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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歸 · 2025年12月2日 09:25 · 10938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306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蒼生之靈(前言)

作者簡介:
鴻歸,男,漢族。真實姓名古洪,中國安徽懷甯朱家面坊人。66年9月生人,農民或者說農民工。人說66年的人註定是一種災難的開始,而九月的馬多半天涯衰草寒霜孤程;但它們對我卻是生活的積澱,生命的詮釋。也許脫不了那份不羈,少有那份灑脫,卻註定一生前行,在生命在人性在道義的感召下。
2006、02 于長春

內容簡介

如果說二楞子出走是種必然,那菊花的出走純屬偶然;倆個年輕人是否能擦出愛情的火花?沒人知道。謀遠娘堅信埋下的就是兒子的骨灰;但玉蘭真的沒有認出丈夫的屍首,雖說她在心裡可憐那個暴屍荒野的人;世事難料,周昌久成不了英雄,也註定完成不了對自己的救贖;羅慶也沒能等來一個人,他等來的只是兩隻舞蹈的耗子……愛恨情仇、家長里短,怎一聲歎息了得;日月星辰、風雨春秋,又豈止是血淚交替。裁一段時空,在八汊湖畔大楓樹下,隨風散落天涯……

總有一種理由會讓你拍案而起
總有一種情感會讓你淚流滿面
——題記

前言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我腦海裡翻騰、跳躍、閃現……使我徹夜難眠。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種情結。
那是一種鄉土的情結,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細胞中血液裡;那是一種農民的情結,它是我祖祖輩輩從那片貧瘠土地上收穫的愛和生命的結晶,通過衍衍不息的遺傳,滲透到我的整個生命中。
夢裡,兒時的星空下總是人聲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雞鳴、蟬竭蛙噪、飛螢流連……風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響裡,騰格爾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無疑失落在兒時的記憶中。
“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李昌平二千年發出的呐喊,在其後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天空中蕩漾縈繞迴旋;如同一個行者,獨自走在空曠孤寂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陳桂棣 春桃夫婦用心鑄就了一盞星光。但那盞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裡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孤苦和無奈!只剩下惆悵和茫然。
一直期待著有誰能接過他們手中的那盞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讓日漸沉寂荒蕪的鄉村看到啟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卻是一份無言的痛苦,一份心靈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對這並不熟悉的鍵盤,用笨拙的雙手來敲擊著粗劣的文字,來釋放心中的激情和憂傷。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雙手就能擦亮星光點燃宇宙!但誰又能使我的鍵盤聲不再孤單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帶上你的乾糧,還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希望——
LET’S GO !
2006、01、23 于長春

2025年12月2日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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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2日 17:33
    1

    目錄

    前言
    第一章:驚天雨夜魂何處
    第二章:動地情愛恨無涯
    第三章:雷霆未濟晴方好
    第四章:桃花咫尺淚未央
    第五章:三生石上慈航渡
    第六章:六親紅塵訴渺茫
    第七章:蒼天本應憐悲物
    第八章:耄耋真性競月長
    第九章:捨身徒余天堂夢
    第十章:濟世南柯處處空
    第十一章:紅塵看盡終是客
    第十二章:夜卷驚濤盼天明
    第十三章:芳華浮動暗含珠
    第十四章:匹夫暴怒到明堂
    第十五章:旅途失竊生奸計
    第十六章:夜半惶然驚斷腸
    第十七章:青山未知埋親骨
    第十八章:墨夜暗開彼岸花
    第十九章:皆言愛是無情物
    第二十章:誰識槁枯對波瀾
    第二十一章:一波未平一波起
    第二十二章:兩段故事兩心情
    第二十三章:輪回路上多孱弱
    第二十四章:慶功宴上乾坤蕩
    第二十五章:雨敲浮萍驚鴻過
    第二十六章:瓜熟蒂落醉誰家
    第二十七章:心存芥蒂稱風月
    第二十八章:魂逐曉雨繞天涯
    第二十九章:殘垣斷壁續一命
    第三十章:捉襟見肘雛解饞
    第三十一章:破屋難掩心難安
    第三十二章:風華催發老夫狂
    第三十三章:還債從來天經義
    第三十四章:懺悔遑論早和遲
    第三十五章:喜雨又逢愁滋味
    第三十六章:閒情暗生奪命禍
    第三十七章:莽撞稚童尋財路
    第三十八章:逐浪三兒戲閻羅
    第三十九章:世間多少傷痛事
    第四十章:空餘血親淚婆娑
    第四十一章:地裂天崩情未了
    第四十二章:心灰意冷夢有時
    第四十三章:絕境征程餘一線
    第四十四章:報恩四顧空無人
    第四十五章:八汊湖畔曙光顯
    第四十六章:籬下蝸居悟幾回
    第四十七章:黃雀螳螂計中計
    第四十八章:殘羹冷炙謀未謀
    第四十九章:天道酬勤淚帶血
    第五十章:地獄黯然照孤魂
    第五十一章:共難手足同進退
    第五十二章:望斷兒孫雁不歸
    第五十三章:魂作三更秋潮湧
    第五十四章:命懸五鼓雞鳴燈
    第五十五章:天降威權累完卵
    第五十六章:地生孽障逞英雄
    第五十七章:借力峰回憑路轉
    第五十八章:逝水花開隨花落
    第五十九章:九泉道上捐生死
    第六十章:風天雪夜泄天機
    第六十一章:撲火飛蛾自向暖
    第六十二章:化蝶梁祝枉吟哦
    第六十三章:一曲天涯終已散
    第六十四章:半瓣心淵天地歌
    後記

  2.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3日 10:40
    2

    第一章:驚天雨夜魂何處

    “這鬼天!”
    老隊長恨恨地將那一丁點煙頭摁滅在眼前陳舊的飯桌上,從那條長板凳上直起腰,一旁的老伴連忙從牆壁上取下那件厚重的尚在滴答雨滴的橡膠雨衣展開遞過來。
    老隊長反剪雙手俐落地套上。他已然習慣了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爺們生活,每每此時他都能品出一種溫馨,心腹裡也有種澀澀怪怪的滋味。他在想:這也許就是年輕人所謂的柔腸百轉吧。
    那點溫馨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厚重的橡膠雨衣特有的陰重立即壓迫到整個骨骼,以至於他在扣紐扣時,那手竟莫名地錯亂起來。
    他轉身湊到15w昏暗的電燈下,準備瞄一瞄扣眼的位置,電燈滅了。
    一道長長的閃電劃過,透過虛掩的對開門縫,在堂廳的牆壁上投下兩個鬼魅般陰影。
    “咣!!!啦啦啦——”
    “啊——!”
    老伴猛地竄上前狠狠地抓住老隊長的胳膊,啊地一聲尖叫。
    老隊長渾身打了個激淩,頭上濕濕的毛髮猛然豎立,他明顯地感到太陽穴上的青筋正突突突跳個不停。
    “啪!”慌亂中他們打翻了一條大板凳。
    “怕什麼怕?!”老隊長對著老伴大吼,但只有他知道那聲吼更多地只是在給自己壯膽。
    “點燈!”他用不容置辯的口吻命令老伴。
    老伴終於怯怯鬆手去廚房點煤油燈去了。
    “啊!——”
    廚房裡猛然發出尖叫。
    “怎麼啦?”老隊長搶向廚房,就在他剛要跨進廚房門時,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嗖”地一下從他胯下竄過。
    “喵嗚。”
    隨著那聲“喵嗚”,老隊長和老伴快要離散的魂魄才漸漸攏了回來。
    “這畜牲,你也來嚇我!”老伴在廚房憤憤罵道。原來她在灶洞口摸火柴時驚嚇了睡在灶下的小貓。
    “撲嗤。”老隊長從懷裡掏出火機,豆般火焰便在微風中飄忽,他趕緊用左手擋上。
    老倆口手忙足亂地點上燈,罩上玻璃罩。倆人對望了一眼都在心窩裡長長籲了口氣。
    將燈放在堂廳的飯桌上,老隊長又開始扣起雨衣的紐扣,老伴在一旁默默地望著他。
    像以往無數次一樣,這會他的紐扣扣得相當順利,帶上雨帽。
    “小心點。”老伴終於打破沉默,或許她剛從驚嚇中醒過神來。
    “哪那多廢話!”老隊長低吼。心裡卻慢慢飄來一塊陰影,緊緊吻合著他的心扉,竟有了不祥的預感。
    “媽的!”心裡湧現著一股躁動。

    屋外的閃電斷斷續續,雷聲忽遠忽近,冽冽作響隆隆有聲。他知道沒有風,或者說風很微很細。所以那雨便如同瀑布夾雜在隆隆的雷聲裡“嘩——”
    他已然感到整個身心都浸泡在這無休無止的嘩嘩聲中。
    不知是不是因為持續十多天雨水的緣故,他忽爾有種窒息的感覺。也許這感覺前幾天就存在,但這一刻卻體會得異常真切!
    這不是他的風格。他也從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樣膽怯,而且是在老伴面前表現得如此落魄懦弱。他的臉上隱隱有股燒灼感。
    “這死老婆子!”他在心裡罵了一聲,本欲再罵個痛快,但想到這當口,這樣的話還是少說為妙。他並不迷信,但冥冥之中他確實又有著一種敬畏,對天地、對神靈,還是對心底裡的那點道德?
    一想到道德,老隊長頗為得意,腰板也便硬朗了幾分——羅家大屋上下老少二三百口人,沒有人會戳他的脊樑骨的。
    趁著那份喜氣,他拉開門。“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嘛!
    外面的雨聲一下子清晰多了,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席面而來,涼意順著他厚重的雨衣鑽進他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肌膚;他扯了扯身上的雨衣,接過老伴遞過來的充電燈。
    一道亮光射出。黑黝黝的樹木,銀晶晶的雨柱,視野也隨之開闊。
    老隊長頭也不回地將那雙長統靴邁出門外。
    頭上、身上、腳上、地上,雨珠飛濺。

    老隊長姓羅。老隊長的輩分在羅家大屋並不算長,靠他上兩代的是“燕翼”兩輩,再往上是“禎祥”,好在羅家大屋“翼”字輩已是屈手可數,而“燕”字輩的也就剩下碩果僅存的羅慶了。往下便是“謀遠”兩代,也是羅家大屋占人數最多的一輩。
    老隊長很喜歡自己的輩分。“貽”嘛,諸事皆宜,遠比他的下一代人要好得多,凡事不是“謀”就是“遠”。他不明白祖先為何在續譜時偏偏選中這麼不吉利的字眼,到了他的下輩便既要討口飯吃,又要謀福、謀財、謀壽、謀祿……
    這下好了,從八幾年開始打工的打工,做買賣的做買賣,能讀書的也都遠走高飛,全都越謀越遠了。弄得時下村子裡年輕力壯的都尋不到一個,偌大個村落,除了老弱病殘,便是孤兒寡母。唉……
    但老隊長很慶倖,六十多歲的人身體卻硬朗得厲害,倒不像城裡二兒媳的父親;同樣的年齡,聽說走起道來那種感覺使人看著老替他懸著半顆心,說不準哪天就會一口氣上不來,或者那天上街摔一筋頭,就……但人家的命好,老倆口子還住那麼大的房子,沒事還養一條癩皮狗玩。乖乖,聽二兒子說那狗東西竟然經常吃罐頭。嘖嘖,老隊長咽了一下快要溢出的唾沫。
    也是的,老倆口連打針吃藥都不花錢,還月月有人給他們送那麼多的錢(指退休工資),能花掉嗎?不給點狗花花,又能做什麼?要是那錢花不完給點程敬家小梅子治治病多好;總比給狗糟蹋了強。
    老隊長實在想不懂,現在城裡家家都是防盜門,大錘都砸不開,你還養那狗做什麼?真是的。
    那一次老隊長進城前和老伴一直亢奮到半夜,那還是四五年前的事。九七、九八?當老隊長背著大包小包陪著笑臉送到他們家的時候,人家坐在沙發裡,一雙腳就架在那只癩皮狗的身上,連坐都沒讓一下,只是冷冷說了句,“就放那吧。”
    最後如何出門,老隊長已然記不起來了,只感覺自己一直立在那訕訕地笑;也就不過幾分鐘,便在兒子的拉扯下出了門。
    還沒完全下樓,他便沖兒子大吼:“我還沒喝上水呢!”
    一甩衣袖,坐車回家了。以致後來兒子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接,也不讓老伴接。

  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2025年12月3日 11:51
    3

    GOGOGO这是本来写在长江网的吧。百度截图有2章。但是网站上搜索没有了这故事。作者自己删除了吗?

  4.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3日 12:54
    4

    @香山猪头四 謝謝聞訊。長江網不給發而已,當然,也不止是長江網。希望這次能發完全本。感謝!

  5.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3日 16:44
    5

    “哢嚓”一聲,天空中滾過一陣破碎的聲響。
    老隊長收回思緒,雨衣帽檐上的雨簾使他的視線相當模糊,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崎嶇山路,“噗嗤噗嗤”的腳步聽起來有點心酸。
    他定了定神,回頭看了看身後,其實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已經翻過了屋後的那道崗。別說此時,就是明朗的星空下,他也不會望見村頭的那株老楓樹的。
    老楓樹太老了。老到老隊長爺爺的爺爺都說不清那株楓樹究竟是什麼時候就有的;老楓樹也太粗了,粗到他爺爺的爺爺時五六個小夥子手拉手都無法攔腰抱過來——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因為老隊長同輩以及老隊長的下輩無一例外都採取了這一簡單而又有趣的丈量方法。即或不丈量,從那縱橫交錯拱出地面如籮般粗細的樹根,遮天蔽日的虯枝繁椏,都能感受到它的偉岸。
    小時候的星空裡,大楓樹下便是老隊長們的歡樂場。他們在那抓小雞、搶羊、跳皮筋……每到盛夏季節,吃過晚飯,除了腿快的孩子捷足先登,便是打著飽嗝的爺們。躺在躺椅裡,或坐或睡在竹榻上,輕搖著蒲扇。也有那啥都不帶的,光著膀子騎在大楓樹的根上,這種人中青年居多,三五成群三言兩語便扯上了,也分不清什麼是什麼的。最後一撥是那將屋裡收拾俐落的老婆子大嫂子小媳婦,她們一來,大楓樹下便炸開了鍋;嘰嘰喳喳的,那笑聲便揚了又揚。大嗓門粗嗓門破嗓門,全都肆無忌憚。更有那俏俊的懷中抱有嬰兒的媳婦,也少了白日的那份羞澀和矜持,常常當著爹爹爺爺(相當於書面上的爺爺和叔叔——作者注)們面前也不避嫌,趁著夜色將那飽滿的乳房去堵那啼哭的孩子,以便不要敗了大夥的興趣。
    當然,也有那好兩盅而又性急的,自會招呼老婆孩子將涼床椅凳都挪到大楓樹下,揀兩個小菜,就著歡笑;偶爾也會拉扯上一兩個同道,悠哉乎哉地幹上了。
    這種場合是少不了羅翼祥的。等到人都齊了氣氛也醞釀得差不多了,他便拎著一張破竹椅和一把破琴(二胡)姍姍而來,將破椅子重重往大楓樹下的正中一放,一屁股坐上去,那把破竹椅便“吱嗄”一下,然後翹起二郎腿,架上二胡。
    老隊長一直很奇怪,不管聲音再吵鬧人再多再雜,只要那破竹椅四腳一落下,人聲便立即降了許多,及至那竹椅“吱嗄”一下,嘈雜聲幾近絕跡。沒有規定沒人招呼,還就那麼靈光;而且老隊長還發現那個位置似乎永遠都是為他預留的。
    等到羅翼祥“嗯嗯”兩聲,整個大楓樹下已然鴉雀無聲,連最頑皮的孩子都會停下來、攏過來,只有滿樹的楓葉瑟瑟作響。
    一首悲愴淒厲的“梁祝化蝶”,便在星空下縈繞,穿過楓葉穿過樹梢環繞樹幹,逼退了那份燥熱浸濕了人們的心扉,連蛙鳴蟲唧都靜謐了。
    但羅翼祥並不僅僅只拉《梁祝》。《梁祝》既終,他會長舒出一口氣,繼而曲調一轉,琴聲歡暢,流水淙淙朗月星空,人們耳熟能詳的《王小六打豆腐》《皮瞎子鬧黃府》什麼的便一路吟唱。自有那會的,忍不住技癢,合著拍打著點,搖頭晃腦一招一式的比劃;不會或半會的跟在後面哼哼唧唧……也許這才是一屋老小真正期待和喜歡羅翼祥的地方。
    但六幾年村上辦土戲班,當時的大隊書記周傳印曾幾度登門力請他都沒有出山;倒是便宜了羅瘋子那傢伙,竟然還反串花旦,過足了七仙女的癮。
    年輕的羅翼祥有著一副白淨的臉龐修長的身材,春秋季節喜著一襲潔白長衫,穿一雙黑色大口布鞋;臨風而立就有股玉帶飄仙的感覺,將小他十幾歲的老隊長們羡慕得要死。
    二八時的老隊長和小夥伴們也曾求過他,想跟他學琴(二胡),但羅翼祥一語未發,只冷冷地盯著他們看,結果是他們一個個灰溜溜退出了他那間老屋,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和他提拜師的事。
    漸漸地,隨著歲月的流逝,大楓樹下人跡漸稀,但這並未影響到羅翼祥的琴趣;終於有一天當人們路過大楓樹,在那微微的夜風吹拂下,瑟瑟樹葉的招呼中,濃濃陰影的籠罩裡,人們猛地體味出了一種空寂、膽怯和恐怖。
    當人們猛然醒悟過來時,羅翼祥失蹤了。
    大楓樹從此陰森起來。慢慢地人們走路辦事都願意多走幾步,再也沒有多少人從大楓樹下施施然坦蕩而過。
    不久之後,大楓樹下便出現了未曾燃燼的紙灰,一匹半匹的紅布。羅家大屋裡的人初時似乎對這些有點莫名所以,但當有一天四鄰八鄉的鄉親紛湧遝至,大楓樹上掛滿花花綠綠的布匹,四周紙灰飛揚時,他們心裡便也有了一種恐慌一種敬畏;先是老奶奶大嫂子,而後是小媳婦大姑娘,出門尋財尋路的老少爺們……
    老隊長並不迷信,意識中今夜也應該去拜拜大楓樹,遺憾地是自己竟然神魂出竅走出了村外。

    老隊長其實滿可不必懊悔,要不了十多分鐘他就要穿過前面的劉新屋。劉新屋和羅家大屋一樣都是居住在這八汊湖的一個分汊上。劉新屋似乎比羅家大屋和八汊湖更親近一點。觀音廟就坐落在湖岸的一個小山包上。
    觀音廟背崗面湖,三經兩廂,四周翠竹成蔭。門前有臺階順坡而下幾近湖水;湖岸邊置一涼亭,雕欄飛簷,七彩畫枋。三經兩廂的庭院中豎一漢白石觀音雕塑,手持綠柳掌托玉瓶,面帶慈祥,仿佛要一汲八汊湖之水以濟蒼生。
    但老隊長對觀音廟卻有股膩味,倒不是村裡捨近求遠將“抗洪搶險指揮部”設在那裡,衝突了那裡的寧靜與肅穆,破壞了那裡的神聖和莊嚴,只是因為廟裡年青的主持——唯一的一位小尼姑——小玉。
    現時的觀音廟已大不如前了,除了一年一次的娘娘會、年前節後,平時少有香客。
    如果能挺過今晚……
    憑著經驗,老隊長知道肆掠了十多天的雨水就會逐漸北移,紅旗圩就可安然無恙。但老隊長心裡也沒有半點把握。每到三四月份,桃李綻放江鯽弄潮時便會有這麼一段痛苦的經歷,苦痛的記憶。對於老隊長抑或是其他人來說,他們也許早就麻木了;麻木到了什麼時候只要村裡招呼一聲便會責無旁貸義無反顧地扛起鐵鍬、鎬耙、糞箕扁擔上了圩堤,似乎這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一種義務。
    這一個多星期的守堤守得太艱辛了!
    紅旗圩原先只是八汊湖的一個湖汊。在那火紅的年代,大寨和愚公的精神沸騰了整個大隊的村民,老少上陣披星戴月。用那時最時尚的話叫“春風吹,戰鼓擂,人定勝天誰怕誰”。不用一個月,一條寬廣高大足足四五裡長的圩堤擠佔了八汊湖的三分之二的水道。
    圩裡肥沃的土地在當時的那些年也確實帶給了大夥沉甸甸的喜悅,而且這屬於村裡私留地,按規定是不須上繳國家口糧的;所以,每年的圩堤維護工作也就搞得有聲有色熱火朝天。隨著分田到戶,那些路遠的分到圩田的已經惰於耕作,慢慢地任由青草野蘆滋生,不到兩年的時間,那拋荒之勢便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終於演繹到了抗洪堤上人跡寥寥。
    前年村裡突然作了決定,收回了村民的所有圩田,承包給了下江的養蟹人。
    汛期來臨,村裡便會組織閑余人員交由養蟹人守圩,費用是每人每天二十元錢。
    老隊長並不缺那二十元錢,但他是隊長,而且還是黨員,現在守堤到了關鍵時刻,他不能不來。雖說他白天已在圩堤滾了一天,雖說他晚上可以不來。但他就是放不下。當然,他這隊長也不是羅家大屋裡的老老少少選舉出來的。羅家大屋誰也沒有那份閒心。分田到戶時羅家大屋的老少爺們曾開過會,抓過鬮。“隊長不要錢,一人當一年”嘛。但二三戶輪下來,到了老隊長這裡就輪不下去了,下一戶已舉家外出打工了;村裡說“再幹一年吧”。老隊長也就不好推辭——誰叫生產隊時自己就是隊長?
    及至下年,下年的下年,卻越來越找不著主兒了,到後來連那抓鬮的排序也給弄沒了;老隊長也便在“再幹一年”又“再幹一年”後,無可推卸地承擔起這一沒有任何官銜的稱謂。
    紅旗圩剛開始承包給下江人養蟹時,村裡確實開過村民大會徵求過意見,但到會者除了幾個隊長便是後街村部旁幾個無事的老頭,全村的老少誰也沒有對這件事真的上過心。但會上除了村幹部,幾乎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現在的八汊湖已比不得往昔。由於經年失修,八汊湖的河床已經比二三十年前高起很多;更重要的是養蟹會破壞圩堤的防汛能力,承包出去,用不了三五年圩堤就會毀於一旦;而且,誰也無法保證居住在圩堤低岸的老住戶不會遭受滅頂之災。
    一股冰涼的雨水撲面而來,灌進老隊長的頸脖溜過他的胸脯,帶著他的心沉入腳下無邊的土地——起風了。

  6.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4日 07:28
    6

    第二章:動地情愛恨無涯

    老隊長沖進圩堤岸邊的工棚。他的第一感覺是告訴工棚裡的養蟹人,好讓他趕緊通知村裡——今晚怕有危險。
    工棚裡漆黑一團,老隊長用充電燈照照——空無一人。“怎麼連小玲玲也不在?”
    玲玲是羅家大屋周勇和余淑華的女兒,今年只有六歲。倆口子三十多歲好不容易生了個寶貝蛋,自然稀罕得不行。遺憾地是倆口子既無手藝又無本錢,除了給人代種幾畝薄田外,做小工便是夫妻倆農閒時的唯一選擇。
    工棚是養蟹人用來看圩的,抗洪時便當作臨時放置挖土挑土工具的地方。周勇和養蟹人也算熟人,想想將玲玲一個人放在家中不放心,便同養蟹人商議後連家帶口搬進了工棚。

    養蟹人正穿著雨衣提著充電燈,在狹窄殘破的圩堤上不停地催促著從他面前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快!快!!”長長的圩堤上,除了挑著土石奔跑的人流,再也看不到一棵樹木,大大小小的樹墩在黑夜裡泛出蒼潔,浪在風的慫恿下越過叢叢密密的樹杆枝丫,越過樹枝上一雙雙綠陰陰鬼魅般的小眼睛,永無遏止地衝擊著堤壩。堤壩便在風浪的淫威聲中不斷地顫抖、呻吟。
    “周勇,你家姑娘在哭著找你們,孩子身上都濕透了。”
    “在哪裡?”周勇一驚,一把扯過那個人。
    “都到圩堤中間了,快去追吧。”
    “快點,快點!要是破了圩你們誰也別想拿到一分錢!”養蟹人的嘶聲力竭在狂風暴雨中被蕩得粉碎。
    腳下的震撼越來越大,巨浪結伴而行騰空而起,壓向堤壩撲向人流。人群中有人開始尖叫,立即便出現了小小的騷亂;這尖叫和騷亂讓養蟹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一邊晃著充電燈要大家不要慌一邊向堤岸奔跑。他知道今晚怕是在劫難逃了,損失已然無可挽回,現在首要一點他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圩堤上的人們似乎受到了感染,亂作一團,紛紛撇下肩上的挑子,拼命地向岸邊逃竄,原先有序的隊伍瞬間變得混亂;只有周勇瘋了似地向圩堤中間沖去,嘴裡一個勁地喊:“玲玲!淑華!”一邊不停地嚮往回奔跑的人詢問:“看見我姑娘了嗎?看見我姑娘了嗎?”沒有人理會他的話,人們只是沒命地逃竄,一邊逃一邊嘴裡不停地喊,“快跑呀,要破圩啦——!”
    “周勇,我在這!”淑華一頭撞進周勇的懷裡,拉起周勇就往回跑。
    “玲玲呢?”
    “玲玲不在工棚裡?”淑華蒙了。
    “玲玲上圩堤了。剛才人家還看見她哭著找我們。”周勇急得要哭,話音未了就又撲向前去。
    “玲玲。玲玲!”淑華哭了,扯著嗓子追趕著丈夫。
    “後面好像有個孩子,你們快點去!”
    終於有人確切地告訴了他們女兒的消息,夫妻倆連聲謝謝都沒說,就鉚足勁向前衝刺。
    快到圩堤中間,從那邊跑過的人已經沒有了,匆忙中周勇摔了一跤,若非樹樁絆住他的雨衣,他就一頭紮進了八汊湖。淑華連忙從後面扯起他,夫妻倆顧不上說話,哭喊著玲玲向前狂奔。
    他們終於隱約聽到女兒的哭聲,看到了女兒弱小的身影在閃電中若顯若現。玲玲似乎也聽到了爸媽的召喚,正在向他們跑來。他們伸出雙手,喊著玲玲,撲向前去。
    一個滔天巨浪席捲而來,夫妻倆隻感到眼前一花,他們本能地立住身子。
    他們呆了——那不是巨浪,那是決堤!
    堤口在離他們不到六七米的地方迅速向著玲玲那頭擴張潰爛。
    “玲玲,別過來!別過來!”
    “玲玲,快往回跑,快往回跑呀——!”
    玲玲也許沒有聽清父母親在對她喊什麼,有一點可以肯定地是她沒有意識到她面前的滔天深淵。她只知道她的父母就在她的面前,在迎接她、召喚她,而她的身後是墨墨的雷電交加的夜空,周圍濁浪排空,大地顫懼,圩堤上空無一人,還有那無數的泛著綠陰陰的蛇眼在窺視著她。她的全身早已濕透,她冷,她怕,她要回家,她要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
    巨大的轟鳴,驚天浪潮伴隨樹木枝條一瀉而下,這一切周勇夫婦都沒有看見沒有聽到,他們只看到圩堤在他們眼前正一段段消逝,女兒的那雙小手剛剛伸出,小腳剛剛跑開,那聲帶哭的呼喚還在耳畔——玲玲消失了。
    “玲玲——!”
    淑華跳起來,瘋了般撲上去。
    周勇跳起來,一下將妻子撲倒在地。
    “淑華!淑華!”
    “玲玲,玲玲。放開我!玲、玲——!”她掙扎著,努力地伸出雙手,向著蒼穹,“你們誰救救我的玲——玲——”她嚎啕大哭。
    “周勇,周勇。”老隊長從後面奔來,“快走,快走!”雙手扯起淑華。
    身後的堤口正逐漸擴大,伴隨著奪魄的轟鳴,在風雨雷電的助威下以摧毀一切之勢,撲向圩內低岸上的老屋。

    “破圩了?!”
    隨著那聲地動山搖的轟鳴,觀音廟大殿晃了一下,剛在廂房裡睡下不久的村支書劉大福“噌”地便坐了起來。
    “破圩了。破圩了。”黑暗中他喃喃自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怎麼啦?”睡在一旁的小尼姑順手拉了拉電燈,沒有亮,“又作惡夢了?真是的。”鄉下突然停電是普遍的事,她邊沒管那燈的事;不滿地嘟囔著,一側身兀自睡去了。
    “不是夢,不是夢。”劉大福回過神,摸黑三兩下套上衣服下了床,摘下牆上的雨衣,抄起充電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殿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劉大福心頭一冽,“真的破圩了。我得趕緊走。”
    “走吧,走吧。嗟,真拿你沒辦法。”小尼姑連面都未轉過來。

    開開廟門,劉大福見是下灣的楊隊長。
    “怎麼啦?”
    “劉書記,破啦!”
    “破啦?破啦?哎呀,你怎麼現在才來呀。”
    “我、我不是怕打擾你嗎?再說,也沒想到、想到它就破了。”楊隊長滿是委屈地辯白。
    “有沒有人沖走?”
    “沒有吧。這班人比鬼還精,都早跑了。”
    “那,”聽到沒有人員傷亡,劉大福的心裡安定了一些,但立即他便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下灣那兩間老屋有沒有事?”
    劉大福說的下灣老屋便是圩內低岸上的二戶人家。
    “這……我還沒回去呢。”
    “你呀,快走呀!”
    “書記,沒事的。”如其說楊隊長是給劉大福寬心,還不如說是給自己祈禱。他知道一旦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這個隊長首先就得被人家戳八輩子脊樑骨。
    “二愣子娘你讓她搬了嗎?”劉大福一邊大步流星地趕路,一邊問。
    “……”這下可問著了楊隊長的痛處。
    二愣娘是個瞎眼老太太,二愣子是她娘四十歲那年生的。二愣娘在生二愣之前並不瞎,相反,年輕的二愣娘生得一朵花似的,一副皮肉永遠都那麼做不糙曬不黑,白白嫩嫩,別說是年齡相仿的爺們,就是年輕的後生敵上面也忍不住多瞅兩眼。
    二愣爸是個石匠,跟著羅家大屋的羅祥寶做事,長年累月在廬山九華山一帶搭橋修道。
    聽人說,羅祥寶原本不帶二愣爸的,那時候村裡的年青人有的是,不像現在這般傾巢而出的光景;但羅祥寶卻敵不過二愣娘的美貌,不但帶了二愣爸,只要回來,還愛有事沒事的提兩菜上二愣家去喝兩盅。
    到了二愣娘四十歲時,終於解懷生下了二愣子。二愣娘本想托人將這好消息傳給在外的二愣子爸,卻不料第二天二愣爸的屍體便被人從山上抬下來,渾身血肉模糊。那個慘景,二愣娘一想起來就淚水漣漣,久而久之,那雙秀眉俊目便漸漸失去了光明;但二愣娘硬是挺著將二愣拉扯大了。由於沒有上過學,又要服侍瞎子娘,二愣子就只能在家侍候著那點薄田,閒暇時也象周勇夫婦那樣出外做點小工。但二愣也是出名的孝子,市面上只要有什麼時新的瓜果,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買一點來讓老娘嘗嘗鮮。
    二愣子沒有大名,如果有的話,那還是二愣子。因為二愣子從小就特強,按村裡人說是條強牛,是頭二愣子。 然而二愣子長得英俊魁梧,二十來歲也曾惹得不少懷春少女暗戀,但都因為看不上三間低矮的土基小瓦屋,而不敢以身相許。也有一個人來提親的,二愣子見到伊人面時卻猛吼一句:“你是不是孬子?”
    弄得姑娘家莫名所以。
    “你要不孬,嫁給我圖什麼!”
    讓人家姑娘整個一羞愧難當,拂袖而去。
    人們都說二愣子不止愣,而且孬。孬得吃屎!

  7. 光荣但不挣钱的人光荣但不挣钱的人
    2025年12月4日 07:47
    7

    怀宁人?我以为你高雄人,繁体字显得高档?

  8.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4日 16:41
    8

    受衆不同而已。理解為高檔也行。@光荣但不挣钱的人

  9.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5日 09:23
    9

    劉大福和楊隊長倒不擔心另外一戶人家,那家人雖說房屋破舊,但家裡人都是好手好腳的,一旦破圩,搶在洪水到來之前撤出房屋應該不成問題;倘若這二愣子在圩堤上愣頭愣腦地多呆一會兒,就他那三間破土屋是絕然無法阻擋這洪水的一沖一泡的。
    “你怎麼不讓她搬呢?”望著泛著污穢的洪水在圩內噌噌猛漲,劉大福又重複著他的那句話。
    “讓她往哪搬呀?這大雨天,怎不能讓二愣娘睡在雨中吧。何況,二愣子那牛脾氣,你能強過他?”
    劉大福無語,兩個人都在打著各自的腹稿,只是腳下不敢有絲毫鬆懈,順著圩岸邊的山包一路緊跑。

    如同一頭發狂的牛,二愣子甩掉雨衣,裹著風雨,攆著洶湧的洪水抵角賓士。
    但洪水卻是一條發了性的蛟龍,夾嘯而過,直撲向他的三間土基瓦房。他看見浪頭已湧到他家門前,迅速漲到土房窗前,拍擊著他的土屋。他的淚下來了,“娘,娘——!”
    一個巨浪,房屋在離他一箭之地塌了。塌得無聲無息,他甚至沒有聽到老娘的一聲呼叫。
    “娘。娘——!”
    他縱身跳進冰冷的洪水,兩臂奮力拍打著水面,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救出他的瞎子娘。
    洪水中夾裹著許多破碎的板塊、樹木、枝丫以及盆盆罐罐,和著一些垃圾在他身前身後飄搖沉浮,他的身子已經碰到自家的斷牆。暴雨無情地抽打著水面上渾濁的泡沫,浪花層層迭迭洶湧咆哮,仿佛要扼殺掉世界上的一切生靈!
    墨墨夜空茫茫洪水,他恍惚不知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的身心已然被冰涼的洪水包裹得嚴嚴實實,氣力正從四肢慢慢散去,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清楚自己再不冷靜的話就會在這洪水裡永遠地沉澱下去。他不但救不了母親,甚至連母親的身體都未找到,自己的小命就丟了。
    他定了定神,潛下水,開始順著自家的土牆一步步地摸索。下面的殘垣斷壁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了任何感覺,他知道是進了母親的房間,母親的房間相對比較完好,他用雙手雙腳在房裡探了好一會都沒有尋到母親的蹤跡,他甚至潛到水中摸索了一陣,他絕望了。就在他升出水面時,他突然想起有件東西自己一直沒有找到,那就是床——母親的床。
    他又在屋子的邊邊角角仔細搜索起來,他的腳在房屋的一角終於碰到了那張床。準確地說是那頂蚊帳絆住了他的腳,他小心摸去,他的手觸到了那熟悉的身體。
    他的動作相當輕柔仔細,生怕驚擾了母親香甜的夢鄉。仿佛他和母親正坐在明媚的陽光下,他正一根根拈著散落在母親肩上的頭髮,輕拍著母親的衣襟,和母親喃喃低語。
    二愣子終於將母親從那頂蚊帳中剝落出來。浮出水面,他將母親輕輕放在一根圓木上,雙手扶著母親,熱淚長流。

    劉大福和楊隊長傻了。眼前茫茫一片,哪裡還有房屋的蹤跡。
    “快,快照照有沒有人。”
    兩道光柱交替在洪水上搜尋……
    “書記,那兒是不是有人?”
    “在哪?在哪?”
    “喂!哪個?二愣子嗎?”楊隊長扯起脖子喊。
    獵獵的風雨中,水面上隱隱傳來哭泣。
    “二愣子。二愣子!”劉大福也喊。
    “我,我,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10.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5日 18:31
    10

    第三章:雷霆未濟晴方好

    這場洪水的惟一目的似乎就是要摧毀這座圩堤。正如老隊長所料,雨在天剛朦朦亮時住了。雖說天空還是那般灰暗陰霾。風也細了,仿佛經過這十來天的鼓噪,在收穫了這場骯髒的成果後,它們也該歇歇了。

    “啪!”
    朱鄉長一拍面前的桌子站起來,手指直點著劉大福的鼻子,“你這書記是怎麼當的!咹!圩也破了,房子也倒了,偏偏還給我整出兩條人命!都破圩了,咹,你、你竟然……咹,竟然是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的!你,你還象個書記嗎?咹。”朱鄉長重重咹了幾聲,“你還是個黨員嗎?咹。真有你的,啊,劉大福。”朱鄉長越說越氣憤越說越激昂,用手指不斷敲擊著桌面,“我看你今天跟我怎麼交待,怎麼跟組織交待!”朱鄉長忿忿坐下,潤了潤口,將茶杯重重放下。
    “還有你們。”他將目光投向劉大福身旁村長和文書,“都什麼時候了,咹!”他又用手指敲擊著桌面,“誰給你們三天一輪班的。咹,誰給你們的權利!咹。今天,我看你們怎麼給我解釋!”
    “鄉長,鄉長。”村長惶誠惶恐,殿著屁股腆著笑,隔著桌子臉差不多伸到了朱鄉長的懷裡,將手中的中華煙遞過去,又手不停地給朱鄉長點上火,然後又立即給鄉長身邊的劉秘書遞上,打上火。“都是我們的錯,都是我們的錯。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
    村長的心裡卻象灌了蜜,朱鄉長那些訓斥劉大福的話,在他聽來十分受用,“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更慶倖的是昨天晚上不是自己攤班,自己竟然和這場劫難擦肩而過,這真是吉星高照。眼下他自可心定氣閑地來看劉大福如何收拾殘局。說不定……嘿嘿……
    “當然了,你們能及時上報情況,這一點還是值得肯定的。倘若隱瞞不報,只怕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劉大福早先還一直納悶,這鄉里的消息也太快了,現在才不過八九點鐘,朱鄉長就帶人闖到了他家,而且村長文書一個不落;看來是村長這個王八蛋在背後搗鬼。早知道這王八蛋養不家,就應該讓小玉活活饞死他。
    但劉大福也很慶倖,他甚至比朱鄉長他們後一腳進屋,一身的疲憊和泥濘足以讓他化險為夷。而他從進屋到現在除了將雨衣脫下外,特地就著那身泥濘坐在那裡。低垂的眼簾木納的神情,將那份疲倦和恭順表現得淋漓盡致。
    “鄉長,我……”他確乎很懊悔、很痛心,為自己沒有恪盡職守,辜負了領導的栽培和期望有著十二分的自責;他用右手揪扯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唉……”發出一聲沉重地歎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朱鄉長又呷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彈了彈煙灰,“先去換身衣服吧。”
    “謝謝鄉長。”劉大福如同得了一道赦令,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順便用眼角略了一下村長,臉上有了欣欣然的喜悅。
    “快去換身幹衣服,別凍著。”村長極力掩飾著心中的那份失落,隨聲附和,順便還不忘向廚房招呼一聲,“嫂子,快給我哥找兩件衣服。”話未了,便又忙不迭地給朱鄉長劉秘書續上水。
    劉大福沒有答理村長。劉大福的妻子也沒有答理村長。用她的話講,都是一群王八。可怕的是她卻必須忍受著王八的欺淩,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也許剛結婚時她反抗過、據爭過,但在拳腳皮帶和棍棒的說服下,她不得不臣服。她也曾想到過去投湖、上吊、喝農藥,可真到了那個地步,她又沒有那個勇氣。村裡每年都有自盡的人,她很羡慕他們,但她卻下不了那個心。況且她也放不下自己的一雙兒女。漸漸地她放棄了反抗,有時甚至去主動討好那只王八,以換取他對她的一點憐憫,好不至於頻繁地對她施暴。但即使如此,丈夫的一聲輕哼,哪怕是一個眼神,都會使她心驚肉跳,如覆薄冰。到後來,連丈夫手稍抬高一點,她也會驚恐地護住腦袋。
    大概是見慣了母親挨打的場景,兒女似乎也麻木了。從小時候依在母親懷中驚恐般哭天喊地,到大一點跪在爸爸面前哭著為媽媽求情,再到如今的無動於衷,甚或開始站在爸爸的一方。
    “孬子,打你都不知道跑,活該!”
    “這麼多年,只知道讓人家打,不離也不逃。沒出息!”
    她也感覺自己給兒女們丟了人,但是她沒有辦法。年輕時父母曾帶著弟弟妹妹們浩浩蕩蕩興師問罪,但敵不住人高馬大的劉大福拼命三郎的勁頭,最後只能是落荒而逃;結果她不止失去了外援,連這門親都斷了。所以,她只能認命。她的命就是這樣。象電視上演的,她只是這家人的一個老媽子,一個男主人偶爾用來解決一下生理需求的物件。
    她唯一的最大的權利便是沉默。沉默歸沉默,但她對破圩這件事卻非常上心。今年正是兒子高考女兒中考的關鍵時刻,她可不希望劉大福在這時候出事。雖然,她早就盼著劉大福出事的那一天,但這一次來得卻不是時候。
    劉大福沒有立刻去換衣,而是進了廚房。
    “去,上程屋小胡家去弄幾個菜,問問他家野兔還有沒有。還有,別忘了鄉長愛喝的那個酒。”
    “噯。”她低聲應著,立即放下手中正洗的青菜,除下圍裙。
    “別太費事,別太費事了。今天主要是工作,咹。你趕快換了衣服過來。”朱鄉長有點不耐煩。
    “我知道,知道。”劉大福朝老婆丟了個眼色,自去換衣服了。
    “該罵的我也罵過了,現在我們得認真總結一下這次的經驗教訓。”朱鄉長在劉大福換完衣服,給每人續了一遍茶水,遞了一遍煙後,清清嗓子又開了口。
    旁邊的劉秘書在攤開的信函上刷刷地寫起來。
    “咹!總體上講,這次抗洪你們村還是盡了全力的。從人員組織到現場搶險,都還是做得很到位的嘛。如果,……咹,如果能挺過昨晚,你們不也就能保住大堤了?今年的防汛啦,有個特點。上面說了嘛,這是次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咹。”朱鄉長正了正身子,左手捂著茶杯,夾煙的右手打著手勢,“所以這次沒有守住大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破圩的也不是你們一處嘛。是不是?”朱鄉長用眼瞅瞅劉大福,又瞅瞅村長文書。
    “那是,那是。”
    仨人忙不迭地點頭,臉上便都恢復了活力。
    “十多天來,你們給鄉里扛了不少擔子,分了不少憂。領導還是清楚的嘛。是不是?咹,在這百年不遇的大洪汛中,你們能抗住十幾天,這已經就是奇跡!同志們,”朱鄉長將煙蒂摁滅,又習慣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這就是成績嘛!咹。我們的黨,是個實事求是的黨。是成績就要給予肯定嘛。”
    “啪啪啪。”
    仨人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齊聲感激:“謝謝領導對我們工作的肯定。謝謝領導!”
    “但是,咹……”朱鄉長又看看他們仨,“成績需要肯定,錯誤也需要指正。咹,這次破圩,你們最大的失誤是沒有及時組織低窪處村民疏散。洪水沖毀房屋也就罷了,房子是搬不走的,對吧?但人是可以轉移的嘛!”朱鄉長情緒又激動起來,“你們不該因為這個而死了兩個村民嘛!”
    “鄉長,是一個人。”劉大福立即輕聲更正。
    “怎麼是一個人?”朱鄉長驚訝,同時拿眼瞅著村長。
    “哦,是這樣,鄉長。有一個是村民周勇的六歲女兒,是跟在她父母身邊,破圩時跑不及被洪水沖走的。”
    “這麼說只死了一個人。真是的,你怎麼早不說清楚嘛。”朱鄉長白了村長一眼,“一提到人命,我的頭就大了。唉,這年頭,官是不好當的,是要負責任的!”朱鄉長又敲了敲桌面,“也是,現在的村民安全意識就是低!你看看,你抗洪帶著女兒幹什麼嘛,真是的。這下女兒沒了,你說,你怪誰?!”
    “就是,就是。”趁著這空檔,劉大福給朱鄉長遞上煙,“鄉長,那個村民本來也不會死的。她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又是個瞎子!行動不便,而洪水上來也、也太快了點;所以……所以……”
    “哦,是嗎?”朱鄉長雙眼一亮,“劉秘書,聽見了吧?”
    “鄉長,我知道。”劉秘書曖昧地笑笑。
    “嗯,”朱鄉長嗯了兩下,“下一步,主要是那個善後工作,一定要搞得好一點。搞得隆重一點。我們是人民的父母官,對人民就不要怕花錢嘛!”
    “我知道。我知道!”劉大福連聲應諾。
    “不要讓村民覺得我們幹部都是吃乾飯的,不要讓他們有什麼想法嘛。哦,對了,還有你們村那個刺頭,叫什麼周昌久的。”朱鄉長猛然記起一個人。
    “鄉長,就他多事。”
    “這個刺頭!你們可得看著點。”
    “鄉長,沒事。他出去跑外銷(推銷)還沒回來呢,等到他回來,可就事過境遷了。”
    “那就好,那就好。可別讓人抓著了小辮子。假如有人將這件事和養蟹的事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一起捅出去,那時候只怕連我也救不了你們。”
    “知道,知道。”
    “關於沖毀的房屋嘛……你們可以再多報幾間。這段時間你們也夠辛苦的了,花銷一定也不少嘛,怎麼也該留點什麼吧。咹。”朱鄉長沖仨人慷慨地露出笑臉,“到時候我給你們報到縣裡去!”
    “謝謝鄉長。其實您比我們都辛苦。”劉大福和村長對望一眼,兩人會意一笑。
    “今天的事就到這裡吧。不過,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是遇上我來了,要是其他的書記鄉長,我看啦,”朱鄉長用手指點著他們仨,“有你們受的!”
    “這個我們知道。”劉大福站起來給朱鄉長續了一遍茶,“鄉長,誰叫您當初力排眾議提攜我呢。”
    “哦……哈哈……你們看看,賴上了。賴上了不是。”朱鄉長用手指點著劉大福哈哈大笑。
    “哎呀,坐了一上午也夠累的。”朱鄉長笑罷,站起伸了個懶腰,又雙手叉腰扭動了幾下,“這段時間的工作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天也放晌了(晴的意思),難得今天有個好心情嘛。對了,聽說你們這觀音廟挺靈驗的,環境也清靜,要不我們下午也過去看看?”
    “好。吃完飯我們就去!”劉大福積極回應,他當然知道那個葫蘆裡裝的東西。

    小玉沒有想到自己的廟裡會來這麼一群醉漢,但好歹她也算見過世面,又有村長劉大福他們作陪,在服侍他們燒完香紙後,便殷勤地將他們讓進廂房,遞上茶水,端上幾碟素果。
    朱鄉長從進廟門起就嚷嚷著好,漂亮。不知他是對這雄偉的大雄寶殿嘖嘖稱奇,還是對眼前年輕嫵媚的尼姑小玉讚賞有嘉。
    “如此清幽之處,要是再能摸上兩圈真是人生一大快事!”許是酒精和美人的作用,朱鄉長吊起了書袋。
    一聽說鄉長有所需求,劉大福趕緊從旁給小玉使眼色。
    “鄉長有此雅興,小尼這有麻將。這就給你們拿。”小玉表現出十二分的善解人意。
    朱鄉長一聽,呵呵,好傢伙。敢情這廟裡還有麻將,敢情這幫人在這遠非一時半日而是早已安營紮寨。好傢伙!
    “哈哈,仙姑。我、只是說說而已。要玩,他們玩去;我的酒、可上來了。多了,真的多了。”朱鄉長一副醉眼朦朧之態,雙手亂擺,步伐開始有點淩亂,“我、得先休息休息。不玩了,不、玩了。
    大夥立即領會了朱鄉長的醉翁之意。
    小玉也不含糊,上前攙起朱鄉長,“鄉長,您要是不嫌棄,小尼那張床還算乾淨,您就將就歇歇吧。”
    “好、好。就、打擾仙姑了。”

  11.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6日 08:16
    11

    第四章:桃花咫尺淚未央

    小玲玲的屍首一直沒有找到,雖說屋裡(一個村落的意思)許多人都參加了尋找;只有劉淑華仍不死心,整天用沙啞的嗓音哭喊著在所有的圩汊裡尋來覓去。丈夫周勇緊跟在她的身後,一來他也希望功夫不負有心人,老天爺能開開眼讓他們找回女兒的屍首,二來他擔心妻子再出意外。
    隨著洪水的一天天消退,他們的願望也一天天破滅;終於趙淑華不再在圩汊裡到處尋覓,只是每天跑到圩堤上,癡癡地望著那長長寬闊的缺口,靜靜地流淚,然後在丈夫和好心人的勸導下回家。

    村裡第二天便給了二愣子八千元錢。
    錢是文書送來的。劉大福和村長都沒有出面,他們害怕二愣子情急之下會做出什麼不智的舉動。
    楊隊長原準備幫二愣子給瞎子娘料理後事,但二愣子橫了他一眼,他便好生沒趣地走了。
    二愣子花二千塊錢給母親買了一付上好棺木,從裡到外給母親做了一身新,才請人將母親送上山。
    人們感到奇怪的是自始至終誰也沒有看到二愣子掉過一滴淚,送葬的人們都從山上回來了,二愣子仍直直地跪在母親墳前。他就那麼跪著,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傍晚。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但人們都知道二愣子很傷心,因為二愣子是個孝子。

    “咚咚咚!”
    周勇剛剛給妻子揩完眼窩的淚跡,正準備給她洗臉,門響了。
    自從玲玲去後,余淑華就變成了這樣,整天整夜地坐在那,任憑淚水靜靜地流淌,頭不梳臉不洗。
    周勇深知妻子的痛苦就像一條記憶的小溪永無枯竭地在她心扉流淌,自己又何嘗不是?深深地自責失女的苦痛始終盤踞在他的心頭。如果當時自己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是的,他只要再快一點,只要不摔那一跤,只要把雨衣扔掉——為什麼當時不把雨衣扔掉,他完全可以抱回玲玲。他們一家人完全會逃過那場劫難。
    這幾天總有人來寬慰他們,他也希望能總有人來。他甚至請求大娘大嫂們來勸勸妻子,他害怕一個人獨對悲哀中的妻子時所產生的愧疚和絕望;他無法忍受玲玲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消失。對於他和妻子而言,生活已永遠停留在那個恐怖陰森的夜晚,定格在玲玲哭喊著撲向他們的那一瞬間。
    作為一家之主作為男人,他竟然無法保護自己的妻子兒女,他活著還能幹什麼?!
    妻子的每一分哀傷對於他都是無盡地譴責和蹂躪。面對苦難的家庭失魄的妻子,他甚至奇怪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紮進八汊湖裡。
    “咚咚咚!”敲門聲又響了。
    門只是虛掩的。由於白天晚上經常有人來探望他們,所以門栓(關)得挺晚。
    周勇拉開門,“你?”
    是二愣子站在門外。
    “進來吧。”
    “……”二愣子直直豎在那裡,沒有絲毫進屋的樣子。
    周勇知道二愣子的瞎子娘也在這場洪水中死了,眼下他們可謂是同病相憐。
    “我,我……”二愣子囁嚅了一陣,“早知道我不能救出我娘,我就該將玲玲送給你們。”
    “玲玲。什麼,你說什麼?”周勇雙手猛抓住二愣子的胳膊,瞪大雙眼。
    “我抱著玲玲跑了一小截(路),想送給你們……後來我想起了我娘。我得去救她。我就讓玲玲順著圩堤往前跑,我就調頭……”
    二愣子家下灣隊是在圩堤那一端。
    “玲玲在哪裡?玲玲在哪裡?”余淑華突然跳起來撲到門邊。
    “沒有。沒有!”周勇抱住妻子拖進屋,“沒有哇!”
    他號啕大哭。

    二愣子到底沒有進屋,他在門外默默站了一會,輕輕掩上門,轉身走了。
    周勇家住在羅家大屋的東頭,他家的東北角便是那棵遠近聞名的大楓樹。
    在二愣子的記憶裡,兒時的羅家大屋氣宇軒然,一整幢青瓦房層層迭迭,宅內圍廊曲曲四通八達,天井廳堂錯落有致。據說是個有錢人留下的產業,說是與羅翼祥的祖上有著幾分瓜葛。但具體什麼瓜葛卻是二愣子這局外人所不能明瞭的。
    後來的規劃應該也是挺好的,前面是大宅院背山面湖,後面是一排排新瓦房站街而立。但最近幾年興起了蓋樓房。有錢的有能力的能借的,一個個紛紛從老宅老屋搬到了後山,都豎起了小二樓。至於舊的庭院老屋,能扒的扒了能拆的拆了,除了羅翼祥和羅慶那兩間搖搖欲墜的老屋還能依稀琢磨出一點江南古韻外,再也看不到一點歷史的陳跡,而規劃房也已寥寥無幾,所剩下的便是一些本身生活尚無法周全的人家,周勇和程敬家便是。
    樓房起了很多,卻少了原先的質樸和美觀,失卻了恬靜和秀美,而變得有點夾雜和猙獰。村裡的老人說,這些胡拆亂建的房子,破壞了羅家大屋的風水,所以這幾年羅家大屋便總是不得安寧。
    隨著後山樓房的逐年增多,羅家大屋很自然的分成了上屋和下屋,形成一道絕然風景。
    和周勇家相反,程敬家住在羅家大屋的西邊,三間土瓦房在上屋樓房的映襯下顯得灰蒙破落。程敬夫婦帶著兩個女兒還有老母一家五口就擠在這三間土屋裡。
    程敬的妻子在生小女兒小梅時,正值天寒地凍,而且是在傍晚回家的路上。按照小梅媽媽後來的說法是她當時沒想到會那樣快就生了,她想把那只剩下一點的麥地鋤完明天就不用去了,但在回來的路上,她痛得要命,捧著肚子坐在地上直喊娘。
    等到程敬打著手電筒找去時,小梅已經出生了;小梅媽媽正脫下自己的小棉襖將血肉模糊的她放在裡面。
    但她們卻從此為生命埋下了禍根。
    小梅媽在產後便一直咳嗽,二三年後她的下身開始痙攣,最後只能臥床不起。
    小梅則象一枝永遠沒法綻放的花朵,孱弱的身軀、寥寥的黃髮從未有人見過她臉上有過紅潤,臘黃的皮膚染著一層焦色,走上幾步便會心慌得要命,只能停下來喘上一陣。
    老人說,小梅媽在生小梅時被惡鬼纏上了。但衛生所的張醫生說她是產後風寒惡露;對於小梅,幾年前他就建議程敬帶小梅上合肥大醫院瞧瞧,他懷疑小梅得的什麼血症。然而,兩手空空的程敬只能將希望寄託在來年。
    來年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轉機任何希望。一天天見漲的醫藥費告貸無門的困境,使他不得不面對妻子無休無止的咳嗽和女兒有氣無力地喘息。
    好在大女兒菊花大了,在羅謀源家的塑膠廠每天也能掙個十來塊錢以補家用;七十歲的老母親身體還算硬朗,完全可以幫助家裡洗洗涮涮燒火做飯。
    對於十三歲的小梅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前幾天奶奶悄悄上江瞎子家給小梅算了一命,江瞎子說,“只怕今年難過。”奶奶的心裡便泊了一塊心病。

    二愣子在程敬家的房前停住腳。屋外可以清晰地聽到程敬妻子斷斷續續地咳嗽。他猶豫了,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敲門,敲開門又該說些什麼。說菊花,對不起,我不該罵你是孬子。
    不是不是。他不是來向菊花道歉的,雖說菊花是唯一向他表露過愛意的姑娘;但二愣子有自知之明,他不配。
    他用手捏了捏褲袋裡一小迭鈔票,那是八千塊裡剩下的四千六百五十三元。這個數一點不錯,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數過好多遍。
    老娘死了,房子沒了,這筆錢對他來說作用並不大,而菊花家更需要這筆錢。
    他終於敲響了薄薄的雙扇門。
    眼前是那張使他無限愧疚而又夢繞魂牽的俏俊臉龐,那雙大大的眼睛正滿腹狐疑地瞪著他,“你?……你來做麼事?!”
    “我、這、你……”二愣子想不到給他開門的竟是菊花,一時手足無措。
    “誰呀,快進來呀。”菊花的爸爸程敬從房裡出來,“哦,二愣子。有事嗎?快進屋吧。”
    菊花這才閃過一旁,讓開道。二愣子便怯怯地進了門。
    屋裡空間不大,離門不遠的地方一橫一豎放著兩張床鋪。一張略大的床上小梅正依在被裡,見他進來,朝他咧咧嘴算是打過招呼。
    “裡屋坐,裡屋坐。”程敬往自己房裡讓著二愣子,實則外屋根本無處可坐。
    三間屋有一間作了廚房,堂廳自然就成了兩個女兒和老母的臥室,飯桌便挪到了自己的房裡;平日裡家裡人吃飯都是就著鍋臺,只有年節或來人時,那張舊桌才會派上用場。
    二愣子不敢多看菊花一眼,跟著程敬的身後鑽進了房,未等躺在床上的菊花媽開口,先打起招呼,“大娘,身體好點了吧。”
    這是二愣子第一次進菊花家,想不到菊花家比他想像中還要清苦。土屋裡空蕩蕩的,除了對面的那張床,床邊的小木櫃以及他身邊的這張飯桌兩條板凳,就什麼都沒有。昏暗的燈光斑駁的牆壁,幾張不知哪年的年畫中擠著一張木印觀音像。
    “好。咳、咳咳。坐,坐。”菊花媽應道。
    “我……”二愣子立在那裡,他在心裡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唉,這些天,也難為你了。我們也沒有時間過去。”程敬客套道。
    “不用,不用。”二愣子不知說什麼好,急切中從褲袋裡掏出那迭鈔票一古腦塞在程敬的懷裡,“這個給大娘和小梅撿藥。”
    “麼事?這,這……二愣子,你,你這做麼事!”面對一迭紅彤彤的鈔票,程敬被二愣子的舉動弄懵了。
    “我自己願意的。”
    “二愣子,你幹什麼?!”菊花擠進房,從爸爸懷中搶過那迭錢一邊塞給二愣子一邊厲聲道,“我們家是窮,但我不要你可憐。你不要可憐我這孬子。”菊花哭了,恨不得將錢甩在二愣子的臉上。
    “菊花,不是的不是的。真的不是的。”二愣子閃過身,雙手攥住菊花的手,“我走了,我去掙錢。我會有錢的,我會有錢的。”他一把推開菊花,從房裡奔出,奪門而去。
    “回來。快回來!”菊花哭著追出。
    二愣子沒有止步,沒有回頭,但他在心裡已經對菊花說了。
    “菊花,如果我發財了,我會回來的。如果你還未嫁,我一定要娶你。只要你願意!”
    “二愣子,我沒有看錯你,我沒有看錯你。”望著二愣子消逝的背影,菊花淚流滿面。

    程敬一家禁不住好一陣感慨,雖說也在擔心二愣子的去處,但三間土屋裡到底蕩起了久違的喜氣。不管這錢是作為二愣子給他們的,還是借的;面對厚厚的一遝鈔票,全家終於有了一絲難得的笑容。
    “姐,姐。”小梅輕輕喚著姐姐。
    “梅。”菊花在妹妹床頭坐下,俯下身,“梅,我們有錢了。我們真的有錢了。”不知是喜悅還是辛酸,兩行清淚滑落,“明天就讓爸爸帶你上合肥去檢查。”菊花將妹妹緊緊摟在懷裡。
    “真的?”小梅欣喜地勾住姐姐,“真的?姐。”
    “嗯。”菊花堅定地點點頭。
    “咳,咳咳……”裡屋,母親的咳嗽一聲重似一聲。
    “姐。”小梅仰起消瘦的小臉,“治不好的,讓媽治吧。”聲聲咳嗽將幼小的她拖回到殘酷的現實。
    “都要治。都要治好。”菊花的淚水撲落到妹妹的臉上,“我們有錢了,我們有錢。梅,我們有四千多塊!”
    “小梅乖,小梅聽話,明天就去看病。”奶奶從廚房進來,彎下腰用乾枯的右手輕撫著小梅稀疏的黃髮。
    “姐,錢拿來我看看好嗎?我還沒看過那麼多錢是麼樣子呢。”
    “小梅,這可不好。那是給你治病的,弄丟了可不好。”奶奶半是憐愛半是責備。
    “奶奶,我……我只看一眼。真的……我還沒看過那錢是麼樣子呢。”小梅撒著嬌央求道。
    “姐去給你拿。”菊花放開小梅,給她掖了掖那床舊棉被,進了父母的房間。
    女兒的對話,程敬聽得是一清二楚,見菊花進屋,便又從小木櫃裡將剛剛收好的錢翻了出來。錢已經包在一塊灰舊的手絹裡。程敬將手絹拿到桌上,小心地駁開,眼前便出現了紅紅一迭。
    “拿一張吧。”程敬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張,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一眼,遞給菊花時長歎一聲。

    小梅雙手接過錢並沒有放在眼前,而是緊貼著胸脯,微眯著雙眼,嘴角掀起了微笑。
    “脆脆的,”她用雙手不停地撚摸,又用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地嗅了嗅,“真香。”
    “傻丫頭,錢哪有味道(氣味)。”奶奶也被小梅的語氣感染了,舒展的眉目裡塗抹著一絲笑意。
    “就有,就有。”
    “好,就有。就有。”奶奶不忍逆了她的意,附和著回到廚房裡。
    “快睡吧,看你那饞相。明天姐給你買兩節電池?好長時間沒有聽你的答錄機了吧。”
    所謂的答錄機,只是羅謀源家姑娘遠惠用來學習英語的兩用機。遠惠去年考上了皖南醫學院,臨上學時將這台機子送給了小梅解悶。當時把小梅高興得什麼似的,成天捧在手上。但那電池卻經不住她如此折騰,沒兩天就罷了工。小梅也曾想讓爸爸再買兩節,但姐姐說:“省點吧。兩節電池一塊錢,夠我們家吃兩個月的鹽了”。小梅便只好作罷。等到爸爸奶奶姐姐不在家,又忍不住一個人偷偷拿出來,在那幾個鍵上按來按去,聽鍵盤跳動的脆脆聲,然後帶著滿足的笑容將答錄機好好收藏在她的枕頭下。
    “真的?”小梅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了,“姐,那、那要很多錢呢。”
    “沒事。我們現在不是有錢了嗎?”菊花將垂在胸前的粗黑大辮子甩到身後,仿佛已甩掉生活中所有的煩惱和不幸。
    “姐,還是不買吧。留著給爸爸買盒煙吧。”整個羅家大屋只有爸爸去賒那四五塊錢一斤的煙絲抽,小梅也從未看到爸爸買過一盒煙。哪怕是一塊錢一盒的那種。
    “睡吧,”菊花從小梅的手和胸脯間拿出那張錢,“咹!”
    “嗯。”帶著對生命的希冀對未來的憧憬,小梅甜甜地合上眼睛。

  12. 乡下老八乡下老八
    2025年12月6日 08:42
    12

    這麼精彩的文章應該出版發行!

  13.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7日 07:38
    13

    @乡下老八 多謝支持!

  14.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7日 15:48
    14

    第五章:三生石上慈航渡

    夜,靜靜地。潮濕腐朽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黑暗中,程敬依在桌邊,將煙斗含在嘴裡,輕輕地吮吸。
    程敬從不在房裡吸煙,劣質煙絲的辛辣會加劇妻子的咳嗽。十多年來他已習慣了這種將煙絲裝在煙窩,然後慢慢吮吸的方式;他感覺這挺好,既能勉強解決他的煙癮,又能省下不少錢。他也曾試圖戒煙,但當愁腸百結時,他總是不自覺地抓起煙窩。
    “梅子爸,明天帶梅子去合肥吧。”妻子在輕咳一陣後,幽幽地開了口。
    “再說吧。”程敬緊吸了幾口煙窩,低聲道。
    “咳,咳咳……怎麼、怎麼又再說呢?”
    “……太少了。”
    “檢查一下都不夠?”
    “不是不夠。”程敬放下煙斗,走到床邊,開始脫衣脫鞋。
    “咳,…咳咳……咳咳咳……”
    程敬連忙上前用手輕捶著妻子的後背。這樣的咳嗽不止是他,連奶奶女兒們都早已習慣了,而程敬給予妻子的就只能是捶捶背。
    “明天先給你吊兩瓶。”
    “咳咳咳……別,咳、別……”妻子終於有了一點緩和,“都這些年了,死不了。”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那點錢都不夠梅子的……”
    “……唉,只怕……”程敬醞釀了很久,到底還是說出了那句不吉利的話,“花得再多也沒用。”
    “你,咳咳……你是爸爸。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妻子急了,但她害怕會讓女兒聽到,極力壓低著嗓音,所以那聲音聽起來便有點嘶嘶地。
    “我,你……唉!”
    “求你。別管我,先救孩子吧……”也許是激動也許是一下說得太多,她又禁不住咳嗽,“好不容易有了錢,要再不給她治,她真的會死的……咳,咳咳……那時,你後悔都、都來不及呀。”妻子嚶嚶地哭泣。
    “沒事的。沒事的。”嘴上說沒事,他的心裡卻有著一股刀絞般疼痛。
    早在張大夫建議他到大醫院時就告訴過他,小梅得的應該是血液方面的病,讓他們最好能確診一下。可確診完後又怎麼辦?小梅也只能回來靜靜地等待著死神的召喚,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治療費;對於程敬別說想一想,連那份概念他都感到松疏和模糊,剩下的便是更加徹底地絕望。這些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也無法告訴任何人,他只是枉然地注視著死神露出猙獰的嘴臉一步步逼向自己的女兒,除了暗暗垂淚,便是碎心裂腑的傷痛。
    沒有人能體味到他的無助和無望,這一切他只能獨自品嘗。
    “不能丟下孩子,你不能不管呀。”抽泣變成哽咽。
    “我去,我明天就去。”程敬立即向妻子承諾,順手揩了揩妻子眼窩裡的淚水,“睡吧。啊,睡吧。”
    四千多塊錢已經不是一筆小的數目,但對於家中兩個中的任何一個病人,程敬知道那都是杯水車薪,倘若僅僅是幾千元就能治好妻子或者女兒小梅的話,他哪怕去討去向人磕頭作揖,他也會去借的。
    眼下這筆錢如果花在妻子身上,或許還能讓妻子在這世上多捱幾年,要是一人一半……妻子和小梅的變化只怕都不會有多大改善;如果全部給女兒……這點錢除了扔在路上,說不定連檢查費都不夠,到時候也只能是白扔了這些錢。
    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妻子和女兒他都不想放棄。也不能放棄!
    “蒼天啊,我程敬祖祖輩輩並沒有做過半點過惡,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們啊!”
    程敬的淚悄悄地滑落,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鼻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妻子知道丈夫哭了。她比誰都瞭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是那種獨自承擔苦難,即使心裡滴血也不會在人前輕哼一聲的男人。做姑娘時正是看准了丈夫的這一點,才不顧全家人的反對,在父母的棍棒下隻身逃到他家的——那副寬闊的肩膀才是她今生唯一的依靠。
    如今那肩膀越發瘦弱,脊樑已然彎曲,步伐早已淩亂,眼睛裡的不屈和堅毅在歲月的煎熬裡消逝殆盡,滿首花白的頭髮下是一臉的滄桑。
    是我害了他。是我和女兒拖累了他呀,他還不到五十呀。
    有時候,她真後悔自己當初不該跑到他家,給丈夫帶來如此多的罪孽,以至於她今生再也無法彌補無法贖回。
    感謝菩薩感謝二愣子,送來這麼多的錢,女兒一定會有救的;二愣子肯定是女兒命中的貴人。唉,都是自己這病給拖的,若是早就一門心思地給女兒治病,大概女兒也就早好了。她又多了一份對女兒的自責。
    一想到自己的病,她的喉嚨裡便又湧起一股腥鹹。
    上午咳嗽到厲害處她竟然吐出了一口鮮血,嚇得她趕緊從床頭找出一塊舊布在地上亂揩,然後將舊布好好地壓在枕頭下。她怕讓奶奶丈夫或者女兒瞧見,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這點小事而驚嚇了他們。但喉嚨似乎成了放閘的河渠,血動不動就會奔湧而出;於是,她又不得不手忙足亂地去擦那斑斑血痕;害得她一整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過的。隨著夜幕降臨,她終於可以松下一口氣——晚上菊花會在床前撒上一鍬草木灰,那樣即使是再吐,也不會輕易發現的。自己原先一直多是乾咳,痰本不多,也怕白天來人串門不好看,所以白天也從未撒過。看來,從明天起,這草木灰也就無法間斷了。
    她又止不住輕咳。
    她不知這秘密能隱瞞多久。一天、兩天,或者說,明天就會被他們發現。
    她仿佛看見了丈夫惶恐的眼神。以丈夫的秉性,丈夫會毫不猶豫地背起她奔向後街的衛生所。
    她會不會花掉給女兒治病的那筆錢?!
    她打了個冷淩。縱使花光那錢自己的病也是無濟於事的,真要照這樣吐下去,要不了十來天閻王就會接自己去的。但女兒怎麼辦?我豈不是保不了自己又要了女兒的命?
    女兒還小。她的病只要有錢應該是可以治的。女兒或許就是沒有調養好、身子太虛,倘若自己的病不用治了,光負擔女兒的藥錢丈夫一定會輕鬆得多,女兒也會多一分希望。
    想到死,她的心中便有了一股難言的酸楚,嗓子發硬,兩顆淚珠早已撲落。
    她又咳,狂咳。咳得身軀彈起多高。“哇……”一口熱血噴出。
    “梅子媽,梅子媽。怎麼啦?”程敬抽身坐起。
    “沒、沒事。”她伏在床沿上噝噝地吸氣。
    “明天去吊兩瓶吧。”
    “睡吧。……你、睡吧。沒事。”她低低地。
    除了睡覺程敬真的不知還能幹什麼,“明天一定得給她吊兩瓶。”他想。

    耳聽著丈夫微微的鼾聲,心腑裡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她將自己這頭被子掖了掖,以免丈夫的雙腳伸出被外。四月的鄉下,有著縷縷陰寒。
    再也不能讓丈夫在自己的身上做一點無謂地花費了。四千多塊得來不易,也許丈夫好幾年都還不起。她責怪自己為什麼早就沒有想到,早就沒有想到這條路呢?
    她用雙手撐著身軀,拖著僵硬的下身,慢慢坐起來,右手理了理略略鬆散的頭髮,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根皮筋紮上,雙手又整了整上身略顯灰舊的夾襖;像忽然想起什麼,她急急脫下身上的夾襖,迭了迭放在一旁,又從枕邊拽出一件破舊的襯褂穿上——兩個女兒都沒有什麼衣服,那件夾襖夠她們穿上一年半載的。
    她又從枕下摸出那條多年沒有使用的腰帶,那是條手織的線紗腰帶。
    她用手夠著將腰帶拴在蘇州床的上檔上,往脖子上繞一圈打上死結,胳膊柱著身子一寸寸挪到床沿,她最後看了一眼睡夢中的丈夫。
    “對不起,奶奶、梅子爸、孩子,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我走了,我會在陰間保佑你們。”沒有痛苦感傷,有的只是滿腹的愧疚。
    她將身子輕輕滑下床沿……

    程敬不清楚自己怎麼來到這座山上,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四周漆黑一片。山上人高的小松樹密密麻麻,一股很厲的風在小松樹的樹尖上撥來撥去,彈奏著一首哀婉淒滄的樂曲,如訴如泣。
    地面上彌漫著一層薄霧,那薄霧總是在他雙腳上纏來纏去,就在他心驚肉跳不知所措時,小樹林裡猛地鑽出無數的惡鬼,一個個暴突著雙目,伸長著紅舌,口裡不住地叫喊,“快拿錢來。快拿錢來!”一齊向他撲來。
    他拔腿就逃。一邊逃一邊大叫,“梅子媽,快救我!”

    “梅子媽,梅子媽救我。”程敬“噌”地坐起,喃喃自語。
    這惡夢太可怕了!程敬驚魂未定,但他立即敏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他用腳探了探床的那一頭——床上是空的。
    他駭然。一把拽亮電燈。
    “梅子媽。梅子媽!——”他跌下床,撲在妻子冰冷的身上,淚如雨下。

    “怎麼啦?媽媽怎麼啦?!”
    菊花第一個翻身下床,幾步跨進父母的房間,眼前的景象把她嚇呆了,她撲倒在媽媽的身上,嚎啕大哭。
    “媽,為什麼呀。我們不是有錢了嗎。我們有錢了哇!媽媽——”
    “梅子媽,你怎麼這麼孬呢!”奶奶站在一邊,只知道流淚,“你怎麼這麼孬呢!”
    “媽……”小梅剛哭出一聲媽便暈了過去。
    “小梅!”
    “梅子!”
    “我苦命的孩子呀——”

  15.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8日 12:32
    15

    第六章:六親紅塵訴渺茫

    張大夫是羅謀安喊來的。
    羅謀安四十不到。雖說只有初中文化,但腦瓜靈活,剛開始時他是跟著人家在雲南貴州一帶兜售塑膠袋;但漸漸地他嫌那玩意太沉,掙錢太辛苦利太薄,便毅然投身到倒賣簽字筆計算器驗鈔機的行列,經過幾年的摸爬滾打,也算小有成就。羅謀安的二樓就在程敬家後山不遠的地方,前面有著一個四合院,院裡除了一口水井,還栽了不少桃梨李杏之類的果樹。
    羅謀安是剛從廣州發完貨回來,他從鄉里(指鄉政府所在地)下長途客車時已是夜裡十點多鐘,但鄉里離羅家大屋足足還有十六七裡的路程。羅謀安本想包一輛三輪回來,但空寂寂的大街上連鬼影都沒找到一個。
    也是趁著年輕氣盛,想都沒想,掄起牛仔包往肩上一背,便往家中趕;未曾到家門口,就聽到程敬家亂作一團。
    羅謀安向來是個熱心人,家門都未進,便背著包闖進了程敬的家。
    也多虧他來得及時。
    張大夫到來時,羅家大屋的人已全都驚動了,老隊長也便理所當然地主持起全域。
    張大夫並沒有說什麼,給小梅打上吊瓶,留下幾種消炎退燒之類的丸藥,囑咐讓小梅多多休息,又讓羅謀安送回到衛生所。

    妻子的死並沒有為女兒省下那四千多塊錢的醫藥費,這怕是她在九泉之下也未想到的;更沒有想到的是,她的死幾乎花光了二愣子送來的四千多塊錢。
    “梅子媽,你真孬,四千塊錢留著給你治病多好。咹,你怎麼能將它這樣花掉呢。你怎麼能忍心這麼花掉哇!”
    程敬癡癡地依在桌邊。空空的蘇州床上再也沒有了妻子的身影,沒有了咳嗽的屋裡一下子充斥著濃濃的冷淒,泊滿了陰寒。

    “姐,我怕。”
    燈剛拉滅,小梅就將身子蜷進了菊花的懷中,用被子緊緊蒙住腦袋。
    “姐,我好怕。”她將單薄的身子緊貼著姐姐,只有聽到姐姐心臟搏擊的聲音,聞到姐姐淡淡的體香,感受到姐姐的體溫她才能踏實才會安定。
    “不怕,梅梅乖。不怕。”菊花輕拍著妹妹,呢喃著,淚水恰如斷了線的珍珠。
    “姐,我不想死。”小梅將腦袋探出一半到被外。
    “不會的,不會的。”菊花抽泣了,她不知該如何去寬慰可憐的妹妹。
    “梅子,不准說那不吉利的話。”奶奶在床上低喝道。
    “奶奶。”小梅終於將整個腦袋伸出被外,“我真不想死,我怕。”
    “別說了,小梅。”菊花緊摟著妹妹,淚花塗面;她已明顯的感到妹妹那單薄的身子正瑟瑟地抖動。
    “姐,我會看不到奶奶爸爸,看不到所有人……奶奶,地下是不是也這麼黑?姐姐,惡鬼欺負我怎麼辦?會不會抓我去下油鍋?我可跑不快呀。”
    “不會的。梅,真的不會的!”菊花更加緊摟著妹妹。
    “乖,梅梅不會死。奶奶死了,梅梅也不會死。”奶奶爬起床,坐到小梅的床前,輕拍著小梅,哽哽道,“我們明天就去看病。等看好了病,奶奶再給你做件新衣裳,買一個花夾子夾在頭上,把我梅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奶奶,家裡還有錢給我打針嗎?”小梅從爸爸奶奶的言談舉止中知道家中又沒有了錢。
    “會有錢的,會有錢的。爸爸明天就去借錢。”程敬來到女兒床邊躬著腰輕撫著小梅的頭,“乖,爸爸明天就去借。”
    “不用了。爸爸,真的不用了。”小梅仰起小臉,黑暗中,她仍然能辨清爸爸那頭灰白的毛髮。這幾年,她聽得最多的就是爸爸出外借錢,而每次爸爸都會一臉陰沉地回來。她知道,連兩個有錢的舅舅都不借錢給爸爸,爸爸還能向誰借呢。
    “爸爸會借到錢的。會的。”程敬的淚再也止不住了。
    真的能借到錢嗎?十幾年來零零總總他已借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三萬多的債務,一次兩次甚至三次,所有該借的能借的他都借遍了,他還能上哪?
    “別哭。爸,別哭。”小梅伸出手幫爸爸抹掉淚水,“我不會死的。我們不用借錢。真的,媽媽會保佑我們。”她也哭了。

  16.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9日 16:44
    16

    程敬一夜未眠,天一亮他對母親說了句,“我借錢去。”便拉開門走了。
    出門一拐彎,向上走幾步,就是羅謀安的磚瓦圍牆。圍牆上的大門緊閉。程敬知道自己出門多少有點早,雖說鄉下人勤勞,但天剛亮就開門的確實不多,尤其是現在差不多每戶每家只剩下老人小孩。
    上了門前的二級臺階,準備舉手敲門時,他又頓住了。
    這些年,謀安給他們家的幫助太多了,光現金就有三四千;但程敬已是山窮水盡,他無法面對女兒那份絕望的神情,無法睜著雙眼看著女兒滑向死亡的地獄——這簡直比他自己去死還要難受。
    妻子走了,他不想再失去女兒,即使真的不能挽回女兒的生命,他也要盡自己的所有努力,幫助女兒和死神搏鬥,這樣他才無愧於死去的妻子,才能減輕自己心靈上的那份愧疚。
    或許他的誠心會感動上蒼,或許真的會出現奇跡。
    “咚咚咚。”程敬終於敲響了門。
    “來了來了。誰呀?”裡面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謀安一路小跑過來。
    “大哥……”見是程敬,羅謀安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
    “撲通!”未等羅謀安反應過來,程敬就著水泥臺階“撲通”跪下,“嘣嘣嘣”腦袋結結實實磕在謀安腳下的水泥門檻上。
    “求求你,再救救我家小梅!”他的淚下來了,不知是慚愧羞辱還是悲傷,仰起面時,頭上已滲出絲絲鮮血。
    “這,大哥,快起來。梅子怎麼啦?”謀安慌忙扯起程敬,急切地問。
    “沒怎樣。求求你,再幫我一次,救救她。我會還你的,真的會還的。”程敬雙腿一曲,又要跪下去。
    謀安一把抱住他的整個身子。
    “大哥,不就是借錢嗎?用得著這樣?”他低吼著,“來,進屋。進屋說。”他將程敬拖進院,拉到堂廳,抽出椅子按著程敬坐下。
    “巧珍,沏點茶水。”他朝樓上喊。
    “不用了,不用了。”程敬連忙欠身。
    “誰呀?”巧珍一邊下樓一邊扣著外衣紐扣。
    “是我。”程敬喏喏應道。
    “大哥啊。有事嗎?哎喲,你額頭怎麼啦?”巧珍驚呼。
    “我……”
    “上樓在我的西服兜裡還有一千二百塊錢,都拿來給大哥。”謀安朝妻子努努嘴。
    “要那麼多錢,大哥有事嗎?”一千二百元錢在農村可不是小數目,雖說自家並不缺那點錢,但一來二去,程敬已經從家中拿走不少了。這些錢說是借,但她和丈夫心裡都明白,只能是白送。以前借錢還是三百五百,這次一下便是一千二百塊。對於整天盤算著老母雞多下幾個蛋的持家婦女,心地再善良再慷慨,心裡也是疼的。
    “小梅的病也該要治治了。”謀安解釋。
    “……兒子下星期學校還得交錢,要不要留二百?”
    “哪那多廢話!”謀安沖著妻子一瞪眼睛。
    “我也只是說說。”巧珍感到相當委屈,“兒子下星期要錢我可不管。”說是說,還是轉身上了樓。
    “用不了那麼多,用不了那麼多。”程敬生怕他們會因為自己的事兒爭吵,自己欠他們一家太多,倘若再因為這件事……
    “都在這。”巧珍咚咚咚下了樓,將一小迭錢交到謀安手中。
    謀安數了數,確信妻子沒有扣下一分錢後,塞到程敬手中。
    “大哥,先花著吧。”
    “這……謝謝了,謝謝了。”他止不住直作揖。
    “這點錢……唉!”謀安也深歎一口氣。
    “謝謝弟媳婦。來世我們作牛作馬都會報答你們。”
    “不用了。”到底是女人,一想到他家的處境,心中便酸酸的,“還是快點給小梅去看看吧。”

    看著程敬出了院門,巧珍輕輕捅了一下丈夫,“她那病還能治嗎?”
    羅謀安沒有回答,陰沉著臉白了她一眼。

  17.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0日 13:05
    17

    程敬的第二站是羅貽強家,羅貽強是羅家大屋最有錢的主。三層琉璃瓦的樓房飛簷翹首銅鈴振振,四角有朱雀展翅,屋脊上更有雙龍奪珠。羅貽強家的庭院也比謀安家的院子要大要深,院牆上同樣琉璃起脊,于正前方聳一高大門鬥,門鬥前有八級臺階,階上有寬大的緩台,兩隻氣宇軒然的石獅虎視眈眈,門鬥上懸一塊長一米有八寬二尺有四的樟木牌匾,上有二個鎦金草書:羅宅。當然,這羅宅只是他羅貽強的羅宅,可不是羅家大屋的羅宅。
    門鬥下,兩扇厚重的黃檀大門打滿了泡丁,中間鑲有兩隻獸面銅環。
    程敬以前從未好好打量過這幢建築,總有種不敢仰視的感覺,從未想過有一天要進去看看;但現在他來了,卻不是為了觀賞而是告貸——都說羅貽強辦了好幾家塑膠廠,賺了幾百萬的家當,看這般光景自然不虛。
    程敬將那門環磕擊了好一陣,羅貽強的妻子才從屋裡出來,拉開院門。
    “喲,那陣風把你給吹來了。”她睜圓雙眼將程敬上上下下透視個夠,連聲驚喲。
    “我……我……”程敬竟不知如果開口。
    “進屋吧。”羅貽強妻子獨自轉過身。
    羅貽強的妻子姓程叫愛珍,生育一男一女。遺憾地是一對兒女並不怎麼機靈,大女兒有時也能說句明白話,但兒子卻很難差強人意,除了涎著口水整天傻笑,似乎再也不能跟你說說其他了;三十多歲的人連老婆都未討上。但羅貽強不急,因為他有錢。在他眼裡,有錢就能辦他想辦的任何一件事。
    程愛珍算來和程敬是一個輩分,五十六七的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由於不再風裡來雨裡去的,身腰粗了脖子短了,皮膚看來也白了許多,所以那條粗粗的黃金項鍊便尤其醒目,隨著屁股的扭動,兩隻金葉耳墜便一跳一跳地蕩來蕩去。
    堂廳裡黑黑矮胖的羅貽強正窩在長長的真皮沙發上抖摟著二郎腿,用那只戴有兩個大黃金方戒和一個大貓眼綠的手指夾著香煙,悠閒地吸著,歐式大理石雕花的茶几上放著幾個託盤,託盤裡有蘋果香蕉葡萄和一些花花綠綠叫不出名的糖果。
    背投彩電牆般立著,彩電裡的人無論是大小還是色彩都跟真的似的,彩電的兩旁是兩對大小高低不一的柱狀音響,兩隻麥克風就擱在DVD上。
    堂廳的正上方是一張大八仙桌。八張紅木雕花椅擺放得相當整齊,再上面是一個長長的紅木香案,趙公元帥笑咪咪地端坐在上面,雙手捧著一個大元寶,三牲齊全果品皆備,中間有三腳銘文銅鼎奉香。天棚上有一盞八頭水晶吊燈,乳白色大理石地面光彩照人。
    程敬遲疑了一下,到底進了屋。
    羅貽強用眼夾了一下程敬,左手抓起大理石茶几上的遙控器閉了電視,又將遙控器扔回茶几。
    “大哥……”程敬隔著茶几“撲通”跪下。
    “噯,噯……起來,起來。”羅貽強感到有點突然,用手揮了揮。
    “噯,你這人,怎麼啦?大清早的。嗟,真是的,也不怕觸了黴頭。”程愛珍氣鼓鼓地白了程敬一眼,一扭屁股擠到丈夫身邊坐下,“起來吧。嗟。嗟。真丟人!”
    “嘣嘣嘣!”程敬二話未說,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來那血便一絲一縷地蠕動。
    “喲,你別嚇我們。別嚇我們。”程愛珍害怕得直往丈夫懷裡貼。
    “呵呵,有意思。”羅貽強將一雙粗短的大腿架在茶几上,仰著身子腆起肚皮,“有意思。程敬呀,你借錢可真是借出門道來了。啊。”他將頭擰向程愛珍,“你看看,現在改磕頭了。”
    “借錢?不會吧。你不是對人說窮死也不上我家借錢嗎?嗟,嗟。真是的,不(來)借就不(來)借,誰欠你似的。”
    “大哥大嫂,求你們,救救我家小梅。”程敬又嘣嘣嘣連磕了三個響頭,地面上立即就呈現出斑斑血跡。
    “哎喲,你看看,你看看。你把這地面弄的。哎喲,作孽呀,我們家可是連雞都不殺一隻的呀。”
    “人家樂意,你就讓他磕吧。”羅貽強索性將雙手枕在腦後,兩眼向天。
    “程敬呀,其實你早就該料到今天。可你竟然蠢到看不起我的地步!我是誰?我是羅貽強。”羅貽強收回雙腳,立正了身板,“在這十裡八鄉,我一跺腳地都會發顫。”他整了整筆挺的西服,“從鄉里到村上,有誰敢不給我面子?!”
    “就是!”程愛珍依在丈夫的肩上,那姿態便有了少女般的嬌羞。
    “嘿嘿,呵呵。好玩,好玩。”程愛珍的傻子兒子從裡屋出來,對著程敬左看看右相相,“我也來,我也來。”
    “撲通!”他也雙腳跪下。
    “給他扶上樓!”羅貽強動了動肩膀。
    “誰叫你跪的。你這個短命的,還不給我起來上樓去!”程愛珍起身過去,一面扯起傻兒子一面還不忘瞪一眼程敬——那意思很明顯——教壞了他的傻兒子。
    “奶奶,奶奶。”程愛珍的傻兒子爬起來,伸手便在母親的胸前亂摸。
    “你這個短命的,挨千刀的。你說你來幹什麼!”程愛珍重重打了一下傻兒子的雙手。但除了她的傻子兒子誰都知道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奶奶,我要奶奶。”
    “沒出息的東西!趕明兒老娘給你買上三個五個!”
    “我羅貽強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等到妻子兒子上了樓,羅貽強又開了口,“我也是窮苦出身的嘛。想當年,啊。我分家時,連筷子碗都沒有一雙,是你媽媽給了我兩雙筷子碗嘛。有一年,捉小豬,上張屋張國富家去賒;他不給,還是你擔保的嘛。”
    “大哥,就這點小事,你別記在心裡。”程敬仍跪在地上,微低著頭,額上的血跡已漸漸凝固。
    “我能忘嗎?”羅貽強一攤雙手,“我也知道你這些年日子不好過。怎講呢,我這幾年也還可以嘛。你是知道的,我就這麼個兒子,這麼大的家產,誰家不動心?但我和我家愛珍還就相中了你們家的菊花。你們倒好,好心當成了驢肝肺!你說,你們當初要答應了這門親事,你還至於成天把頭磕成這樣?
    “我能不給你老婆孩子治病?我就豁出去了,給你們一百萬,二百萬,能治不好你們家的病?
    “程敬呀,按理嗎我也不能說你,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但你也要想想,這多年你混出個什麼名堂?和人家較勁,你得要有本錢,你有嗎?一年內你家吃過幾次肉?這煙,你抽過?聞過?”他拿起茶几上的小熊貓香煙向程敬抖抖,又重重地扔在茶几上。
    程敬跪在那裡,禁不住微微顫抖。他竭力控制著自己那種原始的衝動,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我來是借錢的,是來借錢的。我一定要給小梅治病。”
    “你說你還有什麼?你也不想一想,你一個大男人,救不了老婆養不了女兒,連給她們吃好一點穿好一點都不能,還連累你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我都為你感到丟人!”
    程敬用上唇緊緊咬住下唇,拳頭死命地攥著。
    “倘若是我,自己沒有本領就不要逞能,好歹還有個女兒;但你偏不。就像你家菊花是個公主。嗯,現在呢?老婆沒了,女兒躺在床上,著急了,想起我們了?
    “程敬呀,你叫我們說什麼好!……親事不成也就罷了,可我好心讓菊花到我那做工,你就不答應。我們會吃了她?
    “不答應也就不答應。我也不是找不著人,要知道這年頭兩條腿的狗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她也不是只為我家掙錢嘛。可你卻偏偏讓她上了羅謀源狗雜種那,你說,你這不是成心打我的臉嗎?你說你讓我怎麼借錢給你?!”
    “求求你。求求你。”程敬已失卻了思維,沒有了羞辱和憤慨,只是機械地乞求。
    “借錢嘛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你來借,得菊花來。她來了,我自然借給她。
    “當然了,大清早的,我也不會白讓你磕幾個頭。哪一年我們家都不會少給要飯的,何況是本屋裡的人,以前你也還幫過我。我嘛,也希望自己多積點陰德的。”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程敬忙不迭地稱謝。
    “別謝了,拿著趕緊去下家吧。”羅貽強從褲袋裡摸出一枚一元硬幣,丟在程敬的膝邊。
    “你——!”程敬被激怒了。
    “怎麼?嫌少?嫌少就別拿!你儘管走好了。”羅貽強向程敬輕蔑地撇撇手。
    程敬到底沒有跳起來,他盯著那枚鋼蹦足足有一分鐘,然後將它小心地拾起來,攥在手心。
    “謝謝。”他低垂著眼簾,用左手撐著冰冷的地面吃力地爬起來。
    “這就是了。裝起來,別把它弄丟了。”

    “菊花,菊花,快過去看看。”
    同廠的小姐妹從門外進來,一把拖起剛剛上班的菊花就往廠辦公室跑。
    辦公室其實只是羅謀源自家樓房的堂廳,羅謀源只是在大門外掛了一個牌子。羅謀源家也是一個偌大的院子,院子的兩旁都蓋有三間大瓦房,那便是羅謀源的塑膠廠。三四十小姑娘早晚兩班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工作。
    菊花今天是白班,也就是早上七點上班到晚上七點下班。
    菊花被同伴拖著,剛一出門就望見堂廳裡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撲進堂廳。
    “爸爸,你怎麼啦?”她想拉起爸爸卻發現了爸爸額上的傷痕。
    “爸,到底怎麼啦?”菊花急得要哭,“你頭上怎麼啦?”
    “你來得正好。你爸爸要向我借錢給小梅治病。菊花,你也知道,塑膠廠現在連周轉都相當困難,實在沒有多餘的錢。我跟你爸解釋了半天,他就是不聽,拉他又不肯起來。你說……”羅謀源似乎很無奈。
    “爸,起來吧。我們回家。”淚悄悄在菊花的臉龐滑落,她單腳跪在爸爸的面前,用手輕輕揩拭著爸爸額上的傷痕,“我們回家吧。咹。”她努力地想攙扶起爸爸,但程敬仿佛只是一尊鐵鑄的雕塑,牢牢地焊在水泥地面上。
    “爸——”菊花雙手蒙住自己的臉龐——她實在無法面對滄桑的爸爸。
    “伯伯,我這有十五塊錢,你拿著吧!”小姐妹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從褲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紙票塞到程敬的懷裡,“哇”地一聲哭著跑開了。
    “唉,這……美華,美華——”羅謀源面子上掛不住了 ,急得團團轉直搓著雙手朝樓上喊。
    “嚎什麼嚎!大清早的。”美華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掃帚,不情願地下了樓。
    “喲——他大伯,你這是怎麼啦?大清早的,你這頭磕得不明不白地。今年啦,可是我家謀源本命年。我看你還是趕緊起來吧,別咒了我們家謀源。”
    “去拿兩百塊錢呀!”謀源十分惱火卻又不敢過於顯露。
    “嗯,天下哪有只借不還的錢。”美華嗯嗯著,半天就是不動盪。
    “快點呀。”門外已聚集著好幾個廠裡的小姑娘。
    “看什麼看。還不去幹活!”美華朝著門外吼。
    姑娘們推推搡搡地散了。
    “我可說好了,這兩百塊錢算是菊花的工錢,我們先支給你們。”美華從圍裙下掏出一遝錢抽出兩張撇到程敬懷中,“真是的。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誰家錢也不是大水淌來的,真是的。不是我大清早咒你們,就你們家梅子,別說沒錢,有錢只怕也白塔。”
    “爸,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
    菊花拿起錢攙起爸爸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小姐妹立即攏了過來。
    “伯伯,這是我的二十。”
    “我的八塊。”
    “我的十塊。”
    “伯伯,對不起,我只有三塊多錢。”
    “這是我的。”
    “我的。”
    ……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程敬“撲通”跪下,腦袋砰砰地磕在堅實的磚石地面上,憋了一早晨的眼淚奪眶而出。
    幾片零落的桃花瓣映襯著點點血跡,在早晨的陽光下分外鑠目。

  18.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1日 13:02
    18

    第七章:蒼天本應憐悲物

    程敬磕頭告貸的消息很快便在羅家大屋傳開了。
    吃過早飯,老隊長一邊吸煙一邊同老伴商量:“家裡還有多少錢?”
    “我去看看。”老伴放下手中的粥碗,進了臥室,一會兒出來。
    “還有二百一十多。有事嗎?”老伴試探性地問。
    “看來程敬這回是鐵著心要替小梅治病。”
    “還能治嗎?”
    “一張臭嘴!”老隊長不滿地罵了老伴一句,“吃完飯送二百過去。還有,女婿送來的中華鱉精也給拿過去。”
    “錢我送過去,那中華鱉精你還是留著喝吧,姑爺說那東西挺貴的。”
    “貴什麼貴?叫你送去你就送去。”老隊長習慣性地瞪起眼睛。
    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過重,老隊長便換了一個輕鬆點的話題。
    “謀舍謀智怎麼這麼長時間也不打電話回來?”
    謀舍是老隊長的大兒子,謀智是老隊長的小兒子。大兒子謀舍三十五歲,生有兩個兒子,一個十一,一個七歲。小兒子謀智二十六歲,生有一女,只有五歲。
    謀舍和謀智都在天津從事木工裝修,由於這幾年包了點零星工程,掙了一點小錢,混得還可以,便將老婆孩子一古腦帶了過去,替他們在工地做做飯洗洗衣什麼的。
    謀舍的兩個兒子都在那裡上了小學。
    老隊長原以為城裡上學也和鄉下差不多,一學期要收二三百元錢的學雜費,再貴也不能貴到哪了——都頂天了還能貴到哪。沒成想兩個孫子除了學費還多花了一萬六千元的擇校費。
    擇校費他不懂,但那一萬六千塊錢卻讓他心疼得幾天沒睡好覺。
    怪不得人家說城裡讀書貴。好傢伙,連小學都得多花那麼多的錢,還有初中高中大學,那書還能念嗎?一萬六千塊得賣多少稻子!就家中那兩畝多薄田,一年整不出三千斤糧食,這不吃不喝得攢多少年?
    “敗家子,敗家子。”
    但兩個孫子卻異常興奮,他們都說城裡好。要啥有啥,那燈整夜整夜地亮著,再晚都能看見道,還有那好吃的霜淇淋;他們還說等暑假了也讓爺爺奶奶去城裡瞧瞧。所以老隊長也便有了一點平衡——既然孫子們歡喜,那錢花也便花了。
    “你管他們打不打電話。想孫子了?”
    “想孫子?想他們做什麼。倒是想看看我的孫女兒,乖乖,一定又長高了不少。”老隊長咂咂嘴。
    “這才多長時間沒見?”老伴開始收拾飯桌。
    “對了,過兩天要是打電話回來,記著提醒一下她們,如果人不回來就趕緊搞個尿檢證明。”
    “不還早嗎?”
    “早甚麼早?等到計生委下來就遲了。哪年不是這樣,你忘了?”
    “這計生委也是的,也不打個招呼,說下來就下來,跟土匪似的。”
    “瞎說什麼呀,真是多話。他要(如果)不打突擊能罰著錢?”

    周昌久回來了。
    周昌久八三年就開始跑塑膠合同了。剛開始時,業務還不錯,很快便將祖上的兩間破土基屋換成了六開間的大瓦房;但隨著境況日下,到底沒有再將那六間瓦屋換成別人家那樣的高樓。
    周昌久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周睿二十二歲,是西南大學法律系二年級學生。小兒子周敏十八歲,在縣一中讀書,今年準備高考。羅家大屋和他同屆同班的還有羅謀安的兒子羅航,羅謀斌的女兒羅思,羅貽高的女兒羅穎穎。
    周昌久的父親周老先生是個飽學之士,滿腹經綸,教過私塾,做過朝奉(記帳的),在這方圓十幾裡也是小有名氣。周家的堂廳裡就供有一張老先生的畫像。畫像上的老先生一把白花銀須,一副老花眼鏡後的雙眼卻能洞徹你的靈魂。從來都沒有人在那畫像前停留過三分鐘,就是因為那雙逼人的眼睛。按周昌久說,那是因為人已不潔,恢復了過多的獸性。
    或爾是得了老父的遺傳,或爾是受了老父的薰陶,周昌久骨髓和靈魂裡便浸透著一種俠義柔情,一種舍我其誰的壯志情懷。為人辦事替人出頭似乎就是他與生俱來的義務,義不容辭的職責。讀法律的兒子形容老爸為唐吉珂德式的人物——不問成敗,只管戰鬥。
    剛進村子,周昌久便從空氣中嗅出一種不祥。
    周昌久一向很得意自己的敏感性。他敏銳的目光能夠捕捉到空氣中最飄渺的蛛絲馬跡,哪怕是最輕微的波動。紅旗圩的破圩周昌久並不感到意外,這兩年他一直就紅旗圩承包中存在的諸多問題不停地向鄉里縣裡各個部門反應,但鄉里縣裡除了推來推去,就是沒有一個人來管一下問一聲。在周昌久看來,紅旗圩其實早破了。
    但小玲玲和二愣娘的死卻使他義憤填膺。
    “這幫王八蛋!”
    如果劉大福當時在圩堤上,只要及時組織及時疏散,是不可能出現兩條人命的。
    無論是小玲玲還是二愣娘,她們的死劉大福不論是作為當晚值班人員還是村委書記,都是罪責難逃!
    他沒有想到自己出門才二十幾天,羅家大屋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每一件都足以使人肝腸寸斷黯然神傷。小玲玲死了,死得連屍首都沒找到。那個紮兩個小麻雀辮,只要他一回來便繞著他膝前身後奔來跳去的小丫頭,就這樣從他的視野裡淡去了,像一縷青霞在空氣裡消逝得無影無蹤。程敬的妻子僅僅因為想將二愣子送來的四千塊錢留給女兒吃藥治病,默默地割捨了和老母丈夫女兒濃濃的親情,甘願赴地獄受輪回之苦淒厲之情;但輪回之苦淒厲之情也無法贏得上蒼的垂青——上蒼已離她而去——她的死幾乎花光了她以生命為代價以愛為籌碼留下的四千塊錢;到如今,她的丈夫仍然在那現實的魔網裡苦苦掙扎匍匐而行,到了需要磨折自尊不惜屈膝奴顏去借錢的地步!
    難道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自己必須去看看小梅,看看周勇淑華夫婦。

    “痛嗎”小梅用手輕觸著爸爸額上的傷痕。
    程敬緩緩搖頭,他原想破釜沉舟卻難能背水一戰。如果不是謀安鼎力……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一千多元的結果裡他看見魔鬼的竊笑,他品味的已是徹底地絕望。
    “爸爸,別哭……別哭,我沒事的。”小梅踮著腳用衣袖去擦爸爸的眼窩,“我不會死的。真的。”
    “梅呀,讓爸爸再想辦法吧。啊。”奶奶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淚。
    還能有什麼辦法?在奶奶的思維裡孫女小梅已經在她的視野裡漸行漸遠;而她除了抹眼淚剩下的仍是抹眼淚。
    再善意的謊言,說多了也是一種罪孽。奶奶不忍去看小梅,無法面對那孱弱的身軀, 那已不是悲愴而是煎熬。她鑽進廚房嚶嚶地哭泣,“老天啊,你為什麼不放過我的梅梅,把我帶走呀。”
    “爸,我……上班了。”菊花哭著逃出家門。

    菊花沒有去上班,她徑直到了羅貽強家。
    菊花已經大了,她要站起來和爸爸一起分擔家庭的壓力。再也不能讓可憐的爸爸一個人獨自承擔全部的重負,再也不能讓爸爸生活在憂慮屈辱的天空下。她要幫爸爸借到一筆錢,留下自己可憐而又可愛的妹妹。她清楚爸爸借到的那點錢對於病重的妹妹起不了任何作用;真要想治好妹妹的病那一定是個不小的數目。也許八萬,也許十萬。而這麼多的錢只有羅貽強能借給她。
    羅貽強想不到這麼快小丫頭就來了,胖胖的嘴角露出一絲奸笑。
    “是你爸爸讓你來的?”未等菊花開口,他問道。
    “是我自己來的。我爸爸不知道這件事。”菊花站在他面前多少有點不自在。
    “來借錢?”羅貽強微眯著眼。又將兩條粗壯的腳放在茶几上。
    “我要借十萬!”
    “十萬……不是開玩笑吧!”羅貽強打了個激靈,一下收回了腳。這小丫頭口氣倒不小。
    “只要你借給我十萬,我就答應嫁給你兒子!”菊花口氣鐵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呵呵。”羅貽強又仰面躺在沙發裡,“其實嘛,十萬也算不了什麼;不過,你可要想明白了。”
    “沒有什麼不明白。”
    “你不怕你奶奶爸爸不同意?不怕人家說閒話?”
    “我是大人,我會自己作主!”
    “好!菊花就是菊花!”羅貽強直起腰板,“不過,我得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立下一個字據。而且,這錢嗎……我也不能一次全給你。”羅貽強慢條斯理。
    “那你說怎麼辦?”菊花來時心裡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借到錢,現在見有了可能,便顯得有點迫切。
    “不要急嘛,咹。”羅貽強冷冷道,“首先嘛,你得立個字據。我羅貽強不是善人,我借錢給你是以你嫁到我們家為條件的;如果借錢後你反悔了,就是說錢給你後你後悔了;你就得還我二十萬!”
    “二十萬?”
    “當然,你可以不借嘛。只要想借錢,那就得嫁到我們家。”羅貽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借!”
    “其次,錢我分兩次給你。立完字據後我給你一萬,其餘九萬等你嫁到我家再給你。”
    “那不行!”菊花說得斬釘截鐵。
    “菊花呀,你別這不行那不行。你要知道,你現在是求我借錢。如果你覺得不高興覺得委屈――你可以走嘛。不過,我的話嘛也沒有說完。婚期我不會給你拖得太久。你母親剛剛去世,你要是願意借錢,在熱孝裡(七七之內)就給你們把婚事辦了,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擔心,那九萬塊很快就會有的。你說呢?”羅貽強斜睨著眼端詳著菊花。
    菊花已無話可說。
    “要是同意的話,你先回去。我這起草一個字據,明天只要你一簽字,我便帶你上鄉里信用社取錢,你就可以去救你的妹妹了。當然嘍,我也得跟家裡商量商量。十萬塊,說少也不少,是不是?”
    “我明天來!”不管前面是火坑還是煉獄,菊花都別無選擇。

  19.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2日 13:59
    19

    第八章:耄耋真性競月長

    晚上,周昌久家來了兩個人,村長和書記劉大福。
    周昌久沒有料到他們會找上門來,他知道他們有持無恐。多少次的檢舉揭發都奈何不了他們;但周昌久是那種一條巷子走到黑的人,堅信公道依然存在;只要自己堅持,說不準下一次的努力便是收穫希望和喜悅。雖然他從心裡鄙視這種鮮有道德廉恥、寡有社會責任的人,但出於做人原則,周昌久還是遞上煙讓了座,同時囑咐妻子寶蓮沏茶。
    雙方在經過了幾句淡而無味的喧寒之後,劉大福清了清嗓子便切入了正題。
    “老周啊,這次我和村長來主要是和你商議周勇家的事。小玲玲雖說是周勇夫婦沒有盡到監護責任,但不管怎麼講作為一村的父母官,我們也感到愧疚。”
    “愧疚?僅僅是愧疚?”周昌久雙目如炬咄咄逼人。
    “當然嘍。”劉大福望望一直默不吱聲的村長,訕笑道,“我們沒有囑咐周勇照顧好小玲玲。我們也很自責。”
    村長自然明白劉大福是要自己打頭陣,但他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這件事你劉大福做下你就自個兒扛著,犯不上拉上我墊背。我躲還來不及呢,哪能把屎盆往自己腦袋上扣!
    “自責?哈哈哈……”周昌久哈哈大笑,“好一個自責!”
    “你知不知道,作為當晚負責人員,你擅離職守;作為一村書記,你沒有預知到破圩的嚴重後果,或者說你明知道卻不將它放在心上;沒有及時通知組織人員疏散撤離。你可知道,你的不作為直接導致二愣子娘和小玲玲兩條人命!這已不止是瀆職而是對生命的漠視和褻瀆!”周昌久“噌”地站起,右手食指中指差點戳到劉大福油光的鼻尖。
    “老周。你,你怎麼啦?”寶蓮從旁拉拉周昌久的衣襟,她害怕三個男人一旦情緒失控打將起來,“有話坐下慢慢說。人家書記和村長也是好意,黑天瞎火大老遠來和你商量事,你就不能心平氣和點?五十多歲了還跟年輕人似的。”
    “老周,消消火,消消火。”村長象徵性地欠欠屁股。
    “沒事,嫂子。”劉大福大度地笑笑,“都是自家兄弟。老周又是直性子,他剛從外面回來,有些情況還不瞭解,產生點誤會出現點摩擦也很難免。有些人也和老周一樣,說我那天晚上不在圩堤。老周呀,那完全是某些人別有用心。村長和下灣楊隊長都可以為我作證嘛,連鄉里的朱鄉長也是親眼目睹的。你說,那能假!”
    “假不假先不說,說說你們今晚的目的。”周昌久不想和他們徒耗時光。
    “對,對。看我們。先說正事。”劉大福向村長遞了個眼色,“村長,快將村委會的研究情況跟老周彙報彙報。”
    劉大福心裡對村長恨得直癢癢,“你小子真好耐心,簡直是雷打不動;等我過了這一劫,看我怎麼收拾你!”
    “老周呀,”村長也感覺不能再無動於衷,呷了口茶,“在紅旗圩的工作中村裡承認是有一定的失誤。周勇夫婦經過這件事思想包袱一定很重,作為村幹部,我們也是看在眼裡疼在心上,所以村委會通過研究……”
    “一致決定為周勇爭取一個計劃生育名額。”劉大福不失時機地搶過話題。
    村長白了劉大福一眼,敢情你是開不了那頭,把我當槍使呀。
    “那是好事哇。好不容易生下玲玲,這下……反正他們也還很年輕,自然能再要一胎。”寶蓮一聽挺高興,倘若周勇夫婦再生個姑娘小子什麼的……
    “玲玲就是不死,按照政策周勇今年也到了生二胎的期限。這個還用你們這些父母官如此費心研究?不是說笑話吧!”周昌久不屑道,“況且,你們這決定好像應該上周勇家去說,是不是?”
    “就是。應該先讓他們高興高興。”寶蓮也覺得是這理。
    “哈哈。老周呀,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也難怪,不身居其位你是很難瞭解這其中的情況的。周勇夫婦按政策不是今年是去年就可以生二胎了,但他們為什麼不生?沒有指標!”劉大福得意地擺起了龍門陣,“鄉里每年給我們村只有那點指標。偌大個村子,二三千人,每年結婚的就有十來個,你說這指標先給誰?當然得先給新婚的。至於二胎嘛,就得等。等到哪年指標有了,多了,你才能生。可不像你老周想的到了五年我就可以隨便生孩子。得有本本、有證,否則一樣罰你!”劉大福搖搖手,“老周呀,真像你想的,計劃生育可就不用滿村抓人嘍。”
    “至於我們先上你這,老周呀,你這就見外了吧。你們兩家是堂兄弟,你是哥哥,辦事有頭腦。周勇家現在出了這事你能看著不管?我們不找你商量還能找誰?”劉大福說得義正詞嚴。
    “哈哈哈……”周昌久仰天長嘯,“黑燈瞎火的你們不會就為了跑來告訴我周勇和我是堂兄弟吧!”
    “我們,我們……”村長欲言又止。
    “其實,其實也沒有什麼。”仿佛被人一下道中機關,劉大福顯得有點不自然,“老周呀,你也是明眼人,我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體諒體諒我們的苦衷,我們的難處。”
    “你們的苦衷?難處?要我體諒幹什麼?”
    “你看,你看。老周呀,我知道你對我們村這幾年的工作始終是不滿意,也難怪。每個人的思維畢竟不一樣嘛,但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促進我們的工作?唉,這幾年你為村裡的一些事也搭進了不少冤枉錢,是不是?你看看你這家被你折騰得……是我嫂子賢慧,凡事都依著你的性子,若是換了任何一家的女人,她能讓你這樣一直胡鬧下去嗎?嫂子,你說是不是?”
    “你們男人的事,我可管不了。”寶蓮不亢不卑,抽身進了房。
    周昌久緊蹙著眉吸著煙捲,他要看看劉大福的獨角戲到底能唱多久,還能唱出什麼名堂。
    “老周呀,該收收心了,是不是?我們都不年輕了,有時候就不能太意氣用事。不是我當弟弟的說你,你要是不認死理何至於現在還住在這種房子裡。你老周也是有頭有臉要面子的人嘛!”
    “再說了,不管我們的工作如何,那也是代表著組織代表著基層政府的嘛。你能狠過政府?你當然不能。政府只要說是對的,再錯的事也是對的。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就拐不過彎呢?”
    “說完了?”周昌久的耳朵邊仿佛有著一隻號鴞在不停地噪聒,他冷冷地打斷劉大福的話,“夜深了,是不是該走了?”他做了個送客的姿勢。
    “你……”劉大福似乎受了侮辱。在劉大福的思維裡他今晚可是屈尊而來,你周昌久就是縱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如此輕狂!
    “老周,你真得好好想想。”村長站起身,他也意識到老周真的有問題。
    “我看,還是你們半夜沒事少跑點道,留點時間摸摸自己的良心,拍拍胸脯問一問自己還是不是個黨員!”
    “周昌久,我實話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
    “呵呵,露尾巴了吧。”
    “姓周的,別以為我們怕你,有本事你儘管去告!”劉大福惱羞成怒,“你不一直都在告我嗎?告我貪污,告我受賄,告我拉攏腐蝕幹部,告我把紅旗圩給了別人……你贏了嗎?啊。你能贏嗎?啊。你那小胳膊肘能拎過大腿?”
    “滾出去!”周昌久咆哮了。
    “走吧走吧。”村長拽著罵罵咧咧的劉大福,去了。

    程敬家晚上也來了客人。當他拄著那根竹杖推開程敬家的門時,程敬奶奶和菊花都驚叫了。
    “老爹爹,(相當於北方的爺爺)你怎麼來啦?”
    來人是羅家大屋的五保老人羅慶,今年八十有餘。早幾年羅慶尚能憑一己之力耕作一畝薄田,加上羅家大屋這四五十來家每人十斤糧食十斤柴禾,村上每到過年也給送上一百來塊錢,這日子也就勉強支撐過去了。但隨著外出人口的急劇增多,荷家帶口在外幾年不歸的大多記不起家鄉還有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老人的糧草也便斷斷續續,隨著年老體衰,化肥農藥又無錢籌措,那田裡的稻子也自然荒荒廖廖。無奈之下老人在後街擺了一個小攤,賣一點髮夾皮筋針線頂針之類毫釐之物。常常是好幾天都毫無進項,即至如此老人也絲毫不敢鬆懈。即或時有風雪飄忽、頭疼腦熱,也會拄著竹拐哼哼唧唧地去守攤。在老人的眼裡,那已是延續生命的全部。
    “我得來看看。”老人在程敬和菊花的攙扶下坐在一張小方凳上,拄著竹杖,氣息未定便用那雙混濁的雙眼將昏暗的小屋打量了一遍,最後眼光落在躺在床上的小梅身上。
    “老爹爹,怎麼敢勞動您呀。”奶奶急忙給羅慶倒了一杯水。雖說羅慶和他們同屬羅家大屋但老人住在靠東頭和周勇家很近,他們住在西頭;東頭和西頭足足有兩裡路,平日沒事時很少走動。
    漆黑的夜晚,崎嶇的山路,拄著竹杖的八十多歲老人,萬一有個閃失……
    菊花接過奶奶手中的水杯端給老爹爹。
    “老爹爹,你的臉怎麼啦?”菊花驚叫。
    奶奶和程敬圍將過來。
    老人的額頭和左頰均有銅幣般大小的擦痕。
    “老爹爹,你沒事吧。”他們關切地問,心裡都知道那傷痕是怎麼來的。
    “沒事,沒事……”羅慶確乎有點難為情,“老了,真的不中用了。這點路,唉。”他用右手往上擋了擋,似乎想掩飾一下。
    “老爹爹,你手!”菊花更加吃驚。
    羅慶趕忙縮回右手,心中暗暗罵了自己一句:這記性,唉,又老糊塗了。
    但他到底沒有再去藏,只是一個勁地喊:“看你一驚一咋的,想把老爹爹嚇死呀。”
    “不是,你這手……”菊花一手端著水杯,一手又想去拿老人那只手。
    “老爹爹,摔得不輕吧?”程敬彎下腰。
    “哎呀,你們,沒……沒事。”老人不耐煩了:“我這把老骨頭,哪有那麼嬌貴。”他頓了頓,對著程敬:“頭上還疼嗎?唉,和那個畜牲,你別說磕頭,就是把心掏出來給他,他也不會可憐你。”他用竹杖輕輕柱了柱地,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我得看看我的乖孫女。”他掙扎著要站起,程敬連忙上前攙扶起老人移到小梅床前。
    未等羅慶開口,小梅懂事般細細道:“謝謝老爹爹來看我。”
    “乖,真乖。”老人在床前坐下,將那只磕破皮的右手伸到小梅眼前:“老爹爹老了,腿腳不利索了。不能常來看你,就讓老爹爹這點心意陪著你吧。”
    老人將握緊的右手慢慢鬆開。
    奶奶、程敬和菊花都震驚了。
    老人的右手裡攥著一小卷淩亂的鈔票!
    “老爹爹!”程敬就要上前去抓老人的那只右手。
    “你們讓我說完!”老人旋即收回拳頭,瞪了程敬一眼。
    “乖孫女,”老人微微前傾:“老爹爹真的不能多給你點,真的只有這麼些了。”老人的眼窩潮濕了,也許是感覺到自己的語調過於沉重,他想換個輕鬆的話題:“還好,你老爹爹摔了兩下都沒有摔掉它。”他自顧自地笑笑:“乖孫女,你看老爹爹還是挺厲害的吧。其實你老爹爹也挺擔心,生怕它掉了,一路上都不敢揣在袋裡。你說,好笑不?”他呵呵地笑著,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因為除了他,屋裡的其餘四個人都在流淚。
    “老爹爹,我不能要你的錢。”小梅吃力地撥撥腦袋,一邊流淚一邊低低地說。
    “老爹爹,我們真的不能收你的錢。”程敬一把抓住老人的右手:“這錢,你得攢多長時間呀!”
    “怎麼啦?”羅慶激動了,那口氣便有些喘不均勻:“你,你嫌少?”他努力睜大那雙朦朦的眼睛。
    “不,不是!”
    “……我是給我孫女的,不是給你的!”老人憤憤道,轉爾又微傾著身,“乖孫女,聽老爹爹話,好好養病。等把病治好了,給老爹爹去收拾收拾屋子,去掃掃地,陪老爹爹說說話。咹。”他用左手撥開程敬的雙手,將錢輕輕放在小梅的枕邊:“老爹爹以後再來看你,乖。”他再次用右手輕觸小梅的頭髮,又用手牽了牽她的被子,拄著杖從床邊慢慢勾起身軀。
    “老爹爹!……”佝僂龍鍾的老人呀,您讓我程敬一家何以為報!
    “你要真把我當老爹爹,就、就什麼都別說了。唉,老爹爹沒本事呀,不能幫你們,反倒年年拖累你們。”老人一臉淒涼地搖了搖頭,“菊花娘走我也沒……唉。不說了,不說了。”老人連連搖頭緩緩移動腳步。
    “我送您回去吧。”程敬抹抹眼淚,上前輕扶著羅慶。
    “不用了,不用了。”老人用手擋住程敬,“我沒事,我沒事,你快照顧孩子吧。”
    “我送老爹爹。”菊花上前攙住老人。
    “都不用!”
    “這麼遠的路,天又這麼黑。”程敬十分擔心。
    “你們要再不聽我的話,我就站在這裡!”老人將竹杖連連敲擊地面,說的話擲地有聲!
    程敬、奶奶和菊花面面相覷,知道拗不過老人家:“那,那您可要慢點。要注意呀。”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很愉快地應著拄著杖出了門,漸漸融和在茫茫夜色裡。
    直到那竹杖擊地聲在微微的夜風中再也無法捕捉尋覓,程敬他們才忐忑不安地關上了大門。

  20.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3日 11:39
    20

    第九章:捨身徒余天堂夢

    “哎呀,羅老闆。您可是有幾天沒來了。”
    羅貽強沒有將菊花直接帶到信用社,而是領進了一家小旅館。小旅館的老闆看樣子和羅貽強已是老熟人。
    “呵呵,打擾打擾。”羅貽強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順手遞過一支煙,“有乾淨的嗎?”
    “有,有。您來哪能沒有。”老闆接過煙,“快請進,快請進。”往裡使勁讓著他們的同時還不忘瞟一眼菊花,“羅老闆的眼光簡直是越來越有水準了。”臉上便有了一股曖昧的笑。
    “不是去取錢嗎?”菊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滿面狐疑,沒有跟著進去。
    “菊花呀,我是去取錢,但我不能把你帶去呀。是不是?你想想,取完錢,你得簽字,我得付錢,對不對?這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做吧?得有個地方,是不是?你看,這有什麼不好的嘛。”羅貽強攤開雙手,顯得頗為為難。
    “姑娘,看我這張臭嘴,盡顧開玩笑;羅老闆和我不外,平日裡說笑慣了;姑娘,別多心,快進屋。”
    菊花想想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在羅貽強和店老闆連說帶勸下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除寫字臺沙發彩電電風扇暖瓶水杯一應俱全外,還有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佔據著房間的絕大部分。
    “你坐會,我去取錢馬上就回來。”見菊花進了房,羅貽強囑咐一聲,頭不回地出了旅館。
    菊花暗暗松了口氣——也許自己真的過於謹慎了。
    “看看電視吧。”旅館老闆打了一個哈哈,跟著退了出去。
    不到半個小時,羅貽強便夾著包回到旅館,一進門便打開夾包。
    “看看,給你取來了。”
    菊花忍不住探頭張了一眼——包裡有著一遝整齊的錢——心中的躁動竟有了稍稍平息。
    “簽字吧。”羅貽強沒有拿錢,而是拿出一張字據和一支筆。
    “可,可我不會寫。”菊花真的不會寫字,她沒有讀過一天書。
    “哎呀,真是。”羅貽強收起筆,從包裡摸出一盒印泥,“按個手印吧。”將印泥打開,放在桌子上。
    “我…我按哪兒?”菊花有點膽怯了,她知道這一按下去自己就……
    “這兒。”羅貽強點了點落款。
    不知是喜悅還是恐懼,菊花的手便微微有點顫抖,但她到底沒有遲疑,用食指蘸了蘸印泥,閉著眼,在那張等同於賣身契的紙上胡亂按了下去。
    “好了。”羅貽強瞅都沒瞅,收起字據,“去,把門關上。”他用十分強硬的口氣命令道。
    “幹什麼?”菊花驟然緊張了。
    “哎呀,你怎麼搞的!這麼多錢,你是不是得點一下。我們是不是得小心一點。快去!”羅貽強表現出十二分的不耐煩。
    菊花遲疑了一下,但到底過去掩上門。
    “拴上!”見菊花還在猶豫,羅貽強走過去俐落地插上門,“給你!”返回身從包裡拽出那迭錢甩在桌上。
    菊花急忙伸手去拿。
    “等一下。”羅貽強用那只胖乎乎的黑手按住那迭錢:“拿錢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辦。”
    “什麼事?”菊花疑惑了。
    “你得陪我玩玩。”羅貽強勾著頭涎著臉。
    “什麼玩玩?”
    “連這都不懂,真他媽的孬子!”
    “你,……我,我可是你兒媳婦呀!”菊花心裡那份隱隱約約地擔心終於撲面來了。
    “兒媳婦?你以為我那傻兒子能幹什麼?實話告訴你,就是把你脫光擺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去做!”
    “你,你無恥!”菊花只覺得自己瞬息墜入了無邊的深淵,美麗的大眼裡滿是惶恐、屈辱、憤怒。
    “啪!”
    羅貽強抬手便給了菊花一個耳光。
    “你聽著,老子若不是可憐你,十萬塊錢隨便上哪都能玩女人!你算什麼東西!以為自己是個寶貝?告訴你,要想借錢,要想治好你妹妹的病,你就得聽老子的!老子叫你怎麼做你就得怎麼做!你要知道,你可是簽了字畫了押的,想反悔都沒門!”
    “求你,……別,別……”菊花呆了,腦袋裡一片空白,捂著臉哭了——她唯有哀求。
    “哭有屁用!懂事的,把老子服侍好。看見了吧,”他晃了晃手指上的鑽戒:“別說十萬,二十萬老子也給!你可要想明白了,要麼你賠我二十萬,立即走人;老子也不稀罕你!要麼……你就得乖乖地給老子聽話。”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哭你媽的頭!”羅貽強一掌將菊花推倒在床。

  21.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4日 11:24
    21

    寶蓮清早起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周勇家,告訴他村裡決定讓他家生第二胎了。
    沒有進屋,她便聽見房裡“砰砰叭叭”的動靜,她忙搶進去。周勇正木雕般地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一臉淚水鼻涕的趙淑華左手揪扯著周勇的頭髮,右手捶打著周勇,瘋狂地喊:“你為什麼不快點,你為什麼不快點?!”
    “住手!”寶蓮撲上前,掰開淑華的左手,攔腰抱住將她拖開。
    淑華手腳狂舞,口中嘶聲力竭地叫喊:“你為什麼不快點,咹,為什麼不快點喲?!”
    “嫂子,放開她。你讓她打。”周勇垂淚,“她會好受點。我也會好受點。我,我心裡也難受啊。我為什麼不快點。我為什麼不快點!”周勇揮舞著雙手,左右不停地抽打著自己的耳光,揪扯著自己的毛髮,嚎啕大哭,“玲玲呀,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呀——”
    “玲玲,我可憐的女兒啊……啊、啊啊——”
    “你們,你們……”寶蓮拉拉這個扯扯那個束手無策,淚和著鼻息淅淅瀝瀝地落下。

    菊花到家時也然過午。
    回家的那段路益發漫長,一如菊花這二十多年的苦難生活——充滿艱辛佈滿荊棘塗滿屈辱。她走得很慌亂、很沉重,極力避開人,低垂著眼瞼。
    臨到家門口,她又禁不住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攏了攏已然整齊的長髮,將臉上淚痕細細擦了一遍,調整好氣息。
    家裡有著一股陰涼和空曠,只有奶奶蜷坐在床沿抹著淚。見她進門,淚水一如決堤洪流,夾雜著淒厲的哭喊:“菊花呀,這一天你都跑到哪去了?!梅子不行了,梅子快不行了!”她可憐巴巴地望著大孫女,恰似喏喏自語。
    “小梅怎麼啦?!”
    “你爸背她上衛生所了。你快去呀,梅子這次不行了,這次不行了。”絕望,在奶奶的淚眼裡泛著漣漪。
    未等奶奶催促,菊花已飛出門外。
    屈辱,悲傷,辛酸,痛苦一齊擠上心頭,化作淚水洶湧而出。

    衛生所裡小梅兩手兩腳都掛上了吊瓶,微闔著眼“噝噝”地喘息。爸爸癡坐在一旁,木無表情。
    菊花撲倒在床前:“小梅,姐來了。姐來了。”
    “……姐……”小梅慢慢睜開眼睛;“我,我怕見不到、你了。”她喃喃道。
    “不會的,小梅,不會的。姐有錢了,你看。”她從腰間拽出厚厚一遝錢:“姐有錢了,姐這就給你治病!”
    “你哪來的錢?!”仿佛觸痛了程敬的某根神經,乾涸的軀體裡立即澎湃著生命的浪濤。
    “堅持住,小梅,堅持住!”菊花沒有回答爸爸,或者說她根本沒有聽見。
    “……姐,你、哭了?……沒事,我、沒事……別哭。”小梅用全部的信念支撐著那雙沉沉欲瞌得眼瞼,凝視著姐姐,低低道:“再哭,就、不漂亮、了。”
    “小梅……”
    “……姐,我,我……”
    “小梅,你要什麼,你要什麼?”
    “苦……苦……我,想……我想喝,喝……”
    “想喝水?”
    小梅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
    “……糖、水……”
    “糖水?”
    由於過於貧寒,家裡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紅糖。但紅糖不是買來喝的,也不是買的,而是親戚送的。然後他們還得將它再轉手送給別的親戚。
    妹妹小時候應該是喝過糖水的,那份醉人的甘甜深深根紮在妹妹幼小的記憶中。記得有一次她問妹妹,等到有錢了她想買什麼時,妹妹用舌頭舔著雙唇,天真地說要買一大包紅糖,放到鍋裡熬一大鍋甜甜的糖水,奶奶一碗,爸爸一碗,媽媽一碗,姐姐一碗,然後她一碗……
    她當時還羞過妹妹,笑著罵她沒出息就知道吃喝。但現在她感到了那份揪心的痛楚。
    “姐姐這就去給你買!”菊花片刻不敢怠慢,爬起來跑出衛生所,直奔旁邊的小店。
    “爸……我……我,難受……”小梅的雙眼時睜時瞌。
    “梅子,你怎麼啦?”程敬將上身俯到小梅胸前。
    “……爸,天,是不是、黑了,我……怕……”小梅的雙手開始在床上摸索。
    “梅子,你說什麼?”程敬將耳朵貼近女兒的唇邊。
    “手,手……我,怕……怕……”程敬趕緊將手伸向小梅的右手。小梅驟然抓牢爸爸的手指。她的胳膊乃至全身禁不住微微顫抖,猛地瞪圓一雙驚恐的眼睛。
    “怎麼啦,梅子……你怎麼啦?”
    “……爸……”小梅似乎用盡最後的一點氣力,喉嚨裡輕響了一下,那手便慢慢松了。
    “梅子,梅子!……”
    “小梅,小梅!”菊花捧著紅糖跌到妹妹的病床前,“小梅,姐給你買糖來了,給你買紅糖來了。小梅!——”

    按照鄉下的習俗,像小梅這麼大的孩子死了,是屬於幼魂。幼魂是不需要棺木的,用一張大葦席一抄,隨便在山上挖一個大坑埋上,然後在墳包上放上一隻大碗——那是給幼魂要飯用的。
    但菊花執意為妹妹買了一副上好的棺木,還請了十班和道士來給妹妹做了法事。封棺時,菊花在妹妹的身旁放了兩斤紅糖。
    那台舊收錄機就放在妹妹的耳邊,棺木裡迴旋著藤格爾的《天堂》。那也是妹妹的天堂。

  22.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5日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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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濟世南柯處處空

    周昌久沒有料到這次調查組下來得如此神速。以往縣裡鄉里也曾派過調查組下來,但都是在他不斷地檢舉下,最後由市到縣,由縣到鄉一級級壓下的。但這次紅旗圩破圩,他才只反應到了縣裡,信發出不過才十來天,縣裡就由分管農業的湯副縣長聯合鄉里下來了。和以前不同,這次調查組下來也沒有刻意躲著他、避著他,卻破天荒主動地和他聯絡——莫非這回終見天日遇上清官了?
    電話並沒有直接打到周昌久家。是老隊長在吃完中午飯後接到村部的電話,讓他通知周昌久:說調查組下來了,讓他去回話。
    村部在後街(後面街道的意思)。後街其實就是程屋隊,也只有羅家大屋的人叫它後街,其他隊裡的人都是叫它程家或者村部。
    後街很是繁華。不但有衛生所,供銷社還有兩家飯店四五家小賣店,就連修自行車的、打鐵的、修鐘錶的、做衣服的,賣肉的都各有一家。最主要的是後街有一條通向外界的土公路。每年正月裡,本村的、外村的、撈錢的、闖世界的都會從這裡去擠那輛殘破的大客,去十六七裡外的鄉鎮倒車。當然,擠不上也沒太大關係,因為路上來來往往的三輪也不少。雖說比客車貴了點,但既然出門淘金,犧牲點出點血也是正常不過的無奈之事。
    後街離羅家大屋有不到二裡的路程。八十一歲的五保老人羅慶就在後街擺了一個小攤以給家用。
    周昌久到達村部時,羅慶正守在村部門口,遠遠地見周昌久過來一把將他拉住。
    “上面都來人了,不會將你怎麼地吧?”他極力壓低嗓音。
    “沒事的,老爹爹。”周昌久知道老人是為他的安全擔心。
    “待會兒進去時,精神著點,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你就往外跑,曉得(知道)不?”
    “沒事,放心吧。”周昌久寬慰著老人。
    “要(如果)跑不了,你就喊。到時候我就領著人沖進去,豁了我這條老命我也要把你救出來。”老人將自己的胸口拍得山響。
    “真的沒事。”周昌久拉了拉老人的手,笑笑。他知道沒有人這麼大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他,因為他自信行得端坐得正。“快去看看您的攤子,別又讓誰家孩子給您偷了。”
    “他敢!”但老人到底還是急急忙忙地抽轉身照看他的地攤去了。

    “你就是周昌久?好。好!”周昌久知道他們不能將自己怎麼地,但也沒料到會得到如此禮遇。
    湯副縣長剛聽完劉大福的介紹便起身離席,右手握著周昌久的左手,左手不斷拍打著周昌久的肩膀,如同一對熟知的故友久別重逢,“快坐,快坐!”不容周昌久說話,湯副縣長一把將他按在身旁的椅子上,“劉書記,”在坐回自己的座位時仍不忘向劉大福招呼,“快給老周沏茶。”
    “是,湯縣長。”劉大福低應了一聲,上一邊沏茶去了。
    周昌久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湯副縣長。身材中等略高,也就一米六八那樣;長得結實,不像那些發福的官員,個個挺著一個大肚子。這多少給了周昌久一點好感。但周昌久卻不喜歡他的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含著陰笑、時時希望能窺探到別人一切隱私的眼睛,那也是一雙貪婪和狡黠的眼睛。
    周昌久見過縣裡的老縣長,聽說這一位是剛調上來的;不管如何,今天這頭似乎開得挺不錯。周昌久的心情也平緩了不少,心中的那份奢望便也開始壘積。
    除了湯副縣長,辦公室裡還有朱鄉長和劉秘書。朱鄉長就隔著雙層辦公桌坐在湯副縣長的對面,劉秘書則背對著門,在辦公桌橫頭打了個坐——這種場合,自然少不了他。
    周昌久的對面坐著村長、文書、楊隊長,靠上首還有一張空著的椅子,周昌久知道那是劉大福的座位。周昌久突然省悟到自己這邊似乎只有唯一的一張座椅——不知是他們的有意安排,還是無意巧合。與湯副縣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幫人對他的到來都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熱情。
    “哈哈,老周呀。今天我們請你來,主要是代表組織代表政府部門和你談談心。”湯副縣長在周昌久接過劉大福遞來的茶水後,打著哈哈開了場,“首先,得感謝你對我們基層工作的監督。這一點相當值得我們學習和推廣,”湯副縣長在呷了一口綠茶後,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試想想,如果我們全縣五十八萬民眾都象你這樣,敢於監督勇於監督我們的工作,我們還有什麼工作做不好?對不對?”他攤開雙手瞭了瞭眼皮繼續瞄著大家。
    “那是,那是。”朱鄉長他們立即附和。
    “監督是好事嘛。它能讓我們更好地改進工作,能隨時發現工作中的紕漏嘛。對不對?我們的黨是人民的黨,我們是不怕人民監督的嘛!有錯就改,有錯必糾,這是我們党的優良傳統。對不對?”
    周昌久默默呷著茶,他盤算著該從哪裡開始向這位新來的縣長反映這些年村裡所存在的各種問題。
    “群眾能監督我們,那就證明群眾對我們還是很有信心的嘛!對不對?象老周同志就是屬於這類群眾!說大點,他們是潮流的宣導者。是時代的弄潮兒!是党和政府的堅強後盾!”
    “我……”周昌久受寵若驚。鼻根便酸酸的,顯得有點激動,滿腹的屈辱、艱辛、困惑在湯縣長的贊許聲中化作涓涓暖流,彙集到咽喉、延伸到眼眶。
    “老周呀,我知道你有滿肚子話要講。”湯副縣長用手勢制止了周昌久的話語,“……當然,我們也有某些同志,不太喜歡聽群眾的反面意見。這一點是很不好的嘛!對不對?在這點上我們上級領導也是有責任的。群眾哪怕說得再錯再離譜,我們都要銘記在心上,引以為鑒。對不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這才是一個共產黨員應有的胸襟!”為了加深自己說話的氣勢,湯縣長不斷地揮舞著手臂。
    “是,是,縣長說的是!”劉大福起身給縣長鄉長續上茶水遞上煙。
    “別插嘴!”湯副縣長毫不客氣地打斷劉大福的話,茶杯蓋落下時也就重了點。
    “當然喏,我們歡迎監督是一回事,實事求是是另外一回事。原則上我們歡迎群眾監督,希望群眾擦亮雙眼;但在處理問題上我們則要秉承實事求是認真負責的態度。否則,我們就會走入歧途,走向極端。對不對?
    “老周呀,我們今天叫你來呢,一來是代表縣委縣政府對你多年對政府對組織工作監督的肯定;二來,是針對這次你們紅旗圩事件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和你通通氣,交交流。”
    “謝謝縣長。”周昌久感激地欠了欠身。
    “不用謝嘛。要謝也是我們謝你囉,對不對?”湯副縣長歪著脖子對朱鄉長他們笑笑,隨著嘴角的牽動,那眼便佈滿陰晦。
    “你所遞的那些材料我們都看了。縣委縣政府對這件事非常關心,責成我立即調查這件事。縣長和縣委書記在我下來前都明確指示過:不論涉及到何人,一定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你看看,縣委縣政府對你的這個材料是多麼重視。”湯縣長用食指彈了彈煙灰,“但老周呀,經過我的調查,情況似乎和你說的有著很大的出入呀。”
    “這不可能!”周昌久站了起來,聲調一下也高了。

  23.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6日 13:59
    23

    “坐下,坐下。”湯副縣長作了個讓他坐下的手勢,“你得先讓我把話說完。對不對?
    “嗯、吭……這個、你所反映的關於劉大福擅離職守,工作上沒有做深做細的事,通過我們的深入調查仔細走訪,我們找到了當晚的證人楊隊長。當然,朱鄉長也是親眼目睹劉大福堅守崗位的目擊證人。恰恰相反,呵呵,老周同志。劉大福同志在圩破時不僅沒有擅離職守,而且圩破後還一直惦記著圩岸上的群眾,如果不是他的及時營救,你們那個,那個什麼……”
    “是二愣子。”楊隊長連忙補充。
    “對,那個二愣子就會葬身在洪水之中!”
    “湯縣長……”周昌久再次站起。
    “別急,別急嘛。對不對?你看看,這樣的幹部能象你說的是那種置國家和人民生命財產而不顧的人?老周呀,你使我們發現了我們基礎幹部身上那可貴而閃光的一面。對不對?從這點上說我們就得感謝你!至於那個小丫頭,噢,你那侄女。這怎麼能記到劉大福同志的頭上呢?老周呀,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感情上的因素,就不分事實冤枉一個好幹部呦。對不對。我還聽說破圩時你根本就不在家,對不對?做人要有原則更要腳踏實地,不能捕風捉影嘛。
    “這次嘛,除了你們鄉的紅旗圩外,還有其他幾個鄉的五六個圩堤也都破了。老周呀,不能說他們都是養蟹養的吧?當然不能!這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呀,誰又能頂得住!就你們村紅旗圩能頂上十多天,就已經是個奇跡了。同志們!”湯縣長挪了挪身軀,右手食指連連敲擊著桌面。
    “老周呀,有些時候希望是好的。”湯縣長上身略微前傾,稍稍放慢了語調,“但我們也不能超出事件的本身嘛。既然是天災,你再有能力也是無能為力無法抗拒的嘛。對不對?”他靠回座椅攤開雙手。
    “湯縣長,我……”
    “等等,等等……”湯縣長又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再次打斷周昌久的發言,“老周呀,任何事都不能操之過急哦。否則的話,就難免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當槍使了。”湯縣長頗為意味深長。
    “至於嘛,說到作風一事。怎麼說呢,”湯縣長回頭相相屋裡的人,“我們通過調查,情況基本屬實。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一定要給予劉大福同志嚴厲地批評和教育,決不姑息!成績需要表揚和肯定,錯誤也需要批評和糾正嘛。對不對?
    “通過我們的大量調查取證,調查組在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情況下,一致認為:一,鑒於劉大福同志生活作風上的問題,建議組織給予黨內警告處分;二,鑒於劉大福同志在破圩時的積極表現,特別是舍已救人的英雄壯舉,提議組織和政府給予適當的表彰和獎勵;這第三嘛,就是紅旗圩的後期恢復工程,仍然本著誰受益誰負擔的原則,由下一承包經營者自行解決,政府在適當的情況下給予支援。
    “情況嘛,基本就是這樣。朱鄉長,你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湯縣長向朱鄉長頷了一下頜。
    湯副縣長的話音剛落,屋裡便響起一片掌聲。當然,周昌久沒有鼓掌。那份尚未燃起的感激早在不知不覺中冷卻,代之而來的是盈腔怒濤。
    “湯縣長,沒有了,沒有了。”
    “那就散了吧。”湯副縣長大手一掃,做了最後的決定。
    “湯縣長,我還沒有說話!”周昌久“噌“地立起,上前一步,放下茶杯。
    “老周呀,”湯副縣長站起隔著桌子輕拍著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話的要說,但你首先得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老周呀,有時候我們眼見都未必為實,那耳聽豈能為憑嘛。好好想一想,你會發現你在哪個地方錯了,錯到什麼程度。對不對?當然,你要有什麼新的發現,歡迎隨時告訴我們。不過,可千萬別一再犯傻嘍。你說對不對?”
    湯副縣長抓住周昌久的手,準備再用力握一握。周昌久卻憤憤地將那只手甩了出去。
    “我會想的!”
    “看看,看看。老周呀,你要知道,你這身脾氣早晚會害了你的。對不對?”湯副縣長並不氣惱,仍然帶著一臉醉人的微笑。

  24.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7日 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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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紅塵看盡終是客

    菊花到底嫁了過去。
    那一天,羅貽強家張燈結綵,樓前屋後披紅掛綠。從鄉里領導到村裡幹部,再到四鄉八裡的所謂名流望族,無一例外地都被羅貽強筵為上賓。
    羅貽強這次出奇的大方,將羅家大屋所有的老老少少都請了個遍。去吃飯的不僅不用送禮,而且還可以得到羅家一個二十元的紅包。但卻有點怪,越窮的人越不肯去賞臉,羅慶老人就是一例。老人不但沒去,連羅貽強叫人送來的幾樣葷菜都被他潑到門外。
    但這些並不影響羅貽強的興致。他對這些窮鬼的來去並不十分在心。婚期的前三天,他就命人在自家的庭院裡搭了一個大戲臺,請了當地一個有名的戲班子足足唱了三天大戲。他羅貽強不大討人喜歡,但熱熱鬧鬧纏綿悱惻的戲臺是對羅家大屋老老少少的絕對誘惑!
    他不要別的,他要的就是那個熱鬧勁,那個壯觀的場面;要的僅僅是一份炫耀。
    在這份喧鬧的背後,只有菊花獨自舔拭著自己心中的傷痕。她更清楚自己的奶奶和爸爸此時也正相對而泣,羞於見人。
    和所有少女一樣,菊花也曾對自己的未來有著許許多多甜蜜的夢想。坐在綠草地,倚在戀人懷中,聞著花香數著星星的浪漫,是她夢寐以求的嚮往。她無數次在心中描繪著自己另一半的模樣——高大魁梧,誠實可靠,體貼入微。當她將這幾條試著去套周圍的異性時,她驚奇地發現二楞子竟是她苦苦追尋的白馬王子;更何況她堅信二楞子不會嫌棄她赤貧的家庭――這就叫門當戶對吧。
    但二楞子給了她致命一擊:這一擊差點使她認為二楞子就是她一生中揮之不去的惡魔。好在二楞子隨後又用實際行動端正了菊花的看法,讓菊花看到了愛情的曙光感受到身後那堅實的支柱。
    然而,惡魔真的出現了。並且使她猝不防及。在惡魔的誘逼下,她只能一步步踏向那個早已為她掘好的陷阱。
    她沒有退路,甚至連逃避的可能都沒有!
    她想到過死!
    死也許是對苦難和破碎心靈的最後修復!但她立刻又想到了奶奶和爸爸,想到了那張印著鮮紅手籮的字據。
    她顫懼了!
    奶奶和爸爸所遭受的打擊已經夠多的了。倘爾自己再出變故……她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了。況且還有那張施了魔咒形同毒蛇般緊緊纏繞著她的字據!菊花終於明白了,那其實就是一把索命的利劍!
    已經沒有淚了。
    從媽媽的自縊,自己被玷污,到可憐妹妹的不治而亡,所有的淚早已被哀傷榨幹了。菊花的心中除了苦痛和仇恨外,就只剩下空空的心瓣。
    不能再讓可憐的奶奶和爸爸再繼續在生活中掙扎煎熬、心靈蹂躪了。
    自己已然不潔了,就必須得拿回那份代價。她絕不能便宜了那個畜牲,她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賓客既散。羅貽強便擁著老婆程愛珍進了三樓自己的臥室。
    “累壞了吧。”他心痛地將老婆扶到席夢思床沿坐下,順手在老婆肥胖的肩膀上揉捏了幾下,又給老婆輕輕敲了敲肩背,“渴了吧,我給你倒點喝的去。”
    “不用了,老公,我們睡吧。”有了喧鬧和喜慶的烘托,有了老公的溫柔體貼,程愛珍興奮得象個嬌羞的少女。
    “聽話,喝點飲料解解乏。”羅貽強將早已準備好的一聽飲料遞給了程愛珍,“喝吧。咹。”
    “好,我喝。”她象一隻溫順的貓咪,接過飲料,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地灌進了肚裡。
    “怎樣,好點嗎?舒服些了?”羅貽強弓著身子輕輕問。
    “不,不好喝。老公,我,我累。”
    “那就睡吧。咹,睡吧。”羅貽強將老婆放倒在床上,扯過被子給她蓋上,拉滅了電燈。羅貽強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直奔二樓兒子的新房而去。
    傻兒子正圍著端坐在床沿上的菊花,流著唾液歪著脖子左瞧瞧、右相相,呵呵傻笑,“奶,奶,奶。”
    羅貽強進來,一把拉過兒子,“喜不喜歡奶?”
    “喜歡,奶……喜歡。”傻兒子手舞足蹈,嘴角上的唾液成陀掛落。
    “喜歡就把這喝了!”他將手中的一罐飲料遞給兒子,“喝了這就有奶了。”
    “喝,喝……我要喝。”兒子張開手,雙眼放光盯著那罐飲料。
    “張嘴!”羅貽強二話沒說,扳起兒子的下巴,將一罐飲料一口氣全給傻兒子灌了下去。
    菊花默默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好喝不?”
    “好……奶……奶……”不到一分鐘,傻兒子便癱在地上扯起了呼嚕。
    “你怎麼能這樣?”菊花忍不住大聲斥責。
    “你他媽的哪有這麼多廢話!”
    “你就不怕你老婆知道?”
    “我有辦法對付他就有辦法去對付那臭婆娘!”
    “你就不怕報應?就不怕天打五雷轟!”
    “少他媽的和我談報應。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你他媽的不也一樣嗎?要沒那十萬,你能跟老子上床?”
    “那好,錢呢?”菊花冷眉雙挑,向羅貽強伸出了右手。
    “老子不賴帳!”羅貽強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張血般的存摺扔過去,“瞧好了,九萬!”
    菊花忽然想起秋天後山上的紅葉,也是這般無根無萍地墜落。她只感到自己就是那片紅葉,正被惡魔肆意摧殘蹂躪,跌入罪惡的深淵。深淵莫測,四周則是無邊的黑暗!有無數的厲鬼正瞪圓一雙雙泛著綠光的眼睛,發出陰森森的黠笑。
    “不!”
    尖厲地叫聲刺破夜的靜謐,滲透著淒厲和憤怒。

  25.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8日 13:02
    25

    空曠的星空下,微風輕拂,沒有月光。朦朧的景致下,龐大的羅家大屋顯得分外陰森恐怖。
    三更將近,一行六七個人悄無聲息地摸進了羅家大屋的下屋。
    眼下正是單季插秧季節,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都早早進入了夢鄉。
    早先的羅家大屋是個有名的狗窩。每家每戶少說也養有一兩條狗。那時的羅家大屋,別說小偷,就是有只老鼠打地面溜過,都會引起一陣狂吠。在那樣的陣式中,你自可放心去睡你的大頭覺,而不用擔心會有任何閃失。
    但再大的陣式也架不住鄉里打狗隊永無竭止地搜捕和獵殺。偶有遺漏,也到底躲不過偷捕者設下的誘惑,最後是不得不入了人們的口腹。到如今,羅家大屋別說狗,連貓似乎都少有蹤跡。
    儘管如此,這班人仍然不敢掉以輕心,一個個全都屏氣斂息,躡手躡腳,生怕驚飛了路邊的蚱蜢,踏上了覓食的青蛙。
    不知是迷信心理的作祟,還是出於對神靈的畏懼,這群人沒有直接從大道進屋,而是遠遠繞過大楓樹;也沒有走後山上屋的小山道,而是貼著湖沿直插羅家大屋的中心腹地,在一幢搖搖欲墜的三間土基舊瓦房前站住。
    瓦房很殘破,前面的雙扇桐木門已經掙脫了壁體,只是依附在牆上。如果伸手的話,應該費不了太大的氣力就能摘下來。靠門的兩邊是兩扇矮小的窗戶,說是窗戶,其實靠右邊的一扇只是個小小的方洞。方洞上蒙著一塊發黃的塑膠皮。但在夜光裡,在黑黝黝的牆體映襯下,它卻泛出蒼潔的光。
    左邊的牆壁已然嚴重變形,膨脹著身軀。倘若不是幾塊木板和幾根樹棍的支撐。三間土瓦房或許也就早成一堆瓦礫了。當然,也並非僅僅只是前排幾根樹棍木板的功勞。屋後房前象這樣支撐著這間破瓦房的棍棍棒棒還有很多。稍微仔細一點的話,你還會發現每一條龜裂的牆縫裡都塞有一些破絮和廢紙之類的物品。想來那是主人用來抵禦寒冷的。
    房頂的瓦片相當單薄,屋簷也參差不齊。靠東北角的屋角還被開了一個天窗——那是計劃生育留給他們的深刻教訓。
    “天窗”肅立,默默審視著蒼穹,似訴說,似不屈,似抗爭!

    這是羅謀勤的家。羅謀勤長年在外跟人從事瓦工裝修。但據說他的手藝不怎麼樣,又好嘬兩口。三兩上頭,那嘴也便沒了遮攔,所以在老鄉中人緣平平,活兒方面能照應他的也就不多。
    但羅謀勤在這一帶卻很有名,不是因為他窮,而是因為老婆張玉蘭。羅謀勤為了祖上不至於在他身上斷了香火,連做夢都夢見老婆給他生了一個帶把的。但張玉蘭卻一氣為他養了四個丫頭!不過這一點還不足以使張玉蘭揚名立腕,真正使她聲名遠播的是她對付計生隊的毒辣一招。
    張玉蘭的那一招說穿了,其實並不稀奇。她深知計生隊下來時週邊戰場她是無法力保的。該捅窗戶你去捅窗戶,該扒牆角的讓你去扒牆角;但你要是擴大戰場進門搬糧食抬桌子,拖豬抓雞捉鴨的可不行。
    每每這時,張玉蘭的狠命一招便會屢試不爽,屢建奇功。
    只要你敢踏進門檻半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扯過一個丫頭,將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往孩子脖子上一架,戰鬥隨之打響。
    “不是說小孩多了嗎?你們說,多了誰?多了誰我這就殺了誰!說!她嗎!?”瞪著一雙血紅的大眼,咬牙切齒,唾沫飛濺,全然不管刀下的孩子已然面如土色,兩腿如篩,屎尿俱下。
    這樣的場景,任誰也會偃旗息鼓,鳴金收兵的。
    張玉蘭便由此成了鄉乃至縣計生委心中的一根大刺,一塊心病。

  26.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19日 15:19
    26

    糟糕的是張玉蘭又懷孕了,而且已是五六個月的身孕!這樣的情況確實使縣鄉兩級計生委坐不住了。為了及早的剷除這根大刺,掃清計畫道路上的障礙,一份周密的計畫在縣鄉村三級的謀劃下迅速實施——由劉大福帶領計生委的五六個小夥組成小分隊,于夜深人靜時進行偷襲。朱鄉長和縣計生委的同志則鎮守在衛生所,一旦張玉蘭順利抓到,立刻進行流產和結紮手術。
    按照計畫,劉大福的小分隊一到,立馬破門而入,從床上架起張玉蘭走人!但一行人到了屋前卻傻眼了——他們誰都沒有把握:一腳下去,那房屋不會坍塌!
    他們也不是擔心這幾間破房屋,而是無法擔當破屋底下的五條生命!
    他們互相推搡了一陣,但最終誰都沒有上前。
    劉大福德腦袋裡突然有了一個靈感,他拽過一個隊員,在他耳邊一陣耳語。那隊員點了點頭,隨及走到那蒙著塑膠皮的窗戶前。
    “大嫂,羅大嫂!”他用手輕拍著塑膠皮,低聲喊。
    劉大福又向其他人打著手勢,意思讓他們把守在門的兩邊。
    “誰呀?”屋裡終於有人應聲,“麼事?”
    “是我,我是羅大哥的同事。羅大哥托我給你們捎回幾百塊錢。”
    “捎錢?”張玉蘭疑惑,但到底還是爬起床,摸索著點上煤油燈。於是,小黑屋裡便有了豆瓣般的燈光。
    張玉蘭家原本也是電燈,但去年計生委給掐了。張玉蘭對這件事並不上心。家裡連手電筒都沒有,別說電器了。點電燈又太貴,那電價蹭蹭往上漲。一個月光電費就得花她好幾塊,乖乖。她早就不想點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停掉。結果是計生委給她幫了個大忙。“這幫王八羔子,還以為是斷了我的活路呢。”她常常在心裡竊笑。
    “怎麼這半夜裡送來?”她到底沒有放鬆警惕,丈夫偶爾也會讓同事老鄉稍點零用錢,但這樣半夜送來的卻沒有。
    “我是湖那邊梁莊的。剛下車,順道就給你送來了,省得明天再跑一趟。大嫂,吵你睡覺了?”
    劉大福暗暗為他豎起了大拇指:媽的,這小子真是個天才,撒謊不打草稿都能滴水不漏。
    “不呢,不呢。這大黑天的,讓你受累了。”
    爾後,便聽見一陣拖鞋聲由裡而外。
    未等那門完全打開,守護在門外的幾條大漢便來了個餓虎撲食,抓住張玉蘭的胳膊拽出來反剪到身後。
    張玉蘭還沒有來得及呼叫,一塊毛巾便塞到她的口中。
    這一切在瞬刻之間一氣呵成。那份乾淨俐落連劉大福看了都暗暗心驚。媽的,感情這幫人是常做的,那動作熟練的程度都能趕上電視裡的公安了。
    更讓劉大福夷非所思的是在他尚未回過神來。那幫人已抬起張玉蘭奔出了老遠。
    劉大福不止一次跟著計生隊員去砸牆拆瓦,抓人牽豬。但那都是在大白天,也沒有如此在別人毫不知情,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行動,此時,他甚至品出一種打家劫舍得味兒。
    但他不能多想,他得趕緊追上他們。
    小跑了幾步後,他終於忍不住站住,返回來,他輕輕進了裡屋。
    一張淩亂的大床上並排躺著四顆圓乎乎的小腦袋。
    他吹滅了那盞煤油燈,悄悄退出來。順手將兩扇門輕輕掩上。他甚至在心中祈禱孩子千萬別在夜中醒來喊媽媽。他還希望孩子們晚上作個好夢,直到明天早上。那樣,她們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自己的母親。

  27.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20日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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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夜卷驚濤盼天明

    張玉蘭被抬到手術臺的那一刻,還沒等她從驚怵中醒過神來,她就被鄉里下來做手術的李醫生強行注射了一針安定。
    但接下來的情況卻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或許是過於驚恐,張玉蘭竟然大小便失禁了。
    李醫生掏出聽筒,在張玉蘭胸前一陣亂按。
    衛生所張醫生也從房間出來,見張玉蘭瞪著惶恐的雙眼,嘴裡還塞著一條舊毛巾,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下來撇在了一邊。
    “這樣做手術會很危險!”看著張玉蘭那隆起的腹部,在急促的呼吸下起伏不停,張醫生忍不住提醒李醫生。
    李醫生白了一眼張醫生,那意思是說:我比你清楚。
    張醫生無話可說。此時劉大福小跑進來,張醫生忙將他拉到一邊,將玉蘭的情況以及自己的擔心一五一十地說了個遍。他的目的很明顯,是要劉大福來阻止這場手術。
    五六個月身孕的引產手術對於孕婦來說是極具危險性的,何況此時孕婦的情緒極不穩定,更不應該的是李醫生竟然在這當中違反職業操守,違背醫療常識,給孕婦打了一針大劑量安定。
    張醫生的觀點非常明確,我們可以不要孩子,但絕對不能大人孩子都不要!生命值得敬重,要確保它的萬無一失,而不是一場存在生死懸念的豪賭!
    但張醫生知道李醫生是聽不進他的話,他清楚李醫生這人的秉性:高傲自大,尤其看不起他們這些下邊的醫生。他希望劉大福能通過行政手段去阻止這個手術。他實在不想看到那個萬一發生,特別是四個幼小生命母親的萬一發生。
    此時,張玉蘭已靜靜瞌上她的眼皮,呼吸也逐漸勻稱。
    “有關係嗎?”劉大福沒有立即去向朱鄉長請示彙報。雖說朱鄉長和縣裡計生委的來人就睡在不遠的村部裡。他既不想自己挨駡,也不想讓人覺得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李醫生同樣沒有回答劉大福的話。他向所有人做了個請出的手勢,然後吩咐助手將張玉蘭的衣褲脫掉,給她的下身做清潔。
    “沒有太大關係吧?”劉大福心裡到底沒譜,又去向張醫生求證。張醫生醫術精湛,十裡八鄉誰有個小病小災的,沒有不找他的。
    “不好說。”張醫生坐在辦公桌後,“最好預備一輛車。萬一真的有情況,好馬上往上送。”
    “不會吧,不就一個流產嗎?”劉大福有點不以為然,這事也不是第一次。
    “但願不會。”張醫生給劉大福遞過一支煙,“現在計生做手術都是機器吸胎。這種手術,如果不出現血崩,應該不會有事。”
    “什麼血崩?”
    “就是大出血。”
    “那……還是預備一輛?”
    “最好那樣。”
    “我這就去打電話。”劉大福摁滅手中的煙蒂,“先不告訴他們。要是沒事也不會有什麼關係,犯不上得罪人。”
    “去吧。”

  28.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21日 13:00
    28

    衛生所不大,除了手術室是給鄉計生辦預留的,還有一間門診,一間藥房兼處置室,廚房和張醫生的臥室則是由一間大屋隔開的。
    計生隊的隊員擁擠在門診室裡,五六個大小夥子正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今晚的行動。在他們看來,今晚的行動無疑是歷次行動中最完美的一次。他們各自吹噓著自己的身手,說到精彩處禁不住眉飛色舞,連比帶劃;一扯到張玉蘭的大小便失禁,情緒刹間便又高漲了幾分。
    “看把她嚇的,連尿帶屎全都出來了。”
    “乖乖,就這孬樣,我們原先還怕她怕得不行。”
    “哈哈,你看她那雙眼瞪得……阿烏,擔心她吃了你。”有人扮了一個怪相。
    他們沒有理由不高興,不自豪——只要過了今晚,這根長期盤踞在他們心中的刺、眼中的釘,便會徹底消失。以後的工作都會迎刃而解,一如春暖花開冰雪消融。
    只有一個人默默端坐房內,心急如焚。
    那就是衛生所張醫生。
    都快兩小時了,怎麼手術還沒做完?

    “張醫生,張醫生。不好了,快來呀!”突然有人尖叫。
    張醫生蹭地一下彈了起來,搶到手術室門口。
    李醫生的助手正在手術室門口大呼小叫,血液正沿著手套和手術服滴落在黑黝黝的地面上。
    張醫生一掌推開她,闖進了手術室。
    手術臺上已然血流成河。李醫生正手忙腳亂地用衛生棉去堵張玉蘭的下身。但那血水一如決堤的山洪,洶湧而出綿綿不絕。
    “打了止血針了嗎?”
    “打了一針。”李醫生臉色鐵青,已然失卻了早先的傲慢,“張醫生,快幫我一把吧。”
    “再打一針!”張醫生對著李醫生的助手吼道,轉身奔出手術室,“劉書記,劉書記!”
    “我在這,我在這。”劉大福早已進了門。他也是聽到那聲尖叫後從剛到門口的貨車上下來的。
    “車呢?快,快點火!”張醫生一邊向劉大福揮手一邊對著圍在身旁的計生隊員喊。
    “都過來!”他迅速打開處置室的門,“(兩個人)去將那張床抬到車上,其餘的人去抬病人(妊婦),都給我快點!”
    小夥子們已然回過神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張醫生又闖進自己的臥室,抱出一床被子扔到已被抬上車的病床上。
    “劉書記,你跟車去吧。”
    “我知道,我知道。”劉大福已經顧不上當面向朱鄉長彙報,慌忙鑽進了駕駛室。
    李醫生和他的助手帶著一些急救藥品也匆忙爬上了車。
    “師傅,快開呀!”李醫生的嗓音略顯沙啞。
    問題的嚴重性也不言而喻。

    “叮鈴鈴——”
    老隊長躺下不到半小時,電話鈴響了。
    年齡一大,覺也就自然少了,夜晚便顯得格外漫長。
    老隊長和他的老伴都不怎麼看電視,這並不是他們家的電視不好,他們家可是響噹噹的創維25寸純平。只是電視裡的生活好得一蹋糊塗。電視裡的人不是第三者插足就是大奶二奶一大班,真要一路看下去,你不止是羞愧難當還堵得慌。
    而且電視裡的廣告也特多。多了就多了,放點有意思的也行,偏偏除了補腎就是豐乳;弄得老伴每次見了都要“哎唷”一聲,“教壞了人。教壞了人。”那臉也就背了過去,仿佛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老隊長知道那廣告不是放給鄉下人看的,鄉下也沒人跟他搭那茬。但老隊長就弄不明白,城裡人現在都怎麼啦?是不是都沒事閑著發慌,錢也沒處花了?怎麼淨往這上面琢磨,別的事都不用幹了?別不是都讓我們這鄉下進城的人幹了吧?
    但要撐著不看還真不行。現時的羅家大屋自然比不得從前,左鄰右舍聚在一起拉拉家常的光景已是鮮見。除了誰家有事招呼一聲,能發出一絲動靜,平日裡便都像那刨食的雞,天稍一黑,便各自龜縮到自己的窩裡。
    所以更多的時候,老倆口只是開著電視,讓空寂的屋裡好有一點響聲,高興了也就看一眼,覺得沒意思便在下面張家山前李家山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扯。
    好不容易老倆口有了倦意,打著哈欠;可剛躺下,電話響了。
    電話是劉大福打來的。
    劉大福原來並沒有準備給他打電話,但他沒有料到張玉蘭需要連夜轉往縣醫院。
    不知是張醫生還是李醫生給鄉衛生院掛的電話,反正,貨車到達鄉衛生院就有兩名醫生候在門前,車剛停穩便上車替下李醫生和他的助手,在車上就著手電筒燈光給張玉蘭作了簡單的急救處理,然後又紮了一個吊瓶。
    “怎麼不抬進去?”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在車上就紮起了吊瓶?
    “你上來!”其中一個醫生用生硬的口氣命令道。
    劉大福只好上車。
    “拿著這,注意她的手。”醫生目無表情,將吊瓶塞到他的手中,“舉高點!”
    “這……”劉大福接過吊瓶如雲裡霧裡。
    “這裡沒有血漿,你們得立即趕到縣醫院 。晚了怕就不行了。”
    兩個醫生並不理會劉大福的驚詫,下了車,徑直走到駕駛室。
    “趕緊送縣醫院!”
    “怎麼回事?”司機遲疑了,“劉書記,劉書記!”
    “喊個屁!還不快開!”劉大福沒好氣地罵。
    小貨車低吼一聲,“嗖”地竄了出去。

    這是條寬闊的柏油大馬路。雖是國道線,好在夜深車稀,小貨車便在夜色中如脫韁野馬,可著性兒馳騁。
    燈光劃破夜幕,兩旁的樹木在劉大福眼前呼嘯而過,他的思緒隨著視角的模糊在夜風中 漸漸沉澱。
    張醫生真的有先見之明。媽的,這件事不能再延誤了,必須立即向朱鄉長彙報。

    “什麼?!”電話那頭的朱鄉長大感意外,“怎麼會這樣?通知他家人了嗎?”
    “還沒有。”劉大福有點心虛。
    “怎麼搞得。你劉大福越來越不會辦事了。怎麼連這點事都辦不明白?你還想不想混?!你趕緊通知她的家人連夜上縣醫院!”
    “啪!”朱鄉長在那頭把電話撂了。
    劉大福這個氣呀。

    五月的深夜,車疾風勁。由於走得匆忙,劉大福沒有穿太多的衣服,倚在車上,手持吊瓶,他真切地體會到那份侵腑的陰寒。此情此景催發了他政治人生中歷經風雨苦寒的感慨,就像眼前墨樣的夜空,看不見一點光明和生機。
    他禁不住蜷縮身形,收攏兩臂。先是兩腿顫抖,繼而雙齒磕擊。
    你們這幫王八羔子!出事了,都讓我一個人扛著。你們還是人嗎?
    他又瞅了一眼病床上的張玉蘭,“媽的,你這都是自找的。自己受苦不算,倒連累了老子。”他忽爾想起了什麼,微矮下身形,用左手背輕輕探了探她的鼻息。
    “我的姑奶奶,你可要堅持住。”——真要死了,這頂破烏紗丟也便丟了。但烏紗帽一丟,清算的日子也就不遠了。這一點卻是他不願看到。
    罵歸罵,恨歸恨。張玉蘭死了可不行。到頭來責任都會一點不落地落到他的身上。
    劉大福冰涼的手背上拂過微微暖流。
    他長長舒了口氣,心裡甚至有股熱息在徜徉。
    電話打給誰呢?張玉蘭家裡沒有電話,即使有四個孩子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老隊長通知她的娘家人。

    “誰呀?”老隊長摸起電話貼到耳邊,“……什麼?!”他一個激淩坐起,“要緊不?”
    “麼事?”電話也吵醒了老伴,見他那份緊張的神情,也從被子裡坐了起來。
    “……哦。那就好……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就去。讓他們連夜上縣醫院……好。”老隊長擱下電話拉亮了電燈。 
    “誰上醫院呀?”老伴稀裡糊塗。
    “你也穿衣。”老隊長邊穿衣邊說,“劉大福說玉蘭被計劃生育(的人)抓去了。大出血,好像很危險。我得上她娘家一趟,讓他們連夜派人上醫院。”
    “這個狗東西!”老伴嘟嚕著,“……讓我陪你去?”她俐落地扣著鈕扣,試探地問。
    張玉蘭的娘家住在小剛莊,離這裡五六裡地,他們要上鄉政府就經過張玉蘭娘家門前。
    “陪個屁!”老隊長冒起一股無名之火,“四個孩子擱家,去看著點,別嚇著孩子。”拔上鞋,“記著給她們燒吃的。”
    “真是的。有話不好好說,我怎麼知道。”老伴感到萬分委屈。
    老隊長沒再言語,抄起充電燈,臨出門前回過頭。
    “天黑,路上別摔著。”兀自出了門。

  29.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22日 12:59
    29

    老隊長和張玉蘭的父親雇車趕到縣醫院時,張玉蘭正在搶救室進行搶救。
    走廊裡,劉大福焦急地踱來踱去。見到老隊長他們就像見到了救星。
    “玉蘭怎麼樣?”未等劉大福開口,玉蘭父親便一把抓住他的雙手,急切地問。
    “沒關係吧?”老隊長也很擔心。
    “沒事,沒事。在治呢。”劉大福輕描淡寫,左手拉著玉蘭父親的手,右手輕拍著老人的手背,“不過,有點小事我得同你商量。”
    “麼事?”
    “剛才呀,我們將玉蘭送來,走得急,身上沒帶錢。”
    “我有。我有——”玉蘭父親忙鬆開手在口袋裡去掏,“我就知道要錢。我帶了一百多塊呢。”
    “不急不急。”劉大福笑笑,右手壓住玉蘭父親那只掏錢的手,“大伯呀,你那點錢連打一瓶吊水都不夠呀。”
    “那……”玉蘭父親傻眼了,“那麼貴?那得多少錢?”
    “你老人家沒上過醫院當然不知道。你不聽電視上講嗎,這醫藥費是貴得嚇人的!”
    “那,那得多少錢?”玉蘭父親心裡發慌。女婿不在家,家中只有這一百塊錢還是留著買化肥農藥的。好在車是本屋的,聽說有急事上醫院,二話沒說,連油錢都沒收。
    “反正很多了。也許幾千、上萬。當然,我也說不準。”
    “這……”玉蘭父親張大著嘴,望望劉大福,望望老隊長。
    “別急,別急,車到山前必有路。”老隊長寬慰他。但他自己卻在心裡焦慮。怎麼會要這些錢?這哪叫治病,簡直是逼命!
    “你老人家不要急,會有辦法的。”劉大福曖昧地笑笑,繼續抓著玉蘭父親的手。
    “有什麼辦法?”
    “我們剛把玉蘭送來時,人家醫院是要押金的。”劉大福一字一頓地說。
    “哪來押金?”老實憨厚的玉蘭父親一聽更加慌神。
    “不管我們好說歹說都不行。”劉大福慢條斯理,一步步掘著他的陷阱。
    “那怎麼辦?他們不能見死不救丟下病人不管呀。”
    “計生辦不管了?”老隊長不解,心中多少有點憤慨。
    “這又不是生孩子、結紮,人家憑什麼管你。”劉大福不以為然。
    這話老隊長聽著就覺得彆扭,尋思了半天,雖說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但到底沒有想出不對在哪裡。
    “當然了,政府也不能見死不救。作為一村書記,我更不能看著她不管,對吧。”
    “謝謝書記,謝謝書記。”玉蘭父親一連聲地道謝,恨不得鞠躬作揖。
    “我已通過電話請示了朱鄉長,朱鄉長又請示了縣計生委的領導。考慮到玉蘭家的實際情況,大伯你也知道,她們家窮得叮鐺響……”
    “那是,那是。”
    “所以,本著救人的原則,由縣計生委出面給醫院打了電話,先將人搶救過來再說。”
    “縣裡給出錢了?”玉蘭父親實在擔心那成千上萬的醫藥費得上哪兒去弄。
    “大伯呀,這錢嘛,縣領導也說了,不是不可以考慮的。但人家給你報也得有個理由呀。縣計生委領導說了,只要張玉蘭同意在身體恢復後立即結紮,縣裡就完全可以把這筆醫療費給她按計劃生育的費用報了嘛。”
    “不結紮就報不了?”玉蘭父親知道女兒要是結了紮,也就等於要了女婿的命。
    “不是報不報的問題。大伯,我這樣跟你講,你們要同意結紮,只用簽一個字,玉蘭就什麼事都沒有了。看看,這多好。如果不同意,不止是縣裡鄉里,就是我也幫不了你!所有醫藥費你們都得自己承擔。而且,縣裡也不再給你擔保,到時候,只怕你們就只能有錢就治,沒錢就等死。”
    王八蛋,雜種!繞了半天,你不就是為了說這句話?何不趁早痛痛快快地說出來。老隊長在心裡罵。
    “這……”玉蘭父親剛剛升起的希望又破滅了。他只好求救般地望著老隊長。
    “你哪有那麼多錢?!就答應了吧,先救人要緊。”老隊長深歎一口氣,黯然神傷,“孩子太多也遭罪,不讓生也就算了。”

  30. 鴻歸鴻歸
    OP
    2025年12月23日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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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芳華浮動暗含珠

    程愛珍終於覺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菊花過門的十多天裡,程愛珍感覺丈夫對自己竟然體貼多了,少有了以前動不動對自己呼三喝四的霸道,隔三岔五地還對自己獻點殷勤。幾次之後程愛珍終於發覺有點不對,只要是喝了丈夫倒的茶水飲料,自己便總是特別迷糊、犯困。
    她也隱約地聽到些丈夫拈花惹草的事,但她認為那是人家嫉妒自己的丈夫,眼饞他們家這偌大的家產。或許丈夫會為了生意上的事,有時不得不應應景。但這些丈夫回來都跟她提起過,似乎也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出格對不起她的事。即使丈夫再有賊心,也不至於打兒媳婦的主意吧。況且菊花的性格她程愛珍是知道的,她看著這孩子從小長大,性格剛強,有理有節,斷不會做出什麼不知廉恥有違倫理之事。
    丈夫一定是被隔壁的那個小騷貨勾去了。
    程愛珍所說的隔壁是指和她家並排,離她家有十來米遠的羅貽弘家。
    羅貽弘家是個二層小樓,雖說比不上羅貽強家的樓房氣宇軒然,但羅貽弘的小二樓也如小家碧玉般透著精緻。羅貽弘家的樓房在羅家大屋也是屬於蓋得比較早的。
    羅貽弘六十邊近,和老隊長相仿。他們這個年齡段的人除了種田種地,便也沒有了其它什麼特長。二十來歲時的羅貽弘曾夥同別人在江南一帶販過剪刀。但那只是小本買賣,一把剪刀也就一二毛的利潤;而且一般都是不收現錢的。那時候的人似乎都挺實在,根本不用擔心到了年底有誰會賴帳。只是由放貨(販賣)的人劃上帳,也不用你簽字畫押,到了年底一家一戶的按賬索幣,遇到拿不出的也便由他推到來年。但每每也能掙一點年貨錢。
    羅貽弘生有兩個女兒,大女兒二十七,小女兒二十五。
    沒做樓房前的羅貽弘一家四口窩在三間土基草屋裡。晴天尚可湊合,若是陰天,屋裡便顯昏昏暗暗,倘若撞上雨水,或連日霏霏陰雨,地上床上甚至鍋臺上便都擺滿了盆盆罐罐,一時間滿屋充盈了噪雜的音符。外面雨住了好久,屋裡卻依然是小弦雜雜。
    按道理無論如何羅貽弘是不會鹹魚翻身擺脫掉那份窮苦的宿命的,但羅家大屋的人都說羅貽弘養了倆個“好女兒”。
    羅貽弘的倆女兒,大的淑英小的惠英,都沒有讀過什麼書。這倒不是她們不喜歡讀書,或者說羅貽弘不給她們讀書,只是因為沒錢。羅貽弘原本只想將女兒供到小學畢業,但大女兒淑英哭著喊著要念初中,無奈何,羅貽弘只好狠狠心將家中唯一可以換錢的七八十斤的豬牽到了集市上賣了。但羅淑英也唯讀了一個學期——家中實在是供不下去了。
    用天生麗質,如花似玉來形容羅貽弘的倆女兒,一點都不過分。無論是淑英和惠英,倆人都是高挑身材,一頭黑黑的濃密長髮,白嫩的鴨蛋臉上都有一雙大大的會說話的眼睛。雙眼上柳眉如黛,挺刮的鼻樑下是一張元寶般的小嘴,小嘴裡潔齒如玉。一雙手指很長很細,手指尖尖,就像城裡的姑娘。最有意思的是姊妹倆人的臉上一邊生了一個淺淺的酒窩,姐姐生在左邊,妹妹生在右邊。小時候,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喜歡逗她們玩,還給她倆都取了一個綽號,姐姐叫左妮子,妹妹叫右妮子。
    人們都說她們和她們的媽媽是一個模子脫出來的。
    殊不知羅貽弘的這份豔福卻是白撿的。
    羅貽弘的老婆原先是被江南一大戶人家買去給久病的兒子沖喜的,沒成想剛過門,兒子便沒了。大戶人家因此認定這個女人是個掃帚星,急著要將她送出去,附近沒有老婆的人很多,但卻沒有誰敢迎她進門。
    也是該著羅貽弘走桃花運,那年年關他收剪刀錢到了那個大戶人家,人家說“小夥子,兩把剪刀錢我就不用給你了,我給你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吧。”
    羅貽弘開始只當玩笑,直至見到了人,把個羅貽弘喜得口水都下來了,哪裡還想去探個究竟,也不去收那剪刀錢,帶著淑英娘連夜轉回到羅家大屋。
    不止是羅家大屋,任誰見了都羡慕得不行——怎就落到他羅貽弘頭上?每想到此事,羅貽弘便會得意地來上一句:“你好似那九天仙女下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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