捐生死
這一夜,珠子沒有感到一絲踏實和安穩,面對倆個乖巧的兒子,她有著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依在床上,無論是空蕩而灰蒙的房間還是晚飯飯桌上乾癟的黃瓜條,都在提醒著她這個家所面臨著的殘酷現實。作為母親,她能讀懂兒子眼中那份希望的失落還有對母親艱辛的包容。
也或許正是這份包容才使得珠子單薄的肩膀上背負著如山的責任。
生存、人格、尊嚴、純潔……平日非常簡單輕鬆的話題,此刻哪一個掂量起來都是如此沉重而又盤根錯節。
珠子無法理解生活為何會如此艱辛,尤其在那份對親人的責任和關愛中,艱辛會彰顯得更加具體,具體到某一個時刻某一件事,你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尊嚴人格去做違心地交喚……
那遠不止是一種恥辱和污辱,那只是徹頭徹尾地無奈!
但珠子無法容忍那份恥辱抑或是污辱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罪孽一直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期。
倘若不是俵嫂年邁的伯伯(爸爸)病重,倘若不是俵嫂回家,珠子完全能順順利利幹到年底……當然,如果俵哥不拿出那伍佰元錢,她的情緒也不會如此激烈。
但生活中沒有如果!
珠子在心裡歎了口氣。
在俵嫂回家後的一周時間裡,俵哥和珠子就是兩隻快速旋轉的陀螺,火爆的場面不斷地客源就是那支抽打的皮鞭。
這樣的節奏在三天前的一天裡嘎然而止。
那一天天剛泛點青色便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及至正午已然扯起雨絲,未及旁晚已是傾盆而注。
客人稀少對於珠子和老俵都未必是件壞事,在經過太多的忙碌後有著如此從容,這無疑是老天爺對他們的眷戀和呵護。
那一天他們不到九點就關了門。
不管是做為對珠子的獎賞還是為了犒勞自己,老俵掂了幾個自認為可以拿出手的菜。
暴雨在路燈下飄忽著煙霞,尤如一團團燃燒的烈焰,打在飯館櫥窗上成絲成縷蜿蜒而下,迅速編織著它的情網。空蕩的飯館裡一對孤男寡女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相對而坐……
回想起來,珠子覺得那就是個充滿曖昧的夜晚,而就在這樣的夜晚裡自己竟然沒有抵擋住老俵的勸說而神昏意迷,喝下了滿滿一杯啤酒!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杯啤酒給了老俵錯誤地暗示,但那杯啤酒無疑在釋放了她多日的疲憊,同時也讓她放鬆了警惕,沒有及時發現險情。她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他怎麼就進屋了?是自己忘了栓門還是……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準確地說是珠子聽老俵談了很久。珠子驚異地發現老俵的話語和他的酒量一樣見長。
起初珠子並沒有喝酒,老俵也沒有勉強,但珠子吃完飯後老俵還在一杯杯就著他滔滔不絕的話語喝著啤酒。
老俵也是窮苦出身白手起家,夫婦倆人從一個小小的飲食攤位到如今的坐店經營,生意紅紅火火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日出。這其中幾多歡喜幾多辛酸,又豈是局外人所能體會的。
說到傷心處老俵已是泣不成聲,引得珠子在一旁悄然垂淚。
但最後是如何喝上酒的,珠子真的沒有記起來。只是感覺在那樣的場景那份氛圍,自己絕然無法拒絕。
在珠子未去之前,老俵夫婦就睡在一旁的庫房裡,珠子來了以後,老俵夫婦便將餐廳裡的長桌一拼,鋪上被褥,庫房裡那張床便讓給了珠子。
珠子原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個噩夢,夢中一個重物壓在身上,一條濕漉的東西在她臉上亂舔……
她努力睜開雙眼,黑暗中她竟然發現一個男人趴在自己身上!
她“啊——”地一聲尖叫,四肢狂舞。
男人似乎被那聲尖叫嚇著了,一愣神間被珠子踹到床下,摔在貨物上,引起一連串聲響。
珠子一把拽亮電燈。
“你——”
不知是從床上摔下的緣故還是酒精的麻痹,甚或是那份心虛和羞赧,老俵在狹窄的空間裡掙了幾下,到底沒有繼續努力,整個人癱在那裡。
“我,我……”
“別過來,別過來!”珠子帶著哭不住聲地喊,扯起外衣急急穿上,瘦弱的身軀抖起多高。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滾,我滾。”珠子的尖叫在雨夜裡尖聳而淒厲,老俵終於掙起身形,躬著腰一邊不住聲地陪著小心一邊退出庫房,留下淒厲哭泣的珠子。
倘若事情就此打住,珠子或許會原諒老俵,或者說為了那個家,為了家中的兒子,珠子可能仍然會選擇屈辱地留下。
但午飯剛過稍有閒暇時,老俵嘬喻了半天,膽怯地將五張百元鈔票放在了珠子面前。
老俵的表現無疑是希望對自己完成一次救贖,無論是作為對自己昨夜行為的贖罪還是作為珠子對自己妻子和他人緘默的交換。
但這無疑加重了對珠子的傷害,更加刺激了珠子那根緊繃的神經。她可以慢慢消化老俵在酒精作用下的不智,但無法原諒老俵將她置於風塵女子的地步。
這不只是對她珠子,也是對她整個家門的侮辱!包括她失去的丈夫。
她三兩下除下圍裙,摔在老俵的臉上,在老俵的愕然中沖出餐館……
珠子再次深歎一口氣。她依然無法厘清這樣的結果究竟是對是錯,冷靜下來,她首先面對的仍是這殘酷的現實。
“明天早點起床上田裡看看。”儘管前途有著太多的艱難,她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有一個人比珠子起得更早,當珠子起床剛攏上長髮,那個人已在“砰砰”地敲擊著珠子家薄薄的雙芯門。 -
鴻歸
4月21日 15:28OP沒有白天沒有黑夜,羅謀勤就這樣蹣跚在回家的路上,那條斷腿在缺少治療缺少休息,缺乏營養的情況下將那路的艱辛烙得更深。
儘管時光交替對於羅謀勤並沒有太多的意義,但他仍然能從月圓月缺以及簌簌的秋風中感受到中秋的臨近。心中便醞釀起那份團圓地衝動,對家的企盼沖淡了餐風宿露的苦澀。
星星有點稀疏,朦朧的月亮一不小心時不時會滾落雲層。踏上鄉鎮通往後街的公路時,羅謀勤甚至產生了一種凱旋歸來的錯覺,但身下的殘肢在山路的反復提醒中使他很快回到了現實。
他渴望立即投到哪個殘破但仍然充滿溫馨的家中,渴望聽到家中那嘈雜而又熟悉的旋律。雖說這旋律需要一個堅實的支柱才足以彈奏出高亢的樂章!顯然,他既非一個出色的指揮者也非一個稱職的演奏家。他無法演繹出那份原本祥和的樂章。
回家的熾烈在夜的微涼下漸漸冷卻,本不利索的殘肢便由此遲疑和飄忽。
回家幹什麼?!
在這之前他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羅謀勤已經無暇去哀怨社會的不公,何況這樣的哀怨這段時間以來已經思忖太多,現在想來連自己都感到索然無味——這樣的藉口對於現今的他已然毫無意義。
朦朦月色中,熟悉的景致沒有給他帶來一絲的親切,漸濃的寒意滋生著恥辱羞赧和膽怯!
骯髒蓬亂的毛髮,襤褸的衣衫,還有,還有那條他不忍目視的殘肢……羅謀勤並不認為自己的智商有多麼低下,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每每在人生的緊要關頭將他置於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方向以至於使得他一錯再錯,錯得無可挽回。
他人的冷嘲熱諷,父老鄉親的詰難,妻子兒女的絕望神情……這些他一直有意無意拒絕和回避的問題,如今還是在他那可憐的自尊下唊嘯而至。
黝黑的夜幕傳來幾聲犬吠,零落的村舍浮現在褐色的帷幔中。
那是高粱莊。羅謀勤知道,只要爬過這個山崗便就進入了高粱莊,然後順著大道施施然直抵後街。即或如他般龜速也能安坐在家中喝上一碗熱乎乎的早飯。
汽車的轟鳴在飄渺中漸漸真切,那燈光顫顫巍巍忽左忽右斷斷續續。
早起的運沙車輛要不了多久就將那沉重的轟鳴鋪滿整條鄉道。
刺眼的光柱夾裹著煙塵從羅謀勤身旁呼嘯而去,瞬間又將他拋棄在無垠地黑夜中。
羅謀勤竟不自覺地轉回身形,一直追逐著那團光亮越來越暗,轟鳴聲漸行漸遠;最終駛出那夜的帷幕。
惆悵和不舍又在悄然萌動。早先的燥熱在微露中消散。他緊了緊上衣。那是一件黑尼的老式中山服,是他在垃圾堆裡搜尋食物時的意外收穫,原本殘破污垢的上衣此刻更加陰冷而堅硬。
茫然、惆悵、失落,抑或是怨恨、羞赧、愧疚……
惘然四顧,深黑的四野浸泊著一顆絕望的心。
他清咳了一聲,但那聲咳嗽竟然將自己嚇了一跳!
他努力抓緊手中的竹棍,將整個身軀都支在上面,雙眼向左右謹慎地瞄了又瞄。
沒有犬吠,不管是花狗還是黃狗都熬不過這淩晨的倦意。能在自己溫馨的小窩裡做上一段愜意的美夢應該是個不二的選擇。
但羅謀勤顯然沒有美夢,如果有的話也是噩夢。他摸了一下那條殘腿,他無法想像見到妻女的那一刻他該如何面對……
哀怨?熱切?期盼還是鄙夷?那是妻子的眼睛,是女兒們的眼睛,也是鄉親的眼睛;有熱淚有辛酸有無奈……無數的眼睛在墨樣的夜中閃爍、遊蕩,直勾勾地瞪視著他。
“不!……:他大吼一聲,:不……”他佝僂著腰,微眯著眼輕搖著頭,雙行濁淚潸然而下。縱或妻女見諒鄉親不棄,他又能拿什麼撫養幼兒支撐門庭?
“這就是坑!……”他獨自呢囉。
是的,生活原本就是一個坑。不只是坑得離譜而且極其殘酷!
淒厲的心情伴隨著漸近漸遠的轟鳴和燈光溫暖而失落。希望和絕望交替派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抓住哪一端,但他明白,即使是希望的那一頭栓著的仍然是絕望!
沒有人能拯救他,如果上蒼也將他遺忘地話。
夜帷被呼嘯的燈光不斷劃破又慢慢彌合,但羅謀勤的生活顯然無法像夜幕那樣既可以輕易撕裂有能輕快地彌合!他只能在飛馳的車輪攪起的塵埃裡被不斷淹沒。
“開那麼快去死呀!”
羅謀勤確信如果不是自己身手敏捷,那一刻他已成輪下冤魂。
但一輛輛賓士的重型卡車絲毫沒有因為羅謀勤的詛咒而放緩速度。對於他們,時間絕對就是金錢!
羅謀勤只能選擇屈服,貼在路邊,目送著車輛隆隆而去。
“這幫狗日的,他可不管你死活,軋死你最多賠個二三萬。這些狗日的!”
羅謀勤頗有點憤憤不平。高粱莊的楊跛子就是在家門口被車撞死的,也就賠了二萬多。狗日的!
他的心突然顫了一下。
二萬多?那也是一筆不少的財富呀。
他不知道是該感激楊跛子還是那聲雞鳴,腦中閃過一縷靈光,他認為這是上蒼給予他最後的眷戀,抬頭遠望,他甚至窺見天際中一抹隱約的魚肚白。
當燈光和轟鳴逼近時,他的雙腳卻像焊在大地上,全身僵硬,直到那燈光和轟鳴聲從視野裡消失。他卻一點點收拾起魂魄,用手背交替揩了揩額上的冷汗。
他冷。繼而顫了一下,然後抖個不停!
沒有出息的東西!羅謀勤真的對自己很失望,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原本就是個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徒。
兩間隨時均會垮塌的殘破土屋,嗷嗷待哺的女兒,孱弱的妻子……怎麼辦?怎麼辦?!
沒有誰能給與他答案。但他知道,柴米油鹽眼下在妻女的眼裡遠比他更重要。
他搖了搖那頭骯髒淩亂的頭髮,順手將那根竹棍扔了出去,緩緩立直身形;他甚至不忘用油膩的衣袖在滿是胡渣的臉上抹了抹,在下一輛卡車快要與他擦肩而過時,直挺挺地倒向路中……
那份尋屍啟事也貼到了後街。玉蘭也看了,她感覺那跛子太可憐了,整個腦袋被碾了個稀碎,死了都不能落個全屍。人們都說那是楊跛子找了個替身,自己著急投胎去了。 -
鴻歸
4月22日 15:26OP第六十章:風天雪夜泄天機
珠子開門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怔住了。俵嫂這麼快就尋上門絕對是她不曾想到的。好在珠子還沒有來得及揣摩俵嫂的來意時,俵嫂便拽起珠子的手,一個勁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珠子,對不起。嫂子對不起了。那個短命的挨千刀的,竟然做出這事。這個畜牲!珠子,你人真是太好了,你當時就應該拿刀剁了那個短命的!珠子,你別急,等過完七回去,我找那個短命的算帳,讓他欺負我的妹妹!”
俵嫂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和歉意,在珠子面前唾液四濺,淚涕交加。
珠子那見過如此陣勢,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而使俵嫂陷入了如此自責的境地。
她慌忙將俵嫂讓到堂心的長凳上。
“俵嫂別這樣,是我也大意了,要早拴上門……”珠子已然忘記了自己的酸楚。她說的是實話,這同樣是珠子這兩天反思最多的問題,如果當時自己謹慎點就不會出現現在的麻煩。
“妹子你真是個大好人,是嫂子對不住你。原(本來)就是求你去幫忙的,順便也能添補點家用。哪知道那個千刀剜的就這麼不爭氣!這才離開幾天就管不住自己!”
珠子負氣而回,老俵已然無法獨自支撐,他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珠子走後的晚上向老婆徹底坦白,甘願受罰。
不管是出於對生意的考慮還是暫時原諒了他以待秋後算帳,老婆最終答應了他並希望重新找回珠子。
花費了無數的心血好不容易打理出的生意,自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半途而廢。
“妹子,你別怕。嫂子給你做主。我豁出去哪怕店不開了也要讓這個攀棺的給你下跪磕頭賠不是!”俵嫂不斷用手抹著眼淚鼻涕,說的話卻擲地有聲。
“不,不……”珠子慌了。無論是閉店關門還是老俵磕頭下跪都是她不願意看到的。倘若自己沒有喝下那杯酒,關好房門,沒有給老俵可乘之機……她不得不承認,這場風波自己也是嚴重的過失方。
“他要不喝多……”珠子終於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自己為什麼放鬆警覺而放任老俵仃伶大醉?甚或還參與了進去。自己是不是給了老俵錯誤地暗示?
“短命的,不管怎麼樣他就不應該那樣對待我妹妹!我不會放過他。妹子,你放心。嫂子說到做到!”
“別,別……”珠子向來就是個在自己身上尋找缺陷時刻反省的人。
“妹子。你也別護著他。不要怕他,他不敢將你怎麼地。老娘這回絕不能便宜他!”俵嫂這句話倒不是完全向著珠子。一個男人在自己女人離開的短短時間了便學會了背叛,事情的嚴重性不言而喻。揩幹鼻涕,俵嫂從懷中摸出一個信封,“妹子,這是你前段時間的工錢。你收好。等忙完家中的事嫂子回去給你出氣!就是店不開了,日子不過了,也不能讓他白欺負我妹妹!”
“別,別……”珠子想不到自己的大大咧咧竟然讓老俵一家達到了閉店離婚的地步,雖說她內心深處也明白人家只是說說而已,但終究人家還是說了,也給足了自己的面子和臺階。唉,錢也只能收了。想想兩個兒子,她在心裡暗自長歎。“嫂子,也怪我一時疏忽,倒弄得你和老俵不和,不管怎樣,別說那喪氣的話。那店生意不錯,等家中忙完了,嫂子你們好好經營。”
“妹子你真是菩薩。就是我不找那短命的皮發(麻煩),一時半夥也過去不了。妹子,你也知道,那個店靠那個短命的根本忙不過來。一兩天還行,時間長了哪裡還有什麼客人。到時候只怕想不關門都不行!”俵嫂神色黯然,空洞的雙眼裡就是那條路的盡頭。
“媽媽,你和誰嘰裡咕嚕地。把我和哥哥都吵醒了。”羅泰揉著睡惺惺的眼睛從屋裡出來,後面跟著羅祥。
“呦,這是羅泰吧?都這麼大了。來,快過來讓俵娘看看。”俵嫂早已直起身子,用手在懷中摳了一陣,摸出兩個紅包,上前一步將紅包塞給羅泰羅祥,“俵娘沒有給你們帶水果,你們自己去買吧。想吃啥買啥。”她呵呵笑著,渾身上下洋溢著慈祥,倒是羅泰羅祥一臉茫然,望望手中的紅包,望望母親,一是語塞。
“要不得,要不得。嫂子,要不得!”珠子忙從倆個兒子手中搶過紅包,塞到俵嫂懷中。
“怎麼啦?妹子。你看不起嫂子,怕嫂子求你了?”俵嫂瞬息拉下臉,“我做長輩的給孩子買點吃的還不行?”她又將紅包分塞給羅泰羅祥,“拿著,拿好。別聽你媽的。”
“媽!——”羅泰羅祥雙雙望向母親。
“嫂子,真不行。心意領了。掙錢都不容易。我們也幫不上你們什麼。”珠子趕緊上前阻止。
“珠子,你別動。你聽嫂子把話說完好不好?到時候你還堅持,嫂子二話不說調頭就走。”俵嫂緊緊攢住珠子的雙手,“嫂子知道你恨我們,恨那個短命的。但事已至此,你就是讓嫂子把那個短命的剁了也出不了妹妹心中的惡氣。嫂子也不想你再去幫忖我們,生意做不下去關門了,也是我們的報應。嫂子不怨任何人,這就是命。”也許又觸動了心中的某種情愫,俵嫂眼淚奪眶而出。“短命的,挨千刀地。你知道撐起一個店面多不容易,你怎麼忍心哦!”俵嫂毫不忌諱,當著倆個孩子的面嚎啕大哭。
珠子手足無措,倆個孩子面面相覷。
“再找一個吧。”珠子平日就是個大大咧咧的人,遇到這種架勢自己倒先慌了;只好極力去寬慰她。想想那樣紅火的店面如果真的有一天突然關門了……但珠子也清楚事實當然沒有俵嫂說的那樣危言聳聽,少收幾迭紅彤彤的鈔票倒是真的。眼下正是旺季,說白了在景區做生意就是和時間賽跑。
“不瞞妹子,一時半夥上哪抓人去。即使有那現成的人也沒有那中意的,那像妹妹這樣放心的家裡人。”俵嫂止住哭泣,仍不忘將珠子雙手攢住,用嘴努努羅泰羅祥,“快回屋,俵娘和你媽商量點事。啊。”
羅泰羅祥互望一眼,倆人怯生生地將紅包放在桌上,返回屋子……
珠子最終答應了俵嫂,不僅是俵嫂的哭天喊地賭咒發願軟磨硬泡,還有家中倆個未成年的兒子,當然還有那急需償還的債務。她別無選擇。她甚至對俵嫂心存感激!
一旦淪落到社會最底層,你便失去了任何選擇的餘地;你所期盼地唯有別人的賞賜和施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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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 15:27OP夜在嚴寒的浸泡中綿綿漫長,月光在雪色中凍出晶瑩,返在窗戶的玻璃上透出蒼潔。
早早吃過晚飯,老隊長倆口子蜷縮在床上,上半身半披著棉襖,沒有開燈;電視機的音量被調到很細。
都說秉性難移。老倆口幾十年大聲大叫幹活風火利索地勁頭,在馬所長帶隊來後的那個夜晚突然就有了改變。說話開始變得輕聲細語,幹活走路躡手躡腳,有時他們也可以用一個眼神、手勢,來讓對方明白領悟自己的意圖,甚至還可以犧牲掉一些他們認為不是十分重要的交流;似乎唯有這樣才不至於驚動什麼,失去什麼。
再也沒有了動不動就去串門的習慣,他們的日子過得比耗子更謹小慎微。
但這樣的小心翼翼仍然無法賦予老倆口絲毫的安全感,夜半驚醒接替了坦然酣睡。天寒地凍,北風咧咧;兒孫們流落何處,又能逃避幾時?
“能不能不動!”在使了幾次眼色,用胳膊柱了幾次老伴後,老隊長終於忍不住發出低吼。
“這天怎麼這麼冷。”老伴仍然用腳將被裡的熱水袋挪來挪去。她不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而是需要溫度的地方太多,“你說,他們不能凍著吧?”
“天殺的!……”見老隊長未知聲,她自個憤憤起來。
如此憤憤不平地自然不止老隊長夫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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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 15:38OP淑英惠英一前一後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準確來說是淑英在前面掩面而奔,惠英在後面急急追趕。
地面的積雪已然沒過鞋面,嘎吱嘎吱地腳步破碎而心酸。
南方的冬季已經少有這樣的大雪,倘若是往年這樣的雪景,自然少不了玩雪的孩童堆雪的夥伴,當然還有捨不得踏上一腳生怕玷污了它純潔的姑娘,只是用雙手和微笑去擁抱。
但羅家大屋已然人煙寥寥,這場大雪與喧鬧錯過了太多,它不得不獨自承受空曠,唯有與皓月進行著冷淒的對白。
“姐,姐……等等我……”
儘管惠英不住聲地央求淑英,但淑英並沒有放緩淩亂地腳步……
穎穎絕沒有想到結果是這樣的。世上也許有一萬個可能,自己也曾假設過一萬種理由,但一萬種理由和可能中都沒有這一種。
小喬和貽高也沒有想到。是的,這已遠不是不可思議所能形容。
穎穎本沒有打算寒假回家,她知道自己不能躺在別人的施捨上生活。和所有的寒門子弟一樣,穎穎一邊學習一邊做著家教;但家教學生舉家上歐洲旅遊了。她本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找一份工作;但終究抵不住對家鄉的思念對父母和弟妹的牽掛。
穎穎沒有料到到家的第一天便迎來了她們姐妹倆,而且還是造訪她的第一批客人。
雙芯門剛打開,小喬便聽到那銀鈴般笑聲。
“大娘,穎穎回來了?”
見門外站著倆個姑娘,由於背著雪光,小喬一時沒有辨清她倆是誰;但她仍不住聲地往屋裡讓,“快進屋。快進屋。”
“穎穎呢?”倆個姑娘似乎只是專程來拜訪穎穎。
“嗟,倆個姐姐呀,我還以為是誰呢。瞧我這眼神。”小喬這才看清兩個人是貽弘家的 淑英惠英。雖說她對淑英惠英並沒有過多的好感,但農村人過日子都是各過各的,犯不上為些不相干的傷了鄰里和氣,哪怕是羅貽弘送了思思壹仟元而只送了穎穎貳佰元。當時或許有點想不開,但過去也便過去了,“穎穎,穎穎。倆個姐姐看你來了!”
“誰呀?”穎穎從裡屋攆到堂心。能有人來探訪自己自然是件非常高興地事,何況是這寒冷的雪夜,但羅家大屋她叫姐的也沒幾個,一時半夥也沒想起誰。
“穎穎……”
“穎穎……”
穎穎瞬間沒有了早有的熱情,當兩張俏俊的面孔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她的情緒卻莫名跌入冰點。現實中她們很少交集,但內心卻滋生出無法對她們掩飾的厭惡;她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弄清楚而冒冒失失闖出房門,“我沒時間!”
穎穎的話語冷漠而堅決。
倆姐妹原本向穎穎奔去,甚至幻想著那種親密地擁抱;但穎穎地態度卻使她們硬硬頓住身形。小喬也感覺女兒有點過分,好歹人家大雪天過來看你,縱然不歡迎也不要掛在臉上。
“穎穎,快讓姐姐進房裡!”小喬極力緩和著尷尬的氣氛,用手去推倆姐妹的同時一個勁向穎穎使眼色。
不管淑英惠英是不是受歡迎的客人,但都是鄉里鄉親的,這樣的待客之道傳出去是叫小喬很難做人的。
沒有比獨自轉身更能表明穎穎的態度了。
“進去坐。進去坐。”小喬推了一把愣在堂心的姐妹,“穎穎這回上大學,見識比以前多多了,你們也是見過大世面的,正好有話說。”小喬一直將姐妹倆推進房裡,堆著笑,“我去泡茶。”這才放心地沏茶去了。
“我,我們……”
昏黃的燈光下,穎穎就坐在她那張床上,眼睛望著窗外。窗外便是那片蒼潔的世界。穎穎清楚自己和她們並沒有個人恩怨,但心裡就是無法接納她們;她不認為自己有多清高,但意識裡她知道她們有多骯髒。無論是在任何時空,她自認為她和她們都不存在交集的可能!也許那本不是她的本意,但她的內心卻無法說服自己去接納。
“我姐姐想聽你說點大學裡的事。”見姐姐像做錯事的孩子,惠英卻有著一臉的不以為然,“我們家沒有一個上過學(大學),都說大學裡有著太多好玩的。”
“……”穎穎拿眼睨了一下姐妹倆,又將雙眼放到窗外。
“惠英……我們回去吧。”早知道自家姐妹在穎穎眼裡如此不堪,淑英惠英自然不會來此自尋羞辱。
“姐,穎穎不是那樣人。”惠英儘量裝著若無其事。姐姐那份對校園的渴望也足以讓她刻骨銘心,自己的輟學就曾遭到姐姐無數次的質疑,“老誇你聰明。她以前一直希望我能上大學。她很嚮往。你如果累了,少說點給她聽聽。”惠英準備坐到穎穎身邊。
一股香風拂過穎穎的鼻孔,直溜溜躥進穎穎的腦門。
那是一種足以令人心醉神迷的香味,濃郁中飄蕩著熏衣草的幽魂,熾烈中燃燒著水果的芳華。從未使用過香水的穎穎也能從中品味出它的高貴與奢華。
但這份奢華無疑強烈刺激著穎穎的神經,沒等惠英坐下,她卻站了起來,“我累了!”
語氣聽起來比寒夜更加寒冷。
“走吧。”淑英去扯惠英。
“呵呵……”惠英淡然摒出兩聲乾笑,“我們就那麼招人討厭?”她更像在問自己和姐姐。
“走吧。”淑英緊啃著嘴唇,努力栓住眼角的淚水,“別說了。”帶著哭腔央求著妹妹。來時的滿腔熱情化作此刻的漫天羞愧。
“姐,她不應該這樣對你!”惠英突然提高嗓音,“什麼狗屁的大學生!她不配!”
“惠英,求你了。別在人家吵嘴。別說了。”淑英恨不能哭出聲來,她生怕惠英又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穎穎,你們怎麼啦?”小喬小跑過來,“你對倆個姐姐說了什麼?”
穎穎低頭不語。
“誰在家吵吵?”羅貽高和倆孩子一直在後院喂豬,聽見動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忙進屋。
“誰吵吵了。穎穎和倆個姐姐說話聲大了點,你湊麼個熱鬧。去,這裡沒有你的事。”小喬趕緊打圓場,心裡卻也在編排著穎穎的不是。
“是淑英惠英呀。你們和穎穎好好聊。我不摻和了。”羅貽高真的以為她們只是說話聲音大了點。
“你們家穎穎可是大學生,我們那高攀得起呀。”這回是惠英扯起淑英的胳膊,“你們家還有倆個孩子,可得提前攢足錢哦。沒有錢,學習再好有屁用!”一邊走一邊奚落。
“惠英,你這叫什麼話?我們家雖然窮但好歹也是清白的,沒有偷沒有搶。”惠英的話就像一把尖刀剜駁著羅貽高的顏面和自尊,“除了你們家送禮的二百元,也沒有多花你們家的。”雖說嘴上不說,意識中羅貽高還是覺得羅貽弘家在孩子送禮的這件事上厚此薄彼。
“貽高爺,別跟我妹妹一般見識。她不是那意思。”淑英趕忙向羅貽高賠著小心,拖著惠英就往外走。她真怕惠英的暴躁脾氣會讓她毫無顧忌。
“沒花我家的錢?你以為真有那麼多的雷鋒呀?如果不是我姐姐……”
淑英一把捂住惠英的嘴,“惠英,姐求你了。姐給你跪下,求你別說了……”淑英噗通雙膝跪在惠英面前。
“姐,你怎麼啦?你起來!”惠英雙手抱住姐姐,“你麼事要跪。要跪也是……”
“惠……英……”淑英嚎啕大哭。
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羅貽高一家目瞪口呆,他們一時還無法接受這樣的故事,消化不了這樣的場景,“你,你……你是說,那錢,那錢……”
“貽高爺爺,別聽我妹妹的,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淑英突然止住哭,從地上爬起來,沖進茫茫雪夜。
“姐,姐……”惠英立即追了出去。
臨近家門,淑英放慢了腳步。她用手仔細揩揩眼窩和臉龐,攏了攏淩亂的毛髮。
“姐,你為什麼不讓我說?”惠英心中的那口氣一直沒有平息。
“當初就沒想讓他們知道。”淑英深歎一聲,“你今天差點毀了我。”
“那樣的人家你為什麼要幫他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淑英立住身子,眼望著那輪明月,“在我上學時,我希望自己能考上大學;在你上學時我希望你能考上大學……或許我們家真的不是讀書的料。”她收回目光,望著妹妹,“穎穎考上了,但他們家窮。那時我想,她可以替我去看看大學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
“姐,當初麼事不借給她。你要是借給她們,她們家一定對你感恩戴德的。”
“要什麼感恩戴德。我們的錢也不是什麼乾淨錢,我只想給自己積點福份……那麼多的錢他們家根本還不起,到時候他們也不一定能給穎穎借。”淑英微歎。
“可你也沒送明白呀。哪怕我們說好不要,也要個明明白白的。你看現在人家對我們……”
“惠英,你還小,你不懂。你走上社會時我們已經不是窮人家了。但我們家窮過,和穎穎家一樣窮。你無法體會那份感覺,也無法體會那份特有的自尊。它沒有你看似的光豔卻非常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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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 15:31OP第六十一章:撲火飛蛾自向暖
生活不是戲劇。但戲劇遠沒有生活的錯綜複雜。沒有假設,無法預演。一切都是那樣赤裸裸地撲面而來,使人措不及防。
儘管淑英給予了堅決否定,儘管羅貽高也在寬慰穎穎——那只是惠英的順口胡說。
但穎穎知道,那份高貴而奢華的香水味已然揭曉了二萬元捐款的謎底。
她們一家奉若神明的匯款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認為連和她交往都感到被玷污的淑英!
淑英和惠英推門而入時,羅貽弘正在堂心陪著客人。客人是個五十邊近的男子和一個二十左右的小姑娘。看姐妹倆進門,倆人慌忙起身。
“穎穎不在家?”羅貽弘心裡嘀咕,這大雪天穎穎這丫頭瘋到哪去了。如果穎穎在家,淑英惠英在那裡呆個一時半夥他這邊也就將這一對父女打發了。
羅貽弘自然不知道姐妹剛剛發生的一幕,也絕然沒想到這父女倆今晚已是鐵下了心,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是大姑娘和小姑娘吧。”
姐妹倆並不認識這父女倆,原本只想打個招呼就回到樓上,但卻被男子叫住了。
“老楊,你要真看得起我們家就別說了!缺錢你就吱聲。說,要多少?”
姐妹倆怔住了,她們從未見過父親如此聲色俱厲地呵斥別人;她們向來都是夾著尾巴做人,靜靜悄悄做事。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但那個被稱為老楊的男人卻像沒有聽見,擰著兩條腿挪到姐妹倆面前,“撲通”雙膝跪下,“大姑娘小姑娘,求求你們救救我們家。”
姐妹倆那見過這般陣勢,“啊”地一聲,花容失色,雙雙後退。
“爸……”
“他怎麼啦?”
“老楊,你這狗日的!還是不是男人!你可別嚇著我家姑娘!”羅貽弘搶上前來,一把揪起老楊的後背衣領,但一個鐵心跪下的男人,憑羅貽弘那樣的身板,如何揪得起來。
“我不是男人。我不是男人。”老楊掙脫羅貽弘的拉扯,“丫頭,快跪下。”他沖著呆立的女兒喊,一邊一刻不停地磕起頭來。
“媽——!”上樓的道路被老楊父女堵死,惠英扯起嗓子向母親求救。
“叔叔,妹妹,你們快起來。有什麼事起來說。”淑英到底瞧出一點頭緒,這對父女應該是來借錢急用的。父親也許不想借也許真的是為了徵求她姐妹倆的意見。錢畢竟是她倆掙下的,“只要我們能辦到的,我們一定會幫你。”
“回來了?……你們……”淑英娘裹著一件碎花棉襖,下身穿著秋褲,從樓梯口向下探著身。
“沒事。媽,你快上床吧。外面太冷。”淑英生怕母親受了涼。
“那……”淑英娘到底沒有下來,轉身回房。淑英娘生性不愛管閒事,而且這事她真的管不了,她只能在心裡留下長歎。
“你們上樓。這裡沒你們的事!”羅貽弘扯扯這個,拽拽那個,父女倆哪個他都無法搬動,只好讓倆個女兒先行撤離,好留下自己來慢慢收拾殘局。
“求你們了,求你們了。”老楊聽羅貽弘這般言語,膝下慌忙緊挪兩下,就近一把抱住惠英的雙腿。
“你幹什麼,你幹什麼?!”嚇得惠英連聲尖叫。
“你這狗日的。你放手,你快放手!”羅貽弘不知是急是憤還是過於護犢,雙手劈哩叭啦打在老楊的頭上,又一把薅住老楊的頭髮向後撕扯。
“丫頭,快求求姐姐,快求求姐姐呀——!”老楊哭了,艱難地昂著頭,發出低沉地吼叫,撕心裂肺哀婉悠長。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們家。救救我們。”姑娘搖著淑英的雙腿,淚流滿面。
“妹妹,起來。告訴姐姐,發生了什麼事?”淑英意識到今晚這事絕對不只是借錢這樣簡單,“如果我們真能幫助到你們,我們絕不會推脫。好不好?”淑英撈起姑娘。“爸,你放開叔叔。惠英,你和爸爸將叔叔扶起來。我們坐下談。坐下談好不好?”
“姐,你答應幫我們?”姑娘止住哭泣,仰著臉,撲閃幾下長長地睫毛。
“姐幫你們!”淑英用手擦了擦姑娘臉上的淚水,“相信我。”雖說淑英並不知道她們所為何求,但只要是自己能夠辦到的,她已經做出了伸出援手的準備。
“爸,姐答應了。”姑娘並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若狂,借著淑英的攙扶站了起來,漠然地立在一邊。
“叔,起來吧。”淑英和惠英拉起老楊,將他扶到長凳上坐下。
“大姑娘,你,你不會騙我們吧?”老楊將信將疑。
“不會的。”淑英淡然一笑,內心深處多少有點揣測不安。從父親極力反對的程度來揣摩,這對父女倆來求他們的事難度不小——難道是要借一大筆錢?
無論是淑英還是惠英都不認識老楊和他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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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 15:40OP老楊是下灣隊的,和二楞子是一個村民組。
老楊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母親說父親是在他三歲時生病去世的。本以為母子兩個人相依為命等到老楊成人了,日子也便有了盼頭。但世事多舛上蒼不佑,五歲那年一場小兒麻痹症差點要了老楊的小命,幾經搶救,命留下了,但雙腿肌肉嚴重萎縮。那份生活的希翼也便在歲月的消磨中被苦澀漸漸替代。
老楊的天空並不只是烏雲密佈。母親的身體一向硬朗,自己多少還能幫襯幹點零活。不管是乾飯稀飯、熟菜鹹菜,日子好歹也能打發過去,兩個人飽一頓餓一餐總算捱了過來。
真正改變老楊命運的是在老楊二十八九歲的時候。倘若不看雙腿單看相貌的話,老楊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老楊從未想到過有一天自己也要掙錢養家娶妻生子。或者說養家娶妻那樣的願望對他過於奢侈和遙遠。
那一年的雪比今晚的還要大,天也更冷。老楊的母親晚飯收拾後準備上外面草堆上給剛抓來沒幾天的小豬崽扯點稻草;她要在豬圈裡鋪上厚厚的稻草,能夠讓豬崽安然度過嚴冬的夜晚。
當時老楊的老婆就蜷縮在稻草堆裡,衣裳襤褸瑟瑟發抖,一雙大眼可憐巴巴地望著老楊母親。
老楊母親二話沒說將姑娘領到家中。
老楊和母親都認為姑娘只是和家人慪氣,一時走失;留在家中住幾日,訪得是那個地方誰家的姑娘湊個盤纏,讓她早點回家和家人團聚也算積點陰德;但姑娘卻說她沒有家也沒有親人,她不走了。
這當然是上蒼對他們母子善心地回報,挑了一個吉日,拿出全部的家當,熱熱鬧鬧地辦了一桌酒席。
興奮過後,母親又隱隱感到有哪裡有點不對勁。姑娘說話幹活時不時有點心不在焉,有時正幹活也會突然停下來自言自語。
母子倆人心照不宣,只是更加小心地呵護著姑娘,老楊得空也上衛生所去開幾種丸藥,隔三岔五哄著老婆吃。
在兒女出生後的四五年時間裡,一家人還是相安無事,日子雖說艱苦,但看著一女一兒漸漸長大倒也其樂融融。
那一夜的驚雷真的劈死了人,老楊的家庭也就在那一夜徹底失去了平靜……
說老楊家窮已經算是褒揚。老楊家的土基屋還是他父親留下的。殘破已然不能形容它的真實情況,沒有坍塌也只能說明上蒼的庇護;夏無蚊帳冬無棉被老楊也過過幾年。本無長物的家中根本經不住妻子的打砸撕扯。
妻子發作到實在無法控制,老楊才會將妻子拉到醫院,稍稍平息點又急急拉了回來。錢借的越來越多,病也越來越重,發作的間隔也越來越短。老楊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因為無法籌集到資金而只能聽任妻子病情的惡化,一步步滑向罪惡的深淵。
他深知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但那一天還是比他想像中來得更早。
隨後的歲月,繩索便成了妻子唯一的良藥。
女兒逐漸長大,逐漸長大的女兒給了他足夠的生活信心。女兒在私人小廠,每天五六塊足夠補貼家用。他幻望著等再過幾年等兒子到了十五六歲,就讓他一起跟姐姐南下打工,然後還債然後去給他們的母親治病,讓一家人也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但願望和現實只不過是兩隻平行的鐵軌,遠遠望去已經交集,但其實沒有。也永遠不會!
兩個月前,老楊的母親傍晚挑著糞桶上菜地澆菜,在下池塘舀水時滑了一下,跌下塘埂;好在枯水季節,沒有一頭紮進水裡,但兩條大腿卻雙雙骨折。
抓了僅有的兩隻老母雞,好話說盡,總算讓民間接骨的師傅給幫了忙。
六七十歲的母親一倒下,老楊頓覺家中失去了頂樑柱,母親原本已到了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但在這個家中她遠不止含辛茹苦忍辱負重。
母親深夜的呻吟似乎在不斷地提醒這個家的殘酷現實——支離破碎風雨飄搖。
他深知對不起母親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兒女,對不起所有人!他也想沖天而起搏擊風雨迎接長虹,但上蒼卻殘忍地刈割了他的翅膀!
他無法退卻,母親妻子兒女……他們都得活下去,得還債。得治病。得生活!
女兒成了他唯一的資本,他唯有犧牲女兒換取家庭的延續。屈辱和羞恥對他而言已然一文不值,生活讓他蛻變成禽獸。而在內心他認定自己禽獸不如。
昨天晚上他雙膝跪在女兒面前時,他從不奢望女兒能夠原諒他。
女兒可以罵他打他,甚至可以讓他去死,只要女兒能夠答應他的請求——拯救這個瀕臨破滅的家。
女兒卻表現出出奇地平靜,木然地扶起老爸,“我聽你的。”
她說得極細,但老楊仍然聽得真真切切。
“丫頭,你恨爸爸。你打爸爸。爸爸不是人。爸爸不是人——”老楊抱著女兒嚶嚶而泣。
“爸,沒事的,沒事的。”女兒輕拍著老爸的後背,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這個家這個人有多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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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7日 15:38OP“什麼?你,你要我們……”惠英愕然。
他們家的遭遇確實讓人唏噓,但生活再艱難也不能讓女兒去幹那種事。
“叔,你聽我說。”淑英一邊拉著老楊姑娘的手,“有什麼困難我們可以幫你,但你可不能把妹子往那裡逼呀。”
自己現在還刁身一人不說,夜晚穎穎家的一幕就足以是她幡然醒悟銘記終生;如果早些年能有這樣的覺悟,她怎麼會讓惠英步她後塵。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們實在想不到別的法子。大姑娘你就發發慈悲,帶上我家姑娘,她會聽話的。她真的很聽話。”
“叔,我們真的可以借你錢,哪怕三萬五萬。求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那種錢不是人掙的,真的。”淑英向著姑娘,“告訴你爸,我們可以借錢給你奶奶和媽媽治病。你真的不能去幹那種下賤的事。妹妹,聽姐姐話,告訴你爸爸,說你不想去!”
“不,我去!”姑娘輕搖著頭,“姐姐能做我就能做。”她迎著淑英的目光,“我們不能再借了,借了也還不起。”
“姐,要不……”惠英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上樓睡覺去!”淑英表現出少有的堅定。
“我也是……”惠英到底沒有再說,嘟著嘴上了樓。
“大姑娘,小爺求你了。你剛才不是答應好好的嗎?”老楊見惠英上樓,心裡竟慌了起來,“羅大哥,你就可憐可憐我這廢人,幫我說說話哉。”
“唉,你呀……”羅貽弘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的倆個女兒稀裡糊塗走錯了路,心裡已然後悔萬分,哪能再去禍害別人家的姑娘。
“叔,你聽我說。你需要錢跟我爸說,我們會借給你。我們以前確實幹過一些不體面的事,但我們知道錯了,也早就上岸了。”淑英用手理了理姑娘的頭髮,“你還年輕,聽姐的話,以後掙錢的路多的是,千萬不要往死路上趕。”她輕輕推開姑娘,快步上了二樓。
“姐姐……”
“大姑娘……”
“回去吧。天太冷。家裡奶奶還需要人照顧……”羅貽弘也直起身,很顯然他也準備送客。
“羅大哥,羅大哥……”老楊望望樓上,望望羅貽弘,望望女兒……
“明天我先給你送點錢。回去吧,日子會好起來的”羅貽弘雙手讓著老楊父女。
“爸……”
“蒼天呀,你為什麼就不能可憐可憐我們呀!你睜眼看看呀!”
老楊在女兒的攙扶下呼號而去。
淑英惠英南下時帶走了老楊家姑娘。羅貽弘恪守著自己的諾言,第二天給老楊送去了一萬塊錢,但老楊沒有看到。在回家的那個寒夜,他將自己掛在了屋後的一棵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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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8日 15:20OP第六十二章:化蝶梁祝枉吟哦
積雪並沒有停留太久。也許它本意只是想粉飾一下這個世界,讓人們回味一下那份純潔和晶瑩,給那些在寒冷世界的人們提供一份美好的載體,一份生活的嚮往;但它卻無法抵禦現實的腳步,只能步步退縮,顯露出生活原本的蒼涼、歲月的斑駁傷痕。
老隊長知道今年指定是一個無法團圓的年。這種願望如同三十的夜晚裡急盼一輪高懸的明月。也許它就在那裡但卻永遠看不到。
孫子孫女遠遠叫著爹爹奶奶撲進懷抱的場景早已化為心窩的吟歎。沒有兒孫歡笑的春節將會淡然而簡單。唯一聊以自慰地是羅家大屋的年輕人不能回家團圓的已一年甚似一年,沒錢的沒時間的路途遙遠希望多攢兩個錢的……理由千差萬別,結論卻終於一個;所以謀智謀舍們沒有回家也便沒有顯出十分突兀,即或是大家都知道那只鮮血淋漓的胳膊。
空氣中已經很難追尋到那份年味特有的酥香,偶爾有誰家不小心從窗戶門縫漏出一縷蔥爆油香,也即刻被四野的檀香燒紙以及硫磺火硝味調和。
老隊長並不喜歡燒紙燒燭的氣息。這種氣息很容易讓他變得急躁甚至恐怖,記憶中那是一種死亡的氣息,伴隨著撕心裂肺地哭喊、生離死別的決裂!
他也不喜歡進廟宇,他討厭那些呲牙怒目的傢伙;他在想,真正普渡眾生濟世匡危的應該讓芸芸眾生有種親近和依賴而不是敬而遠之只剩下仰視;他也不喜歡鞭炮粉碎後的場景,在清晨的微露下一遍嫣紅,相當血腥。
但現實中他也同樣世故。或許是經歷多了,也許是年齡大了;他竟然又能從燒紙中品味到一份親切,從碎紅中體味出一份安寧。他清楚這份改變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正一步步邁向終點。
早間的鄉間小路已過於斷續隱約,枯蒿掩覆荊棘叢生。良田都在拋荒、村落都在沉寂,這樣的情景已是情理之中。
老隊長也記不清不知從哪年月開始,這些被老太太小媳婦爭相搶奪的柴火,突然就無人問津,而任由它在歲月的輪回中自生自滅。說它們自甘沉寂並不準確,在天乾物燥的年關,一旦遭遇祭祀鞭炮的星火撩撥,也足以排山倒海摧朽拉枯……
好在這樣的情景少之又少,這不只是得益於祭祀者的小心翼翼,也得益于像老隊長這樣的義務看護人。
老隊長很看重這份義務,任何慘痛的結局都不是羅家大屋裡的人們所願意面對的,大家都小心一點呵護一點,災難自然也就減少一點。
老隊長從未曾將自己打扮成救世主的角色,他只是閒暇時扛上大苕笆上山,權當自己散步了;但不明白的是他總有閒暇。
漸漸地老隊長竟能在枯燥無味的巡山中找到樂趣。能從墳堆上新添的高度推斷出這家人後代的多寡,從紙灰與碎紅的多少判斷其後代的生活狀態;而那些冷冷清清的墳塋自然是拋家舍業的遊子沒有歸來;至於那些年久失修的孤墳已多半香火不繼……
按風俗,午時一過山上便沒有了祭祀的人。但老隊長卻不敢有絲毫大意,每年都會有那麼一倆個粗心大意的,紙未燒盡火燭未滅便匆匆而去;所以,午時過後的一個小時內他還會呆在山上,確認安全後才會坦然而歸。
剛開始老隊長並沒有意識到那裡有個人。
那人一身黑裝,躬身蹲在那裡,在斑斕的樹林裡與黝黑叢生的荊棘混為一體。
突然間沉悶地咳嗽將老隊長嚇了一跳。
“哪一個?!”他遽然立住身形,睜圓雙眼環視四周。
“是我,”那個黑影從荊棘中慢慢直起腰,“是我。”
“你哪個?”空寂的樹林裡老隊長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二楞子呀!”
“二……二楞子?那個二楞子?”顯然老隊長還沒有從驚恐中緩過勁來。
“我是下灣的二楞子呀。”二楞子笑了——人的衰老真是頃刻間的事,想當年老隊長是怎樣一個精幹的人。
“哦,哦……哈哈……”老隊長終於在腦海中抖落出記憶,“狗日的,嚇死你大爺了。”他自嘲地笑了。
“麼時回來的?狗日的,發財了吧?”
“上午。”二楞子又蹲下身,繼續用手扒拉著枯蒿野草。
“咦,你在這幹什麼?”老隊長湊了過去。雖然記不住這後山每棺墳的家人後代模樣,但他清楚二楞子家絕對沒有什麼親人葬在這裡,“你找……?”
“……”二楞子慢慢直起腰,“大爺,你知道羅翼祥吧?” -
鴻歸
4月29日 15:38OP“羅翼祥?都走(失蹤)好幾年了。怎麼啦?”
羅翼祥失蹤已經好幾年了,如果不是二楞子提起,他根本就想不起羅家大屋還有這樣一個長輩;更加遺憾地是不僅是他,羅家大屋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羅翼祥是在什麼時候失蹤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失蹤?
“我找他的老婆(墳)。”二楞子望著眼前雜亂的墳塋,一臉無奈。
“他老婆?他哪有老婆!”老隊長原以為二楞子可能是來拜祭菊花娘的,畢竟他們有過一份交集,“你聽誰說的?”
“羅翼祥呀。”
二楞子口中輕巧巧地說出,對於老隊長無異于晴空霹雷,他半張著嘴,“誰?你說誰?”
“羅翼祥呀”二楞子又重複了一遍。
“他還活著?他在哪?”羅翼祥是本家長輩,能夠有人帶來他的資訊自然是件非常不錯的事;這件拖了多年的懸案或許就會有個圓滿的答案。
“他說他老婆就埋在這一帶,他在墳前還栽了一棵黃櫻樹(黃檀)。”二楞子沒有接茬老隊長的話,目光繼續搜尋著這片墳塋。
“羅翼祥哪有老婆。沒聽說過羅翼祥結過婚……是他相好的吧?”
年少時老隊長聽過老人偶爾說起過羅翼祥年輕時曾和鄰村的一個姑娘相好,但那時羅翼祥家成分頗高,姑娘的父母死活不同意。結果倆個年輕人在一個風高月黑之夜相約在這片墳地殉情。殉情前他們還為自己挑了一個自認為風水不錯的地方。也許那個地方就是二楞子現在站的這個區域。
或許是姑娘在最後時刻改變了主意,不想讓心上人隨自己而去,也或許是姑娘求死心切,一瓶工業酒精被她先行灌下了一大半,留給羅翼祥的只剩下一小部分……
搶救過來的羅翼祥再也沒有追隨姑娘而去。年少時老隊長多少有點對姑娘不值,但不管什麼原因,羅翼祥終身未娶確是真的。
那時候的人還相當傳統也很迷信,姑娘家認為姑娘既辱沒了門風也給家門帶來了不幸,連屍首都沒抬回,就近草草埋在了這裡。
但按照農村習俗,沒有進門的姑娘是不算他羅翼祥老婆的,況且同村幾十年,老隊長從未聽過看過他為他的“老婆”上過墳。他又哪來的老婆?
“他老婆喜歡聽他二胡,特別喜歡聽他拉梁山伯與祝英台……”二楞子答非所問,“我已經找了好久了。這一片麼事都有就是沒黃櫻樹。”
“是不是他記岔了?”老隊長不再堅持羅翼祥對心上姑娘的稱謂,“(黃櫻)也可能是早死了或者早被人家當柴火砍了。早些年這裡草角子(屑子)都不剩,那像現在連路都沒有。”
“他在哪?他自己怎麼不回來找?”老隊長突然有了寒顫,“你在哪碰著他的?”
“……你來幫我找找,一會告訴你。”二楞子確實有點強。
老隊長知道二楞子性格倔強,想想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便也柱著笤帚俯下身。
“這墳要在也四五十年了……”到底是多吃了幾包鹽,好半天直起腰,“幾十年沒人照應,應該早沒了。”這個羅翼祥,早幹什麼去了。在老隊長的記憶中羅翼祥就是個十足的怪人。
“你們一個村的怎麼不曉得?”二楞子一臉迷惘。
“呵呵……他那人,羅家大屋誰敢惹他。”老隊長哈哈一樂,不褒不貶。
倆人默默無語。
“後山有幾處無主墳,這塊真沒有。也可能後來又有人在上面葬了也不一定。”老隊長自然說不清羅翼祥老婆墳墓的位置。
“他說就在這塊。”二楞子也感到希望渺茫。
“先上我家吧。真要找的話,明天再來。”老隊長試探著問。
“……好。”二楞子想想也只能這樣,從地上拾起一把二胡,向四周看看,找了一棵稍大點的松樹將二胡掛在上面,“他說實在找不到就將二胡掛在松樹上就行。”
“先回家,回家再說。”老隊長扛起大笤帚,率先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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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 15:37OP現實遠沒有想像中簡單而美好。大字不識一個沒有任何謀生技能的二楞子剛剛闖入社會時就如同一個盲人行走在川流不息的車流中,顫顫怯怯手足無措;他不清楚自己該往哪個地方哪個方向該幹什麼,如何才能養活自己才能掙到錢將菊花娶回家中。
但家鄉已成記憶,仿佛突然間自己就變成了一個遊魂,在四野裡游戈,等待著撲殺獵物或者被獵物撲殺。
好在他有一副魁梧的身板,一身使不完的力氣,一張滿是忠厚敦實的臉龐。
躺過橋洞睡過車站掃過大街扛過貨包運過磚坯……最終,他在好心人的介紹下進入一家建築工地,成了一名推著獨輪車運送砂子水泥磚瓦土塊的小工。
每天的十多元錢足以令二楞子欣喜而狂,未來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視野。正值壯年又捨得出力,還樂於幫助那些年長年少,遇上誰個體力不支也總會搭上一把;雖說和大夥不是同鄉故里,但上上下下從沒有一個人把他當外人看。
那段時間二楞子一直處於亢奮中,按照這樣的速度要不了三年他就能回家蓋房,大大方方地將菊花迎入家門。
現實總會在不經意間轉折,命運總是在不經意中改變。
亢奮並沒有讓二楞子維持太久,直到她的出現。
其實她一直都在這個施工隊。二楞子剛到時她就在這裡和其他四五個女人一起為工地做飯。
她家就在工地附近,三十出頭;離異,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和她母親一樣孱弱,瓜子臉上嵌著一雙滾圓的大眼,大得有點驚悚;望向你時,撲閃著睫毛微歪著頭。
女人應該很柔和,見誰都是淺淺一笑;哪怕再放肆的後生拿她玩笑她也不惱。
二楞子想不明白是那個不開眼的男人如此暴殄天物,將美麗嬌娘棄如敝履 。
二楞子當然只是不平,他的心裡早已被菊花佔據,從未有半點非分之想。
那天二楞子和往常一樣,吃過早飯領了工具正準備進入工地時被班長叫住了。
“二楞子,今天你和王潔一組。”
“行!”二楞子並不認識王潔,整個工地好幾百人,就是他們這個班也有好幾十人,並不是全都認識,至於叫不上名字的更多。
“你等一下,她應該就到了。”
說話間從外面進來一個戴安全帽的女人,在經過二楞子身邊時二楞子本能地向旁邊讓了讓。
女人沖他微微一笑,二楞子猛然想起了她是那個帶著小姑娘做飯的。她到這幹什麼?
“二楞子,王潔要有什麼閃失,我駁了你的皮!”班長當然只是說說。
“知道知道,你放心。”二楞子連聲應承。班長比二楞子大不了幾歲,平日裡對二楞子也照顧有加,此刻班長有話,二楞子自然義不容辭,“班長,他啥時來?”他試探性問。二楞子還未曾見班長如此鄭重其事地把一個人交給另一個人,那份信賴就足以使他赴湯蹈火。
“我就是。”女人緊了緊頭上的安全帽,淺淺一笑,“麻煩你了。”
“沒,沒有。”二楞子不敢去看王潔,望向班長。這是怎麼回事?
“二楞子,你人好。女人氣力小,活重;你就多辛苦。哪天我請你。”班長拍拍二楞子肩膀,自顧自走了。
“沒事,沒事。”二楞子不敢再問,慌忙推起小車。
工地規矩是倆個小工需要供上六七個師傅的沙石水泥,工作量之大是足以讓倆個壯小夥累得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但王潔只是一個纖弱的女子;二楞子一下明白了班長所說的照顧含義。
二楞子只能盡可能將所有重活都攬到自己身上,他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無非就是多出點力。他這樣想,但王潔很要強,她真的希望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擔負起生活的重負。
十多天后的一個晚上,二楞子在工棚剛準備睡覺,班長將他喊道了外面。
二楞子也不敢多問,跟著班長出了工地,進了附近的一家小飯館。
“班長……”
“……坐,坐。坐下說。”班長一個勁讓著二楞子。
二楞子只好坐下。或許班長有什麼私密的話需要告訴他,所以才選了這麼個遠離工友的地方。
“老闆,炒兩個小炒,來兩杯散酒。”
“班長,我吃過了。你自己吃就行。”二楞子連忙向班長聲明。
“二楞子,你是個好人。好兄弟。我說過要請你的。不是別的,我真的把你當自家兄弟。”
“謝謝班長。謝謝,謝謝。”二楞子受寵若驚,慌忙立起。
“你坐!”班長拍拍板凳,“不光是吃飯,我還要跟你說點事。”
“你說,只要能辦的我一定照辦!”二楞子就差拍胸保證。
“但你不能告訴別人。”
“我保證!”
“我信著你,要不也不會說。”班長頓了頓,從兜裡掏出煙,向二楞子揚了揚,二楞子連連擺手。
班長沒有再讓,自己叼上一支點上火。
“你是不是以為我和王潔有什麼關係?”
“不不不……”二楞子直搖頭,雖說他心裡確實那樣想的。
“我和你一樣。”班長敲了敲煙灰,望著二楞子一樣,“你別不信。”
“我信。信。”二楞子連連點頭,但心裡卻在拼命否定。
“媽的,這錢……她要錢。每天都要,要得多。”
“她要錢幹什麼?”二楞子到底忍不住。
“看過她女兒吧?”
“嗯。”
“一個月前查出白血病。”班長吸了一口,徐徐吐出,“她說確診了。”
“白血病?……”二楞子腦間瞬息想起了小梅的身影。雖說二楞子沒讀過書,對白血病知之甚少,但他知道有人說小梅就是得了那種病(小梅的病情有待商榷——作者注),聽人說,得了那種病只能等死。
“她也是求我幫她弄到工地上,我才知道的。”班長輕歎一口氣,“沒辦法,我也只能幫她這麼多。只是辛苦你了。”
“沒查錯吧?”在二楞子的眼裡,那樣乖巧的孩子不可能得上這種病。
“你就多辛苦辛苦吧。拜託!”班長朝二楞子拱拱手。
“放心,你放心!”
“怎麼現在才回來?”老伴見老隊長放下笤帚進門,頗有抱怨;正要再說幾句,見老隊長身後跟著一個人,“哈哈,快進屋。都沒吃飯吧?”她試探性問。
臨近年關,各家多少都備了一些年貨,一有客人登門,不管認識與否總是熱情相迎。
“是二楞子。”老隊長向二楞子努努嘴,算是向老伴做了介紹。
“二……哎喲。麼時回來的?快進裡面坐。”她看看老伴又看看二楞子,“你是回來……”她在揣測著二楞子是回來看菊花還是知道菊花嫁了回來要債的。
“去炒兩個菜!”老隊長粗暴地打斷老伴的話。
“……那你坐。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老伴便急急鑽進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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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 14:55OP第六十三章:一曲天涯終已散
能夠遇上羅翼祥純屬偶然。
二楞子身心木呐不善言辭,但再木呐的人也經不住時間的融和,何況他和王潔還屬於同一個班組;漸漸地他和王潔的合作也變得自然而和諧。
體力付出的同時他收穫了來自女性的溫馨。王潔是個知恩圖報的女人,二楞子上班的茶水下班的工作服,她多給收拾得利利索索,像一個大姐姐那樣給予二楞子悉心照料;而二楞子也竭力享受著那份親情的溫暖。
二楞子一直奇怪,王潔哪來那麼多錢給女兒看病,意識中,生病尤其是大病就是數著日子等死;像小梅和她娘。沒有人能能拿出那多錢。而王潔的姑娘一直在住院,卻沒有看到她問誰借錢——當然,她就是問誰借了,二楞子也不知道。他曾暗示過王潔自己有二三千塊,王潔只是淡淡一笑。
“我家動遷款還能用段時間……”淺笑過後滿是心酸和無奈。
他們都極力避免對這些問題的探討,仿佛唯有這樣生活中的煩惱就會少了很多,孩子也會在平淡中快樂成長。
那次工地停電,二楞子換上乾淨衣服便又上醫院去看王潔的姑娘。
陽光透過窗戶,將病房染上薄薄一層橘黃,暖洋洋地。經過了兩次化療,小姑娘病情明顯得到遏制;大夫說等病情穩定下來就可以回家休養一段時間,等待下次的化療。
難得的好消息吹散了早先的陰霾,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希翼,二楞子的嘴巴也比以前利索多了,和小姑娘東扯西拉,還不忘向小姑娘推薦起家鄉的黃梅戲,當然,二楞子的唱功可不咋地。
小姑娘忽閃著兩隻大眼,忽而湊近二楞子耳邊,“舅,你唱的我也會。”
她真的和著調一板一眼地哼了起來。
“真聰明。跟電視上學的吧?”
“那裡呀。我們附近有個要飯的長鬍子爺爺,成天在那拉黃梅戲。都好多年了。”王潔接茬。
“老爺爺每次都拉那幾樣,也沒有新鮮的。沒人給他錢。”小姑娘補充道。
“老爺爺也挺可憐的,飽一頓饑一餐;在上河橋旁搭了個窩。這多年也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王潔相相二楞子,“我看八成和你是老鄉。”
“老鄉?他是那個村的?”離鄉大半年,光老鄉兩個字,二楞子都倍感親切。
“我瞎猜的。”王潔笑笑,“那是個怪人。不搭理人,誰也問不出一句話來。有時間你自己去找找,好找。”王潔只是隨口一說。
但說者無心聽著有意。他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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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日 15:20OP上河橋離工地三四裡距離。二楞子雖然在工地已經幹了三個多月,但基本未出過工地大門。對他,這個城市還非常陌生。
民國時上河還叫單河。河的兩岸都是一戶單姓人家的田地,河面上也只是幾根木頭隨意支起一個簡易的橋樑,在河水的沖刷下晃晃搖搖,再加上三四米橋下打著漩渦泛著泡沫一泄而下渾濁的河水,看著眼暈想著膽顫;平時除了膽大的爺們能小心翼翼摸索著來去,姑娘媳婦孩子要想打這過則基本靠爬。
那一年大戶人家的老婆背著孩子從娘家回來,陰沉的天正下著濛濛細雨,爬著爬著手下一滑,母子倆便跌入滾滾河水——最後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單姓隨後賣掉了一部分田地,雇人整整花了兩年時間,修了一座寬大的兩拱橋。兩岸百姓感激單姓的善舉稱之為單橋也叫單河橋。
打土豪分田地時,工作組認為這個名字帶有濃濃的封建地主氣息,便將它改為善河橋,後來在破四舊時又將它改為上河橋,延用至今。
二楞子想不到自己真的會花上難得的休息時間去上河橋。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去散心還是去尋找那個王潔口中的“老鄉”。
上河橋兩岸楊柳成蔭,遊人如織。
纏綿悱惻的琴聲透過垂柳隨風飄蕩。蒼天的垂柳下一張破舊的籐椅上坐著一個黑瘦的老者,披髮虯髯,衣衫襤褸,微瞌雙眼,將一曲《梁祝》演繹得如訴如泣;腳下殘舊的瓷盆裡沒有分文。除了幾個懵朦孩童,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
曲調、神情、大樹以及那把籐椅……這樣的場景只要是羅家大屋四鄉八裡的鄉親都很熟悉,熟悉到不用分辨那份容顏都知道他是誰!
“大爹爹。”二楞子湊到近前,躬下身;他極力將眼前這張蒼老的面孔迭加到英俊瀟灑盛氣淩人的羅翼祥身上。
琴聲顫了一下,卻沒有停止;二楞子不敢確定羅翼祥是不是瞟了自己一眼。
“我是下灣的二楞子。”只有羅翼祥才會對他人表現得如此高冷和不屑。
“你怎麼到了這裡……”
“他跟你說了他怎麼去的?”老隊長已然亟不可待。多少年來,羅翼祥的失蹤已經成了羅家大屋難以破解的謎。
“他理都沒理我。”二楞子咧了咧嘴。
“老頭子就那強勁。”老隊長表示理解,“最後他怎麼又認了?”
“沒有認。”二楞子搖手。
“沒認?那……”老隊長一時想不明白,沒有認你怎麼給人家上墳來了。
“沒認我。”二楞子喝了一口老隊長續的茶水,“我知道他就是大爹爹。”
“不認你怎麼知道……”
“以後有時間我都去看他,給他買吃的。”
“老頭子大概拗不過你就認了。”老隊長自然清楚二楞子為人,心腸好,認准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沒有。我尋思他一定有什麼不想說的事。”
“嗯。要不也不能一個人跑出去。”但到底是什麼事能讓羅翼祥義無反顧地走出羅家大屋。老隊長這些年始終沒有想明白。除了分了他的家產,羅家大屋老老少少並沒有誰對不住他;但分房產的事都過去幾十年了,羅翼祥平日裡心高氣傲卻絕非心胸狹窄之人。
“有時間我就去,也不管他討不討厭。不搭理我,也不攆我。有一天我跟他說,等過年時我帶他回家,他也沒吱聲。但那天晚上我走時他卻站了起來……”
“咦,他怎麼沒回來?他現在好不好?”老隊長也沒有想到,自己一直忽略了這個問題。
“死了。”二楞子向老隊長翻翻眼。那樣的神情配上淡然的語調,在老隊長聽來就是一種責備。老隊長的心便也被針紮了一下,他一直追尋的結果絕對不是這樣。
“死……你說他……”
“死了快二個月了。”二楞子沒有一絲悲淒的神情,或許他認為死亡對於那些在生命線上苦苦掙扎的人才是最好的解脫。
找到二楞子人說羅翼祥從窩棚爬到路邊,求他來找二楞子。他要二楞子馬上過去,他說那怪老頭快沒氣了。
二楞子找到羅翼祥時他仍然活著,二楞子本想將羅翼祥送到醫院,但羅翼祥拼命搖頭,他要二楞子將他背到窩棚,他有話要告訴二楞子。
那一夜,羅翼祥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說的話講得事斷斷續續,零零碎碎。費了好大勁二楞子才拼出個大概。
幾年前的一場大病差點帶走了羅翼祥。他在老屋裡靠喝生水嚼生米挺了十多天,十多天的時間裡沒有一個人去看望他,那種失落無助和被拋棄感使他萬念俱灰;在漆黑的夜晚背著胡琴拖著病體,連滾帶爬地逃離出羅家大屋。
他不想在熙熙攘攘的羅家大屋孤苦地死去,也不想在羅家大屋毫無尊嚴地死去;他希望留給羅家大屋所有人是個風流倜儻清高孤傲的身影,而不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孤魂!
但異鄉的明月恰恰勾起了故鄉的鄉愁,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個羅家大屋的羅翼祥已經死了,早在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就已經死去。而他,只是一個無依的游魂遊弋於四野。
然而,在死神的腳步漸漸臨近逐漸清晰,他首先看到的卻是故鄉的輪廓。他想起了為他一飲而盡的妻子,想到從此再也無人為她續一曲《化蝶》……
他猛然發現其實自己什麼都沒放下!
“他說了背對山包面向八汊湖,眼睛從湖對面的兩個山包間越過。他說身後就是他老婆的墳地。”二楞子對沒能完成羅翼祥最後的囑託耿耿於懷。
“你將他埋在哪了?”老隊長沒有想到羅翼祥的失蹤還有如此多的淒厲故事,一直都認為羅翼祥是個鋼鐵漢子,無情無欲冷若冰霜,卻也和普羅大眾一樣脆弱多情;倘若大夥能給他多一點幫助多一份溫暖……
“我們工地旁有座小山……”
“飯好了。”老隊長老伴從廚房端菜出來,“去拿酒,陪二楞子喝點。”
“大娘,不麻煩了。隨便吃點。完了我還得走。”
“你這回來住哪?”都知道二楞子沒有房子,“在外面好吧?”
“好著呢。大娘,我答應過年給人家看工地。又有錢又有住的地方。”二楞子很滿足。
“你回來找……”老隊長老伴還以為二楞子是回來找菊花的。倆個男人的談話她並沒有聽進半分。
“大娘,你們碰見菊花別說我回來過。”
“怎麼啦?”老隊長有點奇怪。
“……等我掙錢了吧。今年掙點錢都花了。”二楞子有點難為情,“再就好了,做個三兩年就回來蓋房。”像是在給老隊長夫婦以信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隊長老伴打心裡為她高興。
“菊花,她家都還好吧?”菊花、菊花娘、小梅,多少個日日夜夜那一家不斷在眼前閃現。
“菊花呀……”
“還好,還好。”老隊長忙著打斷老伴的話,“來,快吃飯。肚子都餓癟了。”
“能不餓?都幾點了。”老伴利索地端上飯,“要不晚上擱這住一晚,明早走。”
“不了。下晚還有一班汽車,能趕上。”二楞子也不客氣,端起碗大口大口扒起來。
“多吃菜。這年頭,還是打工合適。以後呀,整得好就在城裡買個樓。”
“哪有那多錢呀。有錢我也不買。我要回來!”
殊不知二楞子的心裡始終懷揣著那份夢想。
老隊長夫婦對望了一眼,均在心裡留下一聲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