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生之靈(前言)
作者簡介:
鴻歸,男,漢族。真實姓名古洪,中國安徽懷甯朱家面坊人。66年9月生人,農民或者說農民工。人說66年的人註定是一種災難的開始,而九月的馬多半天涯衰草寒霜孤程;但它們對我卻是生活的積澱,生命的詮釋。也許脫不了那份不羈,少有那份灑脫,卻註定一生前行,在生命在人性在道義的感召下。
2006、02 于長春
內容簡介
如果說二楞子出走是種必然,那菊花的出走純屬偶然;倆個年輕人是否能擦出愛情的火花?沒人知道。謀遠娘堅信埋下的就是兒子的骨灰;但玉蘭真的沒有認出丈夫的屍首,雖說她在心裡可憐那個暴屍荒野的人;世事難料,周昌久成不了英雄,也註定完成不了對自己的救贖;羅慶也沒能等來一個人,他等來的只是兩隻舞蹈的耗子……愛恨情仇、家長里短,怎一聲歎息了得;日月星辰、風雨春秋,又豈止是血淚交替。裁一段時空,在八汊湖畔大楓樹下,隨風散落天涯……
總有一種理由會讓你拍案而起
總有一種情感會讓你淚流滿面
——題記
前言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我腦海裡翻騰、跳躍、閃現……使我徹夜難眠。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種情結。
那是一種鄉土的情結,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細胞中血液裡;那是一種農民的情結,它是我祖祖輩輩從那片貧瘠土地上收穫的愛和生命的結晶,通過衍衍不息的遺傳,滲透到我的整個生命中。
夢裡,兒時的星空下總是人聲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雞鳴、蟬竭蛙噪、飛螢流連……風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響裡,騰格爾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無疑失落在兒時的記憶中。
“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李昌平二千年發出的呐喊,在其後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天空中蕩漾縈繞迴旋;如同一個行者,獨自走在空曠孤寂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陳桂棣 春桃夫婦用心鑄就了一盞星光。但那盞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裡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孤苦和無奈!只剩下惆悵和茫然。
一直期待著有誰能接過他們手中的那盞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讓日漸沉寂荒蕪的鄉村看到啟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卻是一份無言的痛苦,一份心靈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對這並不熟悉的鍵盤,用笨拙的雙手來敲擊著粗劣的文字,來釋放心中的激情和憂傷。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雙手就能擦亮星光點燃宇宙!但誰又能使我的鍵盤聲不再孤單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帶上你的乾糧,還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希望——
LET’S GO !
2006、01、23 于長春
鴻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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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歸
2025年12月24日 12:45OP淑英輟學後,也和現在的菊花一樣去了私人辦的小廠上班。
也許是在自己皎潔容貌的勾引下,也許厭倦了那種成天累死累活只掙幾塊錢的生活;於是,在有了足夠的路費後,十六歲的淑英便打起行囊,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此後,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淑英音信杳無。
就在羅貽弘倆口子認為再也見不到大女兒時,他們卻意外地收到了淑英從深圳匯來的第一筆款。
匯款單的金額大得驚人,不是幾百,幾千,而是一萬!
倆口子喜極而泣,連忙讓讀五年級的惠英按照匯款單上的地址給姐姐回信。
兩個月後,他們沒有盼到大女兒的回信,卻意外地收到了他們寄出的那份信。信封上多了個“查無此人”的標籤。
又兩個月後,就在他們重新焦慮不安之際,他們接到了大女兒的第二筆匯款。這一次的匯款比上一次的更多更讓人心動——一萬五千元!
也就是這第二筆匯款,使得羅家大屋的人們包括淑英的父母都對她的工作性質產生了懷疑。
各種各樣的猜測版本紛遝而至。在經過相互搏弈後,只留下了一種版本在流傳。
淑英一定是在深圳某某地方幹那事,甚至有人說在深圳街頭看到過淑英。但究竟是真看見假看見,還是根本沒看見也就不得而知了。
猜測歸猜測,在沒有得到確鑿的事實證據的情況下,任誰也只能在背後嘀咕。羅貽弘倆口子也知道人們在背後嘀咕,其實他們的心裡也認定女兒真的在幹那事。要不,以淑英的文化水準是不可能找到那麼高工資的工作的。但那層窗戶紙既然沒有捅破,他們自可不必首先就在人前自矮一截,而表現出羞赧。倒是強打起那份精神,在人前人後強作歡顏。希望能以此來打消人們的猜測。不論謎底如何,他們都希望這謎底永遠不要被揭開。
但惠英的一次與人爭吵,他們倆口子終於被人推到了尷尬的前沿。雙方爭吵,揭短便是唯一的亮點。於是對淑英的猜測就被人明確無誤地提了出來。
但那次爭吵惠英並沒有因此而落敗。看似柔美纖弱的惠英卻有著無比潑辣的剛性,一句“有能耐你也賣去。只怕你就是倒貼給人家,人家都不要!賣不掉的醜東西!”
這句話是夠尖酸刻薄的了,但它同時也道出了關鍵所在:在這十裡八鄉,就容貌而言,真的無人能出她們倆姐妹左右!
起初,羅貽弘也想效尤仲尼不飲盜泉之水,以期有一天淑英能給他們一個清楚明白;但他們始終沒有見到女兒的隻字片語。而淑英的匯款卻在迅速劇增,很快便累積到了六位數。
守著長長的一串數字,看著有人蓋起了洋樓,再看看自家三間茅草屋在大風細雨中煎熬,在小女兒惠英反復的慫恿下,羅貽弘終於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用淑英這筆現在還說不清道不明的錢蓋房子!
花花綠綠鈔票的誘惑,高樓大廈的刺激。
也許他們能抵擋住花花綠綠鈔票的誘惑,也許他們能抵擋住視覺和心靈的刺激,但誘惑和刺激結伴而行,撲面而至時,他們只能繳械投降。
在這以前,在這以前的以前,存摺上那串長長的數位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而現在他們的女兒幫他們做到了。
舉家搬遷的那一刻,他們有著一種期待,一種喜悅,他們沒有品味出半點的齷齪和恥辱。
坐在寬闊潔白的堂廳裡,羅貽弘平生第一次有了做人的感覺。他甚至暗暗慶倖生了一個好女兒——雖然那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然而,妻子和女兒內心的興奮和激動卻毫不掩飾地表現在兩張花般的臉龐上——那是一種他平生從未欣賞過的瑰麗,一種足以讓他出生入死,舍道忘義的絕豔!
母女的興奮無疑是對羅貽弘行動的極大支持。再次花起那筆錢時,羅貽弘便有了超乎尋常的平靜。他甚至希望能將家裡裝扮得更加精緻、更好一些;好有朝一日,在淑英回歸時能有份意外的驚喜。
直到有一年年關,一位披肩長髮,戴著墨鏡,抹著口紅,上身一件潔白的精緻皮草,下穿一條緊身的黑皮褲,腳蹬一雙黑色的純皮深筒馬靴的姑娘出現在羅家大屋的村口;她左肩挎著一隻腥紅的短帶小包,右手拉著一隻大大的旅行箱,兩隻偌大的白金耳環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眩目的光。
人們知道,淑英回來了。這一年距淑英外出已過了六年有餘。
此後幾天,羅家大屋的所有話題似乎都是圍繞著淑英展開。但淑英卻從未露過臉。當然,也沒有多少人去登門造訪淑英,只是有幾個上了歲數,禁不住那份稀罕,便扯著由頭上羅貽弘家坐坐,瞟一眼珠光寶氣的淑英,不著邊際地誇上一通。轉回來又將這第一手資料及時發佈。
至於那份猜疑,自然還是誰也沒有那份膽量,也沒有那份心情去求證。但那似乎也已是不言而喻的事了,嘴口不言,卻都心知肚明。
有罵的,有不吱聲的,也有嘖嘖感歎地。好在這事都與羅家大屋的其他人無關,但笑駡過後,靜下來,卻都有著對那份珠光寶氣的神往。對那花花綠綠鈔票的親切,再聯想到自己的丈夫或兒子一年到頭在外打工也就掙那麼幾個子兒,不夠打一頓牙祭的,便又有了怒火填胸的憤慨,就又在內心破口大駡。
“這是什麼世道!臉蛋生得好看些就能掙那麼多的錢。真是的,什麼世道!”
但更出乎羅家大屋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春節剛過,姊妹倆便一同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真是的,自己學壞了不算,還要拉上妹妹。”有消息靈通的說,淑英本不帶惠英的,是惠英自己堅持一定要跟姐姐去的。
“都是這電視害的!”弄得那幫大娘大嫂們只剩下搖頭歎息的份。
以後的每年春節,淑英都會回來陪父母過年,而惠英就留守深圳了。
於是,人們總能看見郵遞員搖著鈴鐺去喊羅貽弘的名字,就憑這一點,就夠羅貽弘紅光滿面地喝兩盅的了。
時間卻不等人。羅貽弘從酒精中清醒過來時,淑英已經二十五六了。二十五六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竟沒有一個人上門提親,這不能不說是對羅貽弘倆口子極大的羞辱。
俗話說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被花花綠綠鈔票掩埋的羅貽弘終於想起了孔方兄。。
羅貽弘狠狠心放出大話——誰要是娶她的女兒,他將以十萬鉅資做陪嫁。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這勇夫也只一人。因為除了下灣的楊順。再也沒有誰來提過親。
羅貽弘完全知道楊順是個什麼貨色。那是個除了不幹正事,其餘什麼事都幹的小混混。常年泡在上海,聚著一幫狐朋狗友專門收老鄉的地租,吃門口人的血汗。人家是吃喝嫖賭抽五毒,他是外加坑蒙拐騙偷全占。
按理羅貽弘無論如何是不會將女兒往火坑裡推的,但羅貽弘倆口子到底舍不下那張老臉。年輕美貌的姑娘倒貼十萬都沒人要,這臉面他們可就丟大了。好不容易有個人來提親,如果再不將女兒嫁出去,那他們倆口子的頭在左鄰右舍面前也就別想抬了。
淑英仿佛很理解父母的難處,和楊順連面都未見幾次,過完年,便揣著十萬塊錢,在一陣鞭炮聲中嫁了過去。
楊順並非真心要跟淑英過日子,他除了要騙取那十萬塊錢,還存在著一個更骯髒的陰謀。在上海,當他很快花天酒地花完了那十萬塊錢,充分享受了美人的肉體後,便露出了他猙獰的面目和豺狼本性——威逼著淑英繼續賣淫,以供他無度的揮霍。
淑英也不是省油的燈,虛晃一招便逃回了家中。現在她就呆在家裡,等待法院的離婚判決。
程愛珍所說的騷貨是指淑英。雖說兩人是本家,都姓羅;但她知道一個風流,一個花心,保不准便也能做出事來。
對於丈夫的下一次,程愛珍竟有著一種焦灼的期待。
周勇要上山東了,就在周勇上山東的當天下午,羅謀勤回來了。
周勇的一個老俵在山東德州擺攤搞飲食,這幾年生意一直不錯。眼下天氣漸暖,正是飲食旺季,需要幫手便打電話給了周勇。
周勇也希望借助離開家裡能讓自己和妻子心靈上的累累傷痕逐漸癒合,以擺脫掉噩夢般悲傷的苦苦糾纏。
臨行前,周勇去和老隊長道了別。老隊長半天無語,只是遞給他一支煙。在他要出門時說了句;“去吧,現在種不種田也就那麼回事。好好幹。”然後,周勇將家中的田地和牲口又一併託付給了寶蓮。
第二天,周勇和淑華一大早便起了床。在鎖門的那一刻,倆人的淚水便撲撲簌簌地跌落。
周勇提著拎包,拉著妻子的手上了路。
他們要步行十六七裡到鄉里坐車。他們沒有太多的路費,這次出門,他們沒有借錢,而是變賣了家裡所有的糧食才勉強湊齊的,能省下一個自然更好。
就在周勇夫婦上山東的前一天,張玉蘭出院了。張玉蘭是做完結紮手術後出院的。
張玉蘭住院期間,四個孩子一直由她的母親過來照料著。
鄉下人平常是很少集體走動的,這次張玉蘭母親過來照看孩子,卻惹得羅家大屋的大娘大嫂們接二連三過來串門。一來好陪玉蘭媽媽說說話解解悶,二來也是需要表示地主之誼問候一下,更主要的是平時難得有個由頭、找個機會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張家山前李家山后,盡撿些碎言閑語來瞎扯。
張玉蘭一到家,便又引發新的一輪串門高峰。話題除了說一些羅家大屋新近的逸事外,自然少不了對她的寬慰。而說得最多的無外乎生兒子不好——要供他讀書,給他蓋樓房,幫他娶媳婦,完了,他卻聽了媳婦的話,丟下老爸老媽再也不管;而姑娘是如何如何孝順,又能吃住姑爺。為了增強可信度和可比性,大都列舉了身邊許許多多的事例,目的只是讓張玉蘭不要難過。
但張玉蘭又怎能咽下那份苦澀。
出院之前,張玉蘭給丈夫打了一個電話,將那份痛苦,驚悚,絕望全部哭訴給了電話那頭的羅謀勤。
電話那頭,羅謀勤在死一般的沉寂後終於禁不住一聲大吼:“老子殺了這幫王八蛋!” -
鴻歸
2025年12月25日 13:17OP第十四章:匹夫暴怒到明堂
張玉蘭絕沒料到丈夫真的趕了回來,而且如此神速。
羅謀勤剛剛踏進家門,屋裡嘮得正濃的大娘大嫂們便猛然感受到了一股襲人的殺氣,全都噤了聲,胡亂搭訕兩句,急急溜走了。
“怎麼就回來了?”張玉蘭倚在床上,怯生生地問。
羅謀勤一言不發地對著妻子愣了三四分鐘,突然一步上前猛地掀開妻子身上的被條,一把扯開妻子的上衣。
“是誰帶那幫狗雜種來的?”妻子空泛泛的腹部給了他更加強烈地刺激。他咬著牙,瞪大著一雙滾圓的眼睛,額上青筋跳躍。
大女兒連忙帶著三個妹妹悄悄躲到了外屋。
“不,不關我的事。是……是他們騙我開的門。”那是一雙曠野裡覓食的眼睛,是一雙能撕毀一切的眼睛。張玉蘭縮作一團,顫個不停。
“誰?!”羅謀勤提起右手緊握的拳頭。
“劉……劉大福。”
“王八蛋!”羅謀勤將右手的拳頭在空中用力砸了一下。
他返身從屋角拽過自己帶回的旅行包,“唰”地拉開絲鏈,在張玉蘭的驚恐中從裡面抄出一把長長的西瓜刀。
“謀勤,你不能做傻事!”新的恐懼迅速佔據了張玉蘭的心田,她仿佛看見陰森森的西瓜刀鋒上正塗滿了鮮紅的鮮血。她忘記了自己隨時都有挨打的可能,一下從床上跳下地,也顧不上穿鞋了。
“你他媽的找死!”羅謀勤將手中的西瓜刀虛晃一下,張玉蘭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呀”地一聲,倒退數步。
羅謀勤狠狠瞪了一眼老婆,提著刀徑直出了門。
四個女兒奔進裡屋,撲進張玉蘭的懷中。
“媽媽!”
“我怕!”
全都嚶嚶哭了。
張玉蘭一把摟過孩子們,淚就飄了下來。但她馬上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殺人償命,借債還錢,這個大孬子,他怎能去幹那事!
“大妹,快,”張玉蘭一抹眼淚,“上羅舍大伯的爹爹(爺爺)家,讓他給書記打一個電話,就說你伯(父親)要去殺他。要他躲著點。快去!”她推一把十歲大的女兒。
“嗯。”大女兒懂事地點點頭,一邊哭一邊飛跑著出去。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張玉蘭摟著三個女兒,任憑嘴角的淚水縱橫,囉囉自語。
“什麼?他要殺劉大福?”老隊長驚了,“別哭,別哭,孩子。”他用手掌抹抹孩子的淚水,“告訴爹爹,你伯伯什麼時候走的。”
“……剛……剛走。”孩子哭得吞聲迭氣。
老隊長二話沒說,兩步跨進房裡,抄起電話。
“喂,書記,書記在家嗎?……不在?上哪兒了?……不知道……我是羅家大屋的。你趕緊打他手機,說謀勤回來了,正提著刀到處找他呢。……讓他躲著點……快點打……嗯,好。”
老隊長掛掉電話,轉身對著一旁的孩子:“沒事,沒事了。回家告訴媽媽,沒事了。”
“這個謀勤!怎麼這樣孬?!”老伴從廚房出來進了房,順手在床頭櫃裡一陣翻騰,拿出十幾顆糖果。
“大丫頭,拿著。回家和妹妹們一起吃。”她將糖果塞向正往外走的孩子的口袋裡。
“什麼東西?還能吃嗎?”
“能吃,能吃。是過年時剩下的。沒事,能吃。”她本想將糖果塞到孩子的褂子兜裡,但孩子的上衣根本沒兜,她知道那是為了節省一點布料。孩子的褲子倒有口袋,但兩個口袋都是破的,糖剛放進去便漏在地上。
她只好幫著將糖果一一撿起,放在孩子的小手中,“捧好,慢點走,別摔著。” -
鴻歸
2025年12月26日 13:06OP“劉大福,你給老子出來!”羅謀勤闖進劉大福家時,劉大福家大門緊閉,他將那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提在手中,朝著樓上不住聲地叫喊。
“他不在家,他不在家。”好半天,樓上陽臺上才露出半個腦袋,那是劉大福的老婆。
“快開門,開門!再不開老子可要踹啦!”羅謀勤齜牙咧嘴,將那把西瓜刀舞得虎虎生風。
“謀勤爺爺(相當於叔叔),他真的不在家。”劉大福老婆怕的要命,生怕他一不留神手沒抓穩,那把大刀會“嗖”地一下飛上樓來,紮在她的腦門上。
“老子冤有頭,債有主。你打開門讓我看看,老子不難為你;要是不開門,嘿嘿。”他冷笑兩聲,又亮了亮手中的大刀,“看見刀了吧!”
“謀勤爺爺,你等著,我開,我這就給你開。”劉大福老婆連忙將半個腦袋縮進屋裡,但並沒有立即下樓開門,而是進房間又給劉大福掛了個電話。
“你在哪?他提著大刀來了。”她嚇得連聲音都變了。
“……不怕,哎呀,我怎麼能不怕?那刀……開門?你要我死呀!……你一會兒回來,還有派出所……好,不告訴他……哎呀,一開門他會殺了我的……哄哄他?能行嗎?……你,你們可得快點噢。”她暈了半天方才想起要放下電話,一顆心卻在胸膛裡“撲嗵撲嗵”地蹦得老高。
她瞅了瞅腳下的樓梯卻到底不敢邁下去。
“快給老子開門。”外面響起了重重地踹門聲。
“怎麼就沒一個人來呢,這人都上哪兒去了。”
鄉下的房屋大多獨門獨院,雖然集中,但大多隔個十幾米,二十幾米,甚至五六十米,一二百米的。劉大福當時做樓房時就利用手中的職權搬到了這個小山包,周圍四五百米是絕對沒有一戶人家的。
“再不開,老子可真的要砸了!”羅謀勤說到做到,“嘭嘭”地開始踹門。
“……來了,來了。”她急得要哭。心裡一個勁祈禱:“老天保佑,老菩薩保佑。”
劉大福老婆好不容易下了樓,挪到了大門邊。
“謀勤爺爺,你答應,你可別殺我噢。”她把著門栓忍不住又央求道。
“少費話,快給老子開門!”
門終於開了。劉大福老婆剛一拉開門栓,便連忙閃到一邊的房間,“啪”地一聲將房門反鎖上。她的雙腿發軟,渾身一點勁都使不上;靠在門上,不停地喘息,心在喉嚨口一個勁地蹦躂。
“劉大福!劉大福呢?”羅謀勤一腳將尚未打開的門踹開,大步搶進堂廳。堂廳裡除了桌椅、沙發、茶几等物,空無一人。
“謀勤爺爺,你饒了我吧。他真的不在家。”劉大福的老婆在房裡抽泣。
“不在家?……快給老子打電話。讓他回來!馬上!”羅謀勤提著刀對著房門猛吼。
“我打,我打。謀勤爺爺,你坐會,歇歇。桌上有煙,壺裡有水,你先抽支煙,喝口水,咹。”
羅謀勤見他如此說,還真向桌上掃了一眼,桌上沒有煙,但他發現身邊的茶几上就有煙,還有水果,茶壺茶杯,那煙竟是中華的。
“我日他奶奶的。這狗日的,抽這好煙!他也配抽這煙!”
他一屁股窩在沙發裡——劉大福既然不在家那就等吧。他將刀撇在一邊,毫不客氣地將那盒中華煙拿在手中,抽出一支,湊在鼻子上聞了又聞,然後長長地噓出一口氣。
“狗日的。就憑這,老子就該殺了他!”
“謀勤爺爺,有煙你抽呀。有茶,我、我就不給你倒了。”
“你趕緊叫那狗日的回來,就說老子等他!”羅謀勤將煙捲叼在嘴上,正準備將煙盒放下,卻又收回手,揣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從茶几上抓起那個印有赤裸美女的電子打火機,“啪!”給煙點上火,猛吸一口,眯著眼,將那口油潤潤的煙含在口中,一點點地將它滑到肚裡再一縷縷地從鼻孔透出,又忍不住張開嘴將那一縷煙霞吸到腹中。
“媽的,難怪都要削尖腦袋當官。媽的,這煙……”他又猛吸了一口,將自己沉浸在煙的遐想中。
既然劉大福不回來,他完全可以抓緊這段時間享受一下這高級香煙帶給自己的美妙快感。
羅謀勤還沒有完全進入那煙的絕妙境界,兩個胳膊猛地被人摁住,他吃驚地張開雙眼。“哢嚓”,一副鋥亮的手銬牢牢地鎖住了他的雙手,尚有一丁點的香煙被打落在地。
“你們——”他清醒了。兩個員警正一邊一個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從沙發裡拖起來,劉大福抱著肩冷冷站在她的面前。
“你們幹什麼?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羅謀勤慌了,他終於清醒,掙扎著賴在沙發裡。
“媽的,老實點!”一個員警火了,鬆開手,抬起大皮鞋照著他的胸脯就是一腳。
“出來!”見一個動了手,另一個員警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羅謀勤的頭髮,“給老子出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勁往外拽。
“我真沒殺人。求求你們,我真的沒殺人!”羅謀勤顧不上胸口和頭上的疼痛,一邊不由自主地被他們拖著踉蹌而出,一邊哀求。
“去你媽的!”用慣了腳的那位,順勢在羅謀勤的背部又補了一腳。
“撲通!”羅謀勤如餓狗搶食般趴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痛趕緊弓起腰,用膝蓋爬到劉大福跟前。
“劉書記,我不是來殺你的。求求您,幫我說說。我家還有老婆,還有四個小孩,求求您可憐可憐我。”羅謀勤哭了,仰起臉拼命乞求。
“去你媽的!”劉大福抬起腳就照著羅謀勤的臉上踢去,踢得羅謀勤人仰馬翻。
“好你個羅謀勤!早先你老婆要死時是誰救的?是誰幫你討的藥費?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要殺我?要跟我鬥?你他媽的你算老幾?老子要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臭蟲!你信不信?”劉大福在羅謀勤身邊蹲下。左手抬起他的下巴,右手狠狠扇了羅謀勤幾個嘴巴。
血,順著羅謀勤的鼻孔、嘴角掛了下來。
“你算什麼東西!啊?你們羅家大屋的周昌久都沒有我辦法,都不敢跟我鬥。你算老幾?我看你他媽的是活煩了!”
“我不是東西,我是個畜生。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再可憐可憐我。”羅謀勤真的害怕了。他內心並非一定要殺了劉大福,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氣。沒想到劉大福會報警,而且這麼快;自己在這楞是上了他媽的當,落得人贓俱獲。
完了。他現在才想起沒有聽老婆的話。
“這些話還是留著到派出所去說吧。”劉大福直起腰,朝兩個員警揮揮手。
“走!”一個上前又給了羅謀勤一腳,一個躬身揪起羅謀勤的頭髮。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們饒了他吧。他家還有四個孩子。”劉大福老婆見他們真要帶羅謀勤上派出所,女性的憐憫之心又湧顯出來,忙上前插話。
“滾一邊去!”劉大福對著老婆一聲斷喝。
“劉大福,老子日你祖宗!”門外,羅謀勤嘶聲竭力。 -
鴻歸
2025年12月27日 13:13OP第十五章:旅途失竊生奸計
程愛珍沒有等來丈夫的下一次,卻等來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劉大福打來的。
劉大福說謀遠出事了。
謀遠是羅貽強哥哥的兒子。羅貽強的哥哥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症,有條腿便落下殘疾,到三十好幾才娶上老婆。老婆是二婚,她的丈夫嫌她不能生個一男半女,在老母的慫恿下將她趕出了家門。羅貽強哥哥娶她時,並沒有期望她解懷,只是想老來有個伴,能相互扶持;但令人驚奇地是一年不到,她竟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把羅貽強的哥哥樂得皺紋裡都塗滿了蜜汁,心下合計,凡事還真不能只看眼前;誰能料到自己將近四十還能討上老婆,還能添個胖小子。所以,他給兒子取名叫謀遠。
雖說兒子沒能考上高中,但好歹也學了一門裝修手藝,在哈爾濱幹裝修活。一年多的掙不了,萬兒八千的還行;再加上老兩口在家種點田、養幾隻牲口;樓房雖然沒蓋上,但憑著一家人的努力,去年底兒子也將老婆討進了門。
但沒想到這會出事了。
劉大福考慮到羅謀遠家沒有電話,而羅貽強是他的親爺爺(叔叔),所以電話便打到了羅貽強家。村裡,自然是劉大福去。劉大福剛好被羅謀勤一鬧,正愁沒地方散心消遣;既然來回路費食宿有人報銷,劉大福也就樂得當仁不讓了。但謀遠新婚的小媳婦倩倩是決然無法獨當一面——肝腸悄然寸斷、世界砰然坍塌,豈能顧及其他?謀遠的瘸子伯伯和老娘最遠的路只到過鄉里,是那種見了村長書記都要繞道走的人,所以劉大福建議由羅貽強代表謀遠的家長和他一同帶著謀遠的新婚妻子北上哈爾濱料理一切後事。
和劉大福一道出門對羅貽強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這事于情於理他都無法推卻。
“告訴哥哥嫂嫂,謀遠出事了。從三樓摔了下來。先別告訴他們死了,就說具體不清楚。”羅貽強放下電話,吩咐楞在一旁的老婆,“叫倩倩馬上收拾收拾,我們要連夜上哈爾濱。”
“那,你們能趕回來過五月節嗎?”
“五月節?哦,二十八了呀?到時候再說吧。”羅貽強掏煙的手頓了一下。
劉大福沒料到這次哈爾濱之行如此順利。說穿了,他和羅貽強來與不來都是可有可無。他媽的,要說這東北人還真爽快——裝修公司二話不說就拿出了九萬六千塊,據說是根據當地年均收入的二十倍賠償的。爽快是爽快,但他們也就沒有富餘時間好好玩玩,就看了一眼滿大街上的歐派建築。連一個俄羅斯小娘們都沒看到,還說離俄羅斯近呢,真他媽的沒勁!這羅貽強也是的,平時挺好那口的,這一次卻連個屁也不響一下,就和這小娘們抱著骨灰上了車。
劉大福就著火車的晃蕩勁兒,挨著倩倩,眯著眼。他老覺得自己的右半身有點涼涼的細膩潤滑的感覺,不由心猿意馬起來。
他瞅了瞅羅貽強,羅貽強正歪著脖子,就著靠背拉著長長的呼嚕。
媽的,這咣當咣當地也能睡得這樣香,大概也是長年出門練出來的。自己可就不行,這頭都笆斗大了,腦袋裡全是嗡嗡的聲音,睡意卻一點也沒有。唉,作孽呀!
他睜大雙眼向整個車廂掃了一遍,蒼白的日光燈下,偌大的車廂裡的除了他劉大福,其餘人都睡了,那份香甜著實讓劉大福羡慕。他又瞅了瞅右邊的倩倩,或許是過於哀傷再加上旅途勞頓,她也靠著窗戶睡熟了。
劉大福索性敵眼端詳起來。
倩倩生得小巧,尤如一尊精緻的象牙雕,渾身透著玲瓏。上身穿黑色緊身體恤,下身著黑色長褲。或許是這幾天沒有好好梳理的緣故,頭髮有些淩亂,有幾縷竟順著紅腫的眼簾稀疏地籠蓋在略顯憔悴的白嫩臉龐上。
黑白的強烈反差,兩個透著緋紅眼簾的點綴。劉大福心裡揪揪地,莫名地有了一種憐香惜玉的情懷。
倩倩抽泣了一下,緊接著又抽泣了一下。
劉大福慌忙調轉視線,眯上眼,摒住呼吸。
但倩倩沒有醒來,或許她正在夢裡同她的心上人生死訣別。
劉大福暗暗松了口氣,又微闔著眼簾,就著那股振盪輕蹭著倩倩柔軟的身軀,用心去感受著那份細膩和潤滑。
恍惚中,劉大福感覺有個陰影從眼前一晃而過。他急睜開眼,對面的三個人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仍在熟睡。身邊的羅貽強和倩倩也都沒有醒來,他抬頭瞅了一眼頭上的行李架,猛然發現那個編織手提兜不見了。
編織手提兜裡裝著羅謀遠的骨灰盒和羅謀遠的一些舊衣舊物。本來倩倩是堅決要捧著丈夫的骨灰盒上火車的,但羅貽強說火車上是不容許帶骨灰的,只能偷偷帶上去。
羅貽強從市場買來一隻不太大的編織手提兜,用羅謀遠的衣物將骨灰盒包著放在手提兜裡,又買來一打衛生紙塞了滿滿一兜子。
現在這兜卻不見了。
劉大福雙眼迅速掃向車廂過道,一個中等微胖的男子正一手提著那只編織兜,一手去開車廂過道的門。他想大喊一聲,但只是欠了欠身子,任由那人開了門,提著編織兜揚長而去。
劉大福又抬頭望了一眼行李架,他明白了竊賊為何只拎那只毫不起眼的編織兜,因為行李架上絕大多數箱包都是用鏈條鎖鎖上的,沒鎖的也都一層層摞著壓在下面。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倩倩,倩倩仍在沉睡。蒼白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多了兩行淚痕。
劉大福使勁咽了一口唾液。
小妹妹,這可是天助我也,怨不得別人。 -
鴻歸
2025年12月28日 13:12OP劉大福用胳膊肘拐了拐羅貽強,“喂,喂。老羅,老羅。”他儘量壓低嗓子。
“嗯。嗯,麼事?”羅貽強好不容易扭正了身軀,微睜著水泡眼,“什麼事?”
“走,吸支煙去。”
“幾點哪,吸什麼煙。真是。”羅貽強連眼皮都未睜一下。
“哎呀,睡什麼睡。走,吸支煙去。我有話對你說。”劉大福站起身,順勢用雙手去扯羅貽強。
“哎呀,你呀。麼事?”羅貽強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惺惺的眼睛瞅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喲,快天亮了,再有兩三個小時快到合肥了吧。”
“走,走,走,去透透氣。”劉大福推了羅貽強一把。
來到車廂結合部,劉大福掏出煙遞給羅貽強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他又給羅貽強和自己點上。在長吸了一口後,開了口:“老羅,這次到哈爾濱,我們可是啥都沒撈著。”
“我說書記大人,你能不能分分場合,都什麼時候。”羅貽強白了他一眼,“要是平時,我羅貽強能讓你跟著白跑一趟,不陪你四處走走?別說你了,我也不幹啦。可這回這事……這節骨眼上,我們總不能讓她一個小丫頭抱著骨灰盒在那等著,我們有心情出去吃喝玩樂吧。”他知道劉大福的言下之意。
“沒說你,沒說你。老羅,我們哥倆能說什麼。”劉大福連忙辯解,“只是倩倩這丫頭真他媽水靈。唉,可惜,你那侄兒也太沒福份了。”
“說到哪了?我說你小子瞎琢磨什麼啊。”
“嘿嘿,老羅。”劉大福用手指點著羅貽強,一臉怪笑,“你給我裝什麼蒜,我還不知道你。你敢說你家……吭、噯,那個……”
“別瞎說!”羅貽強有點不自然了。
“好了,我不會說。不會說。要知道我劉大福不是對不起哥們的人。”劉大福得意地笑笑,停了一會,“老羅,說真話,你心裡就不想想,倩倩那水靈靈的……”他微眯著兩眼,一臉的奸邪。
劉大福又用胳膊肘碰了碰羅貽強,“倩倩在你們羅家絕對呆不了一年半載,到時候她可就是人家的兒媳婦喔,和你老羅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不是?”
“她才多大,能不嫁人?!”羅貽強沒好氣地說。並不是因為劉大福對倩倩的褻瀆,他是在為劉大福說他和菊花的事耿耿於懷。這小子,耳朵倒挺尖,讓他捏住把柄,以後怕又要跟著他上賊船了。
“這就對了嘛。”劉大福甩掉手中的煙蒂,又掏出煙,塞給羅貽強一支,自己也點上,“我們總不能放著眼前的這塊肥肉空手而歸吧。”
“你小子……”
“別……”劉大福用手做了個打住的動作,“慢慢想想,想好了再說。”
“……”
“千萬別說你老羅不動心哦。”劉大福用手背敲敲羅貽強的大肚子。
劉大福心裡嘀咕:我還不知道你羅貽強是什麼貨色,自己真正的兒媳婦都敢霸佔,何況是這留不住的侄兒媳婦。
“……怎不能,怎不能……”話說到這份上,羅貽強知道後面將會上演什麼。
“不用,不用,她會聽話的。”劉大福頗為自得。
“你有法子?”羅貽強知道這小子花花腸子不少。
“你過來。”劉大福湊到羅貽強的耳邊,“她把骨灰盒弄丟了。”
“什麼?骨灰丟了?!什麼時候丟的?”羅貽強渾身一震,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三個大活人竟然看不住一個骨灰盒!回去在哥哥嫂嫂面前可怎麼交待。
“你嚷什麼!”劉大福看看四周,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車輪與軌道單調而淒厲的撞擊。“剛剛被人偷走了。那個傢伙就是從這道門走的。”劉大福用手指了指他們站立的地方。
“我說劉大福,你小子是不是太缺德了點。你哪能眼睜睜看著……”
“你罵什麼!我發現時,他都已經進了這個門。”劉大福唾液四濺,“我能追上他?!你怨我,你是他爺爺耶。你不看著,他老婆不看著!哦,現在丟了,反倒怪起我這個外人來?是不是?我要不說,你羅貽強知道骨灰丟了?你到現在怕還在睡你的大頭覺呢!就如倩倩這個小丫頭一樣,還在做她的好夢呢。”
“這可怎麼好,回去怎麼跟我哥哥嫂嫂交待?”羅貽強這下真急了。
“沒事的,我自有辦法,你放心。”
“有辦法?對了,我們快報警啦。”
“報警?人家看是骨灰怕早給你扔了!你上哪去找?”劉大福冷冷道,“別說不認識他,就是認識,無憑無據的,你敢抓他?真是的。”
“哪……有什麼辦法你快說呀?”
“在合肥再買一個骨灰盒嘛。”
“再買?那骨灰呢?”
“什麼骨灰?隨便在哪兒掃點土就行了。要什麼骨灰!”劉大福說得鐵定。
“……那,那倩倩那丫頭能答應?”
“她不答應?是我們不答應!”劉大福用手拍拍羅貽強的肩膀,“等會見了倩倩,先別提骨灰盒的事,也別把我們的打算告訴她。”
“你是……”羅貽強徹底明白了劉大福的伎倆,也明白了劉大福為什麼沒有喊人截住小偷——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對了。我們得讓她先發現骨灰盒丟了,然後一起詐她逼她,然後她就會哭著求我們給她想辦法。這樣我們就會順理成章地讓她陪我們在合肥好好玩兩天,之後我們再幫她解決此事。”
“這……太缺德了吧?”
“缺德?一個小丫頭,把丈夫的骨灰都弄丟了,你說,那是什麼個後果?”劉大福哈哈大笑,“我們能幫她忙,是她的造化!”
“可是……”但羅貽強的心裡卻沉沉地,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明天就是端午了,怎得找點樂吧!”劉大福用手指將煙蒂嘣下,然後又趕上去用腳細細地揉搓。 -
鴻歸
2025年12月29日 13:02OP第十六章:夜半惶然驚斷腸
張玉蘭不知道自己一下午都是怎麼度過的,她不知道丈夫出去到底怎樣了,千萬可別傷著人家,那樣的話別說醫藥費連買蘋果向人家賠罪的錢都沒有。她唯一的希望是劉大福千萬不要逞一時之勇和丈夫正面衝突,本來就缺乏理智的丈夫在暴怒之下應該是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只要不正面衝突,她相信丈夫在冷靜之後是會漸漸恢復理性的。真要殺人,就他那窩囊廢是沒有那個膽量的。
用熱鍋上的螞蟻形容張玉蘭此時的心情可謂恰如其分,心裡又何止十五隻提桶七上八下,支撐著孱弱的身子在焦慮的心情中勉強做了晚飯,看那天也漸漸發灰,羅謀勤還沒回來,便忍不住一遍遍催著大女兒去後山包上看看有沒有丈夫的身影,三遍之後,到底撇不下那份擔憂,吩咐大女兒帶著三個妹妹,自己要出門去尋丈夫。
老隊長卻進了屋。
老隊長一進門便沖著張玉蘭猛吼:“找什麼找?!別找了,在派出所呢。”
“派出所?”張玉蘭一聽急了,“大爹爹(相當於北方的爺爺稱謂),他傷著劉大福了?”她知道劉大福也不是死人,自不會像柴禾似楞在那等著羅謀勤去劈;況且,劉大福生得虎背熊腰,要在平時,對付羅謀勤那樣糠巴巴的人三二個都不成問題,自己還提前給他打了電話,怎麼還讓他給砍了。真是的。
“傷個屁!”老隊長沒好氣地,“一個豬胞衣(孬子、傻子之類)。”
“那……”張玉蘭不解,丈夫既然沒傷著劉大福,派出所抓他幹什麼,“是劉大福打傷他了。”——這個大孬子,你能鬥得過劉大福?
“別問了,到那裡就知道了。派出所打來電話,讓帶錢去贖人。”
“去贖他?為什麼?”張玉蘭一聽更急,“還是打壞了人?”
“別問那麼多了,趕緊吃口飯,一會兒我過來和你去。”
“……這,大爹爹,他們沒說為什麼事嗎?得帶多少錢?”一提到錢張玉蘭便感到腦筋有點不好使,心情隨之悲戚,“怎麼這事都讓我家攤上了。我這上哪去借錢呀?”
“謀勤回來沒帶錢?”
“那個挨千刀的,回來一句話沒說,卻闖下這麼大的禍。大爹爹,你看我這家還怎麼過喲。”她哭了。
“先去了再說吧。”老隊長歎口氣,“快點給孩子吃飯吧。等一會讓你大奶奶過來陪孩子。”
“大爹爹,麻煩你了。到了派出所還要你多說說好話,給我家謀勤求求情,讓他們放過他。”
“我知道。唉。”老隊長心思重重地轉過身,就在他跨出門檻時又調回頭,“一會兒上昌久家看看,如果在家,最好讓他也跟著去。這些事他比我們懂得多。”
“知道了,知道了。”張玉蘭哭著應聲,“我這就去求他。” -
鴻歸
2025年12月30日 13:24OP“喲——這不是周昌久嗎?是不是這段時間悶得慌?出來散散心?”
老隊長周昌久張玉蘭三人剛邁進派出所的門,辦公桌後值班的細猴般員警便驚喲出聲,將手中不知是打完還是正要打的電話撂下,用雙腳抵住辦公桌將座椅向後滑了一步,騰出一雙麻花腳架在辦公桌上。
“是這樣……”老隊長連忙上前,哈著腰,堆著笑臉遞上煙,“是這樣,馮所長。我們隊那個……您看看,我遵照您的吩咐給他老婆帶過來了。”
“哦。”馮所長連眼皮都未瞭一下老隊長,也未接老隊長遞過的煙;只是用上眼皮翻了一下張玉蘭,然後將右手伸到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把大指甲剪,耷拉著眼皮專心致志修理起他的指甲。“挺快的。錢都帶來了?”
“這……”張玉蘭望望老隊長又看看周昌久。
“您看,您老一句話我們能不快嗎?”老隊長只好直起腰,自己搭訕著下臺。
“多少錢?”周昌久問。
“多少?要說這種事別人不清楚也就罷了,你大名鼎鼎的周昌久也不懂行情了?”馮所長停止了修指甲,翻了一眼周昌久,滿是不屑,“本來嘛,這種事的行情嘛也就二千塊。”馮所長吹吹它的指甲剪,繼續著他尚未完成的工作,“但今天你周昌久來了,這老遠的摸黑過來。我嘛,也不能不給你點面子,對吧?就三千吧!”他吊了一下白眼。
“三千?羅謀勤犯了什麼法要罰我們三千?”張玉蘭見馮所長只提罰款,心想事情或許並不大;只是這錢也太多了,一開口就是三千,“搶錢啦!”
“啪!”馮所長將指甲剪用力摔在桌上,一收雙腳跳了起來,一拍辦公桌,“你要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是你隨便想說就說得的嗎?”
張玉蘭傻了,又求助般望著老隊長和周昌久。
“馮所長,您歇歇氣。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會說話。”老隊長趕緊陪著笑臉。
“馮所長,”周昌久上前一步,微微一笑,“想不到馮所長如此抬舉我周昌久。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我想請教一下馮所長。羅謀勤到底犯了多大罪需要罰他三千塊?”周昌久雙目逼視著馮所長。
“這個嘛……”馮所長並沒有和周昌久對視,他優雅地坐回椅中,“我知道你周昌久這幾年啃了幾本法律書,但我也明確告訴你,你他媽啃得再多又能怎麼樣?你不是要知道羅謀勤犯了什麼罪嗎?我可以告訴你。”馮所長一臉奸笑。
“真是幸運呀。如果不是你周昌久來我還真不知如何向他們解釋。你周昌久是懂法律的嘛。不是到處為人打抱不平嗎?那好,”馮所長正了正身軀,拉開辦公桌的中間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把長長的西瓜刀,放在桌上,又拿出大半盒中華煙扔在桌上,“你給我站一邊去!”他不客氣地向周昌久揮揮手,“你,過來!”他又向張玉蘭招招。
張玉蘭已然看清了那是丈夫拿的西瓜刀,在蒼潔的燈光下,刀口散發出陰森森的光澤。
“這是你丈夫拿的刀嗎?”
“……是。”張玉蘭輕輕地。面對那道陰森森的刀刃,她只有害怕,但她卻不會撒謊。
“你丈夫拿著它幹什麼去了?”
“他,他要去殺劉大福。”張玉蘭蒙著消瘦的臉龐哭了。
“你這是在誘供!”周昌久立即提出反對。
“少廢話!”馮所長對著周昌久大喝,唾沫四濺,“你他媽有什麼資格在這說話?咹!”他用力擂了一下桌面,長長的西瓜刀便跟著發出一串陰森地聲響,“聽到了嗎?周昌久呀,事到臨頭你還嘴硬。你知道私闖民宅持刀殺人會判多少年嗎?那是要判最少三年以上的!”馮所長用手指不斷敲擊著桌面,“還有,這個,知道嗎?”馮所長拿起那盒中華煙,“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高級商品!是羅謀勤闖入劉大福家搶劫的高級商品!”
周昌久和老隊長對望了一眼,他們均感到今晚這事真的越來越棘手,連張玉蘭也停止了哭泣,挪開蒙面的雙手一臉愕然。
“什麼高級商品,不就是一盒香煙嘛。馮所長你也用不著嚇唬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張玉蘭見馮所長竟將一盒煙說成是高級商品,沒好氣地搶白。老隊長忙用手拉了拉她,意思是叫她少說兩句,惹惱馮所長犯不上。
“閉上你的臭嘴!煙就不是商品?這中華煙四十多元一盒能不高檔?你一天能掙多少錢?還有……”馮所長又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遝材料撇在桌上,“這上面可有羅謀勤清清楚楚的簽名哦,看看,都仔細看看!”馮所長用手指點著。
“你們把我丈夫放哪了?”一提丈夫,張玉蘭便顯得迫不及待,她擔心丈夫會出意外,“你們不會打我丈夫吧?”
馮所長白了她一下:“周昌久,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能說會道嗎?私闖民宅持刀殺人入室搶劫,這些你說該給他羅謀勤判幾年?對了,我怎能罰他的款呢?這都是刑事案件呀。你看看,我真得謝謝你周昌久的提醒,你們請回吧。”馮所長頗為平靜地站起來,“我們明天就將他交到上面。你們也不用交錢了,就等著法院判吧。”他做了一個請回的動作。
“別,別。馮所長,有話好好說。”老隊長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真要送上去,別說有事;沒事也能給你整出事來,到時候只怕就不是三千塊了。
“馮所長,都是我這張嘴亂說,您千萬別計較。”張玉蘭慌了神——這幫人沒有什麼做不出的——強作歡顏,恬著臉,拉著馮所長的胳膊;仿佛她一撒手馮所長就會將羅謀勤送到縣裡。
“馮所長,你不用跟我攤牌。有些具體情況也許我們並不十分清楚,我現在只請教馮所長一個問題:羅謀勤殺了劉大福嗎?”
“殺了劉大福?殺了劉大福我會找你們來?!”
“傷了嗎?”
“傷了劉大福他羅謀勤就難逃牢獄之災!”
“既然羅謀勤既沒殺劉大福又沒傷劉大福,他哪來持刀殺人?”
“周昌久,你他媽的還來勁了。我告訴你,就憑他入室搶劫這一條就能判他三年五載!”馮所長惱羞成怒,將辦公桌擂得山響。
“一盒香煙區區三四十元,值得搶嗎?”周昌久冷冷道。
“香煙?哈哈哈……”馮所長哈哈大笑,“周昌久呀,我原以為經過這些年你也長點見識,想不到你還是如此幼稚。是香煙不假,但我說它是高級商品有錯?”
“有沒有錯不是你我就能說的,得靠法律!”
“法律!你尋思你他媽的還真知道法律?法律靠誰執行?得靠我們!”馮所長激動了,仿佛自己一下已然成了法律的化身,“法律是講人證物證的。但這物證是好是壞是香煙還是高級商品是我們說了算。知道嗎?”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周昌久呀,老子今天懶得理你。惹火了老子,老子踹你幾腳你都白踹。信不信?就他倆作證都白扯。知道為什麼嗎?他們跟你親近是不能舉證的!”
“馮所長,求求您,您就大慈大悲放過我們家謀勤吧。”張玉蘭被馮所長的一驚一乍嚇壞了,哭著央求。
“大慈大悲?少他媽地扯淡!拿錢來。”馮所長伸出手。
“我們、我們真的沒錢。”
“沒錢?趕緊給我走人。快滾!”馮所長真的光火了——敢情同你們扯了半天原來是白費口舌呀。
“那,什麼時候放我們家謀勤呀?”
“等著吧!”
“馮所長,馮所長……”老隊長總感覺今晚這事越說越不對頭,說好是來交罰款的,現在……他在心裡已經對讓周昌久來這裡產生了懷疑——當時希望周昌久來好不至於受人家的訛詐;看來,他不但幫不了忙,反倒幫了倒忙。“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您開口,您開口。”
“三千。一個子都不能少!”
“能不能再降點?”老隊長低聲下氣地問。
“大爹爹,別上他的當。謀勤最多也就是治安處罰,不過二百元!”周昌久急忙插嘴,生怕他中了馮所長的圈套。
“很好,有骨氣!”馮所長嘿嘿冷笑。
“昌久!你少說一句行不行?”老隊長不得不呵斥他。
“周大伯,求求你,就少說一句吧。謀勤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張玉蘭顯得可憐兮兮地,兩粒淚珠便悄然滾落。
“你們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幫你們,是周昌久不讓我幫你們。唉,我們就只好明天送他到縣裡了。到時候別說鄉里鄉親的,睜著眼不幫你們。”馮所長說完,調頭就往裡走。
“馮所長,馮所長……”老隊長和張玉蘭慌忙跟上。
周昌久也想跟上去,卻被老隊長攔住:“昌久呀,我知道你是為她好;但我們胳膊擰不過大腿,你就別進去了吧。啊。”
“馮所長,馮所長……”張玉蘭跟著馮所長經過三四道房門後,馮所長推開掛有所長室的門,邁了進去。
張玉蘭正要跟進去,突然從頂頭一間房裡傳來一聲輕微地呻吟,她立即跑過去,一把推開那扇門。她呆了,繼而一聲尖叫,直撲進去。
“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馮所長從所長室奔出。
周昌久也聽到了張玉蘭的尖叫。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也顧不上老隊長的囑咐,“噌”,本能地射了過去。
馮所長、老隊長和周昌久幾乎同時撲進那間房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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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1日 13:07OP周昌久雖說心中隱隱約約有種預感,但眼前的一幕還是讓他駭然。
羅謀勤雙手被反銬在人高的窗戶鋼筋上,踮著腳,耷拉著腦袋,蓬亂的毛髮掩蓋著大半個臉龐,燈光下臉頰的青腫赫然在目。嘴角下有著一塊血斑;上身的夾克衫拉絲已然撕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汗衫,脖子到胸口有著幾道鮮紅的痕跡,棕色的長褲被褪到腳下,褲帶棄在一邊,兩條腿上滿是寬寬的血瘀;地面上散佈著幾塊黑褐的斑跡——周昌久知道,那是乾涸的血塊。
張玉蘭捧著丈夫的腦袋哭成淚人:“是誰這挨千刀的打你的。是誰這挨千刀的打你的。”
“誰打他了?誰打他了?你嚎什麼嚎!”馮所長沒想到一下竟被他們撞了進來,更要命的是多了個周昌久。
“你們怎能這樣!”周昌久吼了,“你們這是刑訊逼供屈打成招!”
“刑訊逼供?逼了又怎樣?只要不死人,你周昌久能將我怎麼樣?”馮所長嘴裡雖硬,心中卻到底缺少底氣,過去將羅謀勤的手銬打開,老隊長忙幫玉蘭扶著羅謀勤靠在一旁的長椅上。
直到此時羅謀勤仍然只是低低地呻吟,並沒有睜開一雙陰腫的雙眼。
“謀勤,你醒醒,醒醒。”張玉蘭哭天喊地。
周昌久立即從口袋掏出手機,剛打開機蓋,馮所長一把按住,“你幹什麼?”他的眼神顯得慌亂。
“你也怕了?”
“我怕什麼。”馮所長緩緩鬆開手,“你儘管告!我就告訴你,看看是你硬還是我硬。”但馮所長自己也明白在如此慘痛的事實面前,縱使是上面也只怕不好給他打圓場。
“我也知道我無法奈何你。”周昌久一字一頓地說,“但你也放明白點,只要我一個電話,我將政府、縣局(縣公安局)、人大、檢察院的人都叫上一遍,即使你不脫下這身衣,你的所長只怕是當不成了。”
“大不了我不當!”馮所長咬牙切齒。
“你想好了。只要你不收羅謀勤的罰款,當然了,你看他已經這樣了也很可憐,所以你還得給點他營養費。不多,我沒有你那樣黑,我只要一千。只要你答應了,我也就省點電話費。怎麼樣?”
“……好吧……”馮所長恨恨瞪了一眼周昌久,“可我沒有錢。這錢我也不能答應你。我也告訴你,這事可大可小,你也別把我逼急了。”
“那……”周昌久其實只是拿他一下,好殺殺他的傲氣,並沒有真的去要那筆錢。他清楚一旦要了那錢,對方反咬一口,他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不行,憑什麼不給錢。把人都打成這樣。”張玉蘭見事情奇跡般出現轉機,膽子也壯了。心裡話,我這時候不要什麼時候要?況且丈夫回去還不一定要花多少錢看病。一千塊,就夠便宜他的。
“你——!”馮所長這個氣呀。
“哎、喲——”羅謀勤終於有了一點知覺,沉沉的眼簾上像壓著一塊巨石,眼前只有一線光亮。
猛然,他感覺眼前一道黑影閃過,那是妻子張玉蘭在為他撩起眼前幾綹散發。
他驚恐地縮作一團,口中囉囉道:“別打我,別打我——”他哽哽哭了。
“你們……”周昌久心酸了憤怒了,“立即準備錢,否則的話……”他又打開機蓋。
“……”馮所長敵了一眼周昌久,一言不發地走出去。
周昌久收了手機跟著他進了所長室。
馮所長打開辦公桌旁的保險櫃,從裡面拽出一迭錢,數了十張扔在辦公桌上。
“玉蘭,玉蘭。”周昌久留了一個心眼。
老隊長和張玉蘭扶著羅謀勤緩緩進來。
“給馮所長打個收條,然後收好錢。”他說得很清晰。
“我,我不識字。”張玉蘭為難了。
“大爹爹,你幫她寫一個,讓玉蘭簽個字吧。就說是傷害醫療費。”
“好。”老隊長過來,拿起桌上的紙筆打了一個收條,然後又將筆遞給張玉蘭。
玉蘭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上面歪歪斜斜地描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迅速抓起那迭錢。
馮所長一動不動端坐在那裡,一雙惡毒的眼睛隨著那迭鈔票在轉動。
“真便宜了這班王八蛋!”她在腹溝歎了口氣,她知道也只能這樣了,而這還多虧了周昌久。
但周昌久心裡明白,今晚這事遠沒有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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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 13:17OP第十七章:青山未知埋親骨
或許是人類的最後一絲廉恥沒有完全泯滅,劉大福這次回來沒有像以往那樣張揚,而且也沒有跟著羅貽強倩倩回到羅家大屋,而是悄沒聲地回到了家。
當倩倩拖著疲憊的身心出現在自家門口時,羅貽強的哥嫂雙雙搶出門外:“謀遠呢?”
他們沒有看到他們想像中的殘疾兒子,只看到瘦了幾圈的兒媳婦木然地直立在他們面前。羅貽強就站在她的不遠處,再遠處便是暗淡血褐的晚霞。
羅貽強的心上竟然有著如山的重負,也拉不下顏面再跟倩倩一起進屋,但他又怕惹起別人的猜疑,那樣反倒弄巧成拙。無奈之下,硬著頭皮,不近不遠地跟在倩倩身後。好在劉大福這小子鬼機靈,將回來的時間掐在傍晚,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倩倩遲疑了一下,慢慢從身側轉出一隻黑色的提包。
“謀遠呢?他怎樣了?”老倆口不住聲地追問,謀遠娘就差沒有將頭湊到兒媳婦的臉上。
“哥哥嫂嫂,進屋再說吧。”羅貽強跨前一步,拉著瘸子哥哥,“看倩倩這幾天累的,進屋說吧。”
“哦,快進屋,快進屋。”羅貽強的哥哥醒過神來,帶一把謀遠娘,“他娘,讓倩倩進屋說吧。”
老人心裡合計,沒回來是不是也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倩倩呀,告訴娘,謀遠他摔得怎麼樣了?沒多大關係吧?”她一手扯著倩倩,歪著頭,不住聲地問。
“你不能讓倩倩進屋歇歇再說呀!”羅貽強的哥哥瞪了老伴一眼。
“我知道!”謀遠娘卻很倔強,似乎不問個水落石出就是不能進門。
“……娘,爸。我,我對不起你們。”倩倩突然雙腿跪下,低垂著腦袋哭了起來。
未走兩步的羅貽強哥哥猛地頓住身形,急切跛回來。
“倩倩,你說什麼!?”
“倩倩,謀遠怎麼啦?”謀遠娘緊張地抓起倩倩的胳膊。
“倩倩,別瞎說!”羅貽強搶在哥哥的前面,一把拎起倩倩,“快起來。進屋慢慢說。”
“你去死吧!”倩倩猛地一掌摑在羅貽強的臉上,嘶竭的聲音淒厲而尖嘯,在靜寂的羅家大屋上空綿綿不絕。
羅貽強怔了,同時心裡又多了一份擔憂;摸摸臉頰,竟有了一股灼痛。
羅貽強的哥哥嫂嫂相視愕然。
最後還是羅貽強的哥哥首先回過神來,“倩倩,你怎麼啦?謀遠是不是出事了?”
“爸,娘!”倩倩再次跪了下去,“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倩倩沒有臉面再見二老,再也不能伺候二老了!我,我……我走了。”
倩倩“蹭”地從地面爬起,“嗖”地一下向村外奔去。
“倩倩!到底怎麼啦?”
“倩倩!你回來!”
羅貽強的哥哥恨不得立即追上去,但他知道自己的兩條腿是根本無法勝任這項工作的。於是一跺腳,一推老婆,“還愣著幹什麼,快追呀!”
“倩倩!倩倩!”謀遠娘便邁動起兩條短腿攢足勁攆出去。
“你也去呀!”見羅貽強還愣在那裡不動,他哥哥急了,“還站著幹什麼!”
“哦,我……”羅貽強只好跟著嫂子追出去。
倩倩未跑出一箭之地,便被前面挑著一擔水桶的人擋住了去路。那人見倩倩近身,一磨肩,扔下扁擔,一雙手便將倩倩抓住。
“倩倩,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跑什麼?”
抓住倩倩的不是別人,是羅謀安,他正從地裡澆完芋頭苗回來。
“放開我,謀安哥哥。求你放開我。”倩倩一邊哭,一邊掙扎,雙手去摳謀安的雙手。
“……哎呦,倩倩呀,你、你跑什麼!謀遠、是不是……”謀遠娘喘著粗氣,未等近前就迫切地問——她已經有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哦,是謀安啦。”羅貽強也已跟上來,見是謀安搭訕道。
“倩倩,謀遠摔得怎樣?不要緊吧?”謀安見謀遠娘已到,便鬆開緊抓的雙手。為了防止倩倩再跑,他仍然用一隻手攥著倩倩的胳膊,“你跑什麼?誰欺負你了?”他不解,縱使謀遠摔得怎麼樣,倩倩也不至於跑呀,“說出來,哥哥給你作主。”
“沒什麼。這孩子可能受了點刺激。”羅貽強插嘴道,“倩倩,聽話,別讓你娘你爸傷心了。咹,回家好好說。”
“倩倩,告訴娘,謀遠是不是……”
“娘……!”倩倩猛地撲到娘的肩上,號啕大哭,“謀遠他,他、他……”
“好孩子,娘、知道了。知道……”謀遠娘輕拍著倩倩的後背,老淚縱橫,“娘知道了,別說了。娘什麼苦都受過,娘就這命哦……我、的、兒——啊!……啊……啊”一口氣未曾接上,晃了兩晃,仰面向後便倒。
“大娘!”謀安驚呼。
“嫂子,嫂子!”羅貽強從後面一把撐住嫂子。
“娘,娘……”
“謀遠娘,謀遠娘……”羅貽強的哥哥跛著腳正向這邊攆來。
謀安趕緊上前拍打著謀遠娘的後面,又轉過身來用力掐著她的人中。
“謀遠娘,謀遠娘!”羅貽強的哥哥攆到面前,圍著老伴驚呼。
咯、呦……半天,謀遠娘才緩過氣來。癡癡地注視著眼前的兒媳婦,撲閃了幾下眼簾,兩行淚珠隨著天際的最後一縷陽光慢慢墜落。
“他娘,我們回家吧。”羅貽強的哥哥輕輕撥開謀安,撥開羅貽強,顫抖的雙手艱難地攙扶起老伴,本來就矮小的身軀便益發佝僂,弓著腰,將老伴的手臂搭在自己瘦弱的肩上,“回家吧。”
淚,猶如一條苦澀的小溪,在蒼老的臉頰上徜徉。
羅貽強呆在那裡,心裡空蕩蕩的,靈魂似乎正從身上一縷縷消散,漸漸融合在身後綿綿冥色中。
倩倩靜靜地轉身,剛要邁步,卻被謀安一把抓住,“倩倩,你怎能甩下二位老人不管呢?還有謀遠,他,他真的……”
“嗯……”淚水隨著倩倩無言地點頭又嘩嘩流淌。
“……你也得送他一程吧,啊。”謀安心中有股說不出的難過,他竟不自覺地向村東頭望了一眼。
四合的暮色中,大楓樹幽幽地透著陰森,飄舞的祭布恰似冥冥中的招魂幡。
謀安打了一個驚寒,頭髮猛地豎了起來。
“我要回娘家。”倩倩幽幽地說。在謀安聽來,那聲音就如同地獄裡傳來的腳步,從他的心頭耳際飄忽而過,“我要回娘家。”
“倩倩受了點刺激。”羅貽強清了清嗓子。也許他也敏感到了那份壓抑,“唉,這孩子,也夠可憐的了。”
“……那……”謀安想了想,讓她在這裡睹物思情也不是辦法。回到娘家讓她的娘家人多加開導,或許會對她的情緒有所幫助。
羅謀遠出殯倩倩沒有回來。羅貽強的哥哥嫂嫂也沒有喊任何人幫忙,老倆口在謀遠回來的第二天一早,便扛著鐵鍬,在後山找了一塊敞亮的地方,然後老倆口便一鍬一鎬地挖起來。
老隊長、周昌久、程敬、謀安、羅貽強……村裡的許多老老少少,全都扛著鍬鎬、畚箕,連羅慶老人也拄著竹棍上了山。
但老倆口在他們剛剛挖開的坑前跪擋著,不住聲地央求。
“謝謝大夥兒。求求你們,讓我們自己挖。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一個勁磕頭作揖。
大夥面面相覷,知道多勸無益,全都退到一旁,默默注視著兩位老人一下下揮舞著鍬鎬。
坑已經挖得不小了,那土也壘起了人高。但老倆口仍在機械地挖著。
時值正午,熱辣辣的太陽烤灼著坑裡的倆位老人,不斷舔噬著倆位木無表情老人臉上汗和淚的混合物。
人們遠遠圍觀,全都神情肅穆默默無語。沒有誰想去阻止老人的挖掘。
空氣凝固了,只有沙石摩擦著鍬鎬努力發出一絲生氣。
終於,倆位老人攙扶著爬了出來。人們發現,那坑和正常的墓穴一般無異。
半個時辰後,謀遠娘挑著一擔齊整整的稻草回到墓地;謀遠的爸爸懷裡抱著一捆芝麻稈,拖著那條殘腿,一跛一拐地跟在後面。
大家明白了,倆老人是要象正常人去世那樣為兒子“暖井”,他們並不因為兒子只有那小小的骨灰盒而有絲毫怠慢。
寶蓮看不過去了,流著淚,上前準備接下謀遠娘肩上的擔子,卻被謀遠娘輕輕而又堅決地拒絕了。
她便只好流著淚,默默地看著倆位老人將稻草和芝麻稈放進墓穴,劃燃火柴,在驕陽下感受那份撲面而來的熱浪。
午時過後,謀遠爸肩扛招魂幡,挎著裝有引路紙錢的竹籃,跛一步,撒一張,逶迤而來。
謀遠娘緊緊跟在後面,雙手捧著兒子的骨灰盒,身上背著一隻黑色的背包,趨步趨隨。
夜幕四合,晚風微起時,羅家大屋的後山上便又多了一座嶄新的墳塋。
兩個憔悴的老人蹲在墳前燃起的火堆旁。
謀遠娘從身後黑色的提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幾件衣物,輕輕放在火堆上,然後舉起提包,用力向火堆中抖落。
火焰瞬間升騰,一張張鈔票如同一隻只血色精靈在烈焰中舞蹈。
“錢!錢!是錢!”不知誰叫了一聲。
“謀遠娘……”
“謀遠爸……”
人們都驚呆了,烈焰中翻騰的是一張張百元大鈔——那是倩倩帶回的九萬多元!
謀遠娘和謀遠爸似乎沒有聽到,也沒有看見。謀遠娘繼續抖動著那只黑色的提包,將墳塋前的焰火揚了又揚……
羅貽強在葬下謀遠後的第二天就急急南下。說是有重要業務去處理,究竟是真是假,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
鴻歸
1月2日 12:56OP第十八章:墨夜暗開彼岸花
羅謀勤這麼快被放了出來也就算了,沒有罰款也就算了,那個草包馮所長竟然還搭進了一千塊錢。這使得劉大福尤如吞食了一隻綠豆蒼蠅,又好似如骨哽喉,渾身上下針刺般難受,一個人歪在沙發裡越琢磨越不是滋味——這不是典型的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嗎?這個草包,真他媽的窩囊廢。這個周昌久……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是心痛那一千塊錢,他是感到憋氣、窩火!他媽的,怎麼就讓他周昌久訛去了一千塊呢!怎麼就讓他……
一道閃光劃過他混濁的思維。
他一拍沙發扶手躍起,仰面長笑。
“哈哈哈——周昌久呀,想不到你這回是自尋死路!”
他迅速抄起電話。
“喂,朱鄉長。我,劉大福……有什麼高興事?有,有。嘿嘿。朱鄉長,那個周昌久……不是又去告狀。哈哈,朱鄉長,這回他可是插翅難逃……您沒明白?您想想,他周昌久訛詐馮所長的一千塊,這是什麼性質?……對了……馮所長?您看看,不行就讓他挪挪窩罷……對……只要您將周昌久的事這麼往上一捅,上面喜歡還來不及呢……就是。他馮所長還是他的馮所長,周昌久就不是他的周昌久了……辦正規點?可以呀……您看,您從縣裡請人下來……由檢察院牽頭?對呀!”劉大福大手一揮,每個毛孔都蕩溢著舒暢,恨不能扔下電話先手舞足蹈一番,“保密?看看,這還用您教?……什麼?走沒走?這……我馬上讓村長往他家打個電話,要是在的話……明天?我知道,宜早不宜遲。好。我立即就打。”
“我家住在大橋頭……”(黃梅小調)劉大福心裡這個美喲。放下電話,樂滋滋地在大廳轉了兩圈,將雙手關節折得劈叭直響;然後,右拳猛砸左掌,一擺腦袋坐回沙發,抓起電話,顛著二郎腿,“哈哈,我說呀,我們這回可熬出頭了……什麼熬出頭?我說你沒事能不能多動動你的腦子,能不能把你的腦袋瓜用在正地方。啊!……聽我說。周昌久不是訛了馮所長一千塊嗎?……什麼?幫羅謀勤?你知道個屁!幫誰也是他周昌久在敲詐馮所長。他利用了馮所長的這次失誤有計劃有預謀地進行敲詐!知道嗎?告訴你,上面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周昌久已是在劫難逃!不過,這事我們要做得萬無一失,得仔細點,得保密!知道嗎?別成天沒事盡想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對了,你馬上給周昌久家打個電話,扯個由頭,看看他在不在家,要是在的話……嘿嘿——!”
“哢嚓”劉大福扣上電話。
“死那去了?還不給我沖杯茶!”劉大福從茶几上拿出一支中華煙叼上,透著興奮朝廚房喊。
廚房裡立即移出一個身影,懷中抱著水瓶,到茶几旁放下,翻碗蓋放茶葉倒開水,一氣呵成;動作輕柔得像只貓。
劉大福的煙剛剛點燃,電話鈴響了。
“……什麼?今天走的?媽的,這麼巧?”劉大福將香煙憤憤砸在地上,“他可真走運!記著,這事誰也不能告訴。你也盯緊點,只要一回來就馬上告訴我!”
放下電話。腹中的那口悶氣如同加了酵母的米粉在急劇膨脹。
茶几上的茶碗裡,縷縷升騰的香茗斷斷續續、時隱時顯。
劉大福一掌掃過去。
“啪!”
蓋碗在水泥地面綻放出一朵破碎的花。
“周昌久,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
鴻歸
1月3日 13:33OP有了一天的熏烤,夜晚的空氣便顯得有點灼人,偶爾有一陣微風走過,也沒有帶給羅家大屋絲毫清涼,只是伴和著尚未消退的熱浪,將八汊湖面泛出的微微腥澀和腐臭盡性揮灑在羅家大屋上空。
正是納涼時節,村裡本是人聲鼎沸,大呼小叫應該響徹羅家大屋的村頭村尾;但整個羅家大屋的上屋下屋一片靜謐。朦朧的夜色霧幛中幾盞掙脫的燈光,像星光般遙遠如陰魂般飄忽。
落地扇發出低沉地轟鳴,將屋裡的燥熱趕來趕去,卻始終沒有趕出窗外。
著短袖圓領汗衫的老隊長躺在竹椅裡,瞌著雙眼,輕搖蒲扇,卻有著一副氣定神閑之態。
竹椅擺在床櫃的前面,離它四五步遠的高低櫃上放著那台大彩電。
電視沒有開。
老隊長的老伴也是件白色的圓領汗衫,昏暗的燈光將它染上一層橘黃色。此刻,她正坐在床沿上就著蚊帳旁的電燈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老隊長白色的的確良襯衫的肩膀。
“啪!”
老伴一抬手,在自己裸露出半截的大腿上猛拍一掌。
“打死你這鬼東西!”
她是在說蚊子。
老隊長瞭開眼皮對著老伴瞅瞅,似乎對老伴的大呼小叫很不以為然;白了老伴一眼,繼續輕搖著他的蒲扇。
老伴用手撓了幾下,感覺不過癮,索性放下針線,食指蘸著唾液在那凸起的小包上細細地抹了起來。
“喂,我說。你點蚊香了沒?這鬼天,要吃人啦。”她抱怨道。
這回老隊長連眼都未睜,將蒲扇朝屋角一劃。
順著他的手勢,老伴看見了隱隱綽綽的煙霞。
“你別不是又買假的了吧,怎麼連一點香味都沒有?”老伴很奇怪,鼻子用力吸了吸。
“八汊湖這麼臭,多大的香味你能聞到?”老隊長的蒲扇在大腿上使勁拍了一下,就著扇沿蹭了蹭,仍然沒睜一下眼。
“這幫東西,把個好端端的八汊湖糟蹋得,菱角沒得吃也就算了,連水也用不了。真是的。”老伴又拾起未補完的襯衫。
老隊長理都不理。
但老伴卻耐不住燥熱和壓抑,三二針戳完補丁,收拾收拾;從床頭尋出一把蒲扇,掄起胳膊呼呼扇上了。
“我說呀,他們真的將九萬塊全都燒了?”坐在床沿,她的頭和身子向前傾了傾。
“把茶給我。”老隊長睜開眼。
“真是二個孬子。那麼多錢,本來夠他們過的,這下都燒了可好,老來要飯去!”老伴放下蒲扇,從竹椅邊的床櫃上端下茶杯,扯過一隻小方凳,將茶杯放好。
老隊長這才直起腰板,放了蒲扇,端起茶杯“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半;放好茶杯抓起蒲扇又躺回到了竹椅裡。
老伴從床櫃上拿起水瓶又給茶杯加滿水,好讓茶晾(涼)著。
“你說,他們要留著多好。九萬多塊。真是的。噯,前年珠子家謀福不也是摔死的,才賠了六千塊,怎麼這次謀遠就賠了這麼多?”老伴放好水瓶坐回床沿。
珠子家的謀福也是裝修木工,二年前和哥哥謀斌在天津給人幹門臉時從四五米高的腳手架上掉下摔死了。當時天寒地凍,簡易的木腳手架上冰雪迭迭。等到謀斌抱著小小黑褐的匣子揣著六千塊錢出現在門口時,珠子知道她和兩個兒子的天空坍塌了,剩下的只能是自己用單薄的身軀努力而又艱辛地去為兒子拓展狹窄的生存空間。
早先的珠子是個熱心腸的爽朗人。村頭巷尾,誰家有事,總能有她高挑的身影、銀鈴的笑聲;即是平時一碗飯也能端遍整個羅家大屋(當然只是下屋)。但現在的珠子卻更像一隻刨食的雞,不但要納繳公糧填飽肚皮,還要呵護養育她的兩個兒子;所以除了田裡地裡,羅家大屋的村頭巷尾你再也不會輕易發現那高挑的身影,不會聽到那悅耳的銀鈴。
奇怪的是珠子沒有再嫁。
“你知道什麼!”老隊長終於搭上腔。
“你看,我不就是不知道才問你。”老伴感到好笑。
“賠得再多能頂個屁用!”
“真是。好不容易有了那麼多的錢,不留點給倩倩也就罷了,怎麼說燒就燒了。白搭了一條命。唉,這下屋二十多戶人家,誰家不缺錢。發發善心做點善事,給點(錢)珠子家、謀生家、謀勤家……玉蘭自從流產後動不動就說頭暈,沒勁。前天洗衣,若不是我們幾個手快,那人就紮進塘了。那個大孬子(謀勤)也在家躺著。可憐四個小妹(小姑娘),那大的和二的連校都沒得上。 唉,這錢要是……誰家不感激他們?”她搖著蒲扇嘟囔。
“也給點你?”老隊長沒好氣地回道。
“哈哈,真給我我就要。自己用不完,給別人花也好呀。”
“真是想錢想瘋了……呃,對了。羅慶說給謀生的事辦妥了。明天人家過來。”
“麼事?”
“還能麼事?啞巴罷。”
“我說老頭子。”老伴突然間嚴肅起來,“你可別去羼合這事,這可是犯法的。”
“我羼合什麼啦?!”老隊長一下坐起,大為不滿,“就你知道!羅慶和謀生早問過我,我能拿主意?”老隊長將蒲扇拍得噗噗直響,“我只是把這話跟劉大福那狗日的學了一遍。”
“他怎麼說?”
“說個屁!劉大福說她來的時候沒有經過村裡,也沒遷戶口,連結婚證都沒裁,要走就走,他不管。”
“他不管?那他這書記都幹什麼事?羅慶這老頭子也是的,都快死的人了,怎麼還幹這昧良心的事。真是造孽。”
“你懂個屁!”老隊長猛地提高語調,將老伴嚇了一激靈。
“你吼什麼。你們男的心腸怎麼都這樣硬?”
“謀生自己都快要死的人,指望他那十二三歲的女兒、十四五歲的兒子能養活他的啞子娘?”手中的扇子便就停了。
“那……也不能……”
“比讓她餓死強!粥都喝不上。”老隊長站起來,從床櫃抽屜裡掏出一包煙,打開摳出一支叼上,坐回竹椅,邊打火邊說,“怎得給她一條生路吧。”
“上面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老伴將聲音壓得低低地。
“上面?”老隊長點燃煙長吸了一口,“誰也不會吃飽撐著。這年頭。”
“能出多少錢?”老伴伸手拉滅了電燈。
“三五百吧。 究竟多少不清楚。”
“那麼少?”
“少?!……”
“唉……也是。別抽了,呆會兒又睡不著。”
星點紅光閃了幾閃,在屋裡亮起一道小小的弧線,爾後便被一隻大腳踏滅。
熱潮在死般靜寂中漸漸收斂起它的放縱。整個羅家大屋只有一個身影在急速地向村西頭奔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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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日 13:54OP第十九章:皆言愛是無情物
月牙害羞得像一位少女,在雲層裡隱隱現現,一路追逐著那條身影,收拾著自己灑下的斑斕。
身影在程敬家門前站定,猶豫了一會後,又往門前湊了湊,從門縫裡向裡張了張。裡面墨黑一片,蒲扇摩擦蚊帳的細微聲卻清晰可聞。
那是奶奶在輕搖蒲扇,驅趕炎熱。
菊花在心裡歎了一聲,爾後躡手躡腳地挪到爸爸房前的窗戶邊。
她知道她已不可能再聽到那經久不息的咳漱,還有妹妹那有氣無力的呼喚。
一股濃濃辛辣的煙草味鑽窗而出,漆黑的房裡一點火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菊花不用看都知道爸爸此刻正背窗而坐,左手托著煙杆,右手撚著香火,眯著眼,蹙著眉,一口接一口;他的面前便是那張空蕩蕩的破舊蘇州床。
也許只有現在爸爸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去領略煙的意境,讓那份燎人的辛辣沖淡人生全部的辛酸,將隨後的所有歲月在那團團迷霧中醞釀。
屋裡傳來煙鍋敲擊板凳的梆梆聲。一陣悉悉索索後,煙葉便又在一明一暗的吞吐中噝噝地燃燒。
“睡吧。”奶奶在堂屋用蒲扇重重拍打了兩下。
“嗯。”爸爸含糊應著,但火光的明滅卻依然緊湊有序。
稍頃,煙鍋又在梆梆叩擊著夜的寧靜。
菊花靠著牆壁坐在窗下,透過眼前稀疏的樹杈,越過幾塊稻田,前面便是生養了這裡祖祖輩輩的八汊湖。
八汊湖趟著夢魘,幽幽地,連同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羅貽強從墳場回家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囑咐程愛珍給他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好趕路。
對於菊花來說,這無疑是個絕好的消息。雖說剛剛失去了一位兒時的夥伴未免感傷,但隨後的一段時間裡,她會不再忍受惡魔的淩辱,遠離夢魘的纏繞。這都是上蒼帶給她最大的恩賜。
緊繃的神經在得到鬆弛後,內心的渴望就會突兀而出。今夜,尤其強烈。自從進了羅家,她就像一隻青蛙跌落到了一口枯井。不是出於羅貽強和程愛珍的約束,而是自己的污穢和愧疚,良心的鞭撻和靈魂的拷問。
菊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早先的菊花了——那個純潔開朗的菊花,那個傲風迎雪含苞吐蕊四溢香氣的菊花隨著母親的咳嗽聲一起走進了母親的墳墓。
——那才是奶奶,爸爸,母親和妹妹心目中的真正的菊花!也是能讓二愣子頭都不回堅定走到外面世界的菊花!
她仿佛又看見了那魁梧的背影正從視野中漸行漸遠。
腳步聲卻仍然如此清晰、真切。
菊花的淚下來了。
屋裡傳來一聲輕微咳嗽聲,有一口痰吐在地上,梆梆的敲擊聲再度響起。
菊花永遠忘不了她嫁入羅家的那天,爸爸也是這樣一鍋鍋抽著劣質煙葉,梆梆的敲擊聲從清早一直響到過午,直到菊花將剩餘的六千多塊錢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煙杆才頓了一下,終於從嘴角挪開。
“給我拿走!”
菊花從沒有遭受過爸爸如此大聲而又嚴厲地呵斥。本來面桌而坐的爸爸立刻車轉身形,冷眉雙挑,那份憎惡在他枯瘦的面孔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一刻菊花沒有落淚,只是緊啃雙唇,癡癡地立在那裡。
“收起吧。收拾收拾走吧。我們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家。但我們受不了那齷齪錢。”奶奶從外屋進來,厲吼聲足以驚動老人家,“菊花呀,人可以窮,也可以死,但……羅貽強那雜種家都是些什麼人?你……唉……我和你爸這臉……還有二愣子,……不說了,日後就靠你自己了。你要是可憐你奶奶和爸爸,就饒了我們,別進這個門了。我們家從古到今都沒有一個富親戚……”
如其說她在乞求,不如說是斥責。菊花知道,奶奶和爸爸都是那種將聲譽和名節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
正是因了這種遺傳,這份責任,才使得菊花走到今天這般境地,以至於她只有等到夜深人靜時才偷偷溜出,來默默守護那份牽掛和思念。
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痛苦,孤淒,憤怒,仇恨和眷念!
這一切她都只有烙印在心田,根植於靈魂;不斷地用心血去磨礪、澆灌。
成群的蚊蟲包裹在她的周圍。菊花坐在那裡,任憑它們肆掠吸噬;她甚至希望它們再多些、密集些、瘋狂些,好以此來減輕內心的傷痛。
她就這樣坐在屋簷下,靜聽著屋裡噝噝的聲響,嗅著那股刺鼻的辛辣,雙目木然而視,直到視野裡出現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邊咳嗽,一邊喘著氣向她走來。
她才猛然驚醒並差點叫出聲來。
但她的眼前,除了幾棵稀疏的再也熟悉不過的樹木外,真的什麼都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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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 12:50OP燥熱從清晨便開始蔓延,似乎夜晚就沒有消退過。在陰沉的天空下傳遞著狂躁和不安。
臨吃早飯,一輛小三輪順著後山道瘋瘋癲癲地闖進了羅家大屋的下屋。在羅慶家那間近似古董的廂房前停下,從車上蹦下一個黑黑的五十多歲的男人。男人的頭頂有點凋零,但兩鬢卻打理得非常整齊。乳白的絲質襯衫下是一條咖啡色西褲,腳蹬一雙黑色皮鞋。
“羅大爺,羅大爺。”男人右手抖擻著上身乳白的衫褂,希望能籍此緩解一下燥熱,一邊伸頭向屋裡張望。
屋裡幽幽地,渾濁不清。
有股涼意迅速侵入他的身心,他打了一個冷淩,粗壯的胳膊上有了一層疙瘩。男人立即縮回身子,返回到三輪車邊,內心有著莫名地不安。
“哎呀,董老闆,進屋坐。快進屋坐。”羅慶拄著竹杖探出身,“挺早,挺早。”不知他是在向董老闆問好,還是說董老闆來得早了點,“快和師傅一起進屋。”他仍忘不了要略盡地主之誼。
“不了,不了。人呢?”董老闆連連推辭,顯得十分著急。
“那好,我帶你們去。”家中實在也是過於寒酸,有失待客之道,所以,羅慶也不勉強。用手把了一下陳舊的門框,出來,門也不掩,“不遠。”便在前面顫魏魏地領道。
“三百塊太少了,是不是再加點?”羅慶領著董老闆和三輪車師傅經過羅翼祥那兩間快要坍塌的廂房,沿著一條長滿荒茅的小路徑直向西,“就是前面,那家。”
董老闆便順著他的眼神,看到百來米外的一幢土坯瓦房。
“不少了,大爺。現在這種貨都沒人要了。又老又不會幹活,若不是聽你說她沒結紮,還能生育,只怕倒貼都出不了手。”董老闆很為難。
“三十五六的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白白嫩嫩的,怎麼說就沒人要?”羅慶似乎對董老闆的看法很氣惱。
“你看看,她不是一個啞巴嘛!又不會幹活。”
“你董老闆就大仁大義,幫幫他家。這年頭,要不是到了這地步,誰還賣老婆?!你就尋思做了一件好事,積了一份德。就別賺這份錢了,能賣多少就全給了他們吧。”羅慶止住步,轉過身對著董老闆抱拳央求。他是覺得有些話,在路上說會比到她家再說更好。
“看看,大爺,我能賺這錢嗎?我還能賺這錢?!我董某人也是講江湖道義的人嘛。”董老闆將胸脯拍得山響,“實話告訴你,大爺,像你說的這種貨,出手最多也就是五個數(五百)。你想想,這中間我還得搭車費,伙食費,工夫錢我就不說了。刨去三百,你說,那二百塊能管哪一頭……對了,怎麼也得給您老二十吧。這大熱天,怎麼也得整口水喝。”
“喝不喝水無所謂。等一會兒見了啞巴,你再合計合計。”
“噯,噯,您放心,我知道。”董老闆連聲應承。
土坯瓦房只有兩間,房子不高,開間也不大;在濃濃的槐樹掩蓋下益發矮小而凝重,但並不破舊。
“前年一場火,原先的兩間草房和家裡的團團罐罐全沒了。這兩間還是大夥兒給他拼湊的。你看那瓦,”三個人在土坯房前站住,“桁條是在後山現砍的松樹,瓦是謀安家原先老屋剩下的,勉強蓋上了。你看這兩年沒修,被老鼠和貓翻得……兩扇小窗戶,一扇是老隊長給的,一扇是昌久家的。單芯(扇)門還是大集體時留下的倉庫門……”羅慶搖搖頭,頗為傷感,他也知道所有這些對於外來的董老闆是無法想像的。“謀生,謀生!”羅慶清了清嗓子,朝著屋裡喊。
單芯門開了,從裡面搶出一雙兒女。
“大爹爹來了,大爹爹來了。”看得出他們對羅慶一行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男孩的個兒不高,也就一米二三左右,赤裸著上身,灰白的褲衩滿是補丁又肥又大,一雙赤腳習慣性地互搓著,見董老闆瞪眼望著自己,忙將身後的妹妹拽到前面,“羅苗,你在前面。”
男孩留給董老闆的唯一印象便是一張黑瘦小臉上一雙大大深陷的眼睛,還有細細頸脖下兩根突兀的鎖骨。
羅苗比哥哥略矮一拳。但她無論是膚色還是身材,都和哥哥截然相反。她有著一頭濃密的齊耳烏髮,圓圓的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皮膚白嫩而細膩;上身著一件略大的陳舊碎花小褂——想來那一定又是誰家的捐贈,下身也是一條洗得發白的大褲衩,那件舊小褂就紮在褲衩裡,同樣打著赤腳。
見哥哥在陌生人面前推搡自己,羅苗感覺很失面子,用手在哥哥光脊的後背拍了一掌,“我告訴爸爸。”
“羅根,你爸呢?”羅慶對著男孩問。
“上廁所了。他一天得上七八遍呢。”羅根咧咧嘴,用手撓撓後背,但卻沒有還擊妹妹。
“知道我是幹什麼的?”董老闆對兩個孩子產生了興趣。
“來買她的。”羅苗用手往家中一指,搶著回答。
董老闆赫然。他朝羅慶看看——女孩說得如此鎮定、清脆、面帶喜色。
“賣了她,我們就能吃飽肚子。”羅根趕緊解釋,他是怕讓妹妹一個人搶盡風頭。
“她只顧自己吃,也不管我們。吃得又快又多,一頓要吃好幾碗。”羅苗也不甘示弱。
“沒有菜她也能吃下。”羅根接過妹妹的話頭。
“她不是你們的媽媽嗎?”董老闆大感意外。
“一個大孬子。”
“就是。又不會說話。”羅苗附和,“我爸打她,就知道哭。哇哇瞎叫,吵死人的。”
“沒有了媽媽,誰來照顧你們?”
“我們都大了!”羅根一拍光溜的肚皮,挺了挺胸後,將羅苗拉在一起。
“嗯。”羅苗肯定地點點頭。
“那……”董老闆感到心中的那份涼意又在滋生。
“我爸說賣了她我們就能有三百塊。三百塊。好多好多的錢!”羅苗雙手伸展,極力表現那種無以言狀的大來。
“還會給羅苗買一個帶花的皮筋紮頭。”羅根愜意地笑了。
“還能賣一大斤肉吃。”羅苗搖搖羅根的手臂,“哥哥,爸爸是說給我們買肉吧?”
“我打死你們兩個兔崽子!”羅慶舉起竹杖作勢欲打。他沒想到兩個孩子在董老闆面前如此有失教養,使得一慣崇尚尊親重孝的老人這下顏面丟盡。
“妹妹,快跑!”羅根一拉妹妹,撒腿就蹽。
“老不死的!”羅苗還不忘罵一句,遠遠地站到一旁。
“嘿嘿。小孩子,不懂事,讓你笑話了。”羅慶自我解嘲。
“沒事沒事。不過,這小丫頭倒能值幾個錢。”董老闆的目光仍在追逐著兩個孩子。
“咚咚!”
羅慶將竹杖在地面重擊了兩下,厲聲道,“董老闆,這玩笑可不是亂開的!”
“別多心。大爺,不會,不會。”董老闆一驚,收回視線,“我們進去還是……”
“謀生,謀生!”羅慶知道如果他們仨個進屋,只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大爹爹……”好半天從房後轉過一個人,拖拉著半截布鞋,佝僂著身軀,雙手正在腰間摸索著褲帶,一件肩上帶有補丁的陳舊的中山裝罩著消瘦的身材。中山裝的下擺幾盡過膝,兩根柱狀的骨骼在那條毛邊的大褲衩裡飄蕩。
天還是那般燥熱,這從司機師傅不斷掀動衣襟的動作不難發現。董老闆再次感受到襲面而來的陰寒,他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準確地說,對面走來的不是人,而是一個戴著蠟黃面具的骷髏。
“人呢?叫出來給董老闆看看。”未等羅謀生近前,羅慶催促道。
“丫頭……叫她出來……”
那種聲調在董老闆聽來,後半句隨時都有出不來的可能。
屋裡傳來特有的咿呀聲,扭曲的身形架不住兒女的前拉後推,微胖的啞巴娘踉蹌而出,過門檻時差點摔了一跤。
董老闆猛然一陣眩目,一團白花花的光亮奪門而出。那團光亮和眼前的骷髏男人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他忽爾感到兩眼發澀,用力揉了揉。
“董老闆,你看看,還拿得出手吧?”羅慶往董老闆身邊湊湊,“三百塊是不是……”
“不急,不急。”董老闆嘴裡應著,微眯的雙眼卻一直敵著前方。
每一寸的肌膚都蘊含著潔玉般光澤,無暇豐腴而圓潤;詳細詮釋著一種奪魄的完美。穿一件白底藍紅碎花相間的短袖小褂,碎花小褂已經有點疏露,繃在渾圓的肩上,隱隱就能琢磨出那藕般肉色;五顆紐扣大小形狀顏色質地各異,下擺的一顆紐扣由於太過破損,已然只是一個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擺設;隨著掙扎,潔白滾圓的腰肢便顯露無遺。下身一條滿是補丁的半截短褲。很明顯,那是一條長褲在破了又破補了又補之後不得不重新拼成的;粗疏的針腳雜亂的補丁都說明它不是出自行家之手,只是一位笨拙粗劣者所為。見對方兩位大男人瞪著猩紅大眼盯著自己,驚恐地縮在兒子的身後。
“真是大孬子,人家是買你又不是買我。”羅根閃身讓過時又推了一把啞巴娘。
“快去,不讓看人家就不要你了。”羅苗也跟著推了一把啞巴娘。
啞巴娘禁不住聲色俱厲,雙手亂舞,咿咿呀呀地比劃,淚便下了。
“再哭就打死你。”羅根亮起拳頭晃晃。
“真丟人!”羅苗極為不屑。
董老闆想像著如果給啞巴娘著一襲圓領低胸的粉色長紗,披一條潔白的飄帶,再在腦後將濃密黑黑的頭髮高綰一髻;飛鳳壓黛,羅扇散香……那簡直就是吳……吳……(吳道子——作者注)筆下的貴胄婦人。
“天生尤物。”董老闆暗歎。真是造化弄人,天嫉佳人。
“嘖嘖,可惜。”司機師傅的那份惋惜和失落盡情表現在他的臉上。
“保養得這樣好?”
“保養?粥都喝不上拿什麼保養。就是沒出過房門(指沒幹過什麼活——作者注)”羅慶不以為然。
“那……”董老闆望望啞巴娘身邊的一對兒女,“有三十了?”話既出口,他自己也覺得問得愚蠢,又瞅瞅骷髏般的謀生,此刻他已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坐下,將大半個腦殼龜縮在豎起的中山裝衣領裡。
“孩子都這麼大了。到這也快二十年了。還是我將她從英山那邊帶來的。”羅慶充滿感慨。 -
鴻歸
1月7日 13:14OP啞巴娘家在湖北英山的一個小山溝裡。小山溝很小,小得沒有人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十七八年前,羅慶翻山越嶺收購茶葉時,一天晚上就是在她家落的腳。當時的印象好像主人家晃頭晃腦一屋裡全是白白淨淨的漂亮姑娘,及至快要開飯,廚房裡傳來噪雜的打罵聲;羅慶進去時,主人一家大小正圍著灶台前的一個啞巴小姑娘打罵。因為她趁家人不注意偷吃了給客人羅慶準備的米飯。那時的山裡糧食並不寬裕,別說早晚,大多時中午都是喝粥。偶有賓客突至,便會多打上二角米,在米粒熬到快要漲開時,於粥鍋撈出一碗兩碗,重新燒炒成乾飯,用以款待賓客。
羅慶拉開暴怒的一家,順帶撒了一個小謊,說自己不愛吃飯就愛喝粥——順溜。但主人倆口仍然無法釋懷,除了對女兒屢教不改的厭惡便是對她日後去向的擔憂。
“好吃懶做,怎麼得了。哎,誰要?”
合該謀生命占桃花,羅慶一下便想起三十未妻孤丁一人的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嘴;沒想到,兩口子除了應承二話沒說,似乎女兒就是一隻燙手的山芋。
“我問一下。”啞巴的爸爸如是說。
或許是出於對羅慶的感激,還或許是對棍棒和呵斥的痛苦記憶,啞巴小姑娘欣然點頭。
那一夜,他們家出現少有的和諧。啞巴爸不顧羅慶的再三阻擋,將那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雞宰了。四溢的雞香和清脆的笑聲在滿山溝層層彌漫。
謀生初見啞巴,以為自己就是董永遇上了七仙女,對羅慶更是感恩戴德。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羅慶家的挑水擔糞諸多氣力活都被謀生承包了。
謀生從小就是孤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長大的,只記得東家一頓西家一餐,轉眼就到了三十多。
啞巴進門,謀生瞬息便有了家的感覺,走路幹活就那瘦不啦嘰的身板也能掀起一陣風來。
但漸漸的,謀生便心生懊悔,啞巴不能幹活也罷了,偏偏生得嘴饞,抓來沒養兩月的雞崽,她也會趁謀生不在家時偷偷宰了,也不管是生是熟,放在鍋裡骨碌幾下,連骨頭都能嚼下——活足足一個餓鬼投胎。
早先的激情迅速消退,懲處隨之而來。
等到謀生對啞巴徹底絕望時,他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四張嘴的重負使得原本就孱弱的謀生身體出現了嚴重透支,五臟六腑的各種不適接踵而來。他無法躲避,無法抗拒,只能和病魔陪著小心,期待著病魔的憐憫。
但病魔卻如同山野的草蔓,在它的軀體內瘋狂地蔓延。慢慢地,他的田荒了、地荒了,人也到了枯朽的邊緣,不得不靠著四鄰的接濟生存,除了靜等生命的燭火一點點耗盡,便是希望能將啞巴趕出家門,好給兒女留下一口米水——兒女大了,四鄰的那點救助越來越難以為繼。
董老闆從褲袋掏出一個皮夾,抽出三張塞給羅慶。
“不能再加點?”羅慶又問。
“大爺,我怎不能賠錢做買賣吧?”董老闆收好皮夾,又從褲袋裡摸出一張二十拍到羅慶的手中,“這個給你喝口水。對了,讓她趕緊換件衣服。媽的,這天好像要下了。”他抬頭看看天空。
“換什麼換!要有衣服換能賣給你?真是的。”羅慶將二十元錢小心地掖好放進懷裡,拿著三百塊走向一直低頭不語的羅謀生。
“收好吧!”他彎腰將錢塞在謀生中山裝的上口袋裡。
“給我。給我!”
“我看看。”
羅根和羅苗一齊奔來,都要去搶那錢。
謀生這回少有利索,右手迅速地捂緊口袋,一雙失神的眼睛瞪著兩孩子。
羅根和羅苗討了個沒趣,訕訕散到一邊。
謀生柱了幾柱,終於從地面站起,勾著腰,心無旁騖地踏向小屋。
“我們走了。”董老闆開始朝啞巴走去。
啞巴哇哇叫喊,情緒異常激烈,不等董老闆近前,抽身就往家中小跑。
羅根羅苗立即撲上來抱住啞巴娘的腰肢,羅苗還用小手捶打著啞巴娘。
“打你這大孬子。打你這大孬子。”
羅慶也緊步上前。
“你跟他們走,天天有好吃的,再不用挨餓了。”他不停地比劃,指著羅根羅苗,“他們也不用挨餓,還能穿上新衣服。”
他生怕啞巴不能明白,一遍遍地重複。
啞巴舞動雙手,一雙大腳跺得噗噗山響,眼淚鼻涕唾液一齊迸發,拖著兒子向家裡移動。
董老闆卻沒有那麼仁慈,上前“啪啪”二掌,扇在啞巴的臉上。
啞巴的呼號頓了一下,旋即變成了一頭暴怒的獅子,一下便掙脫開兒子的一雙小手,撲向董老闆。
頃刻,董老闆的臉上便有了長長兩道血痕。
董老闆怔了,摸摸火辣辣的臉頰,那口涼氣又從腳底漸漸攀升。
啞巴並沒有乘勝追擊,她折身就進了屋,一把推開粥鍋蓋,用竹端子(竹筒做的用來盛粥的器具——作者注)在稀稀沒有幾粒米的鍋裡攪來攪去。
“我叫你吃,我叫你吃。”羅謀生抓起一根木棒,在啞巴背上沒頭沒腦地猛砸。
啞巴絲毫沒有放棄,左手護著腦殼,右手的竹端子仍撈個不停,嘴裡呀呀地抗議,眼淚撲簌簌地跌落。
竹端子盛出一個圓圓的東西——那是一隻雞蛋。
啞巴連忙將雞蛋倒在灶臺上,左手掀起小褂,右手捏著雞蛋放入小褂做成的兜裡。
“叫你好吃。我打死你。打死你!”
家裡已經有幾年沒有養雞了,也不可能有蛋。那雞蛋不是從別人的草堆裡撿來的就是偷來的。一想到這婆娘到這關口還想著那只雞蛋,謀生剛剛平息的怒火升騰了,又氣喘咻咻地舉起棍棒。
啞巴哇哇大叫,拼命地護著那只雞蛋向門外逃竄。
逃到門外的啞巴一邊哭一邊叫嚷,一邊用嘴不停吹拂著兜裡的雞蛋。
羅根跑上前,一掌將雞蛋打落在地。
“你吃,你吃。”用腳狠狠踏下去。原想踏它個粉身碎骨,沒成想啞巴娘撲了過去,一雙手早已抓牢了那只雞蛋;所以,他的腳便踏在那雙白淨的手上,準備再踏一腳時,啞巴娘的整個身軀已經團在了雞蛋的上面。
“你這個狗日的。”羅慶的竹杖重重抽在羅根的屁股上,“你就不能讓你娘吃了那只蛋?咹!”
羅根“哎喲”一聲,摸摸屁股,悻悻縮回那只腳。
“起來吧,把它吃了好上路。”羅慶拽拽啞巴。
啞巴弓起身軀,嘴裡仍不斷地叫喊,淚水鼻涕淅淅瀝瀝。
但這些都絲毫不影響她對雞蛋的關注,雙手輕捧起那只已然破碎形狀略扁的雞蛋,撩起小褂細細擦拭著上面的灰塵,爾後小心駁去碎殼。
她已忘了哭泣,手上的動作輕柔耐心專注而細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白嫩的雞蛋和那雙白潔的手上。
就在人們認為啞巴將要將雞蛋放進口裡的那一刻,人們無法相信的一幕發生了——
啞巴走到羅根面前,在兒子尚未明白過來時,敏捷地將雞蛋塞進兒子微張的口中。
“哥,你過生日了?”羅苗跑過來,望著那只雞蛋,使勁地咽著口水,一臉羡慕。
“跪下!”羅慶一竹杖打在羅根的腿上。
羅根嚇得一哆嗦,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
啞巴立即撈起兒子,向羅慶咿咿呀呀地比劃。
然後,她用手攏了攏兒子的毛髮,拉著兒子的小手放在妹妹的手上,哇哇地,指指自己指指陰沉的天際,指指兒子指指女兒又指指屋裡;淚,便成了兩口噴泉。
她最後抻了抻女兒身上的碎花小褂,車轉身向著村外大步走去。
……
“娘!”
“娘——!”
在啞巴娘走了一箭之地,羅根和羅苗突然雙雙跪下。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驚雷隆隆而至,大雨傾盆而下。 -
鴻歸
1月8日 13:14OP第二十章:誰識槁枯對波瀾
啞巴離去,除了上蒼不忍,垂淚作別外,羅家大屋再沒有一個人出來;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就是一個平常的早晨。梅子熟了,雨也來了。啞巴的離去似乎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一絲一縷的牽連。
即使有,那也是一種愛莫能助的無奈和漠然。
呐喊了老長時間的啞巴終於有了主顧,這應該是件讓人挺高興的事。這證明啞巴的存在對於羅謀生及她的兒女來說,還有一份特殊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她使得所有羅家大屋的人都得到了一種徹底地解脫——無論是愛她的,還是恨她的,還是不愛不恨她的。
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不能賣得更像樣一點,哪怕比三佰塊再多那麼十塊二十塊……
但那也註定不是一場慶功會或歡送會。離別的本身就是一種淒涼和痛苦,更何況是在這種場合這般情景下,也只能辛酸滿腹,欲語還休!
這是一個兩難地抉擇,兩難的正反兩面標注的都是兩個字——苦、痛!直面苦痛則是對心靈的蹂躪和對靈魂的宰割。
三輪車進村時,老隊長正扛著鋤頭從後山往回走,他沒有去追隨三輪車,他只是悄悄閃到一旁,然後在輕塵中目送著三輪車施然而去。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缺乏面對慘痛的勇氣。琢磨了一夜的幾句寬慰話也只能變成心中的祈禱。
依在桌邊,面對老伴端來的稀飯鹹菜,他只是毫無節制地吸食著香煙,似乎要將那一點星火洶湧澎湃,化作無限光明。
大雨傾盆,三輪車轟鳴時,老隊長卻猛地跳起來,顧不得熄滅手中的煙蒂,抓起牆上的雨衣沖出門外。
他幾步便躍上那條通往外界的山道,像一座山峰佇立在路中。
三輪車在沉悶的刹車聲中停了,車上的啞巴緊抱雙臂瑟瑟抖動;見老隊長上前,一把抓住老隊長的手臂,哇哇亂叫,惶恐而絕望的眼裡燃起希望的曙光。
老隊長將雨衣輕輕披在她的身上,為她帶好雨帽,然後輕輕撥下啞巴的雙手;他不敢去對視那雙飽受淚水和雨水侵蝕的眼睛,慢慢退到一邊。
三輪車猛吼一聲後,在山道上碾開兩條水路,如箭而去。
“我日你狗日的祖宗!”
老隊長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罵誰,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罵人。
大雨一改往昔的淋淋滯滯,這回少有俐落;半小時雨住了。太陽露出了光豔豔的臉龐,空氣中流動著草木的芬芳。 -
鴻歸
1月9日 14:48OP一輛自行車馱著一位四十左右的精細男子,濺著積水,從後山上直撲下來,拐過羅貽弘家的圍牆向東越過羅謀源的塑膠廠,順道而下,穿過一條小水溝進入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於開闊處有一二層小樓。樓前沒有人高的圍牆。白牆紅瓦倚山勢而面湖,臨蒼木而擁翠,虛掩的黃檀木大門上春聯依然醒目、端莊俊秀。上書:一門師表,下承:兩代風範 橫批——傳道解惑
自行車差點撞上門前的水泥臺階,來人跳下,支上車架,一步跨上臺階,推開半開的雙扇大門。
“回來了。”
一個清瘦黝黑的老者從八仙桌旁緩緩立起。
老者六十多歲,高莊頭(一種比板寸稍長的髮型),套一件棉質咖啡色短袖襯衫,淺灰色水麻長褲,淺灰色絲襪,配一雙黑色皮涼鞋。
他叫羅貽雅,是本村的先生(老師)。五年前還成天面對一班上十歲的稚童,自言承聖人衣缽,當舉教化之功。在這村裡村外有著一句路人皆知的口語——三代不讀書,不如牛馬豬。對知識的熱愛和推崇到了盡乎癡狂的地步,什麼諸子百家,訓誡蒙物,如數家珍。和別人家不同的是他家的香案上供的不是點石成金的趙公明(點石成金的傳說多多,讀者不必細考,作者此處只指趙公元帥),而是“天地君親師”。逢年過節,他的祭祀也與別人不同:沐浴而齋,香茗清腑,黃裱濃硯,作祭文一道;上清水一盞,高香二柱,三種果蔬,四方朝揖。其情之肅穆,其心之虔誠,若有所觀,為之動容。
但令人奇怪的是,羅貽雅並沒有效仿羅翼祥,襲一領長衫,留三綹羊須,踏一雙平口布鞋。也曾有人問起此事,羅貽雅淡然一笑:“君子不假衣飾,而存乎於心。”
雖然滿首灰發,眼光有點黯淡,精神略顯萎靡,但腰板顯然不差。
“爸,到底怎麼回事?”
來人是羅貽雅的兒子羅盛。
羅盛本名羅頌,他還有一個小他一歲的妹妹羅鳳。這一雙兒女應該是羅貽雅的得意之作,自己一肩擔兩頭,自然不枉此生。
但兒女卻偏偏討厭他的酸腐,羅盛更是嫌那頌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腐朽;所以,中考時便自作主張地將“頌”改為“盛”。年輕人嘛,當然得氣盛一點,淩人一些。
羅盛從沒有想到有一天要子承父業,當個教書匠,每天口乾舌燥去對付那些懵懵懂懂的孩童。但那一年他的中考成績並不理想,在享受教師子女二十分的照顧之後,他才勉強達到了縣師範學校的錄取線。
羅盛本欲重振旗鼓,從頭收拾,但一想到比他大五歲的羅謀文,在初三已整整複讀了六年,對於那種把“牢底坐穿”的毅力,他除了甘拜下風便是望而生畏了。
他無奈地登上了三尺講臺,但他註定不是一個碌碌之才。和老爸一樣,他也恪守一個信念,那便是楚霸王的“彼可取而代之”。所以,兩年前,他略施小計,便將年近退休的老校長逐出鎮中,自己坐上了校長寶座。至於外界的風言風語,他自心無芥蒂——既不關“風雅”,也無礙於“頌”。
羅盛問完話,並沒有看老爸一眼,而是折向樓梯。他要上母親的臥室。
“小鳳在上面”。羅貽雅見兒子折身上樓也未怪罪,輕歎一聲,又默默坐回椅子裡。
“哥哥,媽媽一定是……”也許是聽到哥哥的聲音,小鳳正從樓梯下來,兄妹倆在樓梯口撞上,小鳳哭喪著臉。
“別說了!”羅盛粗暴地打斷妹妹的話,剛踏上樓梯的腳便收了回來,沉著臉又折回堂廳。
“沒去看看?”他是在問他的爸爸。
“天要下雨……家門不幸。”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那閒心!”
羅貽雅不悅,站起來,一甩手進了廂房,算是對兒子無理頂撞地抗議。
羅盛氣也不是惱也不是,有心和爸爸吼兩句,但他知道,羅家大屋雖說比不上從前,稍有風吹草動就婦幼皆知,卻也並非滴水不漏。紙是捂不住火的。臨近中考,學校那裡還有一攤子事,自己也只是說母親病了,匆匆趕回,沒有料到老爸卻跟沒事人似的。
“哥,你說怎麼辦?”羅鳳坐到椅子上,望著羅盛。
“一把年紀了。嗟!你說,我們這臉……嗟!”羅盛氣鼓鼓坐下,伸直雙腿仰在椅子裡,一臉無奈。
“你得想想辦法呀?!”羅鳳急了,探過身子,“要不,我們上他家問問?”
“問問?”羅盛猛地坐直身子,“你孬呀,這事怎麼問?唉,人家不打上門來,你就燒高香了,還要去問?!真是的,對了,那張紙條呢?”羅盛向妹妹伸出右手。
“在這。”羅鳳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田字紙,打開,遞了過去。
田字紙上是母親那熟悉的字跡,透著玲瓏纖細、嫵媚,一如母親。字句卻很短——我想獲得新生,我 必須重新選擇!
既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但他們都知道這是母親最後的宣言!這宣言無疑是針對家中除了她本人而外的另外三個人,這宣言也註定母親不會再象以往那樣“迷途知返”破鏡重圓!——母親真的走了!
兄妹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腹深處歎了一口氣。
母親雖說是六十年代的初中生,在農村也算是個大有學問的人。但卻毫無城府,一臉嫵媚的笑容給人一種剔透的感覺。嫁給羅貽雅也算門當戶對,但那註定是個摯愛激情的女人,讓她整年累月面對愚腐木納而心如止水殊非易事。
漸漸地,便有了她與羅謀斌的傳言。
羅謀斌五十多一點,按輩分得管羅貽雅叫爺爺(叔叔)。羅謀斌沒讀什麼書,除了自己的名字也就啥字不識。但羅謀斌生得人高馬大,又會耍貧嘴,時不時好在小媳婦大嫂子面前來幾句葷不葷素不素的笑話,惹得那班娘們在哈哈一笑後又群起而攻之。但下次當他講起笑話來又免不了要往跟前湊。
羅謀斌不算十分英俊,卻生有一雙只有女人才有的媚眼,能勾人心魄。妯娌之間常有秘傳,誰誰誰上了羅謀斌的賊船。但這些也只是秘傳而已,因為羅謀斌的老婆小花特厲害。別看她站在那裡就像根瘦竹,卻有一身驕人的氣力。相傳小花的老爹爹(相當於祖父)是個教士(武術教頭),功夫十分了得。有一年八汊湖對岸有一姑娘欲投湖自盡,小花的老爹爹一時性急,越湖而去,將那姑娘救起,大口布鞋只濕了薄薄一層。這事雖然玄乎,但誰也沒有親見,都是聽小花的老奶奶說的。但沒有人懷疑過那份神奇,因為小花的老奶奶就是那位被救的姑娘,也因為他的後代都有那麼兩下子。
二十多年前,羅盛的母親和羅謀斌就曾私奔過,但那時沒有介紹信和證明一對寡男孤女是無法在外面生存的;浪蕩了幾天,于人靜時兩人蓬頭遢腦地潛回羅家大屋。
羅貽雅並沒有怎麼為難老婆,但小花卻無此海涵。先是打上門去,謾駡自不必說,除了打得羅貽雅的老婆鼻青臉腫,撕爛了她的上衣下褲,還捎帶了一綹羅貽雅老婆的頭髮作為戰利品打道回府。令人驚奇地是小花對羅謀斌並沒有採取肉體懲罰,而是精神折磨——罰跪搓衣板三天,然後用一張大紙寫上“搞破鞋”掛在羅謀斌的脖上,在羅家大屋前前後後上上下下游了個遍……
年輕時的那一幕對於兄妹倆就是奇恥大辱!偏偏老爸對於小花的大打出手毫無阻攔,到現在兄妹倆還沒猜透那時爸爸為何不加以援手。難道他是要通過別人的手來達到自己期望的懲處目的?
母親離家出走已成事實,但是否就是和羅謀斌一起,兄妹倆誰也不敢斷言——他們既不敢去興師問罪更不敢去打聽羅謀斌是否在家,而小花也沒有打上門來!
就在兄妹倆相視無言一籌莫展時,羅盛的手機響了。
“快接。是不是媽媽打來的?”羅鳳將身子探過桌面。
“是學校的。”羅盛打開手機,“喂,……什麼,看我母親?!不用,不用!她沒事。只是一點感冒……什麼?李校長他們已經出來了?在道上?誰叫他們來的?!哦,對不起。我是怕耽誤大家的工作,眼下就要中考了……哦,知道了。謝謝你提前通知。”
“誰來?”
“這回壞了,學校老師都來了。汪老師說只有他看家,叫我不要著急學校的事。”羅盛拿著電話,一臉陰沉。
“那……怎麼辦?” -
鴻歸
1月10日 14:10OP第二十一章:一波未平一波起
自行車鈴聲伴和著嘈雜的說話聲由遠而近,羅盛和羅鳳慌忙搶出大門。一行十五六個人已經下了車。平日空曠的外場上(鄉下人喜歡將門前的一塊空地叫外場)一下便顯得有點擁擠。
鎮中教職員工總共只有三十五人。除了正在授課的老師,食堂做飯的師傅,汪老師說全來了,一點不假。
“路上辛苦了,路上辛苦了……唷,李校長,怎麼敢勞您大駕呀!”羅盛快步走向一位微胖的正從自行車後座上往下拿禮品盒的老者,手上的煙便遞了過去。
“呵呵,該來,該來。”李校長左手拎著禮品盒,右手接過煙,兩眼都含著笑,一連聲地應諾。
“余校長,也來了。呵呵,劉老師,馬老師,汪老師……辛苦,辛苦。”羅盛打著招呼轉著圈地發煙。
“都來了,能差我?”余校長年齡和羅盛相仿,生得黑黑的高大壯實,和東北大漢很有一比。
李校長和余校長都是鎮中的副校長,只不過李校長是個老校長,老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了多少年的副校長。鎮中的校長換了八九個,但無論如何努力,機會總是與他擦肩而過。年輕時的躊躇滿志,隨著兩鬢花白皺紋叢生,越來越成為心靈的苦澀。今年之後,他就將永遠地告別他的執教生涯。那個副字也將成為他生命中永遠的桎梏。不會像他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那樣輕而易舉地擦去。但他也必須站好最後一班崗。這最後一班崗的內容自然也就包括今天來看望羅校長生病的母親。
與李校長不同的是,余校長正值春風得意。雖說他也是一個副校長,但比起兩年前那個教導主任的頭銜來可就響亮多了。當然,這些都仰仗於他的鐵哥們羅校長。但他似乎對羅校長的提攜也並非就感恩戴德,相反,他認為羅校長能夠登上現在的寶座,是少不了他餘某人的兩肋插刀。
“你也來了?”
羅盛伸手去拿一個身材高挑面容皎潔的女教師手中的禮品。她是這十五六個人中唯一的一位女性。
女教師扭身閃過,撲閃了兩下長長的睫毛,右手攏了一下略顯淩亂的大波浪髮型“我不能來嗎?”
女教師叫張潔,三十出頭。其實鎮中裡有三位女性老師,只不過就張老師年輕漂亮點。
張老師原本只是一個代課老師。幾年前在落實民辦老師政策時,羅盛曾力排眾議,讓她轉了正。做為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後來她和羅盛走得近些,也屬自然。
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對於張老師可謂恰如其份。在隨後的歲月裡,她不止是毫無保留地向羅盛獻出了一切,就連羅盛和余教導主任求到她時,她也未加思索地點頭應允。
那是個燥熱的正午。按照老校長的辯白是:當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後備教案,張老師便推門進來了,而且門都未掩。然後就是張老師走到老校長身邊,就在老校長認為張老師有什麼問題需要請示時,張老師突然伸手撕開自己的上衣,一隻白皙肥碩的乳房便噴薄而出。老校長只感到兩眼一花,接著耳朵便響起一聲淒厲而恐怖地尖叫。余教導主任便沖了進來,張老師哭著跑了出去……
事情就這麼簡單,簡單得叫聽到的人都覺得好笑。但老校長卻笑不起來:一遍又一遍的調查舉證,使得他身心憔悴,百口難辯,不得不向教委遞上辭呈告假還家了。
羅盛自然而然地由第一副校長坐上了校長的寶座。後來,羅盛私下曾向張老師透露,就這樣他還在教委主任那花了兩千多。 -
鴻歸
1月11日 13:36OP“還楞著幹什麼,快叫老師們進屋呀!”
“哦……哦……”羅盛微微一怔,收回了思緒。
羅盛現下可沒有心情和時間去想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鄉下人喜歡刨根求源,十五六個人的隊伍在羅家大屋絕對是個不小的動靜,更何況來的都是些有知識有身份(在鄉下,老師可是相當有身份的人)的先生。若在平時,就憑這一點就足以讓羅盛家門楣增色一傲眾鄰。但此刻他卻品出一種膽怯,甚至在內心裡希望他們的說話聲能小一點,而來的時候也千萬不要讓什麼人撞見。
兩位校長和老師們在羅鳳的客套聲中魚貫而入,八仙桌上很快便堆滿了禮品,後進來的見放不下,便尋思要拎到羅盛母親的房間——畢竟是來看望老人。
“伯母還好吧。我們看看去。”
李校長余校長和幾個資歷老點也不等主人招呼已圍著八仙桌坐下,年輕點的礙於禮節可不敢那麼張狂。
“伯母還好吧?”幾個提著禮品的再次向羅鳳詢問,意思很明顯——不能失了禮數。既然來了,得去見老人一面。
“這……”羅鳳遲疑了。
“跟我來吧。”毅然就是半個主人,張老師拎著禮品提著長裙就要上樓。
“別上去!”羅鳳遽然緊張,聲調又尖又細揚起多高;張老師那條剛剛踏上臺階的腳在哆嗦了一下後到底收住。
所有人都噤了聲,充滿疑惑望著羅鳳。
“呵呵,對不起。大家隨便,大家隨便。”羅盛搶上前來,仿佛要接下張老師手中的禮品,實則整個身軀都堵在樓道口。“小鳳!”他低喝,意思是要小鳳沉住氣。
“實在不好意思。”羅盛乾笑了兩聲,“醫生讓不能見生人,怕萬一對你們的健康有影響。所以……”
羅盛話未說完,張老師已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禮品就落在羅盛的手中,“我們會代你們向家母問好的,多謝大家了。”
“哦——”到底是李校長反應快,“那就別去煩老人家了。來來,”他向幾個手中拎著禮品的年輕人招招手,“將東西放那。”用手往牆角一劃,“心意到了就好。羅校長會代你們問候的。”
“……老先生身體好吧?”見幾個年輕老師放好禮品,李校長又扯起話題——李校長知道這時候他得來打打圓場,好使氣氛不致出現尷尬。
“他呀——”羅鳳欲言又止。
“好,好。”羅盛忙不迭地應道。
老先生羅貽雅此時就坐在隔壁的廂房裡,但他一直沒有應聲,更沒有出來應付大家,像一段枯朽的樹木,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
他註定和老妻是對冤家,和兒子是個對頭。兒子的諸多行為對他而言,簡直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他的這張老臉,在老妻和兒子的一層層盤剝下已然鮮血淋漓白骨森森。但他無法反抗,也不知道如何去反抗。他感到自己真的老了、累了,思想和靈魂都在漸漸背他而去。他已經不再需要那份刻意的修飾和華麗的補丁——哪怕是最完美的補丁。不管這事和他如何密切,他現在只想置身事外。
“哥,是不是……”面對滿屋的人,羅鳳顯得惴惴不安焦灼而惶恐。
“看看,不好意思,天闊地窄。”羅盛無奈地攤開雙手“這樣吧,後街有個不成樣的小餐館。大家都累了,渴了,我們就上那兒歇歇吧。”
羅盛的心裡是巴不得他們立刻撤出這塊是非之地。
“也好。”
大家也覺得擠在堂廳裡很幹嘎,至於羅校長母親的病情,和他們原本就毫不相干。他們帶著禮品大老遠來了,羅校長知道了,這就已經夠了。剩下的便是研究如何在杯盞交錯之中找回一點心理平衡。
“喲——怎麼剛來就走哇,連病人都不見一面,就不怕失了禮數?!”
雙扇門上斜倚著一位黑黑的精細的女人,一條長腿打橫裡伸出,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短短的十多天,周勇夫婦便回來了。他們是清早在鄉里下的長途汽車。回家的這段路,他們竟然走了五六個小時。
德州之行並沒有撫平夫婦倆心中的傷痛,周勇甚至覺得那就是他們的一段地獄之旅碎心之痛。
大街上來來往往和玲玲相仿的女孩實在太多了,淑華見一個盯一個,盯得人家孩子心裡直發毛。如果光是盯著看看倒也罷了,後來那腳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再後來……
再後來是跟了一個女孩二十米之後,突然上前抱住人家,一邊哭喊著玲玲,一邊往飲食攤上跑,嚇得孩子的母親追著她一個勁地大喊:“搶孩子啦,有人搶孩子啦!”
連周勇都不得不驚異,那孩子不只是身高髮型,就連模樣都和玲玲一般無二。但周勇知道,那絕對不是他們的玲玲!
周勇的老俵不得不向人家說盡了好話,在陪了女孩家壹千塊錢的驚嚇費,繳了派出所壹千塊罰款後,將淑華領了回來。
老俵沒有說什麼,連夜買了兩張大客車票,塞在了周勇手裡。
此刻,他們就站在自家的三間破瓦房前,雖然剛剛遭受了一場雨水的洗滌,但瓦屋裡仍然顯得灰蒙。
門前半黃的濕漉漉的楓樹葉子雜亂相呈,給人一種痛楚和荒涼的感覺。
周勇扶著淑華在門前站好,掏出鑰匙打開鎖。
“玲玲!”
隨著那聲沉悶的開門聲,淑華撲進家門。
她看見了玲玲,看見玲玲正站在堂廳的飯桌上張開雙臂撲向他們……
沒有玲玲!那也不是幻覺,而是牆壁上一塊雨水的痕跡…… -
鴻歸
1月12日 13:26OP第二十二章:兩段故事兩心情
羅謀斌外出打工是得到小花允許的。
羅謀斌跟小花提外出打工已經不止是一年兩年的事了,小花卻一直放心不下他那份拈花惹草的秉性;但羅謀斌說得趁著身子骨還能動彈出去掙一點——兒子大了,別人家早已樓房小院,就自己那兩間破屋,手中那點小錢,只怕兒子連老婆都討不上。
小花想想也是,但她到底還是不放心花心的丈夫。直到十幾天前,兒子在深圳的電子廠需要一名打更的門衛,她這才點頭應允。
但小花並非因此就放鬆警惕,無論睡覺做夢她有一隻眼睛都始終是睜著的。當然她的另一隻眼睛自然會敵著心中的宿敵——二十年前她手下的敗將。
十幾天的平靜差點使她認為一切都已時過境遷。
一行十五六個人的車隊讓她嗅出了一絲波動的氣息。這波動足以使她產生一種窺探的衝動,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不會輕易放過任何過眼的蛛絲馬跡。她悄悄潛伏在羅貽雅家堂廳外牆。
她沒有料到那“破鞋”竟然病了,而且還是傳染病,挺重的。這倒有點蹊蹺——她昨天傍晚在後山曾隱隱看見那“破鞋”打扮得光豔照人般奔向後街。當時只琢磨她是上後街小鋪買東西。
她不會一去不返,奔自己的丈夫去了吧?
這念頭竟將小花嚇了一跳,但她同時寬慰自己:丈夫自有兒子給她嚴防死守。對於她的命令她也堅信兒子一定會不折不扣地貫徹執行。丈夫稍有風吹草動,兒子自會第一時間通知她。
但她到底放心不下那份疑惑,她必須要弄清楚那“破鞋”現在的真實情形。而要想做到那一點,她唯有捨身而出。
憑藉一身氣力,小花大可有恃無恐。二十年前的仇恨並沒有在她心中磨滅,倒是象河蚌裡的珍珠那樣隨著歲月的磨礪一發清亮逼人。倘若能當著如此眾多先生的面稍帶羞辱她一下,也算一雪二十年前的奪夫之恨!
“小花嫂子,這些可都是老師,你可不要胡來!”羅盛低喝。
“喲……我說大兄弟,老師們這麼大老遠的跑來,總得上去看一眼吧。”小花收回長腿,跨前一步。或許小花存心要給這幫人一個下馬威,也或許小花只是需要兩個見證人;也未見她如何作勢,左手已然鉗住了余校長的右胳臂,右手似乎很隨意地一抓,抓住的卻是張老師一頭蓬鬆的長髮。
“他們兄妹倆不陪,我陪你們上去!”
體育出身的余校長平日裡對付兩三個楞頭青原非難事,但這回他卻感到右胳臂一陣陣火辣辣的,痛入骨髓。連抗拒的念頭都不曾產生,任由小花老鷹抓小雞般拾階而上。唬得羅盛羅鳳一個勁地大喊:
“你要做麼事?你要做麼事?!”
但哪裡能近得身去?
老師們全都愕然。
可憐了張老師,她哪裡受過如此的待遇,在所有的老師面前成了待宰的羔羊,喊出聲來便尤為悲切。
“快放開我,快放開我!”
小花全然不顧手中兩人的感覺,拖著他們幾步躥上樓,一腳踹開房門。房內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她旋即又車轉身形踹開另外一個房門……
樓上的三個房間依次被小花踢開,所有房間的床鋪均是整整齊齊的。沒有一個人,更見不到羅盛羅鳳抱病的母親。
此時,羅盛羅鳳和所有的老師們都擁到了樓上。
“人呢?!”小花厲聲喝問。
“關你什麼事?你是我們家什麼人?!”羅鳳拉開拼命的架勢撲上前去。
“喲,小妹妹,別不是你媽媽又去偷什麼漢子了吧?!”小花順帶將手中的兩個人往前一推,擋住羅鳳。
“小花,別欺人太甚!我們家也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羅盛怒目圓睜,漲紫著臉,恨不得吃了小花。
“哼哼,姑奶奶才沒有那個閒心來管你們這些偷漢子的事!只要那破貨……”她猛地意識到什麼“姑奶奶不陪你們玩了。”伸手一撥拉人群,如蛇般溜下樓梯。
她終於意識到了一點,只要羅貽雅的老婆沒有拐上她的老公羅謀斌,那麼她今天所有的衝動以後都將成為羅家大屋老少的笑柄!
這個人她小花可丟不起,而更丟不起的是她現在必須要確知自己的丈夫是不是還在兒子的掌控之中。
離家門尚有一步之遙,小花便聽見房裡的電話鈴一陣緊似一陣。
她心中一冽:“不會這麼巧吧,不會這麼巧的!”然而,那鑰匙卻始終捅不進去鎖孔,急得她恨不能一腳就將那兩扇雙芯門踹開。
門一打開,連掛鎖都未取下,小花便躍進房裡,抓起電話。
“哪個?”她的心兀自怦怦亂跳。
“媽!伯伯(父親)跑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顫抖。
“短命的,你別嚇老娘!”
“媽,真的!”
“短命的,攀棺的,你怎麼不早點打電話給我喲……”
小花清醒了——兒子當然沒有那份膽量同她開這樣的玩笑!
“你是麼樣看的?要你這短命的又有什麼用!你告訴我,他是麼時候跑的?”她一邊罵一邊急切地問“你還不快去找!”
“媽,我,我找一天了……”
“啪”電話從小花手中滑落,腦袋嗡的一下便大了。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短命的,挨千刀的!這叫老娘怎麼過喲!”她用右手拍打著地面,一板一眼地哭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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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 12:40OP太陽離八汊湖尚有丈二高度時,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從後山撲下,一眨眼功夫便蹽到了羅謀源家的大牆外。“噝啦”一下刹住。
羅謀源從車裡下來,一叉腰,一挺胸,朝門裡喊:“我—回—來—了——!”
美華一陣風似地攆出,滿臉綻開笑顏。
“回來了?怎樣?辦成了嗎?”
“喏,看看……”羅謀源用手一指身後的轎子“小王,按兩聲喇叭給她聽聽。”
車上坐著的年輕司機笑笑。
“咹,咹——”
“喲,別按了,別按了!嚇我一跳。我知道這是真的了。死鬼,早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一邊責怪一邊湊到跟前,雖說那車並非油光鋥亮,但紅旗標識卻十分醒目。便忍不住伸手想去觸摸一下。
“別動!”羅謀源有意嚇她一下,見她那份驚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事辦成了?乖乖,你表姑對你還真不錯,還派車給你送回來。”美華很是羡慕。
“派車?”羅謀源笑得有點詭秘,“美華,知道這些天我都忙什麼嗎?啊,這車,以後就是我們的了。啊,還有小王,”他用手朝司機一指“再以後,啊,你想到哪兒就到哪兒。”
“這……”美華眨巴著雙眼,望望車子,望望自己的丈夫——夕陽的映襯下丈夫一臉的喜色對於美華竟然有著癡醉神迷的感覺。“你不會給我演戲吧?”她滿腹狐疑。要說有個靠山發財容易,但也不至於這麼容易——這才幾天?就這麼上山西轉一圈就能整回一輛車子?
殊不知,紅旗轎車並非羅謀源這次山西之行的唯一收穫。羅謀源也並不僅僅只收穫這麼一小點薄利。
沒有人會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更不會相信那個餡餅正巧會砸到自己的頭上。但這回羅謀源實實在在被餡餅砸了個正著。
當七拐八彎的電話打到他家時,任憑別人如何啟迪,他都沒有記起自己還有這麼個遠房親戚,一個當了市外貿局長的大官表姑。但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頃刻間便幫他理順了層次,使他不得不承認外貿局長大人就是自己的表姑!
好在表姑不是伸手向他要飯,而是想幫他這個遠房的表侄一把。
羅謀源原以為表姑要給他一些塑膠袋加工合同,所以,臨走時他將塑膠袋樣品合同之類的東西帶得相當充分,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自己實實在在就是個土包子!目光之短淺腦袋之愚鈍,簡直就是頭豬!
表姑毫不忌諱,開誠佈公地說要將手下的一座九層的三星級大酒店賣給他。
初聽這話時,羅謀源差點沒摔一個筋斗。但表姑接著說,“你放心,不用你掏一分錢。”
表姑說,現在外貿局的境況大不如從前了,手下的企業大多虧損嚴重,準備轉賣一點度度饑荒;自己也老了,再過兩年就該退了,所以便想趁自己在位時為老來生活打點保障。一般的人她還不放心,太親近的上面又盯得緊,所以他這個遠房表侄倒成了她眼中的最佳人選。
“當然了,我用不了那麼多。三七開,你三我七。”表姑怕他還有啥想法“你別看就三成,只怕你家幾輩子都花不完。貸款抵押什麼的我都替你辦好了,只須簽上字,明天到外貿局將投標書遞上,然後就安心等著做你的總經理就行了。”
臨了,表姑還怕他不明白,又頗為語重心長,“這可真不是一筆小數啊。這一更名就是好幾千萬的利潤!你可別辜負了我喲。”
把個羅謀源喜得恨不得當時就趴在地上給表姑磕上幾個響頭。
但羅謀源不是三歲孩童,到底沒有昏過頭。高興歸高興,高興過後他仍然保持著清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變相鯨吞國家財產,要是被逮住了……
“要是,要是……”他感到腦袋後有著絲絲涼風。
“你呀,放手去幹吧!走的都是正規手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你表姑我也不是糊塗人,況且現在這種事實在太多了,真真假假的,沒人管沒人問,也管不過來也問不過來的!”表姑對她這膽小的侄兒寬厚地笑笑“除非,你對表姑的分成不滿意……”
“哪能呢,哪能呢。表姑,侄兒多謝您還來不及呢!”
有幾個姑娘出於好奇,相擁著出來。見美華在旁邊到底沒有走到眼前。但美華這回卻少有的慷慨,笑著沖姑娘們招手:
“過來,過來看看。紅旗耶。”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看吧,看吧。”羅謀源將右手不停地揮擺,見小王還坐在車裡,忙湊到車窗邊“到家了,王師傅,下車進屋吧。”
“噯。”小王應道。
老隊長前腳進門,羅謀源後腳便跟了進去。他是來請老隊長上他家吃晚飯的。
“怎樣,訂了不少合同吧?”接過羅謀源遞過來的香煙,老隊長心想:這回他的表姑肯定給了他不少塑膠合同。媽的,這人要走時也容易。
“還可以,還可以。”羅謀源一個勁地笑。見老隊長看都未看便將煙叼到嘴上,便將手中的煙盒在老隊長眼前晃了晃“這煙是表姑給的,中華……呵呵。”他怕老隊長不明白,“就是謀勤在劉大福家拿的那個。”
“是嘛?!”老隊長忙將煙捲從嘴上拿下,轉圈看了又看,又放在鼻子上使勁聞了聞“狗日的,真香!”
“來,我給您點上。”羅謀源掏出打火機“呵呵,人家這玩意有的是。我還帶回來幾條,等吃完飯,我讓美華給您拿上兩包,也讓您過過癮。”
但老隊長註定沒有那個口福,就在他剛將煙捲湊上打火機火焰時,倆個孩子從門外猛地撲到他的身邊:
“大爹爹,大爹爹……我爸爸,我爸爸……”
老隊長的手一哆嗦,煙捲便折了。
“你爸爸怎麼啦?”他直起腰,沒好氣地嚷嚷“一驚一乍的!”
“我爸……快,快要死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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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4日 14:00OP第二十三章:輪回路上多孱弱
這一天也許是羅根羅苗記憶以來最幸福的一天。羅謀生沒有食言,真的給兩個孩子割了一斤肉。
肉是羅慶給買的,由羅根羅苗拎回家;羅慶還順手塞給了羅苗兩根纏著小布花的皮筋。
羅根羅苗幾乎是搶著將那一斤肉剁完,羅謀生默默坐在角落裡,低垂著頭,任由兩個孩子將剁得亂七八糟的肉扔進五鍋裡。
沒有人知道羅謀生到底在想什麼,抑或是他根本就沒有想什麼;但有一點卻是無可置疑的,兩個孩子正在享受著母親的余澤——這不是惟一卻是最後的恩澤!
羅根用水瓢往五鍋裡舀了滿滿一瓢水,但羅苗不放心,踮著腳看看,從哥哥手中搶過水瓢又舀了一瓢倒進鍋裡。
“夠了,多了就不好吃了!”羅根一把奪過妹妹手中的水瓢;但他也不放心,伸頭朝鍋裡看看,那水才只小半鍋,於是自己忍不住又往鍋裡添了一瓢。
“夠了。夠了!”這回輪到羅苗來奪他的水瓢。
“好了。”羅根朝鍋裡望望,“一個人能有兩三碗呢。”
他們沒有聞到想像中的肉香,肉在鍋中也沒有咕嚕幾下便被他們左一塊右一塊地分到了兩隻一字排開的碗中。
羅根在連吞了幾口口水後仍然表現出少有的仗義,“你先端!”
羅苗也顧不得誰多誰少,抱起一隻碗便往嘴裡送。
“唷,燙,太燙。”說是說,嘴卻一刻也沒停過咀嚼,轉著圈跺著腳咧著嘴,肉便實實在在地下去了。
等到他們再次沖向鍋臺將端子伸向鍋裡的時候,羅苗猛然想起屋角裡的爸爸,“哥,我們把爸爸忘了。”她一把扯住哥哥伸向鍋中的手。
“……”羅根傻了,瞟一眼屋角裡的爸爸,他竟然感到一絲羞赧——我這做哥哥的怎麼把這事忘了,反倒要妹妹來提醒?“還有吧。”連忙將端子插進鍋裡——他也知道鍋裡不可能再有哪怕是一根肉絲。
望著只泛著幾朵油花的一鍋水,羅根本想呵斥妹妹幾句,但一想到自己是哥哥,自己也並沒有比妹妹少吃一塊,到嘴的那句話便被他和著口水吞了回去。
“給爸爸盛碗湯吧。”羅苗拉拉哥哥的破褲衩,輕聲道。
羅謀生原本不想去喝那湯,但他沒能抵擋住幾朵油花的誘惑,終於伸出乾枯的雙手,顫抖地接過。
他急切地將碗送到嘴邊,由於過於迫切那湯便有點蕩漾,厚重骯髒的中山服前胸便有了幾朵濕漉漉的浮水印。
一口、兩口……他大口地吞咽著,但到底沒有喝了那碗湯。
“……拿,拿著……”他嘶嘶地,將碗伸向前方。他感到腸胃正在可怕地蠕動,下面仿佛立即就會噴湧而出,慌得他忙用手去柱牆壁。
羅苗接過碗,羅根趕緊攙扶起爸爸。
眼見爸爸急促地出了門,佝僂著身子向屋後移動,兄妹倆旋即又搶向鍋邊。
鍋裡很快罄盡,兄妹倆在充分享受到這份速食後,羅根一邊摸著鼓脹的肚皮一邊邁著小八步轉向屋後。無論如何他不能再讓妹妹提醒,他得去看看上廁所的爸爸。
他望見了廁所一旁蜷縮一團的爸爸,他驚呼。
“羅苗,爸爸摔倒啦,爸爸摔倒啦。”他向爸爸奔去。
老隊長見到羅謀生時,羅謀生正走在九泉的路上;只不知他是否仍然那般孱弱,那般無奈,帶著一身的病痛全部的絕望。
羅謀源這回和美華表現出少有的慷慨,老隊長領著羅根羅苗剛進院門時,他們便明白了那層含意,所以兩個孩子雙膝剛落地,他便一一攙起;美華從懷中掏出錢來抽出兩張塞在了老隊長的手心。那話聽來也覺得耳順,“我們沒時間幫忙,就麻煩大爹爹了。唉,只是苦了這兩個孩子”。
有賓客在場,又趁著那份天外來財的喜氣,他們自然知道該怎樣為自己抹脂搽粉。
羅謀源今晚的賓客並不多,他本來是要請劉大福、村長、文書和一些有點頭面的人,但已經有人先他一步,村裡的頭頭腦腦只能向他表示改日了。他也準備邀請羅貽雅,畢竟是本村的先生,況且他的客人中還有本村的劉校長,但美華在他耳際嘀咕了幾句後,他也只好作罷。當然,除了劉校長他還請來了鄰村的李明勝。
李明勝是做飲料生意的,準確地說是生產飲料的。不過誰都知道李明勝那飲料是怎麼生產的。
李明勝的庭院裡有著一口深井,井裡的水清冽而甘甜。早先的李明勝只是跑點小塑膠合同,然後拿到羅謀源的塑膠廠加工,對付著過點小日子;並不知道自己日夜守著一個聚寶盆而四處要荒。及至有一天電視裡正在播出工商部門查處一個用自來水勾兌礦泉水飲料的黑窩點,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
“媽的,我家的井水不知比那自來水強幾百倍呀!”
這似乎使李明勝醍醐灌頂,又仿佛給了李明勝一隻點石成金的手指。起初李明勝還只是偷偷摸摸地小打小敲,只做礦泉水一種營生,但擋不住滾滾財源的引誘;索性在工商部門辦了執照註冊了商標,大興土木蓋起了廠房添置了機械設備,大張旗鼓地生產起飲料礦泉水。到如今市面上流行什麼他就生產什麼。不過,李明勝也毫不隱瞞的表明他所註冊的商標產品他從未生產過一瓶——很有點“綠林好漢”的氣派——單從這點你就不能不佩服他超人的膽略、敏銳地眼光。
眼下,他的工廠已是這個鄉鎮的支柱企業,每年能上繳國家和鄉鎮五六十萬。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尤其是在這窮鄉僻壤。光這點說李明勝是這個鄉的功臣一點都不為過,當然,他也時時以功臣自居。
也就是羅謀源兩人以前交情甚厚,換作別人,他李明勝絕對不會屈駕光臨的。今天的場合李明勝當仁不讓地坐了上席,劉校長添列其二。
坐在三席的是一個三十左右,中等身材剃著光頭的男人。這是個很特別的男人:一道長長的傷疤從腦門一直蜿蜒蠕動到眼眉,臉上橫肉叢生;還有那只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無名指都是齊根而折。
那是兩根可圈可點的手指,也是讓他揚名立萬的手指。在他的手指未斷之前,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混混,平日裡幫人家趕趕場子,打打架,討點閒錢。但有一次,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聽說某人因為別人拖欠他一百多萬而分文不給時,他主動找上門表達了為其討債的願望。
據說當時那個人根本不睬他,卻經不住他軟磨硬泡,信誓旦旦地將胸脯擂得山響,最後只好自認晦氣打發叫花子似的給了他五百元錢,並沒有指望他真的去要債。
但幾天後某人卻接到了他在外地打來的長途,說已經將欠款打到了他的帳面上,一百多萬分文不少,讓他查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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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 13:00OP某人只是將信將疑,結果是三天后他真的在信用社查到了那筆撥款,更叫他驚奇的是一百多萬一分都不少!
這件事不僅讓某人驚訝,連所有聽說此事的人都驚奇。直到回來才知道,他當時什麼都沒有帶,除了一把菜刀!
對方的總經理問他憑什麼要錢時,他啥話都沒有說,“砰”地一聲將五指叉出拍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嗖”地從懷裡拽出大菜刀,容不得別人的猜想,以雷鳴電閃之勢,“啪”無名指一下蹦起老高。
他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瞪著一雙血紅大眼,
“憑這行不行?”
那時節,那位總經理還嘿嘿冷笑“有種的你就再來一下。”
總經理絕對沒有料到,他的語音未了,大菜刀又“當”的一下砸了下去。
那根粗短的小指便帶著弧線灑著鮮血劃過總經理的眼簾。
“還要不要?”他似乎沒有看見那咕咕流淌的鮮血,斜著眼歪著脖子喝道。
總經理顫懼了,面色蒼白慌忙立起,雙手亂擺,“不要了,不要了!”他是恐懼這個蠻漢在剁完了自己的五根手指後,會不會將那把血淋淋的菜刀剁向自己的脖子。
“小田,小田!”他的嗓音又尖又細。
門口立即出現一個姑娘,未進門便“呀”地一聲驚叫。
“快,快,快將他們那一百多萬撥給他們!”總經理連連揮手,意思讓她趕緊去辦。
那一次,某人也未吝嗇,一下子就給他二十多萬。他的聲名不脛而走,很快,手下便聚集了二三十人。
每每有點場合,這斷指壯舉便成了他必不可少的呈述。
他手下的那些人大都是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之輩,專以幫人討債,給人打場子收租生存。羅謀源曾因為債務的事找過他兩次。就羅謀源看來,這個人卻很仗義,對他也從未獅子大張口。
劉校長和李明勝自然都認識,他就是一般人從不敢招惹的趙鐵蛋,人稱“趙大”。
羅謀源和司機小王就坐在四席。
或許是聽不懂嘰哩哇啦的方言,或許是經過長途顛簸確實困了,小王滴酒未沾,胡亂扒拉了幾口飯就去休息了。
但剩下的四個人酒也喝得並不舒暢。
四個身份地位各異的男人一時似乎很難找到共同點。酒在羅謀源依次敬了一圈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到底趙大是在市面上混的,又因為四人中自己的年齡最小,他在清了兩下嗓子後舉起了酒杯。
“劉校長,您是知識人,我趙大雖然沒有讀過幾天書,但我最敬重知識人,最敬重老師。我這第一杯酒就敬您了。”
立身而起,雙手舉杯齊眉,一飲而盡,向劉校長及羅謀源他們亮亮杯底。
“呃,呃。不敢當,不敢當。快請坐,請坐。”劉校長慌忙奉杯恭立,傾杯而盡,同時也不忘向對方亮亮酒杯——絲毫不敢怠慢。他清楚只要一句話一個動作不投機,惹他性起,這種人便會立馬翻臉無情的。他隱隱有點懊悔:早知道是他們自己就不應該來。
“快請坐,快請坐。”劉校長見趙大屁股落在椅子裡,自己方才謙恭地坐下。
李明勝似乎是個局外人,倚身躺在椅子裡,叉著手,冷眼靜觀。
“來,李老闆,我趙大也陪你喝一盅。”在吞咽下一口菜,羅謀源又將酒杯倒滿後,趙大向李明勝舉起了酒杯,但這次他沒有站起來,只是象徵性地欠了欠身。
“呵呵,你們早就得喝一盅了。以後有啥事也好互相關照一點。”有人主動,羅謀源也有了幾分亢奮,站起,“劉校長,來,我們也來個雙的!”酒杯便向劉校長伸去。
“放下,放下。要喝和他們喝去!”李明勝一動不動,甚至連眼角都未瞟一下,右手隨意一劃拉。
“哈哈,李老闆今天怎麼了?不會是在家受了嫂夫人的約法三章吧!”羅謀源將伸向劉校長的酒杯收了回來,打趣道。
“李老闆,是不是我沒有站起來呀。來,給個面子,我雙手了。”趙大心裡便有點惱火——李明勝你好大的架子——但臉上卻堆滿了笑容,站起身雙手捧杯伸到李明勝面前。
趙大雖說蠻橫慣了,但他也並非是個無事找事的主,也知道得分清場合,尤其是象李明勝這種財大氣粗身後還有撐腰的主。
“你嫂子?她能管得了我?!”李明勝自己都不知道在對誰說話——你趙大在別人面前無賴慣了,在我李明勝看來你就是一個混混。第一杯不敬我也就算了,你他媽的竟然連站都不站一下,倒對那個窮酸畢恭畢敬!
“呵呵。看看,趙大都站起來了,李老闆你就喝了這盅酒吧。”劉校長也立身力勸。
“就是,就是嘛。”羅謀源只好緊跟附和。
“酒當然要喝,”李明勝坐正身板“來,”他抓起酒杯,“劉校長,這杯酒我就敬你了。”一抬手,一仰脖,“嗞溜”那酒便進了腹。
劉校長和羅謀源傻了,他們都沒有想到李明勝會來這一手,如此場合如此氛圍公然和趙大叫板。
更出乎他們意外的是,趙大一聲不吭的收回酒杯,坐回椅子裡,漫不經心地掏出手機。
“趙大,趙大!”羅謀源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連忙用手去按趙大那只拿手機的手,“你們都是我請來的客人,給我點面子,別亂來!”
“是呀,都別誤會,都別誤會!”劉校長也不希望硝煙四起。
“呵呵,羅大哥,沒事!酒喝多了,讓兩個兄弟來接我回去。”趙大推開羅謀源的手,從椅子中站起,離開了桌席。
“讓他打!”李明勝一副奉陪到底的樣子。
“打什麼呀?”美華捧著砂鍋從廚房出來“整只小雞燉的。來,快趁熱喝。”她將砂鍋放在桌中央。
“小胡,我,你大哥。我在羅家大屋謀源大哥家,你和小二子過來接我一下。”說完,趙大“啪”地一下將手機丟在桌面上,坐回椅子裡,“嫂子,我來喝湯。”
“來,來,都來喝,都來喝。”羅謀源猜不透趙大葫蘆裡賣什麼藥,說不定趙大真的是看了他的薄面,也說不準趙大是真的怕招惹李明勝。
“喝,喝。”劉校長也拿起湯勺緊著讓了一圈。
李明勝依然依靠在座椅裡,不言不語。
羅謀源這個彆扭!心裡話,你李明勝也太不識好歹了,不就是有兩個臭錢嘛。怎麼就不能給我一點面子呢?想當年……
彆扭歸彆扭,臉上笑容可一點都不少,“來,李老闆,嘗嘗你嫂子做的怎樣?”
“人家李老闆什麼口頭沒有吃過?!只怕我做的不合他的意。”美華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客套一句,又轉身忙她的去了。
“李老闆,酒不喝也就罷了。這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是不是來一口?”趙大笑嘻嘻的,一邊喝得滋溜亂響,一邊望著李明勝。那模樣任誰也瞧不出恭敬,有的只是嬉虐和不屑。
“你趙大是什麼東西?”李明勝猛地端正身形,“敢對我吆三喝四?”
“啪!”
趙大左手“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噌”地站起,兩根斷指旁的青筋興奮地跳躍。
“你李明勝又是什麼東西!竟敢在老子面前豬鼻子插蔥,給臉不要臉!”
“趙大!”謀源趕緊上前來按趙大。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劉校長亦忙打圓場。
“喲,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好好吃飯。不會是我做的不合口吧。大老爺們,快喝酒,多吃菜。”拍桌聲將美華嚇了一跳,她小跑出來。這倆人誰也不是省油的燈,可千萬別在家打起來。
“嫂子,沒有事,你到一邊去。等會兒別磕著碰著你。”趙大對著美華笑笑,轉過臉。
“你他媽的別給臉不要臉,別以為老子不敢碰你!”趙大咬牙切齒。腦門上的那條刀疤也蠢蠢欲動。
“哎呀,都消消火,消消火!”見兩人認起真來,美華慌了;拉拉這個拽拽那個。
“來,抽支煙,坐下談,坐下談。”羅謀源一個勁地讓煙,但倆人誰都沒有接。
羅謀源這個氣呀——我這是幹啥,好心好意地請你們吃飯,你們可好,在這叫上勁了。這不是存心出我的洋相打我的耳光!
“你上樓歇著去!”他對老婆低喝,他也不想老婆有個閃失。今晚這場爭鬥既然不可避免,那也就由不得自己了。
“冷靜,冷靜。”急得劉校長一個勁地在旁邊打著手勢叫喊。但他卻不敢上前,兩個男人一旦出手,最容易受傷的怕就是他這小身板了。然而,他喊的過於節奏,那情景好像是給倆人加油助威。
“千萬別打架,千萬別打架!求求你們了。”美華臉都變了。
“叫你上樓去!聽著沒有!”羅謀源厲聲喝道,意思很明顯,他們要打就讓他們打去。
“李明勝,別以為你有倆臭錢就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老子是什麼東西?老子是什麼東西!?老子明碼標價,刀口上舔血做營生,行得端,坐得正!你他媽的能說你那錢來得乾淨?不他媽傷天害理?!”趙大不斷地敲擊著桌面。
換了第二個人都不會將這段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毫無慚愧,這刀口舔血也不知道算哪門行當,能行得端坐得正。
“我堂堂企業,國家商標註冊,縣級利稅大戶!又有什麼行不端坐不正的?!”李明勝竟也說得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國家註冊?利稅大戶?你他媽哪文錢不是昧良心錢,哪塊錢不是傷天害理,缺德加冒煙撈的?哪塊錢不是你井水加糖精整出來的?!”
“你有能耐你可以告去呀!去呀!你知不知道我給多少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又為地方財政增加了多少收入!”李明勝也連連敲擊著桌面,慷慨激昂。無論是縣裡鄉里,現時的李明勝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倘若沒有這一點,他知道,對面的那個禿子早已大耳光掄了過來。
“哈哈……告你?你他媽當老子是小孩?去做那沒用的屁事!”趙大猛地止住狂笑,將那長長的尾音突然扼住,一張滿是橫肉的臉猛地湊到李明勝面前。
“知不知道,老子現在很乖。老子知道你和他媽的派出所走得很近。要是以前,老子早就給你一刀子。但現在老子不會。嘿嘿……監獄裡可沒有外面好玩!”
“知道厲害就趕緊給我滾!別在這裡丟人現眼的。”李明勝見趙大如此示弱,更加激發了鬥志。
“老子會滾的。聽聽,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屋裡的人全都靜了下來,他們果然聽到了摩托車由遠而近的聲音。
“趙大,你不要在我家胡來!”
謀源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是一夥亡命之徒,保不准就會做出事來。
“李明勝,老子不做賠本的買賣。”趙大上前輕輕拍拍李明勝胖乎乎的臉,“回去告訴你家老婆和你家姑娘,讓他們捏緊自己的褲腰帶,別哪一天在大庭廣眾之下掉了下來!”說完,頭也不回,就往門外走。
“回來!”
就在趙大一隻腳剛要踏出門外時,李明勝喊了。 -
鴻歸
1月16日 13:12OP第二十四章:慶功宴上乾坤蕩
李明勝不得不為他的傲慢買單,換句話說,他是不得不為老婆和閨女的褲腰帶買份保險。這保險的價碼大得出奇——二十萬。而這還是看了羅謀源的“面子”。
李明勝只能忍痛割愛。他李明勝絕對是個“名望”之人,倘若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兒有一天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腰帶盡斷,內衣滑落……這種結果自然不可想像。
然而,拿出二十萬並不標明他李明勝就偃旗息鼓自甘人下;所以,下一次,趙大在幫人打場子時,便“恰巧”被派出所撞了正著。在一片嚴打聲中,新帳舊債便來了一個匯總,終於使他進了自己不願進的那個天地。
羅謀生草草葬在了後山的荒崗上。
老隊長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讓老伴給兩個孩子送去一臉盆大米。
老伴端著大米就要出門時,到底又忍不住折了回來,將牆壁上只剩下兩刀的臘肉,揀好一點的取下一刀。
臘肉大米並沒能給羅根羅苗帶來一絲的歡樂。爸爸一死,羅根猛然驚覺自己成了一個大人,一個足以能夠支撐門戶撫養小妹的男人!
他的眼前浮現出啞巴娘臨別時的那一幕,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他在啞巴娘的心目中,早已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了。
肩上便沉甸甸的,胸脯卻挺了起來——他必須要擔起這個家的全部,他必須讓這個家象別人的家一樣:有衣穿,有肉吃,讓日漸長大的妹妹也能有個漂亮的髮卡。
送走大奶奶(老隊長的老伴),羅根第一個動作便是將妹妹拉到自己身旁,一本正經地對她說:
“你以後在家看家,明天哥哥就出門打工去!”
“……哥哥,你上哪兒?能找到事嗎?”羅苗疑惑。或許她在想,就哥哥那小身材,他能幹什麼?有誰能找他幹活呀?
“……你放心,真不行的話,哥哥就是揀破爛賣也要把你養活!”他雙手把著妹妹的雙肩,注視著妹妹,一臉莊重。
“…那,大爹爹他們不管我們了嗎?”羅苗撲閃著她的一雙大眼。
“……羅苗,我們大了,不能老靠人家給(接濟)!知道嗎?你在家看家,我出去給家裡掙錢。哥哥要讓你天天吃上飯,吃上肉。”
“哥,我也要跟你去!”羅苗哭著撲進哥哥的懷裡。
“不行!”羅根輕拍著妹妹的頭髮,斷然拒絕,“你太小,會連累哥哥的。聽話,呆在家裡,哥哥會給你掙老多老多錢的……”
“不,哥哥,我怕!我要跟你走!”羅苗仰起淚臉,“哥,別扔下我,我一個人在家會餓死的!哥哥,我要跟你去,別扔下我。我會聽話的,我真的不想死!”
“也好。”羅根用手擦著妹妹臉上的淚水,“不哭,我們都是大人了。大人都不哭。咹。”
“嗯,哥,那你是答應帶我了?”羅苗點點頭,止住哭泣。
“哥哥不會丟下你,我們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塊!”
“可……哥哥,我,我想活著!”
“大孬子,我是說以後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那——我們現在就走?”聽哥哥如此一說,羅苗又恢復了孩子的天性,露出了亮燦燦的笑臉。
“不行。羅苗你真孬,要是大爹爹他們碰上了,就不讓我們走了。”
“那……”
“來,我們多煮點飯,把肉也燒了。”羅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臘肉,“等吃飽了,到了晚上再悄悄地走。”
羅根羅苗放開肚皮也沒有吃了一鍋的飯,還是羅根有主意,從家中找到一塊舊布,將剩下的飯全部團成團,放在布裡包好。
“路上還可以再吃。”他很為自己的聰明而興奮,“電視裡都這樣。”他說的是古代行者的乾糧,同時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壯士出征的豪邁。
夜深人靜,只有微風在八汊湖的夢幻中呢喃時,兩個幼小的身軀,貓著腰、摒著氣繞開大楓樹,躡手躡腳地溜出了羅家大屋。
“羅根羅苗是不是跑了?”老隊長正準備吃早飯時,老伴慌慌張張從外面進來,手臂上還挎著一籃青菜。
“大清早的,什麼跑了?”老隊長頗為不滿老伴的驚慌。在他眼裡,婦人都是靠直覺和敏感行事,她們無須太多的思維。“怕是又上哪兒瘋去了,都是孩子。”他一眼瞟見老伴胳膊上的菜籃,“你把那菜擱他家不就完了,拎來拎去的幹什麼?”
“我不知道擱那?”這回輪到老伴來脾氣了,“就你知道?!你還是自己看看去!”她氣鼓鼓地將菜籃扔在牆邊,一臉不高興地坐到桌邊。
老隊長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放下剛端起的早飯,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兩扇門就這樣敞著,破米篩上蒙一塊塑膠皮的“鍋蓋”被扔在地上,鍋裡還有零星沒有盛乾淨的飯粒,屋裡、鍋臺上一片淩亂。摸摸灶台,看看鍋洞,冰冷冰冷的。
“我日他娘的!你這個狗日的!你這兩個大孬子!”老隊長抬起腳,朝著那只破“鍋蓋”狠狠地踢去。
程敬出門了。他挑著一擔籮筐,拿著一個用八號鐵絲做的鉗子便上了路。
程敬尚未開口同母親商議,母親便打斷了他的話,
“去吧,雙搶還早。我沒事。”老人歎了口氣,“今年雨水好,老天保佑。你就放心去吧。掙一個是一個,我們不能老欠著人家的錢不還。”
“媽,我知道。只是您一個人……”
“我沒事,我還能動。”母親寬慰他。
臨行前,程敬給母親磕了三個響頭。他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表達對母親的愧疚和歉意。
“雙搶我早點回來。”
“去吧,去吧。”老人未等兒子起身便車身進了廚房;她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眼窩裡悄然滲出的兩行濁淚。 -
鴻歸
1月17日 14:04OP羅謀源這段時間一直忙著處理廠裡的一些債權債務。他想在全家去山西前將一切事物處理完畢,特別是那些以前被他視為寶貝,現今視為一堆廢鐵的塑膠加工機器。但表姑催得挺急,他只好先將美華丟在家中處理善後。
但他註定不會沒聲沒息地離開羅家大屋。既然他羅謀源時來運轉吉星高照,他沒有理由不風光一把。他要給羅家大屋乃至十裡八鄉一個別開生面的告別儀式,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象。
他請了一個有名的戲班子,然後遍請親朋。和羅貽強不同的是,他還雇了十個專門做飯的婦女,不管是本屋的外屋的本村的外村的,只要是來看戲的,就可以在他羅謀源家隨便地吃飯喝酒抽煙聽戲。
由於人多,有點聲望沾點親戚的便都坐到了羅謀源的家中。那些平常的鄉親,便只能將酒桌擺到了院子外。
整整三天,羅家大屋變成了車水馬龍,比趕集還熱鬧;大楓樹下的香火也比平日裡旺了幾分,燒了香、磕了頭;許了願,順便去聽一場大戲,還順帶揩一次葷——這樣的好事自然不多——到了後來,便有那碗不夠用的,菜不夠吃的,酒不夠喝的,於是便就又有了那罵娘的,摔碗的;也有那平日裡有些小疙瘩的,抵上面,喝著不花錢的酒,便眼也紅了,嗓音也高了,脖子也硬了……但羅謀源還是高興,用他的話說,這才叫熱鬧,這才夠氣勢。
但也並非就完美無缺,最大的缺憾就是羅貽強沒有回來。
說羅謀源和羅貽強兩家是生死對頭一點不假。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都知道。
八幾年,羅謀源和羅貽強還十分友好,他們的父親雖輩分有殊,但也走得相當親密。
那一年,羅謀源的父親羅貽財,羅貽強的父親羅翼富,合夥在江南辦了個鮮蘑養殖基地,共同投資了十多萬,在當時也是轟動鄉鄰的一件頭等大事。就在羅貽財對未來充滿憧憬充滿希望的時候,羅翼富趁羅貽財回家之際,偷偷將養殖場以二十萬的價格兌給了別人。然後攜款而走,從此銷聲匿跡。
羅貽財整整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窺探到了羅翼富的行蹤。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這個血性漢子手持殺豬尖刀,悄悄摸進了羅翼富的出租屋。
老人說,羅翼富被羅貽財紮成了馬蜂窩。
但沒有人同情羅翼富,倒是可憐起羅貽財來。
“這個大孬子,錢沒要到一分,和那種人一命抵一命,多不值!”
羅謀源和羅貽強這些年雖說相安無事,但骨頭縫裡卻都在較著勁。
蒼天有眼,總算也讓他羅謀源鴻運當頭,不再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父親。
“羅貽強,我羅謀源會有機會讓你見識的!”他在心裡喊。
殊不知,這註定將成為他終生的缺憾,就像他們的父輩註定是一對生死對頭。
羅貽強已然出事了!
除了程敬七十多歲的老母,珠子是羅家大屋唯一既沒有去羅謀源家吃飯又沒有去看戲的人。當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沉浸在那份黃梅戲的清韻中,珠子卻將自己硬硬地同那份喧鬧撕開。
鑼鼓和著歡笑,一波波衝擊著羅家大屋的夜空。
倆兒子睡了。兒子也喜歡熱鬧,但今天晚上他們顯得格外乖巧,胡亂地扒完晚飯寫完作業,便悄悄上了床。
小兒子羅泰在吃晚飯前被珠子狠狠揍了一頓,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大兒子羅祥向她告了密。
她清楚那不是羅泰的錯,也不是羅祥的錯。但她的巴掌仍然結結實實地打在小兒子的屁股上。
打得她的心尖都痛,撕心裂肺地痛。打得羅泰哭,她也哭,哭得昏天黑地。
她沒有想到羅泰會如此地不爭氣,這要是讓別人知道,她珠子的那張臉得往哪兒放哦。
羅謀源派人來喊她一家人吃飯時,她沒去。但她並沒有阻止兩個兒子去。她甚至希望兩個兒子能藉此解解饞。端午節就沒有買肉給他們吃了;孩子們正長身體,能打一次牙祭也是好事。但她沒有特別授意,也沒有任何暗示。
倆兒子卻表現出少有的男子漢風範,母親不去,他們也不去。雖然她發現小兒子羅泰幾次用舌頭舔著嘴唇。
就在她暗暗為兩個兒子具有他們父親一樣的剛性而高興時,卻發生了這麼一件讓她顏面掃地難以啟齒的事。
放學時,羅泰是被羅祥硬拽著回來的。
羅祥說,他發現弟弟在塘邊洗一塊大骨頭,那骨頭上還有不少沒有啃盡的肉。
珠子震驚了,她一把拽過羅泰。
“我沒有!媽媽,我沒有!”也許是因為害怕媽媽隨之而來的懲罰,羅泰咧嘴哭了。
“到底有沒有?”珠子的巴掌掄起多高,但沒有落下。
“媽媽別打!媽媽別打!”羅泰縮作了一團。
“到底有沒有?!”珠子又氣又急。
“我只是拿著玩的。”
“啪!”珠子的巴掌已經扇在了羅泰的屁股上。
“短命的!好吃的!你怎麼能這樣?!我平時都是怎麼教你們的!你這個沒出息的,我打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珠子哭了,手上卻一刻也不鬆懈。
“媽媽,別打了。媽媽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好媽媽,饒了我吧!”羅泰哭得哽咽,嘴裡不住聲地求饒。
“媽媽,別打了。”羅祥上前拉住珠子的手,“這不能怪弟弟,我們都老長時間沒有吃肉了。”羅祥哭著央求母親。
珠子掄在空中的手頓住了。是的,她也記不清到底有多長時間沒有吃肉了,還是過年吃的吧?
心裡就蕩起一陣陣揪心的疼痛——她怎麼能責怪如此年幼的孩子呢?
“短命的,你怎麼就不能給媽媽爭口氣哦。”哭聲中透出對兒子極大的失望!
“媽,我錯了,我改!我真的改,您別哭了。”羅泰見母親哭得傷心,顧不上自己屁股上的疼痛,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媽,”他止住抽泣,“我、我其實並不想吃,我、我只是管不住自己”,他的喉嚨咕咚一下,咽下一口口水,“我只是想舔那麼一下。就一下。……就被哥哥給撞上了。”羅泰小心翼翼地解釋。
“兒子!”珠子猛地摟住羅泰,“是媽媽錯了。媽媽明天就給你們買肉吃!”珠子禁不住淚水四溢,她用下巴摩擦著兒子的頭髮,“明天就買。”
“不用了,媽媽,我現在真的不想吃了。”羅泰揚起臉,“那要很多錢的,我們家又沒有一個會掙錢的。”
“弟弟,進屋!別惹媽媽生氣。”羅祥拉過羅泰,“等哥哥長大了,掙錢給你買老多老多肉吃。”
“好。……哥哥……那還得過幾年呀?”弟弟的眼裡充滿神往。
“快了,快了!”羅祥信心十足。
“可是……媽媽,你也出去打工罷。人家出去打工都能掙老多老多錢回來”。羅泰又纏住珠子。
“弟弟!”
“哥,我不是想吃肉。我就是想早點把家裡的債還上……媽,沒有債,走路都能挺起胸來呢。”羅泰向珠子做了一個挺胸的動作。
珠子的淚水化作了傾盆——兒子真的長大了,誰說他才十歲!
兒子睡了,睡夢中還不斷咂吧著嘴巴。他是否夢見了那塊帶肉的骨頭? -
鴻歸
1月18日 13:41OP第二十五章:雨敲浮萍驚鴻過
周昌久提著兩樣糕點上羅慶家時,正趕上老人吃完晚飯準備趕往羅謀源那裡看戲。
象以往每次那樣,周昌久從外面回來都要帶一兩樣時興糕點給老人嘗嘗鮮。
“老爹爹,急什麼。”周昌久順手將糕點放在破桌上,“開戲還早呢。”
“沒事(不急),沒事。哎,又給我買什麼呀,花許多錢!下次別買了。”老人並沒有謙讓,他知道和周昌久用不著這一套。他擔心的是去晚了,看戲就找不著座了。
但周昌久一點也沒有立即要走的意思。
一開始的談話還顯得有頭有緒,周昌久在簡單地問了一些老人的飲食起居之類的家常,話題便迅速地轉到了啞巴和謀生身上。
隨著話題的深化,倆人的情緒越來越對立。
“不管怎麼講,老爹爹,你還是不該幫謀生去賣啞巴。這可是販賣人口,是違法的!”周昌久向老人遞過一枝煙。
羅慶絕對沒有想到,自己幫忙倒落下埋怨。而埋怨他的也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一貫看重,認為有正義有道德有同情心的周昌久!而且,還一下子便給他上升到違法的高度。他似乎受到了污辱。他甚至想像著周昌久是不是把他看成了一個乘機漁利落井下石的人。所以,那煙也便沒接,聲音卻高了,“你這孩子,我幫著賣她?我要不幫,說不準她現在已經餓死了!”他用竹杖連連柱地。
“老爹爹,怎不能把她賣了叫幫她吧。日子不能過,我們可以想辦法去幫幫她。”
“想辦法?候(等)你想辦法那人就已經上山了(死了)。謀生現在差不多都化了。兩個大孬子也不知跑到哪了。想辦法?這麼多年怎麼都不想辦法?…哦,現在啞巴賣了,你要來想辦法了……”
或許老人覺得有什麼不妥,“昌久呀,我知道你也沒少幫他們,可光靠你一個人,能養活他們一家?能讓謀生活回來?總得有人給她一口飯吃吧。”
羅慶喘了喘氣。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我會去作這孽?總不能看著她餓死吧?她有口飯吃,謀生又能換回倆錢,你說,我這又是犯了哪門子法?”老人越說越憤慨。
“老爹爹,你歇會兒。你聽我慢慢說。我們先不說犯不犯法,你先告訴我啞巴賣到哪兒了?”周昌久將煙硬塞到老人手裡,將火點上。
“賣到哪兒了?你還能將她贖回來呀?”老人長吸了口煙,那口氣卻還沒有順過來。
“我們得把她找回來!然後,將羅根羅苗也找回來。老爹爹,總不能眼看著他們這一家子就這麼完了呀!”
“找?找?你上哪兒找?!我可不知道她被賣到哪兒了。”
“老爹爹,這是給你的二百塊錢。”周昌久從懷中掏出二百塊錢放在桌上。
“幹什麼?”老人警惕了,瞪圓了一雙混濁的眼睛。
“你把那二十塊錢給我,然後告訴我啞巴賣到哪兒了,這事就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我……”老人禁不住渾身顫抖,嘴裡的香煙掉了下來,舉起手中的竹棍,“我打死你這狗日的!你……你把老爹爹當成什麼人!”那竹杖便下去了。
“老爹爹,不是的!我不是那意思。”周昌久慌忙用胳膊護住腦袋,連聲解釋。
老人到底沒有來第二下,氣吁吁地坐下。
“你這狗日的,你成心想氣死你老爹爹呀。就你是英雄,就你能幫助人。你老爹爹幫人一把就犯法了?就是想人家錢了?”
“不是的,老爹爹,你聽我說。”
“說個屁!”羅慶用竹杖重重敲擊著地面,“你這狗日的,你把錢趕緊給我裝起來!那糕點你也給我拿回去!老爹爹我是惡人,吃不得你的東西。”
“老爹爹……”
“你走不走……”老人又舉起了竹杖,“趕緊給我拿走!快點!”
“好,我走……”周昌久知道老人的脾氣,今晚自己的方法欠妥,又把事情給弄砸了,“錢我收了,糕點就放擱你這。”
“你,你這個狗日的,你,你拿走!”
周昌久知道再說亦無益,無奈地拎起糕點。
“再別進我的門!”老人沖著周昌久的背影扯著嗓子喊。
被周昌久這麼一鬧,羅慶對看戲竟也失去了興致。但當鑼鼓一響,二胡一板一眼地拉開時,他又忍不住柱著竹杖出了門——今晚是最後一場,只怕是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那個店了。 -
鴻歸
1月19日 13:20OP羅慶尚未到羅謀源家眼前,遠遠就看見有幾輛車從後山轉了過來。雪白的燈柱刺破羅家大屋墨黑的上空,將原本混濁微微腥臭的空氣又攪起層層漣漪。
“看戲的人真不少,這一夜了還有開車來看的。”老人心急,腳下更不敢放鬆。人一多,吵吵鬧鬧的,只怕到時連聽都聽不真亮了。都是昌久這狗日的害的。
但老人馬上就覺出有點不對勁,三輛車不關是前面有燈,車頂上還有一閃一閃亮著紅藍的燈。
“狗日的!警車呀!誰惹事了?”
羅慶心裡咯噔一下,狗日的周昌久,別不是報了公安來抓我吧?
嚇得老人打住了腳步,扭頭就要往回跑。
但那燈光並沒有追上來,而且一拐彎,向著周昌久家的方向奔去。難道……
“不好啦,有人來抓周昌久啦!快去攔攔啦!”羅慶怦然省悟,尖起嗓子,拼盡全力大喊。
車燈下,面對黑壓壓的人群,馬所長似乎很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抄起手中的喇叭,
“鄉親們,安靜,安靜!”
馬所長是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長,自己剛上任便趕上了周昌久這個案子,無疑是領導給了他一個立功表白的絕妙機會。根據他們的佈署,既然周昌久回來了,劉謀源家也唱起了“堂會”,他們正好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當著所有鄉親們的面,一舉打掉周昌久的囂張氣焰,也好收到殺一敬百的功效。現在鄉親們不請自到,倒省了他們許多不必要的開場白。
“你們不能抓他!你們憑什麼抓他?!他沒有犯法!”
周昌久被兩個民警推到馬所長跟前。他的頭髮有點淩亂,上身的短袖汗衫也不整齊,下身是一條寬鬆的短褲。也許他曾穿著拖鞋,但現在他就那麼大赤腳地站在那裡,手中的手銬在車燈的照射下發出陰森森的光澤。緊繃的嘴角上標注著無以名狀的憤怒和不屈。寶蓮就跟在他的身後,邊哭邊喊邊用手扒拉著推搡周昌久的倆民警。
老隊長沒有去湊那份熱鬧。黃梅戲他喜歡聽,亂哄哄的場面他卻受不了。真要去了,只怕連一句半句都聽不清。
老伴卻突然湊到他的身邊,用手推推他,“聽聽,聽聽,外面好像出了什麼事。”
“什麼?麼事?”老隊長一下坐了起來,隱隱約約,他似乎也聽到了一陣騷動。
“把電視閉了。”
老伴連忙關了電視,倆人都屏住呼吸豎起了雙耳。
“嗟,好像有人在用大喇叭喊什麼。”老伴輕聲道。
“我去看看!”老隊長放心不下,爬起來。
“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其實老隊長是擔心羅謀源家看戲的人打了起來,怕萬一磕著碰著她,“這個羅謀源,看有幾個錢把他燒的。拿充電燈給我。”
“……鄉親們,這就是你們某些人崇拜的周昌久!他採取威脅,要脅,恫嚇等手段,從我的前任馮所長手中敲詐勒索了一千塊國家財產……”
“有這事?”
“還有這事?”
“不會吧?”
人群中有人唏噓。
“鄉親們,周昌久自詡懂得法律,但他卻知情不舉,利用我馮所長的一點過失而趁機敲詐勒索。經過我們大量的調查取證,在證據確鑿事實充分的情況下,今天晚上我們派出所會同縣檢察法院的有關領導,對周昌久實施逮捕。同時,借此機會,我們希望廣大鄉親,以此人為鑒,做一個遵紀守法的村民……”
乖乖,這來頭真不小,抓一個周昌久竟然驚動了縣檢察院和法院的頭頭,老隊長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陣式,只怕昌久這次是抓定了。
唉,昌久啊,你一個平頭百姓,能狠過那當官的?!
“鄉親們,不要聽他們胡說!我周昌久是清白的!”
“清白?”馬所長嘿嘿冷笑,“你用什麼來證明你的清白?鄉親們,我們的政策一貫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可周昌久死到臨頭,還拒不認罪。簡直是罪大惡極!”
“我證明!我能證明!”喊話的是個女人。她從人群中推出一個精細的漢子,那是她的男人——羅謀勤。
“我們能證明!”張玉蘭又推了一把羅謀勤,“你說呀,人家可是為的你呀。”
“我也能證明!”
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他拄著竹杖努力地從人群中擠到前面。
“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我敢用我這條老命來擔保他是清白的!”老人向著馬所長,將胸脯拍得山響。
“玉蘭,求求你們,幫忙去救救老周!他那可是為了你們家呀。”寶蓮就像撈著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不放。
“嫂子,你放心,我們不會昧著良心讓大哥受罪的。”玉蘭哭了。
“老爹爹,謝謝您!謝謝您來救我們家老周。”
“我不來誰來!”
“老人家,您這一大把年紀就別羼合和這件事了,還是回家睡覺去吧。人太多,一會兒怕擠著您。”馬所長好像對羅慶老人的安危很是擔心。
“一大把年紀怎麼啦?一大把年紀就能眼睜睜看著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抓人?”老人手中的竹杖不斷敲擊著地面。
“你們是誰?”馬所長沒有再理會羅慶,轉身向張玉蘭他們厲喝。這可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憑感覺他知道她是誰。但馬所長不想節外生枝,尤其是今晚。
“快說呀。”張玉蘭又推了一把丈夫。
“所,所長,”羅謀勤終於開口,“錢,不是周昌久拿的!是我們!”
“哦?……”馬所長重重嗯了一聲,“錢是你們拿的,那麼說是你們敲詐了馮所長?”他的雙眼緊盯著羅謀勤,泛著寒光。
“不是,不是的!”羅謀勤急得雙手直搖。那雙眼睛使他從心底泛起寒意。燥熱的夏夜裡他還是打了一個寒顫,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這就對了。錢是他周昌久勒索的,和你們無關!至於他將錢又給了誰,我們並不關心,知道嗎?”馬所長惡狠狠地說。
“錢是我要的,條子也是我打的!要抓人你們也得抓我!”張玉蘭將丈夫扒拉到一邊,向馬所長伸出雙手。她恨自己怎麼就嫁了這麼一個窩囊廢,還要去殺劉大福,我呸!她在心裡呸了一口。
“你要的?呵呵,人家都說英雄救美,看來世道真變了,改成美人救英雄了!哼哼,你算什麼東西?知道嗎?法律是講證據的,光說不行!”
“我能證明!”老隊長終於忍不住了,擠了過來,“那天,我也在場!”
“呵呵,這位是羅隊長吧。羅隊長,您是老隊長、老黨員了,您不會認為自己是從犯吧。您要知道,協助周昌久敲詐勒索馮所長那是什麼後果!”
從犯?老隊長傻了,如果這幫狗東西真要將自己列作從犯……他仿佛看見那陰森森的手銬正戴在自己的手脖上——是的,他們沒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
墨黑的夜空,隱隱有一道閃電劃過,瞬息,又劃過一道更長更亮的閃電。
“要下雨了,我們得撤。”馬所長向身邊的兩個民警揮揮手。
兩個民警立即推著周昌久向警車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