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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歸 · 2025年12月2日 09:25 · 10937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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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之靈(前言)

作者簡介:
鴻歸,男,漢族。真實姓名古洪,中國安徽懷甯朱家面坊人。66年9月生人,農民或者說農民工。人說66年的人註定是一種災難的開始,而九月的馬多半天涯衰草寒霜孤程;但它們對我卻是生活的積澱,生命的詮釋。也許脫不了那份不羈,少有那份灑脫,卻註定一生前行,在生命在人性在道義的感召下。
2006、02 于長春

內容簡介

如果說二楞子出走是種必然,那菊花的出走純屬偶然;倆個年輕人是否能擦出愛情的火花?沒人知道。謀遠娘堅信埋下的就是兒子的骨灰;但玉蘭真的沒有認出丈夫的屍首,雖說她在心裡可憐那個暴屍荒野的人;世事難料,周昌久成不了英雄,也註定完成不了對自己的救贖;羅慶也沒能等來一個人,他等來的只是兩隻舞蹈的耗子……愛恨情仇、家長里短,怎一聲歎息了得;日月星辰、風雨春秋,又豈止是血淚交替。裁一段時空,在八汊湖畔大楓樹下,隨風散落天涯……

總有一種理由會讓你拍案而起
總有一種情感會讓你淚流滿面
——題記

前言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我腦海裡翻騰、跳躍、閃現……使我徹夜難眠。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種情結。
那是一種鄉土的情結,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細胞中血液裡;那是一種農民的情結,它是我祖祖輩輩從那片貧瘠土地上收穫的愛和生命的結晶,通過衍衍不息的遺傳,滲透到我的整個生命中。
夢裡,兒時的星空下總是人聲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雞鳴、蟬竭蛙噪、飛螢流連……風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響裡,騰格爾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無疑失落在兒時的記憶中。
“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李昌平二千年發出的呐喊,在其後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天空中蕩漾縈繞迴旋;如同一個行者,獨自走在空曠孤寂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陳桂棣 春桃夫婦用心鑄就了一盞星光。但那盞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裡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孤苦和無奈!只剩下惆悵和茫然。
一直期待著有誰能接過他們手中的那盞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讓日漸沉寂荒蕪的鄉村看到啟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卻是一份無言的痛苦,一份心靈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對這並不熟悉的鍵盤,用笨拙的雙手來敲擊著粗劣的文字,來釋放心中的激情和憂傷。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雙手就能擦亮星光點燃宇宙!但誰又能使我的鍵盤聲不再孤單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帶上你的乾糧,還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希望——
LET’S GO !
2006、01、23 于長春

2025年12月2日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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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鴻歸鴻歸
    OP
    3月5日 14:50
    91

    紅旗橋始建於七三年,當時在這一帶可是聞名遐邇。長約二十米,寬約三米,西邊水泥雕欄隨著時間的侵蝕已然殘缺,只有東邊的牌樓在歲月中默默回味著兒時月色的清韻,晨風的幽甜。
    大橋三墩四閘,苔蘚迭迭,兩岸毛石披坡,偶有亂石浮現。正值豐水時節,水流湍急,抱墩而下,盤旋而去,轟然有聲。
    羅文呆了,三個孩子立在橋頭,聚成一團
    “我們回去吧。”羅妍抓住自行車後座往回拉。
    “哥,我怕。”羅豔縮在羅文的懷裡,不敢去看那翻飛的濁浪。
    “……沒事,沒事,我們只去撿一點。”羅文挺了挺胸,極力不去看那放飛的浪花,將心中那點膽怯暫時拋卻;在他看來,在羅妍羅豔面前,自己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自然無所不能無所畏懼。
    “羅文,我們不吃冰棍了;羅豔,我們不吃冰棍了,是吧?”到底是小姑娘膽小,羅妍拉著妹妹的手急急地問。
    “嗯,哥,我怕。”羅豔眼巴巴地望著羅文,“我也不吃冰棍了。”
    “不行!我們跑了這麼多的路,決不能空手回去!”羅文說得堅定,他向自行車後座掃了一眼,見上面有一根細細的繩子,那是捆東西時的備用繩索,“我有辦法了。”他撐好自行車三兩下解下繩索,理了理,發現繩子還很長,“哈哈,正好!”
    “羅文,有什麼辦法?”
    “等一會我將繩子拴在腰上下水,你和羅豔抓住繩子站在岸上,幫我拉著。嘻嘻,這樣我們就什麼都不怕了。”他踹下自行車撐架,“走,我們下去。”
    “能行嗎?”羅妍還是有點擔心,“那水那麼急。”站在橋上往下一望,都覺得兩眼發花,雙腿發軟。
    “沒問題,看我的!”羅文打著保票。
    羅文將繩子在自己腰上拴了個死結,將一頭遞給羅妍,囑咐她在岸上站好,拉住繩子。
    “羅妍,你在那,站一個能吃勁的地方,”他用手指了指半坡一個較緩的地方,“我一下水,你們將繩子抓牢點,這樣,我們就什麼都不怕了。”
    “好。”
    “嗯。”到了這個地步,三個人只能齊心協力了。
    羅文慢慢試探著下了水,但坡道上的苔蘚太滑,好幾次他差點滑下水去。
    “還是上來吧。”羅妍看得膽顫心驚,“羅文,我們真的不吃冰棍了。”
    兩個小姑娘鉚足了勁,將小臉憋得通紅,汗液在臉上恣意蜿蜒。
    “你們真是大孬子,”羅文仰面向她們咧開滿口白牙,“馬上我們就能撿到了。”
    “萬一……萬一,我們抓不住怎麼辦?”羅妍的心一直在嗓子眼蹦躂,急得要哭。
    “別說不吉利的話,快吐口水。啊,呸!呸!你們倆也快吐!”
    “呸!呸!”
    “呸!呸!”
    “好了,你們注意了,我要下去了!”羅文雙手把著毛石,一步步挪向橋邊。
    濁浪先是滌蕩著他的肌膚,若後撞擊著他的骨骼,眼前水流飛瀉,浪濤洶湧,裂石碎珠,震耳欲聾。羅文不敢去看,他感到有股強大的力量仿佛要將他從這坡石上拔走,砸向前面那個可怕的漩渦。
    他摒住氣,兩眼盯著坡石,雙手摳進石縫,用腳尖小心翼翼地在那裡探索。
    他的腳趾仿佛感到一枚圓圓硬硬的東西,他堅信那是一枚硬幣,心中不由一陣歡欣。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羅妍羅豔,你們再下來點,我得把它撿起來。”
    “真的?好。”羅豔高興地下到姐姐的位置,而羅妍也向下滑了兩步,“羅豔,你就在那站好不動!”她不忘叮囑妹妹。
    “嗯。”羅豔叉開雙腿,拉開架勢。
    “我要下去了,你們拽好繩子!”
    “好。”兩個女孩齊聲答道。
    但羅文到底不敢兩隻手都鬆開,他用右手扒住毛石,左手下水去夠那枚硬幣。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還是差那麼一點點。
    “不行,夠不上。我得扎猛子下去。”羅文大聲提醒,意思是要她們抓牢繩索。
    “嗯!”兩個女孩再次齊聲應道。
    羅文緩緩鬆開手,猛地紮向水底。
    羅妍只感到手中繩索一緊,小身子晃了兩下,“羅豔,快放手!”她哭了,“我拽不動了,我拽不動呀。”
    “姐,哥哥……”羅豔也哭了,但她絲毫不敢鬆勁,兩腳柱地,小身子努力向後。
    濁浪中羅文的雙手在水中掙扎了一下,又沉沒了。
    “羅文,羅文……”
    “哥哥,哥哥……”
    倆孩子哭著,她們拼盡全力想要將羅文拉上岸。
    “羅豔,我,我不行了,你,你放手,放手呀!”

    “姐,你也放手,我們快去喊人。”
    “我不能鬆手,我一鬆手,羅文就會死的!”
    “那,那,我、我也不鬆手!我要幫姐姐、救哥哥。”
    “羅豔……”羅妍本想說妹妹你幫不了忙,你快去喊人吧,但她突然感覺手中一緊,一個踉蹌載向水中。
    “姐姐……”
    其實,那不是羅豔奔下來拯救姐姐,是繩索的慣性將她從半坡上拽下來,她還來不及發出驚叫,就和姐姐一同沒入到滾滾的濁浪之中。

  2. 鴻歸鴻歸
    OP
    3月6日 15:30
    92

    老隊長趕到時,羅瘋子門前的空場上已然搭起了靈棚,謀安、昌久、謀貴均在場,見老隊長來了,都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怎麼搞的?怎麼會這樣?!”老隊長並未要別人去回答,他幾步跨進靈棚,謀貴跟在後面躬身而進。
    靈棚裡已經接上了一盞百瓦的燈泡。
    昏黃的燈光下,靈香繚繞。劣質的燒紙味充斥其間。
    三個靈板一字並排。
    孩子們的臉上覆蓋著厚厚的黃裱,身上都已經換上了嶄新的衣裳。三雙小手經過一整夜的浸泡,此刻在昏暗中散發著陰森的靜謐——一種死亡的靜謐,一種絕望的靜謐。
    “這三個大孬子,大概去撈錢了。”羅謀貴輕輕打破沉靜,在他看來,這沉寂其實已是一種對心靈的摧殘。
    “撈錢?!撈什麼錢?!”老隊長一下子沒有轉過彎來。
    “羅文被撈起來時,手中還攢著一元錢。”平日粗聲下氣的羅謀貴此時壓低著嗓音,好像怕打擾了孩子們的沉睡。
    “……人呢?”老隊長轉身而出。
    靈棚外仍然是個白花花的世界。白花花的世界裡仿佛一雙雙白花花的小手,為了避開那份強烈的刺激,老隊長將目光調向房屋的陰影裡。
    “大娘慌過去了,是我去請的張醫生。剛打了針,張醫生也剛走。應該沒大事。羅瘋子一個人呆在屋裡,也都勸過了。裁縫是謀安去請的,估計一會兒就能到;琚木匠是謀貴去找的,說是吃完了早飯就過來;壽材料已然打電話讓人家立刻送來,不過最快好像也得到十點鐘;買菜,做飯和其它什麼的我都吩咐好了。”昌久見老隊長出來,迎上去,遞上煙,“謀運謀通我們都打電話找到了。”
    “多長時間到家?”老隊長接過煙。
    “還沒有准信兒。快地話也要到明天下午。對了,羅根回來了?早上我們去找你,說您和羅根上鄉里了。羅苗在哪丟的?能不能找回來?”昌久又幫老隊長點上煙。
    “……一個豬胞衣!”老隊長緊蹙著眉,猛吸了一口煙,恨恨道,“唉,今年……我去看看羅瘋子吧。”他搖搖頭,仿佛要極力擺脫那份夢魘,“這日子……”

  3. 鴻歸鴻歸
    OP
    3月7日 15:16
    93

    第四十章:空餘血親淚婆娑

    羅謀運接到周昌久第二遍電話時,正從東站買完票出來。
    羅謀運原本不知道家中老爸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他從昌久的焦灼和急切中知道那事絕非尋常,或許……
    雖說他相信老爸的身體,但人一旦上了年齡,也就不好說,萬一……
    羅謀運說的萬一也非憑空臆測,因為電話裡昌久不僅強調要他們回去,而且再三囑咐兩人的家屬也務必一同回去;如果不是到了……
    他沒有再想。他和謀通都遠非掙錢的主,上春的活兒也不見好;但兩個女人都表現出異常的興奮,她們正好借此機會回去看看兒女們;當然,也順便為兒女們添一兩件她們認為時髦而又合體的衣物。
    女人的購物天性永遠都是難以滿足,尤其這欲望後面蘊藏著母愛的給予,所以原先一兩件衣物的預算最後在母愛的洶湧下,變成毫無節制的濫購——買完上套買下褲,買完下褲買鞋子,買了鞋子買襪子;買了夏衫買秋衣。如果不是手中鈔票羞澀,她們希望洗空整個商場馱回老家,獻給自己的兒女。
    謀運謀通只能無奈地看著他們妯娌將手中那點薄薄的鈔票花光,均在心腹裡歎了一口長氣,回家不知又得要花多少錢。看來,上半年就得啃老本。

    老伴在羅瘋子那幫忙料理,家裡的雞豬餵食便落在老隊長身上。老隊長在簡單地料理完家務後和羅根胡亂喝了兩碗稀飯,囑咐羅根栓上門洗完澡睡覺,便又急匆匆往羅瘋子家中趕。
    朦朦月色將遠處的山包、樹木以及羅家大屋勾勒出一層層陰森的輪廓,微風搖著八汊湖中的腥臭一輪輪蕩向鼻際,越過頭頂,悄沒息地向著隱藏在身後夜色中的大楓樹聚集。涼意蓋過腐臭的氣息,不斷撞擊著老隊長近乎麻木的神經。這本是個和平日一般無異的燥熱夜晚,老隊長卻打了幾個冷淩,毛髮立了幾次,泛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心中竟然掠過一絲驚恐,有心回去加件外衣或者拿上充電燈——只怪自己走得太匆忙——但他到底沒有那樣做。
    不過他還是立住身形,乾咳一聲,緩緩轉身向四周細細巡視了一遍;眼前除了自己再也熟悉不過的景致外,別無它物。
    老隊長在心中徐徐籲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煙,打上火,在深吸了一口後,便大踏步地向前趕去。
    一路上也並非坦途,幾次他都被土包石塊絆得驚出一身冷汗,幾分鐘的路他像走了幾個世紀,好不容易看見羅瘋子家昏黃的燈火,耳聽到那微微嘈雜的人聲;就在他暗暗松下那根緊繃的神經時,猛見一個人正悄悄地向著羅瘋子家的牛欄移去。
    老隊長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嗖”地一下又收了上來。止住步,雙眼微眯——那確確實實是個人,正一步步摸向羅瘋子家的牛欄。
    “偷牛的!”
    一想到偷牛賊,老隊長禁不住氣沖鬥牛。你們這幫缺德傢伙,竟然趁著這節骨眼兒來偷人家的耕牛,還有沒有人性?就不怕天打五雷轟,死了下十八層地獄!
    耕牛就是莊稼人的命根子,眼下雙搶在即……但老隊長並未魯莽行事,他幾步搶向羅瘋子家的外場,正趕上周昌久從屋裡出來,老隊長一把拽住,在他耳邊耳語幾聲,周昌久聽了這話,也顧不了其它事,返身進屋抄起一盞充電燈,兩人悄沒聲地撲向牛欄。
    未及牛欄門口,周昌久和老隊長同聲厲喝。
    “誰?!”
    “幹什麼的?!”
    周昌久手中的充電燈“唰”,就掃了過去。
    “你?!”
    燈柱下的一幕差點將老隊長和周昌久嚇得魂飛魄散。

    羅根迷迷糊糊間突然聽到拍門聲。
    是大爹爹大奶奶回來了。
    他翻身下床,跨出房門,拉開門栓。
    淡淡的月色下,一副模糊矮小的身形立在那裡。
    他揉了揉眼睛。
    那是一個小女孩,齊耳的短髮攏著一張髒兮兮的圓臉,赤裸著上身,下身的短褲已然殘破不堪,更重要的女孩的一隻左臂沒有了,只剩下一截白森森的骨頭,女孩的右腿上塗滿鮮血,一塊肌肉外翻由上而下搭拉著……
    此刻,女孩正撲閃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一聲不吭地盯著他。
    “羅——苗——!”
    羅根撲上前,他竟沒有抱住羅苗。羅苗就那麼一閃,又站在他的面前。
    “羅苗,你回來了,你回來了!”羅根喜極而泣。
    “哥哥,你為什麼扔下我。哥哥,你為什麼扔下我。”羅苗木無表情。
    “哥哥錯了。哥哥是孬子。”羅根淚流滿面,“哥哥真的錯了。羅苗快進屋,進屋哥哥給你弄飯吃。”羅根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淚水,伸手去拉羅苗。
    他又拉了個空。
    “哥哥,你不是說要死我們也在一起嗎?你不是說要死我們也要在一起嗎?”
    “是的。是的。哥哥說過。”羅根淚流交加,吞聲迭氣。
    “你騙人!你都不去找我了。哥哥,我好怕。我餓。大黃狗老追著咬我。哥哥,你看,你看……”羅苗語氣低低地,揚起右腿。
    “到家了,羅苗。到家了。再也沒有大黃狗咬你了。快進屋,進屋哥哥給你弄吃的。”
    “不!我不相信你了。”羅苗幽幽地,“你是個壞哥哥,你壞!我得走,我得走!”羅苗車轉身。
    “羅苗,你不能走。哥哥對不起你。快進屋吧。”羅根止住哭泣,央求著妹妹,一邊伸手去拉。
    但羅苗一下子就走出了很遠,留給羅根的只是一個隱約的背影。
    “回來!羅苗,快回來!”羅根跟著攆出去。
    羅苗的步伐更快,慌慌張張急急忙忙。
    眼見羅苗上了門前的塘埂,突然間一個趔趄,摔進了水塘。
    “羅苗。羅苗!羅——苗——!”

    “羅苗,羅苗!”
    羅根“噌”地坐了起來,渾身已經濕漉漉的。房間裡墨墨的一片靜寂,夜風小心地穿過窗戶,透過蚊帳。
    他打了一個冷顫,醒了;茫然四顧後立即意識到一件重要的事,他竄到堂廳,輕輕抽開門栓,猛地拉開兩扇沉重的大門。
    除了遠處隱約嘈雜的人聲,朦朧的星空下下,什麼都沒有!
    “羅苗,羅苗!”
    他跨出門外,喊著妹妹,追隨著妹妹的腳跡,奔到塘邊。
    當他將雙手伸向水塘的一瞬間,他的渾身顫了一下,那份清涼終於讓他醒了,同時蘇醒的還有他的淚泉!
    “羅苗,哥哥找你來了。哥哥死也要和你在一起。哥哥來了。別怕,哥哥來了……”
    他囉囉自語,吃力地爬上塘埂,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村口的那條山路。

  4. 鴻歸鴻歸
    OP
    3月8日 14:24
    94

    第四十一章:地裂天崩情未了

    臨近淩晨二三點鐘,老隊長才和老伴拖著疲倦的腳步往回趕。
    淩晨的風裹著夜露的涼意侵人心腑。八汊湖也不由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收斂著它的腥臭;偶爾一兩隻流螢翩翩翻過,在幾聲蛙鳴中飄飄忽忽,尋覓著那一點殘存的稻草清香。
    於是兩人沙沙的腳步在空寂寂夜晚慘澹的月色下便顯得分外嘈雜,恰似千軍萬馬簫鼓金鐘。
    老伴的腳步不覺慢了半拍,禁不住向老隊長胸前偎了偎。
    “怎麼啦?”老隊長頗為不悅。
    “有點冷。”老伴沒有說出那份不安。她怕一旦說破,也許會引發老隊長那份好不容易靠道德支撐起來的正氣的潰泄,那樣自己連眼前這份僅存的依靠都將失去。
    老隊長沒有吭聲,心裡卻明白,伸手抓住老伴的胳膊。
    “這老瘋子,真該死!”
    走了幾步,老伴到底止不住劃破夜的靜謐,希望籍此來推落心靈的壓抑。
    “都這地步了,他還……”見老隊長未表態,只好自己接下去。
    “真是!”也不知老隊長是說羅瘋子多事還是老伴多嘴。
    “怎麼也沒個人看著,就讓他出來了?”
    “……昌久說他要上廁所……”老隊長也沒想到羅瘋子還有這一手。
    “你和昌久還不如不救他,讓他死了算了。一輩子遊手好閒的。”在老伴的眼裡,羅瘋子已然罪孽深重!
    “真是費話!”這回老隊長反應激烈,瞪了老伴一眼;但他沒有鬆開那只胳膊,腳下也沒有停頓。“你能看著他吊死不救?都已經這樣了,瘋子再要出點意外,瘋子娘還活不活!”
    “唉,作孽哦。不知謀運謀通回來,這日子還怎麼過哦。”
    “……再說吧。”
    不知不覺間兩人便望見了自家的房屋,老隊長突然一帶老伴的胳膊,止住身子,壓低嗓音,“不好!”
    “麼、麼事?”老伴抖了一下,刹住腳步,嗓音就變了。
    “我走時是關著門的,現在門是開著的。”老隊長用胳膊拐拐老伴。
    “這……這……”經過這一提醒,濛濛月色下老伴果然發現自家的大門洞開,屋裡一片漆黑,“進、進賊了?”
    “這個大孬子,有人進屋了都不知道,睡得真死。”
    “那,那,我們回去喊幾個人吧。”猛然間仿佛有股陰寒襲來,老伴渾身抖起多高,可憐巴巴的望著老隊長。
    “蹲下。別吱聲。蹲下。”老隊長雙手壓低老伴的身形,儘量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脯上,用以感受那份搏擊的力量。“再看看。”
    “羅、羅根不會危險吧?”老伴戰戰怯怯憂心仲仲,整個嘴巴都顯得有些僵硬。
    “慢慢往前移。”老隊長嘶嘶地,將嘴湊近老伴的耳邊。
    老伴望望老隊長,望望家中大門,輕輕點了一下頭。生怕一開口,那賊便直撲過來,手中尺二砍刀“唰”便剁了下來。
    兩人足足用了二十分鐘才捱到門前的柴垛堆旁,又足足在柴火堆旁聆聽了半個小時,在確信家中確實沒有了賊匪,這才一人拎一根木棒,悄悄潛進屋裡,猛地拉亮堂廳裡的電燈。
    堂廳裡桌凳整齊,空無一人。
    老隊長不敢有半點遲疑,舉著棍棒撲向羅根房間,拽亮電燈。
    床上空空的,沒有羅根。
    “人呢?”
    “這……”
    兩人同時反應過來,搶向其它房間。
    他們沒有看到羅根也沒有看到任何人。
    “這個豬胞衣,找著了,老子打斷他的雙腿!”老隊長將手中的木棒憤憤摔在地上。
    “不會吧。是不是讓做賊的捉去了?”老伴滿腹狐疑,拄著木棒,燈光下,孱弱的身軀仍在微微顫抖。
    “捉個屁!屋裡都好好的,哪有什麼賊!”老隊長恨得牙根都痛,“這個豬胞衣,到底給跑了。”
    “這,這……這怎麼好。……羅根。羅根!你上哪去啦?”老伴的膽怯一掃而光,就要攆出門。
    “算了。這個豬胞衣,他要回來,自然會回來。找也沒用。”老隊長一把拉住她。

  5. 鴻歸鴻歸
    OP
    3月9日 14:51
    95

    正午灸熱的陽光在沒有了風的干預下,肆意剜剝著大地。
    謀運謀通夫婦四個人在這酷暑中經過一路的顛簸早已風塵滿面汗流浹背唇幹口燥,當三輪車剛剛爬上後山的山崗正準備順著山路蜿蜒而下,卻被老隊長昌久帶著巧珍、寶蓮、老隊長的老伴還有程敬老媽媽截住了。
    “回來了。熱壞了吧?”老隊長轉到車篷後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
    “哦,大爹爹。”
    “下車吧。這天太熱了,都熱壞了吧。到家了,幾步路走走就回去了。”老隊長伸手去拿車上的行包。
    “也好。”
    四個人一下車,便被幾個人圍了起來。巧珍和寶蓮二話不說,奪下他們手中的行包,連同老隊長手中的,統統背在身上。
    “不用,不用。嫂子,我們自己拿。”
    程敬媽和老隊長的老伴則一人挽上謀運謀通老婆的一隻胳臂。
    “大爹爹,是不是我父親……”一瞧這陣勢,謀運心裡一沉:老頭子這下走定了。
    “先回家,不急,不急。回家再說。”老隊長忙將話茬開。
    “師傅,給你車錢!”謀通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正要走向車頭。
    “給完了,已經給完了。”昌久迎上來,將他手中的錢擋下,一面似拉似扶地拽著謀通的右臂。
    “昌久哥,這哪能要你給?!”謀通將手中的鈔票趕緊塞向昌久。
    “都自己家兄弟,什麼時候算還不一樣?一定要在在大太陽下面?”昌久假裝生氣,其他人也忙隨聲附和。
    “太熱了。我們趕緊走,別拉拉扯扯的了。還有兩個大奶奶,別讓她們跟著中暑了。”寶蓮催促著,自己先邁出了步。
    三輪車冒出一股濃煙,掉轉車頭,留下一股刺鼻的氣息,在一片塵幕中轟鳴而去。
    在這之前,雖說四個人心裡都有了那份叵測的準備,
    但眼下這份特殊的迎接場面,卻更加深了他們的疑慮,難道……
    到底是謀通的老婆年輕而心切,“是不是我老婆婆也……”
    “先回家,先回家。”
    謀運謀通點點頭,他們也希望能早點到家,好知道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但一行人並沒有順道而下,而是向右一拐,奔向老隊長的屋子。
    “大爹爹,我們這……”腳下的遲疑卻架不住大家前拖後推。
    “先到我家歇歇,我有事跟你們說。”
    “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有人回答他們。卻又像生怕他們逃脫似的,相擁著他們疾馳而下。
    四個人無奈,只好按下那份焦灼,聽從大家的安排。
    好在老隊長家離後山也不過百步之遙,說話間也便就到了。
    “大爹爹,快趕緊告訴我們家中到底出了什麼事。”剛一進屋,謀運便嚷嚷開來。
    “這都到家了,昌久哥,你們怎麼還要拉我們上這兒來?”謀通比哥哥還要急躁。
    “來,先擦把臉,喝口水,你大爹爹會告訴你們。”老隊長老伴端出一盆水來,:“哎呀,快把風扇開開呀。”
    “先喝口水,都喝點。”寶蓮巧珍已給大家一人倒了一杯涼茶。
    此刻,老隊長默默地坐在長凳上,經過這一陣折騰,他似乎很疲憊,神情恍惚,謀運謀通在說什麼也似乎沒聽見。微微皺著眉,右手在胸前摳了好大一會,才摳出一支香煙。他沒有遞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而是自己叼在嘴上,然後又用手在口袋裡摸索。
    “大爹爹,有事你快說呀。”謀運掏出火機湊過去,順手給他點上。
    “大奶奶,家中到底怎麼了?”謀運謀通的老婆都急了,胡亂擦了把臉後,向程敬媽和老隊長的老伴垂詢。
    “別急,別急,聽你大爹爹的。”倆位老人連連寬慰她們。
    “有件事情……”老隊長在長吸了一口煙捲後,低聲道。
    “我們都聽著啦,你快說吧。”謀通在想,即使真是雙親過世,也用不著如此這般遮遮掩掩。
    “唉,你們都要想開點……你們都還很年輕……”
    “我們知道大家的好意。放心吧,大爹爹,二位老人真的一起去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是我大哥二哥啥時回來?”
    “謀運呀,你可別瞎說話。今年年頭本來就不好。”老隊長老伴一下子打斷了謀運的話。
    “昌久哥,不是打電話說……”
    謀運謀通夫婦猛然一震,他們猛然意識到一件事————孩子!——他們一直忽略了孩子。或者說他們的心理從來就沒有將絲毫的不幸同孩子聯繫在一起。
    不會吧?不會的!
    他們回家孩子應該是知道的,以往每次回來未進家門,孩子們便會遠遠地迎上去。但今天這麼多人都去接他們了,卻沒有他們的任何一個孩子!
    也只有是因為孩子,今天所有的一切場景才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答。
    “不會,不會,不會……”謀運極力搖頭,囉囉自語。
    “大爹爹,你,你不會是說孩子吧?”倆個女人撲向老隊長,已然眼淚漣漣。
    沒有人能回答他們,也沒有人能忍心回答他們。除了一屋子的靜寂,所有人仿佛都摒住呼吸。
    “……”老隊長只是癡癡地坐在那裡,夾著香煙的右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半響,兩顆混濁的眼淚悄然滑下。
    老隊長的老伴,程敬媽,寶蓮巧珍早已哽咽成泣。
    “我的孩子……”倆個女人彈起來,撲向大門。
    “不要,不要!”周昌久啪地一聲關上門,婦女們應聲而上,團團抱住謀運謀通的老婆。
    “大爹爹,大爹爹,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是哪個孩子?你快說呀!”謀通嘶聲力竭。
    “三……三個……”
    也許在老隊長認為這聲音也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但羅謀運羅謀通卻聽了個真真切切。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在哪兒?他們在哪兒?!他們是怎麼死的?”
    羅謀通卻早已沖向門邊,正待要開門之際,被周昌久一把攔腰抱住,“聽哥哥一句話,聽哥哥一句話……”

  6. 鴻歸鴻歸
    OP
    3月10日 16:15
    96

    第四十二章:心灰意冷夢有時

    三副棺木呈半月形厝在後山上。大家本不想讓羅謀通上山,但卻敵不住羅謀通的那身蠻勁。老隊長只好安排人半攙半扶著他們夫婦尾隨在送葬的人群後面。  
    羅謀通夫婦就那樣相互依扶著半依在一棵矮小的松樹下,靜靜地注視著人們將稻草覆蓋在兒子鮮紅的棺木上。
    第一次抱著兒子回娘家就是床血紅的抱被,外面還纏著醬得紅紅的棉帶;老丈人狠狠心買了一掛伍千的大鞭,當時所有人都是笑顏逐開,震耳欲聾的鞭炮過後是一地的碎紅;丈母娘順手在兒子的抱被裡塞了一個裝有兩張嶄新伍拾的紅包,說了一大堆長命百歲祝福吉祥的話……
    第一次過生日,謀通特意囑咐老婆上後街羅慶那挑了一角錢的赭石,將那只雞蛋染得鮮紅鮮紅,然後夫妻倆笑呵呵地看著兒子一點點將雞蛋抿到嘴裡……
    如今,兒子就躺在這一片鮮紅的棺木中。鮮紅的棺木一如兒子手中鮮紅的獎狀。“爸爸,我考了第一名!”兒子脆生生地笑著,半歪著腦袋,撲閃著一雙頑皮的眼睛……
    羅謀通只感到到處都是兒子的眼睛,到處都是血染的鮮紅……
    就在人們快要蓋好棺木時,羅謀通突然跳起來,嗷地一聲尖叫,撲向棺木,狂舞的雙手不斷撕扯著稻草,將頭顱砰砰撞擊著棺木。
    他的妻子立刻撲上去,抱住他的頭。
    “不要。不要!不要哇——”

    謀運謀通夫婦在料理完喪事後就立即走了,全不管雙搶來臨,而且走時,既未通知父母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繁重的雙搶勞作是對受傷心靈的一次最好的修復,人們已經很艱難擠出時間抽出精力去細嚼那份生活的苦澀,微薄的收穫喜悅足以充盈到整個心房。
    但那點喜悅卻沒法填滿羅貽高的小屋。
    快吃早飯了,潁潁還沒有邁出房門。
    羅貽高和小喬都知道潁潁此刻的心情,他們沒有也沒準備去給潁潁籌措學費;準確地說,他們已然是求告無門,倘若是千兒八百的,他們拉下老臉或許還能湊上,但聽人家說那重點大學的學費得要壹萬六七千,這不止是斷了羅貽高夫婦的念頭,連潁潁自己都覺得那就是夢中樓閣。正好鄰村的一個表親從南方回來,羅貽高夫婦便托了他,讓他走時捎上潁潁一道南下。
    這不,雙搶尚未結束,人家捎信過來說,工廠那邊催得緊,讓他趕緊回去上班,讓潁潁晚上上他家,明早好一同趕路。
    捎信人不是別人就是本屋的羅貽弘。羅貽弘是去鄰村找汪木匠來家收拾農具碰上羅貽高的老俵的,所以人家便正好省下這趟道。
    羅貽弘初聽這話時非常驚訝,他還跟老俵開玩笑,“你就幫他一下罷。”老俵在深歎一聲後說,“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也不是三兩千的事;況且,他家現在也沒個掙錢的。三個孩子再加上我那個俵嫂,花錢可是個無底洞;你等著,借錢的日子還長著呢。誰能幫過來?”
    羅貽弘想想也覺在理,但見到羅貽高時還是忍不住。
    “真的沒有辦法了?”
    羅貽高沒有吱聲,只有小喬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了句,“麻煩了。他大爺(大叔),坐會罷。”
    “不了,不了。你們忙,我走了。”羅貽弘便只能搭訕而出。

  7. 鴻歸鴻歸
    OP
    3月11日 15:26
    97

    潁潁此刻正靜坐在她的那張單人木板床上,她的面前便是那張腐駁了的小木櫃。那是奶奶留下的財產,也是潁潁從小到大的寫字桌。
    小櫃上整齊地擺放著一迭書,幾張淩亂的紙上壓著一隻黑色的鋼筆,每張紙上都畫滿了同樣的一個字——錢!
    或爾是紙下面沒有墊襯,或爾是下筆太重,每張紙上都遍是殘破。
    床上的被條迭得有棱有角,看得出是用過心的,被子的旁邊放著幾件半舊的衣物。也許在潁潁看來她隨時都會離開這間小屋而融入到外面繽紛的世界,再也無法聽到朗朗地讀書聲,再也無法體驗那種考試前的緊張和刺激。
    小喬左手扶著耷拉著的半邊膀子來到房門前,“潁潁,吃飯了。”
    潁潁似乎顫了一下,思緒一下子從混沌中跌回到現實,她用手拄著床沿慢慢直起身子,站在那裡暗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氣息,緩緩拉開房門。
    能夠早一天南下,對於潁潁和羅貽高夫婦而言都是一個不錯的消息,他們都想早一點擺脫掉那份家庭中直面的窘迫,尤其這窘迫來源於一個充滿對優秀女兒的愧疚和抱憾。
    無論是小喬還是羅貽高隨時都會為兒女們奉獻一切,但現在她們所能殘餘的只有生命;沒有人能真切地體會到她們作為父母的那種無奈和絕望!如果此刻有人願意出二萬塊錢來換取她們的生命;不,那怕是一萬,她們也毫不足惜。但她們的生命卻是如此的蒼白和廉價,在人們的眼裡她們的人生價值早已不足于一兩萬塊了。價值,對於她們本身就是一件難以企及的奢侈品。所以,她們除了在無奈的氛圍中去清晰地品嘗那份一刀刀剜駁心房的感覺,已經沒有其他任何品嘗的權利!
    誰也不願時時面對煎熬,逃避便成了逆境中人們的必修課,無論他是主動還是被動!
    早飯後,羅貽高和小喬只是讓小兒小女出去放牛而打斷了潁潁要上田畈的念頭,她們對潁潁只說了一句話,“讓爸爸媽媽心裡好受點吧。”
    無奈、辛酸、絕望……在潁潁聽來恰如一個臨終人的最後祈求。
    兩道清溪悄悄滑過潁潁的臉頰,父母親的全部辛酸無奈也只有這會才完全領悟。
    她不怨恨父母,她的命運早在她三年前跪地的一霎間就已成定局,只不過那時無知的她用父母全部的愛和最大的能力硬硬將這份宿命推遲了三年。現在她大了,足以讀懂那份包容天地的愛;到了償還父母之愛肩負家庭重負的時候了。這個家已然為她付出了太多,已經到了無法再次付出的地步了。
    父親佝僂的身軀滄桑的臉龐灰白稀疏的毛髮,母親那只耷拉的胳膊、病懨懨的倦容……
    她領略到的是一個風雨中搖搖欲折隨時都會坍塌的家庭。
    她徑直走到母親身邊,托起母親的那只右手,一邊輕揉一邊輕聲道,“媽,別難過。我會過得很好的。”
    “潁潁呀,不是做父母的狠心,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呀。”
    “媽,快別說了。”雖說潁潁已拿定主意南下,但母親的話仍然勾取了她剛剛平息的傷感,淚水又在眼眶中不斷滲透。
    “丫頭呀,”羅貽高將那一丁點香煙吸得差不多快要燒著手指方才扔下,“我們也知道你要是讀出來了,我和你媽老了說不上還能沾上你一點光。但你只有這個命,我們也只有這個命,怨不得別人。”
    “爸……”潁潁鼻子一緊,眼淚洶湧而出。
    “……一會兒讓你媽幫你收拾收拾。家裡也沒錢,路費有你表叔答應墊上,你就不用操心了;但路上吃飯的錢總不能也讓人家墊。你媽媽身上還有四五十塊,都帶上吧。唉,要是晚走幾天,等賣了稻子就能多給你點。”
    “爸,我一分都不要。”潁潁將母親扶到長凳上。
    “潁潁呀,路上得一兩天,要吃飯呀。”小喬剛要站起來,又被女兒扶著坐下。
    “就一兩天,挺挺也就過去了。我們家到處都得花錢。就那點錢……”潁潁沒有說下去。
    “挺挺?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可別為了幾個錢到老了弄得像我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喬深歎一口。
    “沒事。媽!”
    “帶上吧。有點錢在外面多少會方便一點。”羅貽高剛將抽出的煙塞進煙盒,到底還是摳了出來,劃上火,一口將煙捲吸進去半截,“這稻子上來就好了。”

  8. 鴻歸鴻歸
    OP
    3月12日 15:35
    98

    “潁潁,潁潁!”
    從外面猛然闖進來氣喘吁吁的三個人。
    “你,你們怎麼來了?”
    來的是周敏、羅航、羅思。
    “大爺(大叔),你們不是真的要讓穎穎去打工吧?”周敏腳步尚在門外就嚷嚷開了。
    “穎穎,不是真的吧。”思思拉著穎穎的手,“你要走了,我怎麼辦?”她有種大廈將傾的感覺。
    “思思,謝謝你們來看我。我,我下午走。”穎穎強作歡顏,用手背悄悄揩去臉上的淚痕。
    “穎穎,你無權放棄!”周敏顯得有點激動,這不是他印象中的穎穎。穎穎怎麼能如此輕言放棄呢?
    “是呀,穎穎。事情總會有辦法的,不是還有我們嗎?”羅航也認為周敏說得有理,“還沒到時候你自己怎麼就放棄了?”
    “不放棄又能怎麼樣。”穎穎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想著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他們四個人什麼事都是同進同退,這次自己卻不得不臨陣脫逃,心裡便澀澀地;為了不至於讓父母看出她強捺下的那份感傷,“……相信我,不上大學也會很棒的。”
    “穎穎,你棒不棒我們知道,我們今天來不是聽你這些;我們來是阻止你南下的。至於學費,由我和羅航給你想辦法。”周敏將胸脯拍得山響,很有股丈夫氣概。
    “……有你們這句話也就夠了。你們也知道,我家不止是拿不出學費,而且家裡面也需要一個幫手。我弟弟妹妹讀書花大錢的時候也到了,即使我有了學費,弟弟妹妹的學費又能上哪借。”穎穎低低地,一半是感傷一半是怕父母難過。
    “唉,周敏、羅航,我知道你們兩家都是好人,也沒少幫過我們;但你們兩家也不是萬貫家財,幫得了一次二次幫不了三次。”羅貽高深歎一口,接上茬,“她媽媽那個身子骨你們也知道,還有她弟弟妹妹讀書……唉,我們這個家就是個無底洞,到處都要錢。”
    “大爺,我就問你一句。要是現在穎穎的學費能解決,你們給不給她念?!”周敏歪著脖子逼視著羅貽高。
    “要是有人能借穎穎學費,我們做牛做馬也會報答的,砸鍋賣鐵也會還的 。哪能不讓她上呢?”小喬生怕丈夫猶豫,那樣女兒就真的失去了一生中唯一的機會。雖說這機會現在尚是子虛烏有,“可,壹萬六七千你讓我們上哪借呀。”
    “不是我狠心,那有父母親不希望兒女有出息;可我們……唉,即使她現在有了學費,還有第二年第三年……”
    “大爺,上了學你就放心吧,到那時,我們幾個勤工儉學也會把穎穎供下來。”周敏當仁不讓。
    “他爸……”小喬隔著桌子將身子探向羅貽高。
    “穎穎下午就得走。如果錯過了這次,又不知道能到什麼時候找到合適的事。”羅貽高木無表情,站起身,準備出門,“你們家的錢也不是多得沒處花……回去吧。”
    羅貽高清楚周昌久和羅謀安都會鼎力相助,但一兩萬塊卻不是個簡單的小數。不說他們兩個孩子,羅貽高相信即或是周昌久羅謀安他們也會權衡一下;畢竟兩家都不是十分寬裕的主,自己的孩子也都正在大把大把地花錢……唉!滿腹的無奈也只能化作此刻漫天地長歎。
    “大爺,大爺!”周敏慌忙截住羅貽高,他心裡十分明白,只要羅貽高雙腳一邁出這個門檻,穎穎的一生便已成定局。
    羅貽高被周敏堵住,這條腿邁也不是不邁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門外響起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是羅貽高家嗎?”隨著問話,那人已到了跟前,“是羅貽高家嗎?”他又問。
    “你是?……”羅貽高對他很是陌生。
    “郵遞員?!”周敏已經從他肩上的挎包猜到了他是誰。
    “穎穎,快過來!你的通知單下來了!”三個年輕人歡呼雀躍,情緒被瞬間點燃。
    “有沒有我們的?”周敏還不忘追問了一句。
    “什麼通知單?”郵遞員用衣袖在滿是汗漬的臉上揩了一把,“是匯款單。”他笑笑,一邊在包裡翻找。
    “匯款單?”羅貽高像是聽錯了,重複一遍;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覷。
    “嗯。匯款單。”郵遞員說得非常肯定。
    “師傅,是不是弄錯了?”羅貽高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這個時候別說有人主動匯款就是能有人借他個三十五十的,都是菩薩顯靈了。
    “這是羅家大屋沒錯吧?你是不是羅貽高吧?你們羅家大屋不就一個羅貽高嗎?”郵遞員也疑惑了,匯票擎在手中,半天沒有遞出去的意思 。
    “那有那麼多同名同姓的,他就是。快讓我們看看是誰寄的。”周敏伸手就要去接。
    “等等,別急。”郵遞員笑笑,推開周敏,“拿身份證和私章來。”
    “他爸。你快去拿呀。”小喬急了,捱到門邊,“師傅,快進來坐,快坐。”她堆著笑臉,“這大熱天。”——這真是天降甘露——不管匯款單金額多少,小喬知道有人願意幫他們了。
    趁著羅貽高去拿身份證的空隙,周敏和羅航雙雙湊到郵遞員跟前。
    “穎穎,我們得救了!”他們跳了。周敏還不忘用手用力向下砸了一下,一錯牙,“耶!”

  9. 鴻歸鴻歸
    OP
    3月13日 15:49
    99

    第四十三章:絕境征程餘一線

    “穎穎有救了?”思思一改女生的矜持,連忙湊上去,踮起腳尖,“誰寄的?”
    “別看了,這錢馬上就是你們的了。”郵遞員高舉著匯票,生怕他們一擁而上搶了去似地。
    “沒錯吧?是不是誰寄錯了?”羅貽高將身份證和私章交給郵遞員時仍不放心。
    郵遞員沒吱聲,將身份證細細看了一遍,抄下號碼,然後掏出印泥在登記簿上蓋好章,“好了,匯款單拿好。呵呵,你們家遇上貴人了。”
    “兩萬!”周敏不等羅貽高伸手,便從郵遞員手中搶過匯單,“穎穎,你快看!”他將匯單塞給穎穎,“乖乖,兩萬耶!”
    “穎穎,快給我念念,誰寄的?”羅貽高再也按捺不住,顯得有點迫不及待。
    “……爸,”穎穎將匯票前前後後翻看了好幾遍,“我們真的遇到貴人了。”一如陰霾的天空突然晴空萬里,三月春雨後滿目桃花。
    “誰呀?誰寄的?寄這麼多?誰呀……這,唉,得哪一年才能還清喔。穎穎,快跟我們說說,誰寄的呀?”小喬也止不住往前湊了湊。
    “媽,這回我能上了。”穎穎雙手攏著媽媽的雙臂,“媽,我能上了。”那淚便撲簌簌地下來了。
    “能上,能上。”小喬一掃往日的倦容,嘴角的笑容雖說有點生硬,“傻丫頭。快說說到底誰寄的?這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就是不知道是誰寄的。不過,我能找到。”穎穎歡快得像一頭小鹿。
    “穎穎,你是吉人天相,大富大貴之人呀。”思思羡慕極了。
    “真的,天無絕人之路!”羅航和周敏也替她高興。
    “還真有這事。讓我看看,我看看。”羅貽高搶上前,從穎穎手中接過匯款單,正正反反地看了個夠,又將匯票舉起來向著門外的光線照照,“誰寄的?”
    其實羅貽高大字不識幾個,但兩萬那長長的數字他還是能數過來的,所以,那手便有點微微顫抖,“怎麼連名字都沒有。穎穎,不會有什麼目的吧。”
    “大爺,您是高興糊塗了吧。”周敏從羅貽高手中接過匯款單,“你看,這上面明明寫著給穎穎的學費。呵呵,這人挺有意思,還寫著不用還。嗯,字寫得不錯,讀了不少書。嘿嘿,你們看,還是正版小楷呢。”
    沒有人理會他,大家都在思索著一個問題——會是誰?
    “從某點上說,這個人和你們家很熟。錢是從我們鄉郵局寄的,說明這個人就在我們鄉,而且……很有可能就是……”
    “就是誰?”周敏的分析終於勾起了大家的興致。
    “就是羅家大屋的!”周敏用拿著匯票的右手用力向下一揮,結束了他的推斷。
    周敏的推斷有一定的道理。可那個人會是誰?羅航將羅家大屋的人像篩子過沙似過了一遍,也沒有理出半點眉目,說羅家大屋沒有人能拿出幾萬塊錢那簡直就是一個笑話;但要說羅家大屋能有人一擲千金,一下子為穎穎拿出兩萬塊而且連名都不留,完全是捐贈的形式;如果有的話也絕對不是羅家大屋現在的這幫爺兒們,而是將來或者說不遠的將來像自己、周敏這樣的人。
    會是誰?所有人都在絞盡腦汁,但最後又都不得不懷疑這推斷的準確性。
    “說不準是那個白馬王子看上了。”思思在穎穎的肩膀擂了一下,同時心裡竟有股澀澀地滋味,不止是那個白馬王子——倘若匯款單真是羅家大屋誰寄的,她也考上了,她家家境雖說比穎穎家好一點,但那壹萬多的學費也將是一筆巨大的負擔,思思在心裡暗自深歎一口氣。
    “都別猜了。爸,這錢……”穎穎接過匯票又將它雙手遞給老爸。
    “……身份證和私章都還在那。唉。我這就上你表爺那。你們(上郵局)好好問問。對了,錢別往家拿;先存上,存個能取的(活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學,這麼多錢可不是鬧著玩的……這麼多錢會是誰呢?”羅貽高百思不得其解。在羅貽高的意識裡人人對他都唯恐避之不及。想起當年給父母治病告貸時的種種艱辛,怎麼現在就有人肯當這冤大頭,而且一下子就是兩萬,連名都不留一個?
    “爸,你放心。既然這人知道我們,我們也就肯定認識,到郵局一問,不就明白了。”
    “嗯。你們幾個沒事,就趁早跑一趟(郵局),問仔細點。不能把人家的恩情都埋沒了,只要家裡好了就還他。”
    “思思,我們這就去?”穎穎拉著思思的手臂,已是滿目春風。
    “我媽還等我幹活呢。你們去吧。”思思的情緒卻有點低落。
    “走吧。思思,你的學費也差不了。”羅航推了思思一把,笑笑,“穎穎的學費有了,你家多少能湊點。剩下的你還怕我們不幫你?幫你可比幫穎穎輕鬆喔。”
    “不會吧,思思。你沒這麼小心眼過呀。”周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還怕我們將你丟下?”
    “誰像你!”思思使勁捶了周敏一下,“就你那嘴。”自己倒先笑了。
    “就是。不像我好。我們先將那個神秘的匯款人揪出來。至於你嘛,包在我和羅航身上。”周敏又將胸脯擂得山響,“現在聽我的——福爾摩斯們,出發!”

  10. 鴻歸鴻歸
    OP
    3月14日 15:12
    100

    “回來了。開會都說麼事?”老伴見老隊長裹著一身灼人的熱浪進屋,迎上前伸手接過老隊長手中的草帽,“喲,這麼燙。呵呵,差不多烤熟了吧。”
    “催糧了。”老隊長一屁股坐在長凳上,左手抓起茶缸咕嚕嚕灌下幾口涼茶,右手抓起桌上的蒲扇掄得呼呼風起。
    “催糧?這糧不剛上場?怎麼一年比一年早了。稻子都是濕的,給他他要?”老伴也坐下,自己扇兩下又給老隊長扇兩下。
    “這回怪了,”老隊長覺得將肚裡那股炎熱澆滅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缸,手中扇子仍一下緊似一下,這回說只要是稻子,幹的濕的都要。”老隊長微眯著雙眼。
    “還有這事?癟葉子也要?”老伴不以為然。
    “不知怎麼搞的,以前是糧食曬了又曬,篩了又篩,臨了到糧站還是交不了,還要打折。這回可好,劉大福說今年只要是稻子就行,絕對不挑不揀。”
    “是不是今年糧食減產,上面在照顧我們?”
    “……也許吧。”老隊長若有所思。
    “那,那濕的他怎麼算?是不是找個由頭多扣點。”老伴總有點不相信這事是真的,也希望能從中尋出個端倪,好揣測出劉大福葫蘆裡到底賣的是啥藥。
    “不會吧。劉大福說保證讓大家滿意。剛上場的稻子最多也只扣四五斤(一百斤)。”
    “有這好事?真是那樣的話,劉大福這回算作了一件人事。”
    老隊長感到渾身已不是那般赤裸裸的灼熱,撇下蒲扇,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這鬼天!”原來煙盒外面已然濕漉漉地,摳出一支,看看只是一點潮濕,便儘管叼上。
    “現在還說不定。”他將煙點上。
    “呵呵,怎麼又說不定了?我看劉大福壞事做多了,這次想積點德,冷不丁做了一回好事你們倒不相信了。”老伴在一旁慫恿道。
    “按理說還真是好事。你忘了前幾年交糧,那人排隊等的。我們不也是在那過了一夜才交上的。那稻要咬得砰砰響,大風車下來還得一粒沙子都沒有;再好的稻子到那都得扣幾斤。只是這次劉大福說除了公糧每人還得多交兩百斤。”
    “為什麼?這點糧食都給他了,我們餓肚子呀!”一聽說要多交,老伴的火就又竄上來了。
    “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說這是支持國家為國家分憂。讓我們回來多做點工作,配合一下。”老隊長吸了幾口煙,灌了一通水後,渾身又成了漏斗,順手又揀起蒲扇,左手還連連抖動著襯衫,“這天,一點風星子都沒有。”
    “支援國家支援國家,怎麼也得讓我們吃飽了才有力氣支持吧。以前交糧還可以分兩次,這幾年倒好,早稻一上場就得交齊。”和誰賭氣似的老伴將大蒲扇掄得噗噗聲響,“這下又多了兩百斤。那點稻子全給他了,我們喝西北風去!”
    “瞎喳呼什麼!”老隊長瞪了老伴一眼,左手一推茶缸。
    老伴只好按下那份不快,放下蒲扇起身給老隊長添上水,就手給自己也沖了一杯,又返身坐下。
    “真要是國家的事我們也就認了。”
    老伴忽而笑了,“熱迷糊了吧。交糧不交給國家還能交給誰。”
    “你知道什麼?!”老隊長仿佛受了嘲弄。
    “好,好。我不知道。”老伴並不氣惱,不緊不慢地搖著蒲扇,嘴角仍掛著一絲淺淺地笑。
    “以往催糧都是鄉里領導帶著糧站的人少說也有三四個,今天我只看到了兩個人,說是糧站裡的。”老隊長還在琢磨著這事。
    “糧站就那幾個人還能不認識?”老伴起身,“中午吃什麼?這天,什麼都吃不下了。”
    “(做飯)還早吧?有沒有剩飯?”
    “還有一碗。”老伴進了廚房。
    “放點麵條青菜擱裡面。”老隊長囑咐,“……前幾天聽人說有人在外面私收糧食,劉大福是不是也想利用收糧的機會和人合夥收糧去倒賣?”老隊長又點上一支煙。
    “公糧他也敢倒賣?”老伴大為驚詫——劉大福膽子也太大了。
    “他倒賣公糧幹什麼?”老隊長對老伴的死腦筋極為不屑,“我看呀,上面根本就沒有催糧。”
    “沒催糧他著急催幹什麼,真是。”
    “他呀,這叫什麼,一箭雙雕。”耳聽著廚房嘩嘩的舀水聲,老隊長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慢條斯理,“如果現在就能交齊公糧,這全鄉交糧的頭功就是他劉大福的了,剩下的兩百斤應該就是劉大福和人倒賣的糧。”
    “倒賣糧食真能賺到錢?”老伴卻持懷疑態度,“濕稻、癟稻收上去,他也能賺到錢?”
    “世上哪有做虧本買賣的,何況他劉大福?他要做的就只定能賺錢。說不好,這糧價馬上就會漲上來。”
    “也是。今年到處都欠收,自己吃都不夠,能不漲。”老伴一個人鍋上鍋下手不停嘴不歇。
    “對了,羅慶的房錢下來了。”老隊長猛然想起一件緊要的事,“我得上羅慶那去會,告訴他早點上劉大福那。呃,老頭子是不是病了?好些天沒看到他了。”
    “下來了?”老伴立即從廚房伸出頭,“多少呀?”她已喜形於色。
    “千萬別病了,這老頭子。”老隊長隱隱有點擔心。
    “這大熱天,你能看到他?淨瞎操心。到底多少呀?”說是說,老伴也覺得有點蹊蹺。“你咋不給他帶回來呢,這大熱天。你想把他熱死呀。”
    “唉,只有三千。劉大福還說是由他個人墊的。”老隊長說起來便覺得沮喪,“真是。不行的話還是我明早跑一趟吧,”
    “劉大福還有那好心?”老伴一下犯嘀咕了,又是收糧又是墊錢,真有他劉大福的。
    “麼事好心,”老隊長站起身,氣卻有點不順,“給點錢讓我好感激他。他是要用著我幫他收糧!”
    “這就是了。”老伴釋然,“三千塊夠嗎?”
    “夠個屁!晚上我上昌久那看看,不行的話大夥再湊點,怎麼也得讓老頭子有間擋雨的地方。”老隊長又忍不住抓起茶缸灌下一大口茶水。
    “真要幫劉大福收糧?”
    “不好收。”放下茶缸,老隊長從未像此刻感到如此茫然,“以往說說好話戴戴高帽討點人情,雖說磨破嘴皮淌盡汗水,最後也能勉強湊上數;現在,走的走關門的關門,唉……上哪收。”
    “收不上才好呢。犯不上求爹爹拜奶奶的給劉大福當幫襯,大熱天連水都落不上一口。”老伴突然將腦袋從廚房伸出,“這稻子漲價了,我們還交不?”
    “等等吧。”老隊長拿起暖瓶給缸子添上,“別出去瞎說。”
    “漲價的事?”
    “什麼呀,收糧。也就是我這麼估摸,傳出去讓昌久知道又見風是雨的。”
    “不說,不說。噯!對了,昌久說登報找羅根羅苗,登了嗎?能不能找到呀。”
    “登了,昌久說沒多大用……兩個大孬子,也不知跑哪去了,倒讓我們跟著團團轉。”老隊長呆呆望著門外灰蒙的天空,灰蒙的天空下充斥著蠢蠢蠕動的火焰。
    “這兩個大孬子,這大熱天在外面可怎麼過哦。”老伴用手揩揩眼窩,“千萬別被壞人拐跑了。”
    “……行了。天熱,省點勁。我馬上就回來。”老隊長終於伸手摘下牆上的草帽,扣在頭上。

  11. 鴻歸鴻歸
    OP
    3月15日 16:07
    101

    第四十四章:報恩四顧空無人

    郵局不大,一間營業室一間收發室一間臥室。三間正房外加一間偏房燒鍋做飯。郵局裡除了一對五十左右的夫婦黃所長和他的妻子是正式職工,還有兩個雇來跑外勤的。
    鄉下的郵局原本清閒,正是農忙季節又快臨近正午,所以顯得分外冷清。
    穎穎四個人夾著熱浪一擁而入時,夫婦倆略略抬了一下頭,未吭一聲繼續著他們手中的工作。
    “叔。”四個人排在櫃檯,穎穎將手中的匯票遞過去。由於一路上穎穎都用手攥著放在口袋裡,匯票便有點皺巴巴濕漉漉的。
    “我們取錢。”周敏將整個上身傾向櫃檯,櫃檯裡的一角有台落地扇,嗡嗡地不斷重複著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響。
    “呃,馬上。”黃所長放下手中的帳簿,一邊伸手接過,“身份證私章。”他慢慢展開匯票。
    “呵呵,我說他們會來吧。”黃所長側身朝妻子笑笑,又正過身,“你是穎穎吧?”
    “嗯,”穎穎點點頭,“叔叔,您知不知道這錢是誰寄的呀?”
    “真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有福氣的孩子。”黃所長的妻子也禁不住向這邊瞧了兩眼,臉上汪著一泓笑容。
    “真是遇上好人了。一下子就給了你兩萬。”他將身份證填了,手不停地蓋了私章,然後將身份證私章還給穎穎,順手從櫃檯裡拿出兩紮鈔票,“嘿嘿,這還是她來郵的錢呢。”
    “叔叔,您還沒告訴我他是誰呢。”穎穎沒有馬上伸手接錢,一雙大眼滿是熱切。
    “二十多歲吧?”黃所長將頭轉向妻子,像是需要妻子的印證,“個子不高。”
    “嗯。”妻子點點頭算是對他的肯定,“她是九點多到的。”她微歪著頭,思緒漸漸漂移……

    姑娘進來時屋裡的夫婦兩人誰也沒有注意,直到她怯生生地說了聲,“我寄錢。”黃所長才發覺櫃檯前頂著一隻碩大的破草帽,草帽下一張略顯倦乏的臉,兩隻眼睛很大撲閃著靈氣,鼻樑刮挺雙唇豐潤,也許在這炎熱的上午趕了不少路,那臉雖少染風塵,但仍然無法掩飾她的絕代芳華;黃所長心中動了一下,那是一張能讓人刻骨銘心的臉,如果不是左眼角那顆蠶豆般黑痣,眼前的姑娘堪比絕代佳人,但他同時又在心裡深歎了一口,姑娘的個頭太矮。一米五?直到他站起身來才發現姑娘的左手始終柱在左腿上,右腿和整個身軀便略略有點傾斜。
    唉,紅顏薄命,天妒尤物。如此容顏,臉上多了一塊痣已屬上天不公,怎麼又瘸了一條腿?上天難道就沒有好生之德?
    “我要寄錢。”姑娘重複了一遍,彎腰在放在地上的小挎包裡拿出一個報紙包包放在櫃檯上。
    “填一下。”黃所長拿出一張匯款單放在櫃檯上。
    “我,我不會填。”姑娘神情頗為羞澀。
    “……哦……”黃所長哦了一下,將匯款單轉了一個向,拿起圓珠筆,“有位址嗎?匯多少?”
    “有。我匯到羅家大屋。”這回姑娘的嗓音脆脆的,黃所長渾身一震,宛如自己置身湖岸柳蔭,在微微的徐風中,眼見柳條緲曼整個身心都融合在黃鸝翠鳥的歡悅聲中。
    “哪,哪個省哪個縣?”門外噪雜的車鳴將黃所長拽回到現實。
    “姑娘,要知道那個省那個縣的,這樣才能匯得到。”黃所長的妻子也湊過來好心提醒。
    “就是我們鄉的那個羅家大屋呀。”姑娘習慣性地撲閃了兩下長長的睫毛,純潔中帶著幾分天真。
    “哦。是羅貽強那個村子吧?”黃所長想起來了。
    “姑娘,羅家大屋離這裡只有十五六裡,步走也就兩個小時。你要不想走的話,門前大道上盡是拉沙的車,我們去給你攔一輛,一會兒就到了。不用寄的。”黃所長的妻子動了惻隱之心。
    “還是寄吧。我還有事。”姑娘慢聲細語,“再說……也不方便。”也許是太熱的緣故,她用手下意識地掠了掠籠在前額的頭髮。
    “那,你要寄給誰?寄多少?”黃所長也不為難她,手中拿著筆一面端詳一面問。
    “我寄兩萬。”
    “兩萬?”黃所長嚇了一跳,回顧妻子,眼神很明顯,這孩子腦子是不是有病?
    “你說寄多少?”黃所長妻子也不由心驚。
    “兩萬。我還有一個請求。”姑娘不緊不慢。
    “你是替別人寄的吧?”黃所長嘿嘿一笑,算是窺破個中緣由。
    “不是。我要寄到羅家大屋的羅貽高家。我要寄加急的。越快越好。麻煩你們能不能馬上就給送過去?”說到送過去,仿佛觸動了姑娘的心事,瞬間焦灼起來,臉上香汗淋漓。
    “姑娘,你這樣著急為什麼不自己送過去?”黃所長和妻子均感到困惑——這姑娘怎麼啦?這麼一大筆錢,十五六裡路,硬要郵寄,還十分著急。“寄錢是要寄費的。姑娘,掙錢多不容易,你何苦花這冤枉錢。”
    “我知道。我真的沒時間。求你們幫幫我。”姑娘尤為迫切。
    “好吧。”黃所長坐了回來,心想這姑娘真有點不可理喻,“羅家大屋誰家?”
    “羅貽高。麻煩你在附言裡寫上給穎穎的學費,不用還的。”
    “什麼,什麼?”黃所長再次站起,傾過身探過頭兩眼直視著姑娘,姑娘的雙眼泊滿真誠盛滿了恬靜,“你是說你一下子捐了兩萬塊?”
    “姑娘,羅貽高是你什麼人?”黃所長的妻子也來了興致。
    兩萬塊錢、無償捐贈,這確實是個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尤其在這炎炎夏日,空寂沉悶的郵政所。
    “我不認識。聽說他家的姑娘穎穎考上了重點大學沒有錢念。”姑娘仍然悄聲細語。
    黃所長和妻子對視了一眼,兩人總算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姑娘,兩萬塊不是小數目。你好好想想,捐出去就要不回來了。”黃所長的妻子善意地提醒。
    “謝謝。”姑娘不經意地笑了一下,露出兩排潔齒,“我知道。”
    “姑娘,我看你也不是有錢人。你真的想好了?”黃所長頗為語重心長。
    “來,姑娘,進來坐會。吹吹風,好好想一想。兩萬塊真的不是小數,等後悔可就晚了。”黃所長的妻子表現出少有的熱情,“進來坐會。我給你倒水去。”
    “不了。謝謝。你們還是快點幫我送去。”姑娘將報紙往櫃檯裡推了推,“這是兩萬。”爾後又從包裡掏出一張五十的遞過去,“夠了嗎?”
    “夠了,夠了。我點一下。”黃所長無奈,坐下將報紙打開。
    報紙內兩遝齊刷刷蓋著銀行印封的鈔票。黃所長拿起一匝唰唰地數了起來。
    “喝點水。”黃所長妻子將一杯綠茶遞到櫃檯上,“姑娘真是好人。”
    “不渴。阿姨,我真的不渴。”姑娘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家住哪?”黃所長的妻子隨口問道。
    “就在這跟前。”
    “哦,那你爸爸叫……”
    “您不認識。”姑娘略帶羞色,淺淺一笑。
    黃所長妻子琢磨著她是不想說,也便硬生生按下那份好奇,“喝口水吧。”
    “姑娘,你是哪裡的,叫什麼名字。我這下麵還沒寫落款呀。”黃所長已將錢重新紮好。
    “就寫郵局地址吧。”
    “這……”黃所長再次和妻子對視了一下,似乎在徵求妻子的意見。
    “人家是做好事不留名,你就成全她吧。”黃所長妻子笑容裡除了喜悅便是讚賞。
    “謝謝阿姨。”姑娘仿佛松了一口氣,但她到底還有點不放心,“能馬上送過去嗎?”
    “姑娘放心,你能捐出兩萬,我們也一定能在午飯前將匯票送到。來,這是收據,你收好。”黃所長雙手遞過收據,他打心裡佩服這姑娘。
    “謝謝。”姑娘細細地道聲謝,收好收據,拎起挎包,一瘸一拐地鑽入到漫天的烈焰中。

    怎麼會這樣?!
    四個年輕人聽得暈暈地,一下子全失去了主張。
    “怎麼會這樣?”穎穎囉囉自語。
    “這孩子,喜歡瘋了。”黃所長妻子半開玩笑,“數數錢。這大熱天,家裡也等急了,早點回家吧。”
    “叔叔,你們真的不認識她了?”穎穎仍不甘心。
    “嘿嘿,要認識我們就告訴你了。有錢人我們認識不少,還真不認識她。”黃所長憨厚地笑笑,“好像她也不怎麼有錢噢。”他擰過臉沖著妻子,“一個大姑娘戴著舊草帽,身上的小褂也半新不舊的。”
    “嗯……不對,”黃所長的妻子先是表示贊成突然又斬釘截鐵地說,“她用的香水很名貴,挎包也不錯。”
    “香水,什麼香水?”周敏他們迫切地追問,唯恐漏過任何細節。
    “是女孩子用的。我也說不好。這種香水只有大城市才有賣的,還很貴。”黃所長妻子如是說。
    “我們真的找不出她是誰了?”大家的心裡均有一份失落。
    黃所長和妻子同時點點頭。

  12. 鴻歸鴻歸
    OP
    3月16日 15:21
    102

    穎穎原以為到了郵局就能找到匯款人,但依據黃所長夫婦地描述,她真的不知道她是誰。羅家大屋、親戚、同學,穎穎把所有認識哪怕是有一絲印象搭上一兩句話的,都在腦海裡篩了好幾遍,最後也只能搖頭。
    以前在書本裡新聞上總能看到聽到某某作了好人好事,也曾聽到過做好事不留名的。這次,幸運卻像春風細雨夏花秋月,包裹著自己整個身心;而且這幸運之神還是個姑娘。按照黃所長夫婦地描述,是個面容皎潔身帶殘缺的姑娘。
    她是誰?她為什麼要幫我?她哪來那麼多的錢?別說天底下,鄉里考上學交不起學費的比比皆是,她為什麼單單幫助我一個,還是另外也在幫助其他的人?
    這些她都無法回答,同來的三個夥伴也沒法回答。
    但有一點是不容置辯的,這個人一定認識穎穎;和這一點同樣不容置辯地是此刻穎穎的手中正攥著兩萬元的活期存摺,這張存摺上就寫著她羅穎穎的名字。
    她仿佛感到命運中有著一隻無形的幸運之手在托扶著她,呵護著她,幫助著她一次次渡過難關,每次都能有驚無險化險為夷;這幸運之手就包括三年前為她英勇獻身的小豬和今年慷慨解囊的姑娘。
    姑娘的錢如果再晚匯一天,不,半天,幾個小時……這樣的念頭剛一閃現,穎穎便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炎炎夏日飛埃迭迭流火似焰,連平日一慣只知鼓噪的知了也消失了,一股寒意卻從穎穎的腳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然後瞬間消失。
    這種無妄之災並沒有變成現實,否則她這一生很難說不得不延續父母的苦難和辛酸。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得到那雙幸運之手的庇佑而跳出魔咒,思思就沒有那份幸運,雖說思思的家境遠非穎穎家那樣赤貧四壁,但也已然是捉襟見肘。
    此刻,思思正滿面笑容,她是真心為穎穎高興,但穎穎也知道她的內心也同樣有著一份感傷。
    “思思,我的學費用不了那麼多,多餘的全給你。”穎穎拉著思思的手。
    “不,你還得要伙食費,大學裡開銷會很大的,留著自己用吧。”思思淺淺一笑,“好不容易有了錢,先別忙著做人情。”
    “伙食費我可以想辦法,打工家教都行,即使去端碗刷盤子也行,應該不成問題。”穎穎很誠懇,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思思,我們都會幫你!”周敏和羅航齊聲說。
    “嗯。”思思當然相信這些從小就在一起玩耍的夥伴。
    “來,伸出手,放在一起。”周敏伸出右手。
    四隻手迭在一起。
    “讓我們一起喊——共同努力,永不放棄!”
    “共同努力,永不放棄!”
    烈日下,四個年輕人的歡笑穿越滾滾紅塵,透過濃濃烈焰,直擊雲霄!

  13. 鴻歸鴻歸
    OP
    3月17日 14:09
    103

    第四十五章:八汊湖畔曙光顯

    說這是周昌久人生中最為得意的一天有點言過其實,但這一天確實值得周昌久多喝兩盅,尤其是在經歷了一天酷熱薰蒸後,就著從八汊湖上趟過來的絲絲涼風——雖說那微風帶著縷縷腐臭。
    但這不足以讓周昌久如此亢奮,就像早幾天聽說小兒子周敏考上了重點大學一樣,不足以使他笑看人生。
    周睿和同學明天就要返校了,也就在下午,四個年輕人開始重新收拾整理自己的東西,臨了,他們將周昌久請進房。
    “周伯伯。”小闞將一迭半尺厚的列印文本鄭重地交到他的手中,“這是我們四個人一個月的心血,是八汊湖沿岸所有水質污染情況的調查資料;還有我們對八汊湖治理與不治理兩種情況五年十年的理論推斷。我們已經留存了一份原稿,等到校將資料重新整理後,我們會通過校方將材料以校方名義發到你們的市長辦公室。這一份是留您這的,也好做個保存,萬一我們這份遺失,你這份以後仍然能發揮它的作用。”
    “好。好!”周昌久伸出雙手,他顯得有點忐忑,如同幼稚園裡的小朋友正在接受老師的指派,又如一個戰士在接受和執行著一項神聖的使命,他將資料抱緊在懷,“謝謝你們的信任,我會竭盡全力保護它。”他說得鄭重而莊嚴、鏗鏘而悲壯,“不過,不過,你們說的五年十年是什麼推斷?”
    “現在八汊湖的水質已超出五類水質,按照現在汙水污染狀況,以及以後五年十年的變化速度。我們推斷如果再不治理,五年後,八汊湖將變成死湖,勢必影響到沿岸居民的生活起居,兩岸居民從此將進入疾病多發期,十年後將進入死亡暴發期。”
    “真,真的這樣嚴重?”周昌久張大著嘴,瞪圓一雙如炬的眼睛,神情駭然;他仿佛看見死神正邁著輕盈的步伐,拖動這長長的鐵鍊一步步向他逼來。
    “是的。”小闞和同學均面容凝重地點點頭,“如果現在就著手治理的話,五年後八汊湖還會清澈明淨;十年後將後菱荷飄香。沿岸居民的生存和健康狀況將會得到極大的改善。”
    “謝謝你們!”周昌久突然向四個年輕人深鞠一躬,“我代表沿岸十多萬村民謝謝你們!八汊湖這回有救了。”抬起頭,眼角竟滲出晶瑩的淚珠。
    “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周睿不冷不熱地打斷老爸的話。
    兩個女孩連忙悄悄拽拽他的胳膊,生怕他們父子會因此而將和平演變為戰爭。
    其實周睿並無惡意,他只是不太欣賞老爸遇事過熱的毛病。
    周昌久這回既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厲聲責備,反倒喜形於色。
    “有了這份材料,再有你們校方出面,八汊湖這回算是有救了。共產黨是不會看著這十幾萬人民不管的。”周昌久仍然沉浸在對八汊湖未來的美好憧憬中。
    藍藍的天空下,碧荷曼舞,蓮花溢香;時有白鶴亮翅野鴨流連;自有扁舟盤橫垂鉤戲波…………
    “是。是。”兩個女孩隨聲附和,心裡也都暗松下一口氣。
    “周伯伯,”小闞重新拾起話頭,“那裡有兩排水質樣本,也是兩份。我們帶了一份,剩下的你也要好好保管。”小闞笑笑,“千萬別當沒用的東西給扔了。”其實小闞想說的是,別讓伯母將水倒了將塑膠瓶賣了破爛。
    周昌久這才注意到牆壁拐彎滿是黑黑汙黃的兩排飲料瓶。以前總是看兒子成箱成捆往家扛礦泉水,總以為這幫孩子一上學就變嬌氣了;有茶有水不喝,偏要去喝那不鹹不淡的水。自己一來礙著情面,二來那東西也花不了太多的錢,又是兒子的同學來家,也就從未吭聲;現在看來,這幫孩子卻是早有預謀。
    “會的,會的。丟了,你周伯伯賠你。”
    “呵呵。周伯伯,丟了就沒法賠了。”小闞笑笑。
    “知道。放心,相信你周伯伯!”周昌久就差沒拍胸脯。
    “周伯伯,你將資料先放下。”兩個女孩貼到周昌久身邊,“我們還有一樣好東西給你。”
    “好東西?不,不。”周昌久頭搖得像撥浪鼓,“伯伯又沒有什麼東西給你們,哪能收你們的東西。”
    “周伯伯,”兩個女孩互望一眼,抿嘴一笑,“這個東西一定要收的。”
    “周伯伯,你先看看就知道了。”小闞也在一旁慫恿。
    “那……”周昌久只好將數據放在一旁的寫字桌上,順便將雙手在腰間蹭了蹭,“是什麼東西?不會要花很多錢吧?”
    “不花錢。”較瘦的女孩像變戲法似從身後拿出一盒錄音帶,舉到周昌久眼前,“周伯伯,這個就是我們要給你的東西。”女孩很頑皮也很得意。
    “磁帶?”周昌久疑惑了,送我磁帶幹什麼?如此鄭重其事難道僅僅只是讓我多學學你們,聽聽音樂,放鬆心情陶冶情操,遇事冷靜?這幫孩子,真是的。但還是伸手去接。
    “等等。”女孩卻將手中的錄音帶收回,“周伯伯,你不想聽聽這錄音帶裡都有什麼?”
    “都有什麼?”周昌久更加困惑。
    女孩輕盈地滑到寫字桌前,將錄音帶塞進卡盒裡,“啪”按下鍵。
    一陣短暫地沉默後,音響裡傳出清晰地對話聲。
    周昌久先是擰緊眉頭,繼而手撚短髭,俄而嘴角上掀,擊膝高呼,“太好了!你們在哪里弄到的?你們在哪里弄到的?”
    “周伯伯。”稍胖一點的姑娘打著轉按下停止鍵,“我們答應您的事,自然會盡力去辦的。不過,這點子卻是我們班長出的。”她拿眼瞟了一下周睿。
    “哈哈哈。好!”周昌久仰天長嘯,“真是好事連連呀。”
    四個年輕人以為周昌久是在誇他們幹了兩件漂亮事,殊不知周昌久本人也辦了一件十分漂亮的事。
    所以,此刻的周昌久便有點馳聘沙場時豪情萬丈的壯士情懷,一種勝劵在握的躊躇滿志。
    “寶蓮,寶蓮。今晚多加兩個菜。我得陪孩子好好喝兩盅!”

  14. 鴻歸鴻歸
    OP
    3月18日 15:05
    104

    周昌久拿了一千塊錢。周昌久是那種付出不希望回報的人,最怕人家當面表現出那種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模樣,尤其是羅慶老人;他認為接受別人的感恩是對援助人尊嚴和人格的侮辱!所以,他將錢給了老隊長而沒有一同去看望老人。
    “還好吧?”
    老隊長知道昌久是問老人的身體,他也清楚周昌久的俠義情懷,望著手中的一千元,他淡淡地笑笑,“還好,就是天熱。”
    見老隊長如此說,周昌久也就放了心。
    有了孩子們的薰陶,交糧的事周昌久便長了一個心眼,他也希望由此證明自己絕非只是一介莽夫,也好修正自己在孩子中的印象。
    他在鄰近的幾個村悄悄打探了一番,讓他吃驚的是,誰也沒有催繳公糧一說,而且他還證實了巷間的傳聞——有人通過各種管道正緊鑼密鼓地收購糧食!——劉大福忝為其一。
    糧食是國家的命脈,任何借機收購囤積倒買倒賣哄抬物價的行為都是法律所不允許的。必將受到法律的嚴懲!(但在其後,國家便放開了糧油市場,這,也許是他周昌久所未料到的——作者注)
    但周昌久並沒有就此氣定神閑,安享垂鉤之利。他還要主動出擊,以收集掌握更多的證據,好一舉而定,絕不給劉大福一絲喘息的機會;他不想至劉大福於死地,他只需要公平和公正,他只是要劉大福吐出原非屬於他的東西;當然,這其中就包括程愛珍的三十萬!
    送走孩子們,周昌久沒有在後街逗留,他要立即回家然後上程愛珍家,他有理由有把握相信他能幫程愛珍討回被劉大福訛去的三十萬。不過,這得需要程愛珍自己站出來同劉大福勇敢說,“不!”

    羅瘋子變了。短短一段時日,羅瘋子頭髮淩亂而灰朦,眼睛也開始迷離,嘴裡再也沒有了黃梅清韻,腰也有點佝僂,平時刮挺的衣服已然汙跡斑斑皺褶連連;右手偶爾還是保持著 那個端壺的姿勢,但手中空空,什麼也沒有了。
    村頭巷尾再也看不見他拖拉著半截鞋的悠閒身影,平生第一次殷勤起來,田間家務不管會不會幹能不能幹,都會搶著去幹,以期生活的重負來減輕心靈的苦痛,得到家人的些許原諒。
    但老伴的那張老臉始終如覆冰霜,尋不出一絲從前的蛛絲溫情,即或在這炎炎夏日!
    現在想來,他甚至有點憎恨老隊長和周昌久,如果不是他倆從牛欄生生扯下自己,自己怎會如此直面家人唾棄、心靈煎熬!
    他不是沒再想到過死。他想過要到那個世界去對他的孫子孫女賠聲對不起,想去和他們在一起,好照顧他們呵護他們,不讓他們再有半點閃失;但他又不得不面對老隊長和周昌久的詰問。
    “瘋子大娘怎麼辦?”
    勞作辛苦了一輩子的瘋子大娘怎麼辦?又有誰來安撫她那顆滄桑淒苦慘遭蹂躪的心?
    “你還嫌家中不亂嗎?”
    亂。亂。這哪是亂,確確實實是裂腑之痛,如刀剜心呀。
    他只能細細地品嘗那份痛楚,任何一點一滴的痛感都如此清澈明晰。他也希望能在痛苦的磨礪中為自己贖罪,所以,稍有閒暇,他除了坐在那呆呆地出神,任憑三雙蒼潔的小手在他的心瓣上一遍遍劃過,任憑淚痕在削瘦的臉頰蜿蜒;就是摸到後山,用手依次梳理三具棺木上參差不齊的稻草。仿佛又到了夜晚為孩子們掖緊被窩的光景,耳聽著孩子們詰詰的笑著罵他一句,“死老頭……”從他面前一閃而過……

  15. 鴻歸鴻歸
    OP
    3月19日 15:37
    105

    第四十六章:籬下蝸居悟幾回

    一下子失去了三個孩子,在羅家大屋已是捅破天的事,但如此大事卻沒有驚動一個人,而忙忙碌碌中的大家也同時忽略了這個人。這個人不是別人,他就是羅慶。
    如果不是劉大福,老隊長相信羅慶還將一直被忽略下去。直到有一天,直到人們偶爾或不經意間……如同那個失蹤了多年的羅翼祥,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變成一種從容淡定的回憶,它不是花果樹木,可以冬去春來反復輪回;它本身只如這吐出的煙霧,即使風不吹雨不淋,也會漸漸地消失得廖無痕跡。
    老隊長也害怕有那麼一天,羅慶突然就……
    這當然不是他所期望的。羅家大屋今年已經遭遇了他有生以來最恐怖最惡毒的魔咒,他希望魔咒能就此結束,剩下的時日將是豔陽高照,瑞雲環縈。但他也知道現實和願望常常背道而馳、水火不容,他們甚少相依相偎、相輔相成;尤其是在見了羅慶的霎那間,這種感覺便幾乎成了他的定論。

    老隊長未進周勇的屋子,便望見羅慶靜坐在那,微眯著眼微張著嘴向著門外,像只快要幹死的魚。
    見老隊長進屋才猛然驚覺,“嗟,嗟。哪個?”他似乎想要站起來迎接一下,左手剛搭上桌邊便又拿了下來,顯然他心裡明白那只是一種無謂的努力。
    “老爹爹,房錢下來了。”老隊長除下草帽,挨著桌子的另一端坐下,用卷著的草帽當起了扇子。
    “真,真的?”羅慶一下竟站了起來,傾過身將腦袋抵到老隊長的胸前,努力睜圓一雙迷蒙的花眼,“多少呀?夠蓋兩間的吧?”怎麼也得給我兩間,怎不能讓我在外面燒飯吧。
    “兩間。一間都不夠!”想想在這炎夏裡來來去去不知奔波了多少趟,汗水都能裝上幾升,還有那花了錢卻沒派上絲毫用場的香煙,老隊長就禁不住一肚子惱火,但一看到老人那份驚詫的神情黯淡的目光緩緩收回的身形,心中莫名地痛了一下;那一刻他陡然體味到一種滄桑和無助,一種孤苦和淒憐。他止不住站起身,放下草帽,雙手扶著老人在板凳上坐下,“也別著急。雖說只批了三千,我能有辦法。嘿嘿,不會讓你睡在外面。明天早上我去把錢拿回來,這兩天就讓羅謀富給蓋一下。”
    “怎麼能給他蓋?怎麼能給他蓋!”羅慶一下子忘記了錢的多寡,老人的左手連連輕叩桌面,情緒十分激動,一口氣便喘不均勻。
    “怎麼就不能給他蓋?”見羅慶如此神態,老隊長寬厚地笑笑——這一把年齡還像個孩子,動不動就認死理——他清楚老人對羅謀富印象不好。
    若是回到分田到戶前,說羅謀富調皮那是對他客氣。世上三百六十行,羅謀富就學了三百六十一行;不是師傅不管他,就是他自己學不了三天就撂挑子,最後只學了四個字“一事無成”。做啥都不是,幹啥也不精。
    按常理這樣的人,只能是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打打下手做做輔助,而這還要看別人的臉色,師傅稍不順心,你就得夾起尾巴立馬走人。
    當然,羅謀富原本就不是仰人鼻息的主,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羅謀富也決不會東不成西不就,但這並不能證明羅謀富就是個鐵屎家孫子(笨蛋),他的心眼向來就是玲瓏剔透,兩隻眼睛也從未離開過一種東西——錢!羅謀富罷,他要不尋思錢還有誰去尋思。
    像所有先富起來的人一樣,改革開放為他洞開了財富的契機。他瞄準了農具市場,更讓他欣喜若狂地是後山上茂密的松林為他提供了用之不盡的資源,夜晚他便會肆無忌憚地砍伐他白日相中的樹木。
    一張張犁耙水車就這樣源源不斷地流向了各家各戶,瞬間爆發的市場,等米下鍋的窘境使人們來不及選擇,羅謀富的生意竟然也做得風生水起。
    自有那拉壞梨頭的,脫了耙齒的,車不上水的……找上門來,但都被他幾顆釘子一番敲打便打發了事;三二次下來,來修的都煩了,返回頭求爹爹告奶奶賠盡好話,加點錢另換一付。留下來的又被他刨刨刷刷,又是一付“好”農具。
    羅家大屋的人也都知道他那材料是哪來的,賺的是什麼樣錢;但誰也沒閒心去管那份閒事 ,就連周昌久也認為他那只是沾點小便宜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也有哪緊跟其後的,捎帶砍一根牛欄上的椽子桁條,桌子腿板凳面的。
    好在羅謀富心裡多少也有點譜,也知道自己掙下的錢都沾著陰暗和潮濕,所以,羅家大屋只要有誰能求著他的,他還是能打個折扣的,這點小小的牙祭就足以讓羅家大屋的人對他照顧有加。
    如果羅謀富就此一項罪孽,老隊長相信羅慶不會對他耿耿於懷,如果單憑這點也不足成就今日的羅謀富。
    當農具漸漸飽和,羅謀富又在人們紛紛聳立的洋樓上找到了自己的財富出路。也算羅謀富頗有自知之明,開始他也不敢冒然急進,首先只是幫人家蓋蓋牛棚豬圈,修修房屋壘壘圍牆;終於他等到了正式為人家修建房屋的一天,現在已經說不清他那時的心情,如果一定要猜測的話那一定是五味具呈。那一次他慘遭敗北,因為沒有紮好人家的人字梁,在快要蓋完瓦片時,屋頂翻了。
    值得慶倖的是沒有人員傷亡,屋頂結構沒有使房蓋一墜而下,所有人都在驚魂未定中爬下屋頂……
    那一次雖然只是賠了點小錢,但卻截斷了他向財富進軍的步伐。
    羅謀富卻並沒有就此罷手而面壁思過重新修煉,滿腦花花綠綠的鈔票讓他徹夜難眠。
    最終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拿出所有的積蓄,帶著老婆孩子沒有雇一個人,用了三個月時間在後山上豎起了一棟三層小樓。
    在僧多粥少瓦工稀缺的年代,羅謀富此舉如其說是為他自身贏得了信心,還不如說他為別人贏得了信心;沉寂了不到半年的羅謀富又殺了回來,而且更加氣宇軒然豪氣萬丈。雖說大家都清楚他所修建的房屋品質,但那低廉的價格對於口袋裡原本就沒有幾文錢又急需撐起門面的鄉下人絕對是個不小的誘惑。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看到了,那確實能住人,也確實叫樓房。
    如今的羅謀富已具有一支十多人的隊伍,成年轉戰在鄉里村外。

    “真是的,怎麼就找不著人了?”羅慶人顯得憤憤不平,大發陳摶洗耳之慨。
    “哪那麼好找!”老隊長沒好意思說出口——那點錢還要蓋房子。唉,即使大家再怎麼集資又能多到哪裡?除了羅謀富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能給他對付上的——這才是老隊長堅持找羅謀富的根本原因。
    不會有太多時間的,不會的。風燭殘年危危垂暮。老隊長不自主地搖搖頭——這點錢也只有羅謀富能勉強對付一下,他在心裡對老人說了聲對不起。
    “還不如不蓋了,還不如不蓋了。”老人低低呢囉,無奈而悲憤。
    “這老爺子。”老隊長不忍再往深想,他已然感覺到那本身就是一種詛咒,或者說一種惡夢;為緩和這份壓抑和不安,他用幹硬的嗓子打了幾個無味的哈哈,“怎麼也是自己的房子好,住著也舒坦。你就寬寬心,大爹爹。過不了幾天,就有新房子住了。”
    “哼,哼……新房子,新房子……別,別要了這條老命。”老人濛濛的雙眼滲出絲絲潮濕。顯然,老人明白老隊長的現今處境,也擔心會因此和羅謀富積怨更深,但這,他也只能徒然面對,被動接受。

  16. 鴻歸鴻歸
    OP
    3月20日 15:38
    106

    周昌久尚未進屋便發現堂廳裡除了寶蓮外,還多了兩個人。
    他們怎麼會在這?這是周昌久的第一感覺,第二感覺是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得到了資訊,是誰告訴他們的,難道是寶蓮?
    真是的,心裡擱不住話,但他的嘴角仍然掩不住那份興奮。然而當他一腳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兩個人雙雙跪倒在他的面前,悲悲切切地哭泣凍結了他的笑容,一直從嘴角到心扉;他幾乎是趔趄著撲向他們,雙手慌忙去撈。
    “老嫂子,老嫂子。使不得,使不得。”
    “嫂子,不要這樣,會折昌久壽的。”寶蓮大概也未料到程愛珍會做如此舉動,連忙俯身去扶;但人高馬大的程愛珍卻拼著命就是不起來,況且旁邊還跟著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子,所以周昌久夫婦生拉硬拽連扯帶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將這母女倆拽到板凳上。
    程愛珍一邊哭一邊扯著周昌久的褲腳,“求求你,他大伯。放過我們孤兒寡母吧。求求你了,放過吧,我們給你磕頭了,放過我們吧。求求你可憐可憐放過我們吧。”她哭得悲慘欲絕。
    “磕頭。嘿嘿,磕頭。”程愛珍的傻兒子坐在地上,望望周昌久望望母親,他感到好玩。
    周昌久一個大男人那經歷過如此陣勢,除了滿腹狐疑,他的心中又多了一道陰影——有什麼事能讓一貫盛氣淩人的程愛珍如此移尊屈膝來求他?而且單單憑藉她的力量都不足以打動周昌久,還要稍帶上她的傻兒子,以博取他的更大同情?
    他仿佛看見了一隻黑手正緊緊扼住程愛珍的咽喉,使她呼吸難繼奄奄一息。
    “老嫂子,”周昌久索性放開手,“別怕,有我周昌久在就沒人敢欺負你!”他濃眉雙挑,擲地有聲,“快起來吧。什麼事我都能答應你。”他說得情深意切,或爾觸動了心中的某種情愫,止不住又俯身去扶。
    一旁的寶蓮卻緊著給他使眼色,見他毫無知覺,一味在那慷慨激昂忍不住輕輕踩了他一腳。
    “麼話哦!”周昌久雖然感到這其中必有蹊蹺,但他見不得妻子那種遮遮掩掩雲裡霧裡的做法,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人家嫌你管閒事呢!”寶蓮一甩手一扭身,坐回到板凳上,抓起桌子上的蒲扇“呼哧呼哧”地掀起一頭濃密的短髮。
    “管閒事?老嫂子,你不會……”周昌久張開的嘴半天沒有合攏。
    “他大伯,求求你了。你就高抬貴手省省心吧。”也許是要急於表達自己的真實意圖,程愛珍有點語無倫次。
    “是不是劉大福威脅你?是不是?”周昌久怒目睜圓,用手拉扯著程愛珍的左臂,“你們起來,我這就去找那狗日的。”
    “好大伯。求你了。”程愛珍的哭聲原本還是淅瀝的小雨,此刻猛然變得高亢,快要鬆開的雙臂又猛地抱緊了周昌久的雙腿,“別找他。別找他喔——”
    “老嫂子,先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坐下來跟我慢慢說。”周昌久額上的汗珠啪啦啪啦地往下落,後背的衣襟已然盡濕,他強按下那份煩躁。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尷尬足以讓他銘記終身,也足以使他羞憤難當——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錯了嗎?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他無法回答自己。自己一直孜孜追求的信仰信念真的就是別人需要的嗎?
    “起來吧。”寶蓮輕搖著蒲扇過來,冷冷道,“大嫂子。我們家老周也不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大熱天,除了孬子誰願意為了不相干八杆子打不著的人往外跑,除非他瘋了。大嫂子,你放心。我家老周人是忠厚了點,但也不孬。”她用蒲扇向周昌久使勁地掄了幾下,“看你熱的,還不快去擦一把!”
    程愛珍瞬息打住了狂呼,抬起一雙無神的眼睛,看看寶蓮看看周昌久,乖乖鬆開雙手,艱難地爬了起來;爾後又彎腰去攙扶起她的傻兒子,“乖,起來。”她的聲音極其柔軟。
    周昌久震撼了。眼前豐腴的程愛珍竟顯得如此怯弱,在她攙起兒子的那一刻,她的雙眼充滿了慈母般的溫情,充滿著諸多的不幸和無奈。那是一種足以讓人心碎的眼神,一種讓人欲哭無淚的眼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辛酸,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老嫂子,我們坐下。來,坐下慢慢說。”

  17. 鴻歸鴻歸
    OP
    3月21日 14:17
    107

    第四十七章:黃雀螳螂計中計

    這絕不是程愛珍起來最早的一次。窗外剛剛有點發灰,天際還掛著三二隻慘澹的星星,偶爾的幾聲蛙鳴會帶著清晨些許的清涼滲透到羅家大屋的每一個角落。這是個原本讓人吮吸著艾蒿清幽氣息的早晨,但八汊湖上蕩過來的腥臭不斷閹割著它的靈性,嗅覺便變得越來越混沌和迷蒙。
    丈夫死了,菊花跑了。那山坍塌後是一片空曠,無邊的黑又無端地將這種靜謐還原到了死般沉寂。
    不知多少次自己迷失在那無邊的曠野裡,找不到星光,找不到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甚至找不到一個活著的生靈。四周墨墨的,一雙雙饑餓的眼睛散發著陰森森碧綠,伺機將她撕成碎片。
    醒來,枕頭上是一片潮濕。燈是開的,電視是開的……窗外、仍是無垠的墨幕。墨幕裡只有幾盞慘澹的星光給予她生命的堅強。
    很久以前家裡就供了趙公元帥(財神爺),現在香案上又多了一尊滿面慈祥手持淨瓶的觀音菩薩。有幾次夜靜人赧時她甚至偷偷潛到大楓樹下,她知道她無法讓她的丈夫再生,但她希望仁慈的菩薩和具有上蒼靈性的大楓樹能讓兒子好起來,將菊花召喚回來,送回來。好陪自己和兒子做做伴,哪怕自己下輩子當老媽子服侍她。只要她能回來。
    如果沒有那只老鼠,她的虔誠也許就會變成現實;但她的虔誠到底沒有敵過那只該下十八層地獄的老鼠!那個漆黑的夜晚,當那只小東西“唰”地一下打她腳面奔過時,差點沒有將她嚇死在大楓樹前的草灰裡。
    她再也沒有祭拜過大楓樹,心中的敬畏卻日漸凝重。她開始恐懼黑夜的來臨。黑暗會將那份凝重層層渲染,漸漸鑄成一雙賊亮亮的眼睛,在每一個角落虎視眈眈地逼視著她。
    害怕、恐慌,她希望能聽見聲音,她渴望看到光明。她搬到了樓下,搬到了兒子的隔壁,但她仍然沒有逃離那份來自心靈深處的緊迫……
    只有面對兒子,她的心靈才會逐漸平息,如同一隻飄蕩的遊魂終於回歸到大地的懷抱,她感受到了那份堅實;也只有那一刻她才能收穫那份安全和依靠,雖說這依靠本身就是水中望月、風中浮雲。
    為了呵護這份難得的安寧,夯實這份單薄的依靠,她開始進行調理兒子,從飲食起居到言行舉止,籍此驅散心靈中的陰寒。
    她也奢望女兒女婿能幫她一把,收留她和兒子,或者搬到她這邊來住;但她更清楚那兩頭貨是什麼東西。也許女兒原本也想體諒一下老媽,但一個三四年都不能出懷的女人,沒有飽受丈夫的拳腳已是萬幸,哪有權利去和丈夫討價還價;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認為能做的便是悄悄站在丈夫一邊搖旗呐喊。
    程愛珍自然知道三十萬借款的真偽。丈夫在世時也曾在她面前抱怨過劉大福貪得無厭,時不時來要個壹仟兩仟的,借完後也就無影無蹤,怎麼丈夫一死就成了借他劉大福三十萬?偏有那混蛋吃裡爬外的東西,也不知是哪裡鬼迷心竅,跑出來給劉大福那狗東西作證,說得有鼻子有眼,硬將自己的寡母傻弟往死路上逼。真是報應呀。
    程愛珍當然不是沒有任何甄別能力的人,但看看傻兒子,想想他以後的路還很長,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乞求自己的姑爺。
    “我倒無所謂,等我老了,你們能管我口飯就管我口飯,不能管我也不怪;千萬別撇下你的弟弟,他可是我們羅家的根呀。”情之淒慘語之悲切,足以讓天地動容。
    程愛珍不得不捨棄丈夫留下的所有產業來換取姑爺口中那份無法確定的保障;另一面,自己和傻兒子也確實無能為力經營那份龐大的產業。
    ——到底是自己的姑爺自己的骨肉,怎不會真的拋下自己吧?
    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這根稻草讓她看到了些許的曙光。在她看來,這曙光足以讓兒子沐浴溫暖。
    那陣急促地敲門聲程愛珍現在想來仍有股膽戰心驚的感覺,恰如一隻無助的小鹿呈現出極度的惶恐和不安。如果不是那一迭聲“媽!媽!”的呐喊,她知道自己是很難停止住那份戰慄的。
    是女婿黃小毛的聲音,這樣的清晨裡如此的陡峭而匆忙,在程愛珍印象中僅此一次;那年黃小毛的父親躺在手術臺上,醫院逼他拿錢救人,他也沒有表現得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的腦袋“嗡”便炸了,既恨庭院太深,又恨一雙腿太胖太短,連滾帶爬裹到門邊,卻又半天拉不開門栓,直恨得嘴裡一個勁嚷嚷。
    “這鬼門,這鬼門。”
    門剛打開,黃小毛便撲到在她的腳下,痛哭流涕悔恨交加。“媽,我錯了,救救我吧。”
    程愛珍沒有理會女婿,無論出於何種動機何種目的,她知道這只是一場蹩腳的表演。這戲也就註定只有一個主角一個觀眾,這觀眾就是她程愛珍。
    她的眼睛越過黃小毛的頭頂,“大妹呢?你把大妹呢?”她俯身搖晃著女婿,“你要對她好呀,你千萬別害了她呀。”
    大妹是程愛珍的女兒。

  18. 鴻歸鴻歸
    OP
    3月22日 16:11
    108

    “媽,”黃小毛“哧溜”爬起來,一掃剛才的落魄像,用手扶著程愛珍,“大妹好著呢。”他的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肆意的笑。
    “那,那……”程愛珍那了好一會也沒明白他的葫蘆裡賣的是啥藥,既然大妹沒事她也就放了一半的心,“有事不好好說,真是的。”一甩手返身往回走。
    “媽,真的有事。”黃小毛又恢復了一副可憐相,跟在程愛珍的屁股後面,“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
    程愛珍也懶得搭理他,回到廳堂便一屁股窩在真皮沙發裡,“……看著有什麼值錢的就拿走吧。”那手就有點微微顫抖。
    “都麼時候了,還說這話。”黃小毛對岳母這種近乎侮辱的無奈表現出近乎憤怒地呵斥,“我黃小毛也不是沒有半點人性的東西,想當年……”原本想提一兩件以往說得過去的事,好以佐證他原本就是個正人君子最不濟也不是個無賴癟三,但遺憾地是他沒能想起他究竟做了什麼能讓自己足以掛齒的事,尷尬了半晌,索性自己咽下話題,“好了,好了。以往的事就不說了,今天你真得救救我和大妹。”
    程愛珍白了他一眼,喘了幾口粗氣也沒有將那口氣喘勻。
    “這回你要不幫忙,你也沒有好日子過!”他說得斬釘截鐵,見程愛珍仍然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止不住憤憤然,“這個大妹,讓她一起來,她偏不幹,說磨不開面子求人,這回好了。哼!”他沒有將話說得太滿。
    “這家都快沒了,你們也該有個知足的時候了。”程愛珍微眯雙眼,再次睜開時臉上便多了兩道緩緩蠕動的溪流。
    “媽,這回我們什麼都不要。你只要幫我們這一次。我和大妹商量好了,一定給你養老送終,把弟弟帶得好好的。”黃小毛微俯下身,他突然有股用手揩去岳母臉上淚痕的衝動,但他到底沒有那樣做,聲音卻明顯多了一點情感。
    “……我,我又能幫你什麼忙哦。可憐你爸就這樣走了,找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程愛珍悲從心起,抽抽泣泣。
    “媽。”黃小毛坐到程愛珍身邊,“昌久伯伯沒來找過你?”
    “昌久?”程愛珍瞬息止住哭泣,“他找我做什麼?”
    “這幫小兔崽子!”黃小毛咬牙切齒。
    “小兔崽子?你惹了他們家麼人了?他們家是什麼人,你怎麼沒事去招惹他們?”周昌久就是個沒事找事的主,怎麼能去招惹他呢。真是的。
    “誰招惹了?”也許覺得自己不得不去求人,黃小毛立即又擺出委屈萬分的樣子。“媽,你這就上昌久伯伯家一趟。他手裡有一盒錄音帶,你去幫我要回來。”黃小毛輕搖著程愛珍的手臂。
    “麼個錄音帶?”見黃小毛越說越離譜,程愛珍多了一份警覺,“你又幹了什麼壞事落下把柄在人家手裡。”
    “我能幹麼壞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黃小毛“噌”站起來,向著程愛珍,微弓著身,右手背拍擊著左手掌,“我要不為了你和弟弟,我能上他們的當嗎?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倆?為了我們這個家?”黃小毛越說越氣憤越說越激昂,止不住唾沫飛濺。
    “為我們?”程愛珍心裡話,你要有萬分之一的心腸對待我們也就是菩薩顯靈了。
    “要不是為你們,我能為周昌久作證說劉大福訛了我們三十萬嗎?”話一出口黃小毛就後悔了——是不是說早了點?
    “劉大福真的訛了我們三十萬?”程愛珍一下子支起了腰。雖說之前一直懷疑劉大福訛了自己錢,但此刻從女婿嘴中如此真切地說出,她還是十分震驚。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真是的。”黃小毛不以為然,擺出死豬不怕開水泡的架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初你不是……”程愛珍從椅子裡爬起來——原來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局,而設計騙局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女婿!“你怎麼能……”
    “什麼怎麼能!這回要拿不著錄音帶,別說三十萬,所有的家產都替鬼掙了!”
    “麼話?替鬼掙了?你說麼話,你說呀!”如狂風蒲柳,程愛珍氣得渾身亂顫,連連跺腳。

    黃小毛現在也沒有想明白自己當時怎麼就上了幾個小兔崽子的當,自己也算是個精明的人了。當年在追求大妹的芸芸眾生中之所以能過五關斬六將,到最終脫穎而出,除了他捷足先登先斬後奏外,當然就得益于他聰明的大腦;要不然他哪能獨佔鰲頭,從三間歪斜的土坯屋而蛻變成現在的高樓廣廈,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當時自己無疑被倆個小一頭片子灌了一肚子迷魂湯,什麼責任呀道義呀人性呀人倫呀同情心呀,喚醒了自己遠祖的遠祖遺留下來的一絲絲良知,使他不知不覺間有了一種挺起胸膛做人的欲望。
    但那份欲望隨著四個年輕人漸漸離去的腳步而漸漸冷卻,內心的貪婪和懦弱又蠢蠢而動旋即滋生,慢慢蠶食著他做人的欲望,逐漸派生出一種恐懼和彷徨。
    他的財富根基仍然攥在劉大福的手中,只要哪一天劉大福心情欠佳,便會有足夠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的財富夢灰飛煙滅。
    他本欲獨自一人去向四個小兔崽子奮力追繳,但奔出一段路後,他不得不在毒辣的陽光下耷拉著腦袋,拖著疲乏的腳步帶著滿身的汗臭暈頭昏腦地回到家——他清楚無論是文攻還是武鬥,面對四個小兔崽子他只能是甘拜下風。
    家的陰涼沒有澆滅心中的怒濤,反倒將那股烈焰凸顯而出,他一掌掃落大妹為他端來的洗臉水。冰涼的井水灑了他一身一腳也更加刺激著他敏感的神經,他怒不可遏地抓起桌上的紫砂杯,“啪”地釘在堅硬的瓷磚地面上。
    他無視大妹那份膽怯的神情,卻有著一種急急收拾殘局慌慌而逃的恐慌。
    仿佛一隻鐵腕正死死扼住他細細的脖子,使他心悶氣脹呼吸難繼;只要稍一用力,隨時都會將他那只細細的脖子“哢嚓”一下,掰成兩截。他終於明白了,當務之急是要極力去安撫那只鐵腕,好使他不要將自己那根細細的脖子攥得太緊而稍不留神就會“嘎嘣”一下。
    他推出摩托車沖進滾滾紅塵,他害怕自己再有絲毫延誤。

  19. 鴻歸鴻歸
    OP
    3月23日 15:29
    109

    “什麼?你他媽的是不是活膩了!”劉大福“啪”一下擊在眼前的茶几上。茶几上的香煙和火機便跟著呐喊了一下,那盤水果由於落下時重心不穩,“嘩啦”全扣在地上,裡面的葡萄則趁機東奔西突。
    “劉書記,劉書記。”黃小毛不住聲地喊,一邊去拾散落一地的水果,“消消氣,消消氣。”
    “你他媽就是扶不起來的阿斗!我劉大福為了誰?”劉大福連連敲擊著茶几,剛剛被黃小毛放進果盤裡的葡萄在劉大福的淫威下紛紛跳了出來,“還不是為了你這頭蠢貨!”
    “那是那是。”黃小毛哈著腰連連稱是,全不顧劉大福的食指戳到自己的鼻子尖,堆著一臉媚笑,從腰間掏出熊貓,趕緊給劉大福遞上。
    “少跟我來這套!”劉大福用手將煙打出老遠,“當初怎麼說的。當初怎麼說的?!”
    “劉書記,劉書記。我這不是,不是……”
    “不是個屁!你把我劉大福當什麼人?咹。你把我劉大福當什麼人?!”
    “我該死。我混蛋。您消消氣。要不然,要不然您打我幾下?”黃小毛恬著臉,又遞過一支,而且立即打上火。
    劉大福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到底接了過去,湊上火;或許他在想事情還沒有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當初是我說服你的丈母娘將所有的財產過戶給你,你也說為了感激給我三十萬。”劉大福在吐出一口長煙後,反應沒有了那麼強烈,“是你硬要感激我。”
    “是的,是的。沒有錯。我哪能忘了劉書記的大恩大德。”
    “大恩大德?我看你他媽的巴不得整死我,也連那三十萬一起吃回去!”
    “哪能,哪能。”黃小毛一直弓著腰,又拿起茶壺忙不停地給劉大福沖了茶。
    “不能?不能你給他們做什麼證!”劉大福又高亢起來,一甩香煙,“當初是你哭著喊著求我收下,說是給我的辛苦費。說要照顧我的聲譽。現在是不是翅膀硬了,過河拆橋了。反悔了?咹!”劉大福威嚴地咹了一聲。
    “不是,不是。”黃小毛連忙雙手亂擺,“您還不知道?我能是那樣的人。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這以後仰仗您老人家的地方還多著呢。”他又遞過煙。
    劉大福這會沒有拒絕,叼到嘴角,等著黃小毛給他點燃後輕嘬了一口,“你要我怎麼說。你要是缺錢花,你吱聲,我給你。是不是?當初我也沒打算要你三十萬。給你!”
    “別。別!劉書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這不上門賠罪來了。叫什麼,叫什麼負荊請罪。”
    “請個屁!這些年我為你們家擋工商擋稅務,擋各種苛捐雜稅,那一年不得為你們家省下二三十萬?咹。”
    “那是,那是。”
    “要不是憑著和羅貽強的交情,我劉大福憑什麼為你們遮風擋雨?憑什麼?”劉大福用夾著煙的手指指點點,唾沫四濺,“現在的社會,我就告訴你,不管你是不是正兒八經的做生意,只要你稍不留神,一旦惹惱了那路神仙,找你一點過失就能讓你傾家蕩產!你也不想想,這些年,你也不想想都誰給你罩著!咹!”
    “我知道。我知道。”黃小毛連連點頭。
    “知道有屁用!知道還在背後和周昌久一起捅我的刀子。”
    “不是,不是。都怪我上了那幾個兔崽子的當。”
    “別說了。我原本就沒打算要那錢。一會兒讓你嫂子將那存摺給你帶回去。我也不想為了這點錢晚節不保。以後你們家的事我也無能為力了。” 劉大福似乎鐵了心。
    “劉書記,劉書記……”黃小毛慌了,“劉書記,你可不能扔下我們不管呀。”
    “管?我能管嗎?再管我小命都沒了!”劉大福將煙蒂彈出老遠,站起身,“我去給你拿摺子。”
    “劉書記,我這就去找那幫兔崽子。我一定會把錄音帶拿回來交給您!”黃小毛轉身就要奔出門。
    “回來!”劉大福喝住黃小毛,“你他媽能不能動動腦子,錄音帶是那樣好要的?”
    “那……”
    “你真的要拿回錄音帶?”劉大福雙目圓睜逼視著黃小毛。
    “我保證……”黃小毛打了一個寒顫,連忙錯開劉大福的眼神。如同一隻弱小的羔羊,置身於惡狼的窺視之下。
    “不想幫你丈母娘要回三十萬?”
    “天地良心,如果沒有您劉書記,我黃小毛就狗屁不是。哪能獨得這份家產,哪來的腰纏萬貫人五人六的。”
    “好了,你先坐下。”
    “呃,呃。”黃小毛恰如得了一道赦令,一顆緊繃的心這才慢慢放落;但他到底沒有敢坐。
    “只要周昌久兒子在家,你是不可能拿到錄音帶的。”劉大福自顧自地坐回沙發,翹起了二郎腿,接過黃小毛的又一支香煙,放在茶几上,“他們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能給你?”
    “那,那……”
    “據我所知,他們明天就走。”
    “走?誰走?上哪去?”
    “不是周昌久,是他的兒子和同學。”劉大福對黃小毛沒能跟上自己的思路大為不滿。
    “我,我以為是周昌久又要去告你呢。”黃小毛這才感到自己確實需要用手來揩一下滿頭的汗珠。
    “不會那麼快。這些年我同周昌久打了不少交道,也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氣。”
    “您的意思是……”
    “他一定會去找你的丈母娘。也只有程愛珍能從周昌久手中拿回那盤錄音帶。”
    “周昌久早盼著這一天了,帶子到了他的手中,哪還能給你?”
    “你懂個屁!別忘了,周昌久要拿帶子去告,坐牢的不止我劉大福還有你黃小毛!你以為你就毫不相干?你的那些所作所為比我劉大福要嚴重一百倍!侵吞丈母娘的幾百萬家產是要殺頭的!”劉大福用食指連連敲擊著茶几。
    “這,這……”
    “這什麼。老實說,你現在不是在幫我,是在救你自己!”
    “劉書記,劉書記。”黃小毛的臉唰地便變了,冷汗變成了珍珠。
    “你慢慢想想我說的話。”劉大福靠到沙發上,自己掏出煙,顯得頗為悠閒。
    “劉書記,您一定要救我。您可不能撇下我不管呀。”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樑骨,黃小毛一下癱坐在劉大福的身邊,“求求您。”當初過戶時,程愛珍說死也不同意,是自己和劉大福又哄又騙又嚇地演了一場雙簧。
    “救你?”劉大福斜睨了一下。
    “救我。”
    “然後再去告我?”
    “劉書記,我要再有二心天打五雷轟,出門被車撞死!”黃小毛髮了毒誓。
    “行了。你以為我真怕你去告我?老實告訴你,他周昌久有那盤錄音帶就能告到我?真是笑話!”
    “那是,那是。”黃小毛點頭如搗蒜。
    “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蚱蜢,你也只是個污點證人。你的話法庭是不會採納的。簡單地說,我們兩人……”
    “那,那盤錄音帶不用要了?”黃小毛愈加疑惑。
    “還是要要的。”劉大福恨不能咬他一口,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你怎不至於讓別人老攢著你的脖子吧。”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要。”
    “又來了。你能不能動動腦筋。”
    “劉書記,我笨。您就明說吧。”
    “真是笨到家了!”
    “是,是。”
    “明天一早你上羅家大屋,把問題說得嚴重點,編瞎話是你的拿手好戲;就說弄不好你還得槍斃。嚇嚇她,讓她去找周昌久。”
    “謝謝劉書記。我知道了。”黃小毛終於醍醐灌頂。
    “知道就好,時間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但回去的路上也不輕鬆,經過劉大福門前的塘埂時,劉大福一不留神,一個趔趄竟將黃小毛擠下了水。
    好在都是河邊長大,又是夏天;只是手機泡了水,黃小毛也只能自認晦氣。

  20. 鴻歸鴻歸
    OP
    3月24日 15:01
    110

    第四十八章:殘羹冷炙謀未謀

    劉大福如願以償地得到了那盤錄音帶,但黃小毛一直都沒有意識到劉大福將他擠進水裡的那個趔趄。劉大福當然不可能去步黃小毛的後塵,去幹那損人不利己的蠢事;也絕對不能讓黃小毛在冷不丁間蛻化成周昌久。水,為他的一切設想提供了可能。
    在這場亡羊補牢的戰爭中他劉大福再也經不起絲毫閃失了。

    羅謀貴出門了。羅謀貴通過七拐八彎的關係終於找到了一份在武漢做小工的活。二十多塊錢一天,遠比他在家裡守著兩畝薄田強得多;最重要的羅謀貴陡然有了一種挺胸坐人的感覺,雖說這種感覺來得有點遲緩。
    那個金色的黃昏註定將點亮羅謀貴心中的激情,一掃往日的陰晦,重拾昔日雄風。
    當晚霞最後一抹餘暉透過狹小的視窗塗抹在殘舊的鍋臺上,羅謀貴一個人正坐在鍋灶後用火鉗撥弄著柴火,聽到有輕盈的腳步邁進廚房時,他頭都未抬。
    “丫頭,這時候就回來,牛吃飽了沒?”
    “明天一早還得用它,不能餓呀。”見還沒有應他,羅謀貴抬起了頭。
    他怔了,半張著嘴半天沒有合攏。
    他看見了沐浴在金色光環下的一尊女神,正左手掀著鍋蓋右手拿著鍋鏟準備給他炒菜。
    “玉,玉華……”他呢囉著,緩緩站起身,努力眨巴幾下眼睛,猛地一下拉亮電燈。
    “做麼事。不要錢呀!”玉華立即返身將燈拉滅。
    “我改。改,我改。”一股暖流從心田湧起,羅謀貴發覺自己竟有點哽咽——玉華回來了。妻子終於原諒他了。妻子又一次用她母性的胸懷包容了他接納了他。
    玉華用鍋鏟在鍋裡炒了幾下,蓋上鍋蓋,擦著羅謀貴擠進灶下坐在凳子上,撩起柴禾。
    “玉華,玉華……”羅謀貴有點可憐巴巴地,“我,我來。”伸手去接妻子手中的柴禾。
    玉華扭身閃了一下,但到底被羅謀貴一把抓住,“歇會,我來。”
    玉華掙了幾下沒有奪下柴禾,乾脆鬆開,雙手卻像搗蒜似捶擊著丈夫的手臂,“你這死鬼,你讓我怎麼過哦。”便抽泣起來。
    “我改。我改。我一定改。”羅謀貴將妻子攬在懷裡,雙手輕拍著妻子,反復重複著這句話,淚在悄悄滑落。
    也許那一刻羅謀貴才真正恍然有悟。他要做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必須要負擔其這個家庭的全部重負,在妻子面前、在兒女面前、在整個羅家大屋面前!
    和羅謀貴一齊搭便車趕往鎮上的還有珠子。珠子也要出門,只不過她是要上揚州,當珠子的俵嫂打電話找到珠子,請求珠子幫忙時珠子並沒有立即答應。
    珠子的表哥俵嫂在揚州開了一家小餐館,夫婦倆一直都是既當老闆又是廚師服務員,當然還有採買和外送。
    前兩年夫婦倆加點緊熬熬夜也就過來了,但現在他們那個地方已規劃成一個新興旅遊 區,正值旅遊旺季,遊客紛迭遝至,每天都能數著成遝的鈔票,但數完鈔票之後兩人便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終於,有一天當丈夫一邊數著鈔票一邊打著鼾聲時,夫婦倆才開始痛下決心——雇一個人。
    雇一個既能吃苦耐勞報酬又不是很高還能靠得住放下心的人殊非易事,夫婦倆也確實把這作為頭等大事,稍有閒暇就左挑右選琢磨來推敲去,最後這人選就落在珠子身上。
    每月七百大洋不能不讓珠子心動,但珠子捨不得兩個兒子,也放心不下兩個兒子在家;生活苦一點沒有關係,好歹能和兒子在一起。在珠子的心裡,兒子便是她的全部,她怎麼能捨棄她的全部哦。
    她強壓下那份誘惑,不動聲色地回到家。
    但命運的魔咒並未就此嘎然而止。當老隊長第二次去喊她接電話時,她的天機洩露了。她不得不面對兒子乞求的眼神,面對兩個孩子像男子漢那樣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向他保證自己一定能照顧好自己。
    她動搖了。這份動搖在老隊長一句“去吧。我們幫你看著。”後土崩瓦解。
    她想起了那塊帶肉的骨頭,想起那只未及成年便慘遭殺戮的小雞,想起碗中飄蕩著乳香的殘餘雞塊。
    她將兩個兒子託付給了老隊長夫婦,託付給了昌久夫婦,託付給了謀安夫婦,託付給了羅家大屋她認為可以託付的人;幫她照看兒子。
    她只能撇下十二分的牽掛,踏上了通往村外的山路,那淚卻再也沒斷過。

  21. 鴻歸鴻歸
    OP
    3月25日 15:14
    111

    一天三四次甚至更多的如廁時間,已然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其實如廁的線路並不遙遠,便桶就在他的床沿,更準確一點是挨著它的床沿。這是他在有了慘痛教訓後的明智抉擇,目的是希望便急時能利用距離上的優勢彌補體力上的不足。
    但這點距離仍讓他如越天塹。他不止是要調集自己身體的所有能量,還要調集自己這一生的所有智慧。一生?他在心裡自嘲地笑了——老婆子,我們很快就會會合了。
    羅慶明白自己的那份笑容很僵硬,甚至沒有浮現到臉上,嘴巴就那麼半張半合。他記起年少時夏天幹塘時自己逮到的那條魚,嘴巴也是這麼半張半合;當時自己好興奮,一下將那魚抱在懷裡……結果那魚戲劇性地蹦噠了一下,堅硬的魚鰭在肚皮上留下好幾道血痕。他猜想自己這會兒也許就被上蒼緊緊抱著,不可能是閻羅,一定是上蒼。因為他羅慶一生中從未做出一星點傷天害理的事。
    濛濛中,透過疏稀的瓦隙,他窺見了一盞慘澹的月光。三更,四更?
    自從那次暴雨之夜,自己竟一日不如一日;幾貼膏藥竟也毫不濟事,以致到了今天臥床不起病入膏肓。
    羅慶有點奇怪,那次並沒有摔著磕著,怎麼就不行了呢?嚇著了?別不是那天把魂兒丟了。真要是魂兒丟了,那可怎麼活哦。
    多少天沒上後街了?一個多月,還是……
    昌久這渾小子,你都哪去了。這些天都不來看看你老爹爹了?
    還有老隊長,平日身體好好的三天兩頭的跑。唉,真病了,怎麼連影子都沒了?!這幫人,真是的。
    他在腹溝歎了一口氣。怎麼都不來了,趕緊幫我招招魂兒。老爹爹是累贅了,都不要老爹爹了。
    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心裡便有一股隱澀地痛,眼窩裡便開始積蓄淚水。
    一直盼望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屋好不至於做個孤魂野鬼,現在他確確實實是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心裡卻有著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濤;倘若再年輕二十年,不,十年。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扒掉這間破屋。
    躺在床上,眼前就是灰沱沱的屋頂;很矮很暗,似乎一眨巴眼睛眉毛就會碰到屋頂;那窗戶也只是兩塊紅磚方洞。原本昌久給拿來個舊窗戶,但羅謀富硬說沒有那麼多的材料,安上窗戶就做不了簷口。
    這回簷口有了,卻沒有了人高。這種行徑在羅慶看來比曹老頭賣他狹小的棺木還讓他難以容忍。
    摩擦自然逐漸升級,也許是受不了老人成天柱著拐杖指指點點,羅謀富終於一語捅破天機,“挑這挑那,一個快要死的人了,能住幾天?!”就為這句話,羅慶差點沒找羅謀富拼命。
    “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想著掙那昧良心的錢。欺負孤寡老人,你不得好死!”
    雖然羅慶曾斷然拒絕入住羅謀富為他蓋的房屋,但卻經不住老隊長的做好做歹,在一掛三千的鞭炮聲中,到底被大家連扶帶拉地搬了家。
    想想自己也許真的時日不多,想想這些年拖累大家,想想自己確已風燭殘年,只好在歎息聲中掩埋下那份無奈。然而思緒卻在掩埋中悄悄發芽,慢慢成長。
    羅慶一生住過三間房屋,但遺憾地是沒有一間是他蓋的。在一個崇尚財富和能力的社會,這無疑是一個莫大的恥辱,而且這恥辱還將伴隨終生!
    羅慶的第一件住房是祖上留下的老屋。老屋也是這樣的洞口窗戶,只不過是土磚砌的,上面草蓋的屋頂;老屋很矮,但卻比這高得多,春夏之際便有股黴黴的潮濕。年輕的羅慶並沒有看出它的簡陋,相反處處都能透出一種幽幽的情調。
    打土豪分田地那陣,村裡的人沒對羅翼祥怎麼樣,但到底分了他家的房產。呵呵,羅慶想起便有點好笑。想那羅翼祥一家也是本分厚道熱情向善的人,平日鄉里鄰居誰有個小災小難的也都熱心相向,祖輩幾代忠心為主,好不容易得了一點主家的產業,最後竟都落到了別人手裡。
    分便分了,真要是全分給了窮苦的兄弟也就罷了,偏有一些好吃懶做鑽營偷利的人也分到了房屋田地,而且是好房好地。
    這一點,羅慶現在想來都感覺氣悶。

  22. 鴻歸鴻歸
    OP
    3月26日 15:13
    112

    起風了,屋外的樹木瑟瑟的帶著召喚,一趟趟從頭頂瓦片上翻過,順著縫隙一縷縷吹蕩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不斷侵蝕著他的靈魂;靈魂則想受了魔咒,追隨著縷縷風寒,慢慢飄蕩在房間。如同清晨後山的薄霧,漸漸淡化漸漸消融,漸漸地,就這樣漸漸地了無蹤跡。
    他猛地打了一個激淩,眼前的景象逐漸有了輪廓。
    黑暗中有著一股悉悉索索的聲音。
    呵呵,乖孫子來了?怎麼才來?是不是石灰味嗆著了?你要再晚一點來,說不準就看不到你的老爹爹了。也許羅慶嫌睜眼太累,他索性微瞌著雙眼。
    他知道他的孫子正攜著他的夫人順著牆根,一邊踱著方步一邊竊竊私語;當然,他們現在已用不著心驚膽戰躲躲藏藏,這就是他們的家。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悠閒的心態來充分表現他們的紳士淑女風範。
    他們在床腳前停頓了一下,通過短暫地交流後,相繼躍上床沿,竄上那床破舊的棉被,在上面巡視一遍後,順著被子爬上羅慶的臉頰。這次他們沒有象以往那樣親吻他們老爹爹的臉頰,而是一路私語奔向床頭一隻破櫃上。
    破櫃上兩隻古碗和一隻鋁鍋裡還殘餘著一點稀飯。
    稀飯是六七天前羅慶硬撐著身子熬的。那一次熬得挺多,盛了一大鋁鍋還有兩大古碗。熬粥時他還祈禱——等這些粥喝完他的病也便好了。
    開始兩天,肚子餓了羅慶勉強還能支撐著側身喝上兩口,但過不了兩天那粥就硬了、變味了,羅慶喝起來便益發艱難,半天吸不上幾粒米到肚,實在餓極了,便用手哆哆嗦嗦去摳,塞到口中,也顧不得苦澀難咽;但那手亦越來越艱難,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孫子和孫夫人肆意妄為明目張膽。
    羅慶早先也曾有心制止他們的肆虐,但身軀和手臂只是象徵性地動了那麼一下,嘴裡噝噝地。
    這一下已足以使他的孫子孫媳婦嚇得屁滾尿淋屏氣斂神惶惶不知所終。
    但很快他們便意識到那只不過是羅慶黔驢技窮,在跳了一段雙人華爾滋以示慶祝後,肆無忌憚地撲進鋁鍋,忘形地享受起他們的饕餮大餐。
    或許他們也明白那本不屬於他們享用的成果,起初他們尚能趁著夜色潛來伏去;但他們馬上就厭倦了這種躡手躡腳的日子,索性鳩占鵲巢,在鋁鍋裡安營紮寨。
    羅慶也只能從氣憤到無奈到容忍,當有一段時間突然聽不到那嘈雜的啾啾聲,他竟品出孤寂和恐懼,黑黑的屋子在濃濃的石灰石氣氛渲染下充斥著死亡般靜謐。他看見了大楓樹上瑟瑟飄抖的祭淩,看見無數的惡魔惡鬼一個個睜大血紅的眼睛窺視著他……
    他知道他已離不開他們。他只能在心裡認了他們——能在他臨終時陪伴的親人。
    任何華麗的盛宴從一開始便註定要曲終人散。很快,孫子孫媳婦便嫌棄起那粥的口感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羅慶卻沒法嫌棄這延續生命的殘粥,在他竭盡全力如廁的同時同樣不忘竭盡全力地用顫抖的手揪起一點綠綠的毛茸茸的“稀飯”,讓那份早已發酵的苦澀夾雜著絲絲酸臭伴和著似有似無的淚水在凹陷的眼窩裡緩緩漫延。
    不說是行將枯朽之人,就是一個健康的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也會餓死的。但羅慶真的不餓,只是心慌,心裡的那口氣似乎隨時都會跌落,稍不留情就會隨著那點唾沫咽下去。
    羅慶清楚不可能拉出什麼,但他無法遏制住那份衝動,那是一種噴薄而出的衝動;奇怪的是他從未拉下過任何東西。坐在便桶上,他竟然有股安詳的感覺,渾身泛泛的,眼睛迷迷朦朦,仿佛頃刻間就會進入到甜甜的夢鄉。
    他只能用全部的意念來支撐著兩隻眼睛,有一種細細的聲音告訴他千萬不要閉上雙眼,一旦閉上雙眼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昌久兔崽子,再要不來看老爹爹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折!
    昌久真的沒有來,不知為何也沒有任何人跨進門檻半步。
    是老爹爹開玩笑的。昌久,來吧。老爹爹是惡人,不該打折你的腿。來呀,陪老爹爹說一句話,只說一句。

  23. 鴻歸鴻歸
    OP
    3月27日 15:01
    113

    第四十九章:天道酬勤淚帶血

    沒有任何懸念,就像春天小草會發芽鮮花會綻放,周敏、羅航、穎穎、思思四個年輕人的錄取通知書都如期而至,他們都如願以償地進入到自己心目中的學校。
    隨後的一段時日,四個年輕人就像四隻歡樂的兔子,竄動在羅家大屋的角角落落,將心中的喜悅充盈到羅家大屋的每一寸空間。羅家大屋也一掃夏日的暴虐,提前悄悄露出秋的萌芽,在高高的天空上一點點塗抹著明媚,淡淡地讓人滋生出甜蜜。

    江瞎子的戒指果然沒有白戴。羅謀斌不但特地從天津趕回家為女兒祝賀,而且破天荒帶回來了一萬塊錢。當羅謀斌將齊刷刷的一迭鈔票當著女兒面拍在妻子的手上時,月蘭和思思竟然怪異地看著他。
    俄而,月蘭醒悟過來,“得到哪一年才能還清。得到哪一年才能還清。”
    “嘿嘿,”羅謀斌將妻子手中的鈔票重新拿回來,掂了掂,微歪著頭,斜睨著眼用鈔票不斷拍打著右手,“我羅謀斌也不是天生就不會掙錢的命。思思,老爸說過,絕對不會讓你像穎穎那樣上不起學!”
    “瞎說什麼呀。爸,穎穎有錢了。”也許是容不得老爸詆毀自己的好友,也許是對老爸這多年不能掙錢的哀怨,思思一扭身,坐回桌邊。
    “她有錢?”羅謀斌一驚,臉上的肌肉跟著哆嗦了一下,“哪來的?”頭便伸到思思面前。
    “有人捐給她。還是兩萬呢!”思思沒吭聲,月蘭一把搶過羅謀斌手中的錢,“不會全是借的吧?”她說得有點可憐巴巴。得到哪一年才能還清哦。同時在腹溝歎了一口長氣。
    “誰借了。誰借了!”羅謀斌又將錢從月蘭手中奪過,轉身輕放在思思面前,“思思,”他輕輕地柔柔的,“爸爸會有那麼一天的地。”
    “思思呀,錢我先收了。啊。”月蘭伸手去拿。
    “慢著,慢著。”羅謀斌一下擋回妻子伸出的手,“思思,你看看。老爸掙的錢。”他用左手不斷拍打著鈔票。
    思思連瞧都未瞧一眼,站起身進了房間。
    “你,這……”弄得羅謀斌頗為尷尬。
    “真是的,借的錢也那麼狂。要是自己掙的,還不得把我娘倆吃了。”月蘭嘟囔著,想起那一迭全是落下的饑荒,除了焦灼心中早已索然無味,便也不理會那錢了,抽身進了廚房。
    “呃,呃……怎麼都走了。嗟,真是的。”羅謀斌抓起錢攆上妻子,“怎麼都不信我了。真是的。我羅謀斌就不能掙這些錢?”羅謀斌越說越憤然,將鈔票拍得啪啪直響,“告訴你們,我還要掙錢,掙大錢。嗟,真是的。這點錢算什麼。”
    “別擋我幹活。掙不掙錢自己清楚!”月蘭沒好氣,“有本事出門別借錢!”
    “我,這……”羅謀斌突然將錢拍在鍋臺上,雙膝跪地,“我羅謀斌這次要(如果)問人家借一分錢,出門被車撞死!”
    “短命的。”月蘭慌得忙用雙手去撈,“沒借就沒借,發那麼樣的毒咒幹什麼。你是成心不讓我娘倆過了。”淚就下了,“不借又能上哪整錢哦。我們不怨你,你也用不著逗我們高興。”
    羅謀斌知道妻子還是不相信自己,也怪自己這多年沒有掙過錢;他一骨碌爬起,雙手扶著妻子的雙臂。
    “我包了一個小活(小工程),錢真的是我掙的。”他用雙眼直視著妻子,說得誠懇而平靜。
    “麼事?包、包活了?真的?”月蘭的臉上立即綻放成一朵花,雙目亦生出異彩,包活那可就是包工頭了,那當然就能比別人多掙點。像楊屋那個二癩子前年包一個活就掙了幾十萬,乖乖,那得多大一堆錢哦。 “思思,快出來,你爸現在包活了。”她提起嗓門喊,既然包活,這點錢也就不算什麼了。呐喊了這些年的工程看來今年終於做上了,“短命的,怎麼不早說。”她一下推開丈夫,用雙眼剜了一下,心裡竟蕩起了的漣漪。
    錢真的沒有借,但羅謀斌也沒能掙夠一萬塊。當羅謀斌翻來覆去將那迭鈔票數了又數後。仍然沒能數出一萬塊。
    羅謀斌平生第一次忍住了借錢的欲望,為了湊夠壹萬這個數,他悄悄地擠進了賣血的隊伍,由於沒有健康證,他只能忍受掮客的盤剝,一周內賣了三次。
    為了這一萬塊,一路上羅謀斌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但當吃完晚飯,在妻子月蘭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扯起了驚天鼾聲。

  24. 鴻歸鴻歸
    OP
    3月28日 15:24
    114

    吃喝迎送在鄉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誰家有個屁大的事,除非不張羅,一張羅保准會有人出來隨禮;何況憑空出了四個大學生。所以,四家人也都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全都大大方方地收了。誰家多的誰家少的,全由著自己手中的境況;雖說也有暗中較勁,攀個高下比個長短的,但大多還是量力而為。主人雖說也拿個小本劃個小帳,但誰也不會往心上去,只是為了以後還他人情。
    有著相同喜悅的四個女人,這回走得更勤了;上菜地下田間總愛湊到一起,除了分享各自的喜悅,也免不了將張三李四家長里短一起交流,順便通報一下宴會的先後,食材的標準,人員的數量;以期四家的宴會等級不要拉得過於懸殊。
    如果沒有月蘭的那句話,四個女人心中真的毫無芥蒂。村裡人請客送禮都喜歡一碗水端平,除了至親好友絕不存在厚此薄彼,也是月蘭一時興奮,當四個人嘰嘰喳喳張三李四王五誰誰誰隨多少全都一模一樣時,月蘭恰恰沒能抑制住心中的激動,脫口而出。
    “貽弘大爹這回真是捨得,一下子就隨了壹千塊,我們不收都不行……”她本來還想多說兩句,好將心中的喜悅洋洋灑灑分享出去,但她立即發現另外三人已然瞠目結舌,相互審視的目光一下便使她明白自己的話已經說過頭了——羅貽弘這回沒有一碗水端平。
    “你們,你們……”她有點驚慌,一時不知如何才能圓場。
    “我家只送了兩百。”小喬有點沮喪,懶懶地,早先的精神勁消失殆盡,仿佛隨時都有結束討論車身回家的可能。
    “我們家也是兩百。”巧珍輕笑,雖說她明知道羅貽弘見思思家困難有意多送點,她自然不會去爭那個多少,但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已經不少了。”寶蓮笑著趕緊圓場,“貽弘大伯不是那樣的人,他那樣送指定有他那樣送的理由,都省省心。咹!”
    “他大娘,沒誰爭他。兩百塊已經夠多的了。”小喬勉強擠出笑。
    “行了,行了。都是心意,別太往心裡去。都得回家做飯了,別回家挨駡找我哭鼻子。”寶蓮生怕人多嘴雜,越說越對不上路,倒是傷了鄰里的和氣。
    “你們家……”小喬在要轉身之際到底忍不住問了一句。
    “哈哈,都一樣。兩百塊。真的不少了。”寶蓮輕盈地笑笑,“我家就算他送的最多了,連小敏的舅舅也沒送這麼多。”
    “不少,不少。”小喬訕訕地,搭著話,去了。
    “小喬不會不高興吧?”見小喬走遠巧珍低聲問。
    “大概貽弘大伯見她們家穎穎有人捐了,才送這麼多。”寶蓮在心裡琢磨,一定是這麼回事。
    “我,我真的不知道……”月蘭明白自己已經闖了禍。
    “哎呀,沒事,思思娘。貽弘大伯給你們再多我們也不會眼紅的。是吧,巧珍。”
    “不會,不會。”巧珍想想她們家的境況,頭搖得像撥浪鼓,“沒事。”她安慰月蘭,“說開來更好,省得以後大夥兒心裡有疙瘩。”
    “好了,都回去吧,回去做飯囉。”寶蓮也不管她倆,兀自抽身而去。
    唉,這世上有許多事真的不能深說,哪怕它是再好的事。
    “思思娘,我們也走吧。”
    “呃,呃。”月蘭木木地應著,半天沒有挪步。除了寶蓮說的穎穎家有人捐贈外,她真的想不起來羅貽弘會因為什麼原因對他們家另眼相看。
    月蘭不自覺地搖搖頭,穎穎的學費有了,思思的學費也不差。
    用月蘭的話說,羅謀斌這些年加起來也沒有掙到今年這多錢。無論是羅謀斌還是月蘭都將它作為整個家庭的榮譽來和大家分享,說話做事人前人後,月蘭再也沒有了那種小心翼翼畏畏縮縮的感覺,一夜間所有的苦難都化作滿天的歡樂無限笑顏。臉圓了、嗓子高了、聲音脆了,認識的不認識的哪怕隔得老遠,都愛伸長脖子搭訕一句話,輕快的身板足以攪動紅塵。
    羅家大屋沒人不知道思思的學費有了著落,沒人不知道思思的學費是他爸爸實打實幹出來的,沒問人家借過一分錢!

  25. 鴻歸鴻歸
    OP
    3月29日 15:33
    115

    僅僅說穎穎有人捐款羅貽弘就給思思家送了一千塊,這理由好像真的經不起推敲。
    是不是那年淑英上學被一群男孩子欺負,自己恰巧經過幫她解了圍?不可能。都多少年了,不可能記住的。要不是他們家淑英惠英做那事,人家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自己並沒有說她們什麼?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她們家也不可能知道這些背後的事。那……
    月蘭承認自己笨,不像寶蓮,凡事總能抓住頭尾。但不論如何,羅貽弘能多送她家錢,證明他們家在羅貽弘家的地位遠非一般;這一點就像羅謀斌能掙夠思思的學費一樣同樣是件令人自豪的事。
    如此糾結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小喬。不過小喬遠沒有月蘭那樣喜氣盈面,所以一回家便將菜籃子扔在桌子上,一個人坐在板凳上琢磨。
    “媽,回來了?”穎穎從房間伸出頭。
    “呃。穎穎,過來過來。”既然自己琢磨不明白,不妨讓女兒一起揣測一下。
    “麼事?”
    “過來坐,過來坐。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小喬招呼穎穎坐下,“幫媽媽參謀一下。”
    “麼事?”穎穎見老媽說得如此一本正經,不免有點緊張。
    “也沒什麼事。”小喬突然想到這事還是不讓女兒知道為好。
    “麼事你就說吧。不會是信不過我吧。嘿嘿。”穎穎一來確想知道媽媽跟她商量的是什麼事,二來也希望能舒緩一下老媽的神經。
    “沒事。忙去吧。”小喬起身伸手要拿菜籃。
    “媽,你就說吧。說不準能給你出個好點子。”穎穎傍在媽媽的胳膊上,極為親昵。
    “唉,這事……”小喬也只歎了半口氣,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提好。
    “媽——!”穎穎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半是撒嬌。
    “別搖。別搖。”小喬忙用右手扒拉著女兒,“再搖,媽這條老胳膊就掉了。”
    “那你說。”穎穎鬆開母親,轉用雙手輕捏著母親的手臂。
    “你貽弘大伯是不是送了我們家兩百塊?”小喬突然壓低嗓音。
    “是呀。不是你告訴我的嗎。當時你還說他們家人真大方,一出手就給了兩百塊。每次都比別人的多。”穎穎疑惑。
    “是不少。按理我們也不能挑人家這個。”
    “媽,怎麼啦?不是他們家嫌送多了,又要要回去吧?”
    “傻丫頭,哪能呢。只是……”
    “媽,,麼事你就說吧。”穎穎有點急不可待。
    “你過來。”小喬再次壓低嗓音。
    其實穎穎就在她跟前,但穎穎還是將身子向母親靠了靠,俯身過去。
    “知不知道,他們給思思家送了壹千耶。”
    “壹千?不會吧?”穎穎吃驚地瞪大雙眼,“兩百塊就已經夠多的了,還能送壹千?他們家也不是錢多了沒地方花。”
    “月蘭親自跟我們說的,那還有錯?!”
    “送壹千就壹千。”穎穎原以為母親如此神秘和她商議的不是什麼驚天大事也應該是提得起放得下有點技術含量的事,一下便失了興頭。
    “你也不想想。他送思思家壹千,送我們兩百塊,這差距也太大了。”小喬見女兒要走,忙用手拽住。
    “媽,送多送少是人家的自由,你還能爭這個。況且,他們家的錢……”穎穎言下之意是她們家的錢來得不怎麼乾淨。
    “我不是爭這個。你幫我想想,我們是不是有對不住人家的地方。”小喬固執已見,“要不然他(羅貽弘)不能這樣。羅航周敏,他們家也就算了,他們家底厚,可我們家比思思家還窮。”
    “媽,你怎麼能爭人家這個!”穎穎對母親的想法相當吃驚。
    “穎穎,媽不是爭。只是,只是按理你貽弘大伯不是那樣的人,這傳出去人家一定是說我們理虧。是不是我們得罪了人家自己還不知道呀。”
    “得罪誰呀?像我們家這種情況見誰都小心翼翼地,敢得罪誰呀……咦,媽。我想起來了,有天淑英來家裡拿我的通知書看,被我一把搶了下來。不會是這事吧?”
    “你這孩子,一個通知書,她看就看罷,你搶它幹什麼!”
    “她那種人也配……”穎穎噘起嘴巴,對母親的責備相當委屈。
    “算了,算了。不談這事。我得做飯了。”小喬提起菜籃,“你呀,真是大貴的命。這次要不是有人捐給你錢,家裡是萬不能供你的。趕明兒仔細訪訪,別忘了人家的大恩。”
    “知道。”穎穎眨巴眨巴眼睛,“只要能找到她,我把她當菩薩供起來。”
    “就知道貧嘴。對了,今天我們商量了,明天我們家就把伙食辦了。後天是羅航家,大後天是思思家。你昌久伯伯出門了,他們家可能要晚幾天。明天早上你爸上集市買菜,就得你和弟弟妹妹挨家挨戶去請一遍。”
    “好呢。”

    晚上,羅貽高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或許是真的打心眼裡為女兒感到自豪,或許是為了答謝這些年大家對他們家的幫助,羅貽高不止宰了十隻子雞,還將那頭噌噌直長的大黑豬給殺了。
    也只有今夜,羅家大屋上空才回蕩著剪不斷的歡樂。

  26. 鴻歸鴻歸
    OP
    3月30日 15:25
    116

    第五十章:地獄黯然照孤魂

    來探訪羅慶的是兩位小客人,他們是羅貽高的小女兒小兒子。他們是來請羅慶赴晚宴的,順便給羅慶送一碗香噴噴的豬雜碎。
    十多年來羅貽高家從未像今夜這樣蕩起如此高亢的歡笑也從未像今夜這樣壘積著如此濃郁的肉香,即或是小兒子出生也沒有此刻從容的心態、漫天地喜悅。
    仔雞香豬肉香蔥油香、五香八角生薑蒜子辣椒……誘人的香味不斷滾溢到屋外,伴隨著些許的微風,不但淹沒了八汊湖的腥臭,也不斷在引誘著人們的嗅覺和味蕾。
    宴會是免不了的。豬頭肉、燉豬蹄還有那亂七八糟的雜碎,再配上菜園裡幾樣青菜,溲點花生米,來兩斤白酒,就足以讓幾個老爺們醞釀出幾代的情愫,一些平日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心,也都在酒精的刺激下仗著酒蓋臉皮,也不管他說得說不得,全都隨口隨性。至於回家跪踏板,弄得雞飛狗跳或者惹得鄰里不和赤膊相向,那已不是當時所要顧及的了。
    這樣的場合按理只請幾個德高望重的人,勉強剛夠一桌,既可為門楣爭光也能突出被請人的分量。但羅貽高數來數去後,卻猛地吃了一驚。
    二百多人的羅家大屋,除了羅慶、老隊長、羅瘋子、羅貽雅、謀安、謀富、羅貽強的哥哥以及剛剛回家的羅謀斌,再也找不出一個爺們!
    但就是剩下的這幾個,羅貽高也沒有全部請來。
    無論是羅貽雅還是羅瘋子、羅貽強的哥哥,他們都各自背負著心靈的重負,自然沒有心情去參與這種場合,他們不願意走出自己的那片陰暗置身于陽光下,也不願意將自己的那份陰暗去消弱別人的無限歡樂。
    羅謀富本來也想湊湊那份熱鬧,但他知道羅貽高肯定也請了羅慶。不是冤家不聚頭。他和羅慶就是一對冤家,但他們卻極力避免和對方照面。
    老隊長、謀安、羅謀斌離得近所以也便先到一步,三個人一邊品著粗茶抽著香煙坐等羅慶,一邊就羅慶的房子、身體、雜七雜八地說了半天,最後似乎都有一點缺憾——前段時間忙誰也沒去看看,也不知他現在需不需要幫助。老人年輕時就愛嘬兩口,今天正好借著羅貽高的宴請好好陪陪他。大夥兒心裡都明白,對於羅慶而言聚一次就是少一次。
    兩個孩子回來了,尚在門外便“媽。媽!”地大喊;身後卻沒有跟著羅慶。孩子的手上仍然捧著那碗冒尖的豬雜碎。
    “老爹爹呢?”羅貽高一眼望見那碗豬雜碎,“怎麼連東西都端回來了?”
    “你們倆怎麼做事的。”小喬在廚房裡聽到喊聲趕緊出來,“是不是跑到半道上就回來了?”她明知道不是那回事,仍然瞪著眼呵斥。
    “屋裡沒人。”小女兒氣乎乎地,不知將那碗雜碎擱那好。
    “沒人?”大夥都一愣。都這晚了,他能上那去?
    “沒聽說他要上那呀?”老隊長微皺著眉,“這老頭子,有上氣沒下氣地,又跑到哪去了?”
    “門鎖著了?”小喬接過孩子手中的雜碎,隨口問了一句。
    “媽,老爹爹家好黑好臭。”小兒子上前拽著母親的衣襟。
    “呵呵,你老爹爹年齡大了,一個人也懶得動,又要省點錢;屋裡當然沒有你們家乾淨。”老隊長笑得釋然,“人不來連雜碎都不要了?這老頭子。”
    “我們沒看見老爹爹。”
    “沒看見……”謀安突然感到有點不對勁,他站起來走到兩個孩子身邊,“你們進屋了嗎?”
    “……沒有。”羅貽高的小兒子看看姐姐,到底搖搖頭。
    “那你們怎麼知道沒人?”小喬剛向廚房邁了兩步又止住身子。
    “是不是你們倆怕了?”穎穎從廚房出來刮了一下弟弟的小鼻子。
    “嗟,我們是幫你忙耶。你怎麼不去請老爹爹?!”妹妹對姐姐的表現極為不滿,“我們走!”過來拽弟弟。
    “這丫頭!”穎穎落了個沒趣。
    “你們是不是在外面喊,沒進屋?”謀安攔下他們。
    “我們想進去,”弟弟大聲辯護,“門還是我推開的,但、但……”他不斷眨巴著眼睛。
    “小狗日的。推開了怎麼不進去?”羅貽高洶洶然。
    “裡面黑鼓隆咚地,臭不可聞,誰敢進去!”小女兒是羅貽高家唯一可以和羅貽高強嘴的人。
    “是不是老爹爹沒聽見?”
    “我們嗓子都喊破了。死老頭子就是不搭理我們。”小丫頭嘴不饒人。
    “我和姐姐站了好一會。我們害怕,就,就回來了。”弟弟挺了挺胸膛,似乎在告訴人們那樣的場景即使是你們去也會害怕的。
    “沒人應?……不會……”謀安望著老隊長,心中有股不祥的預兆。
    “貽高,拿充電燈!”老隊長將煙蒂扔下,站起來就往外走。

  27. 鴻歸鴻歸
    OP
    3月31日 16:05
    117

    門是開的。離門口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沖天惡臭,屋裡墨墨的靜靜地。
    “壞了!”老隊長一把奪過羅貽高手中的充電燈,沖了進去。
    燈柱下的一幕,將四個人驚得目瞪口呆!

    便桶打翻在地,羅慶蜷縮在地面,赤裸著只剩下一副骨骼的下身;左手壓在側臥的身下,右手臂微曲,五指微張,仿佛正在努力地抓住什麼。
    燈光下,兩隻老鼠“嗖”地一下打羅慶的臉上奔下,頃刻間便消失在墨樣的角落。
    老隊長他們這才發現羅慶兩隻空洞泛著陰森森的眼眶。半隻缺了的右耳……

    羅慶到底睡了曹老頭那個小棺材,雖然他生前十二分的不願意;但命運卻同他開了個並不詼諧的玩笑。無論是這狹小的棺木還是沒住上幾天昏暗矮小的房屋,命運給予他的只能是這些,他沒有任何選擇的空間,哪怕是一絲商榷的餘地。
    沒有人知道老人對自己死亡的看法。是欣然而往還是恐怖逃避?蜷縮在那方狹小的空間,他是在為上蒼為他的結束煉獄般的生活而感激還是詛咒上蒼讓他連死後也不得伸展一下腰肢,擁有一方堂堂正正的空間?!
    羅家大屋的人自然不會去替羅慶思索這些他們本身就難以想像的問題。
    羅慶的離去並沒有在他們心中留下陰影。如果一定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最後一幕應該抹去。就像一個三流的演員,在手足無措的謝幕中又摔了一跤。有點惋惜也有點讓人同情;但這都沒有太多的干擾人們的情緒,他們都在為羅慶慶倖。月圓月缺花開花落,他該躺下歇歇了,也讓那份苦澀隨著時間的嘎然而止而永久性關閉;也該讓羅家大屋的老少爺們放下或多或少的負擔,輕輕鬆松面對生活。
    白喜事也是喜事。寶蓮和巧珍一商量,兩個人也就義無反顧地充當起了女兒的角色,合夥請了十班——最後一次在熱熱鬧鬧中送上老人一程。
    如果不出現那點小插曲,羅慶的死也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了
    但最後的出棺卻出了問題。
    羅家大屋現在能夠負重的壯年只有謀安、謀斌、貽高、謀富四人。
    但謀富一直未曾露面,老隊長也只好親自登門。俗話說,一死百了。他相信羅謀富這點涵養性還是有的,再說自己在羅家大屋德高望重不敢說,倒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羅謀富和羅慶再有什麼滔天大恨,現在羅慶人已死去,憑著自己的身份來請他抬棺,這點面子老隊長自信他還是能給的。
    事情的結果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當老隊長垂頭喪氣地回來和謀安他們說起這件事時,有孩子過來插話了。
    “我看見謀富爺背著背包出門了。”
    也就是說,羅謀富不只是在語言上而且在行動上堅拒了老隊長的請求。惹得老隊長的老伴在那一個勁地大罵。
    “以後死了讓他兒子背出去!沒有人性的畜牲。再有天大的仇,人都死了,還是你大爹爹請你……你缺德呀!”
    “程敬大哥都幾天了還不回來?”謀安在心裡盤算但願程敬能立即回來。
    “菊花不找到,我看他是一時半夥回不來的。”老隊長深皺著眉,在口袋裡摳了半天也沒能摳出一支煙,乾脆掏出癟癟的煙盒使勁地攥在手心。
    謀安趕緊遞上一支,給他打上火,順便給在場的都發了一支。
    “……我來!”他用力丟下捏成條的煙盒。
    “老頭子,你瘋了。你還以為你是三四十歲呀。”老隊長老伴大驚失色,“萬一……”
    “哪那麼多廢話!”他瞪圓雙眼大吼一聲。他知道不應該對老伴這樣,但除了對相濡以沫的老伴,他又能對誰吼出這口深深的怨氣?!
    “你……”老伴本來想說“你死了我都不管”,但她只說了一個“你”,後面的話讓她硬生生吞了下去,一個人悄悄抹著眼淚,黯然而去。

    從後山下來時幾近黃昏,暮靄下的羅家大屋被鑲上一層焦黃,嵌著肅穆和莊嚴。大楓樹便也因此陰重起來,飄蕩的彩帛並沒有使人感覺出它的虔誠,卻憑空多了一份惶然和詭異。
    自從大楓樹下出現一兩堆灰燼起,羅家大屋便失去了往日的安詳,被籠罩在一種不祥的陰雲下。老隊長實在不明白,為何世世代代庇佑著羅家大屋的大楓樹,突然之間會將所有的苦難全部的辛酸,一古腦扣向了與它朝夕相伴的羅家大屋。是羅家大屋人的蛻變觸怒了大楓樹,還是大楓樹的蛻變威脅著羅家大屋?

    “先抹一個,坐著歇會。”老伴見老隊長進屋,不敢問他怎樣,只是將那份關切全部融入到端出的洗臉水中。
    老隊長默不作聲,弓下腰,伸手拿起毛巾正要揩臉,就聽到一個孩子的哭喊聲由遠而近,未等老隊長回過頭來,那孩子早已闖了進來,“撲通”跪到在地。
    “大爹爹,弟弟快要死了。您快救救他。”
    老隊長一個哆嗦,凳子上的那盆水連同毛巾一下扣翻在地。

  28. 鴻歸鴻歸
    OP
    4月1日 15:32
    118

    第五十一章:共難手足同進退

    “羅泰怎麼啦?羅泰怎麼啦?”老隊長老伴從廚房搶出來。
    被老伴這樣一喳呼,老隊長猛地從驚愕中醒過神來,一把扯起羅祥,“我日你這狗日的,還愣著幹什麼!”奔出門。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怎又出事了,怎又出事了。”老隊長老伴在堂廳轉著圈,渾身抖起多高。
    和老伴相比老隊長並沒有表現出更加的出色,那份驚慌失措自不待言,一路上心裡也是七上八下,腳步踉踉蹌蹌。接踵而來的災難已經掩埋了他過多的心智,蠶食著他敏感的神經,連動作也變得笨拙和遲緩,那份滄桑和淒涼深深篆刻在他日漸乾涸的心靈,溶化在這無垠的落日餘暉中。
    儘管心急如焚,老隊長的雙腳卻像灌了鉛,匆忙中他甚至回望了一下大楓樹,心中劃過一絲祈求。
    魔咒依然存在而且正步步緊逼,已經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他看見了一群兇猛的怪獸正用兩指拔弄著這幫弱小的生靈,然後隨便拈起一個丟進它的血盆大口,一邊欣賞著他們痛苦而又無謂地掙扎,一邊盡情咀嚼著品嘗著殺戮的快感。
    “你把羅泰怎樣了。你把羅泰怎樣了。”也只能是那張嘴幫他做出急促地呼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羅祥帶著哭,“大爹爹,你一定要救我弟弟。”
    “狗日的。羅泰到底怎樣啦?!”平日裡說話間就到了的鄉村小道,此刻竟變得如此蜿蜒漫長。
    “弟弟發燒……”羅祥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微喘著氣,“肚子、肚子全爛了。”
    “什麼?肚子全爛了?”老隊長猛頓住歩,擰過頭,“怎麼爛的?”珠子出門前將孩子託付自己,千叮嚀萬囑咐,不過十五六天的時間就出事了;這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向珠子交待哦。
    “是……是……”

    珠子走後羅泰羅祥恪守著自己的諾言,上學、放牛,菜園裡摘菜,廚房裡燒飯;兩人都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地搶著幹。
    為了不至於耽誤上學、幹活,兄弟倆常常是晚上生上煤爐,熬上一鋁鍋稀飯,就著醃菜;吃剩下的便用臉盆打上水,將整個鋁鍋坐進去,早上起來收拾完家務用柴火熱一下,往往是一鍋粥吃一天。日子有點清苦,但兄弟倆想想媽媽出去掙錢,家裡很快就能還清債務,以後雖說不能像謀安謀源那樣隔三岔五地提點肉回來,也不至於一年半載不沾油腥;便也釋然,互相表現出一種男人的剛強風範。
    懷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以及初次當家作主的亢奮,兄弟倆的日子也頗有聲色。也正是這有聲有色有板有眼使得老隊長夫婦、謀安夫婦,以及寶蓮他們都以為這倆孩子足以調理好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一切事務。
    以往每次都是羅祥將熬好的粥端下來,然後兄弟倆將小炒鍋放上,或炒點青菜或調點醃菜;耳聽著鍋鏟磕擊鐵鍋叮叮噹當的聲音,兩人的新鮮勁別提有多美了。
    那天傍晚其實真的一點也不燥熱。西南風席捲著地面上的土腥味撲鼻而來,攪起大楓樹下的餘灰追隨著飄揚的彩帛盤旋飛揚。仿佛接受了某個魔咒的洗禮,大楓樹恣意揮舞著它繁茂的枝椏將頭頂上的滾滾烏雲趕得如潮水翻滾似萬馬奔騰;遠處有驚雷突至,夾嘯而過,餘音綿綿……
    但整個羅家大屋連半點雨星都未下。無論是注有神靈的大楓樹還是其他花草樹木,在經過一陣莫名的鼓噪後就再也沒有繼續那份無謂的努力,突然間偃旗息鼓草草收兵。
    但鼓噪也並非沒有絲毫的成就,雖說沒有下雨但燥熱卻已然悄悄收拾起行頭打道回府。
    羅泰一開始並沒有想到自己去端那鍋滾燙的稀飯,他只是蹲在爐子旁看著哥哥切菜,聊著同學間的一些爛事,就在哥哥切好菜轉身去拿炒鍋時羅泰還沒有自己去端稀飯的想法,當哥哥拿著炒鍋過來,他突然起身雙手端起鋁鍋把——他只是下意識裡要幫哥哥一下。
    也許是動作過於急切,也許是那鍋粥真的很沉,粥鍋離開煤爐不過一尺高時,原本已使出吃奶力氣的羅泰手指無意間挨上了鋁鍋。他“啊”地一聲尖叫,鋁鍋摔在煤爐上,滾燙的稀飯竄起多高,一下傾瀉在羅泰赤裸的身上。
    “砰!”羅祥丟下炒鍋飛撲過來。
    “誰讓你端的。誰讓你端的!”羅祥的雙手飛快地從弟弟身上扒拉著稀飯,兩隻手燙得直甩,“你不聽話,回來讓媽媽打你!”

  29. 鴻歸鴻歸
    OP
    4月2日 15:24
    119

    羅祥並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他只知道弟弟燙了一定很痛。自己有一次燒鍋時,手指被炭火燙了一下,當時痛得直跺腳,媽媽慌得用嘴不斷吮吸著自己的手指,就這樣他還痛了三四天呢。他不是嚇唬弟弟,他是在心痛弟弟,燙了那麼一大塊得痛多少天?
    “別告訴媽媽,別告訴媽媽。”羅泰雙手拉扯著哥哥,帶著哭央求。劇烈地疼痛使他不斷跺著雙腳,嘴裡不停地噓著氣,“哎喲哎喲”直叫喚。
    “別動,我拿牙膏。”羅祥在灶臺上抓上牙膏便擠出長長一條,“來,哥哥給你抹上,抹上就不痛了。”
    這是羅祥跟大爺大娘後面偷學來的“絕活”;如果有一點小小燙傷,磕破點皮流點血什麼的,擠點牙膏往往也能卓有成效。
    羅泰正在那用雙手把著肚子,痛得呲牙咧嘴,聽哥哥如此一說,有點半信半疑,“哥哥,真的好痛耶。”
    “哥知道。哥知道。”羅祥蹲下身,“你忍著點,哥給你抹上就不痛了。”將牙膏輕輕抹在羅泰燙傷的肚子上。
    “哥,”羅泰噝噝吸氣,“真的舒服。”絲絲清涼滲透到他的身心,劇烈地疼痛消失了,風嗖嗖的感覺迅速傳遍全身。
    疼痛一消失,羅泰便以為自己的燙傷算是好了,“哥,稀飯……”望著腳下一片狼藉,他不得不做好挨駡的準備。
    但這次羅祥卻表現出了大哥的胸襟,“沒事,只要你不痛就好。”他在想著媽媽臨走時囑咐自己照顧弟弟的話,幸喜現在弟弟好了(不痛了),這全是他做哥哥的處理得當,他沒有忘記媽媽的託付,“我掃一下,等會我們還煮一大鍋。”他為自己能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弟弟而高興。
    羅祥話未說完,羅泰又在那緊皺眉頭,身子搖來扭去,到底忍不住,嘴裡噝噝吸著冷氣。
    他和羅泰都不知道那點薄荷很快便揮發殆盡,薄薄的膏體裂變成硬硬的殼枷。
    “怎麼啦?羅泰。是不是又痛了?”羅祥將剛拿起的笤帚又放下,拉著弟弟的手。
    “哥,我不是故意地。我真的很痛。”羅泰感到肚子那一片都在熊熊燃燒,肚子上的肌肉隨著疼痛一下下跳動,又像刀子在慢慢剜駁。他痛,痛得眼淚就掛在眼角,痛得他掙曲了身形不斷跺腳。“哥,再給我抹點,再給我抹點。”他央求道。
    “我來,我來。”見弟弟如此痛苦不堪,羅祥不敢有絲毫怠慢,拿起牙膏胡亂地直往弟弟肚子上塗抹。
    “喲,喲喲。輕點。哥,你輕點!”羅泰眼淚吧嗒吧嗒地墜落。
    “再忍一下,馬上就好。”羅祥安慰著弟弟,手指也輕柔了很多,而且還用嘴不斷地向弟弟的肚皮上吹著氣,“舒服了吧?”
    “哥,你真行耶。”羅泰又一次品嘗到了那陣清風徐來的感覺,“以後我們家(人)生病都不用要醫生了。”
    “盡瞎說!我們不會有病。”羅祥被弟弟逗樂了,他順手拍了兩下弟弟的小屁股。雖然他不願意家人生病,但弟弟的讚賞使他的英雄情結油然而生。
    然而,這陣清涼只是打羅泰的肚皮上飄忽而過,那股熱辣又重新卷土而來,為了報復兩次驅逐之仇而更加顯露出他的崢嶸面目!
    “喲,喲。哎喲……哥,再抹點。再多抹點。”羅泰連聲驚喲,勾著頭用嘴不斷向自己的肚腹吹氣,厚厚的牙膏很快結成厚厚的鎧甲。
    “羅泰,牙膏沒了。”羅祥將癟癟的牙膏向弟弟揚了揚,“你這太大,牙膏不管用,哥給你找天陰草(車前草)去。”羅祥直起腰,“再忍一下,我一夥兒就回來。”話未說完,已沖出家門。
    天陰草是一種綠色草本植物,老一輩說它具有清熱解毒除腐生肌的功效;誰家有個蟲咬生疔的,上田間地頭揪一把回來用石頭搗碎,敷在患處,往往也能立竿見影。
    羅祥將天陰草的碎葉槳汁鋪滿羅泰的整個肚皮,用舊布給他包紮好後已是夜間九十點的光景,兄弟倆再也無心做飯,兩人將殘餘的稀飯胡亂地吃了幾口,羅祥照顧羅泰睡下,自己才收拾起殘局。
    當羅泰從沉沉的睡眠中蘇醒過來,他並沒有感到那份熱辣的痛感,除了肚子上厚厚包裹著的鎧甲,以及鎧甲下隱隱作痛的肌膚,羅泰並沒有感到自己和以往有什麼不同,他甚至對哥哥歡快地叫了聲,“我好了——!”蹦下床。
    但那個動作又一次喚醒了他那份肌肉撕裂般的感覺,他弓起腰停在那裡,好不容易才將那顆快要滾出的眼淚夾在眼角。
    “怎麼啦?”羅祥關切地問。
    “沒,沒事……”
    到底是孩子。那一刻的疼痛並沒有給他們以警醒,他們還不能明白現實和願望不僅僅是存在距離,而常常是背道而馳。

  30. 鴻歸鴻歸
    OP
    4月3日 15:40
    120

    當羅泰德肚皮流下黃色的液汁時,羅祥還錯誤地認為弟弟肚子上的水泡破了,馬上就要好了。
    哥哥就是羅泰心目中的英雄。無疑,哥哥的話就像老師的話那樣值得信服。所以,他也只能咬緊牙關忍受著那份煎熬,努力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堂堂的男子漢。
    但他卻到底沒有敵過成群的蒼蠅,當陣陣惡臭一波波連綿不斷地襲向他們的鼻際時,連羅祥也預感到事情的不妙,在睡覺前,他終於說服弟弟,掀開包著肚皮的舊布看看。
    那簡直就是一幅人間地獄!
    膿血、痂疤,翻卷的白皚皚的腐肉,血紅的透著斑斑血跡的肌肉……一隻只上下翻舞的蒼蠅在羅泰大哭小叫聲中嗡嗡追逐。
    “痛吧,痛吧。”羅祥已然目瞪口呆,眼淚卻叭叭地滾落,“羅泰乖,別哭。哥給你治,哥給你治。”
    他用碗舀上一碗水兌上食鹽,找來一小撮棉花,沾著鹽水就去擦羅泰近乎潰爛的肚皮。
    棉花剛一沾上,羅泰便殺豬般狂呼,任憑羅祥好說歹說就是不讓哥哥為自己清洗肚皮。直到後半夜在痛楚中迷迷睡去,羅祥才輕輕的草草地為弟弟做了一次“消毒清理”。
    早上,羅泰還堅持跟哥哥去了學校,中午回家卻連飯也沒吃,睡在床上就再也不想起來。
    羅祥沒有勉強弟弟,臨上學時還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好好睡一覺,哥哥回來給你做飯。”
    但回來時他沒有叫醒弟弟!
    羅泰就那樣四腳八叉地躺在床上,裸露的肚皮上聚集著成群的蒼蠅,幽幽惡臭席鼻而來。他準備用手試試弟弟的額頭,但遠遠地他就感受到了一股灼人的熱浪,弟弟急促地呼吸。
    “羅泰,哥哥回來了,哥哥回來了。”他搖著弟弟,“你別嚇哥哥呀,哥哥回來了!”他哭了。
    半天羅泰才撩了一下沉沉的眼簾,便又倦倦地睡去了……

    “狗日的,怎麼就不叫張醫生!”罵歸罵。老隊長恨不能再生兩條腿,“羅泰有個好歹,我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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