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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歸 · 2025年12月2日 09:25 · 10936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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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之靈(前言)

作者簡介:
鴻歸,男,漢族。真實姓名古洪,中國安徽懷甯朱家面坊人。66年9月生人,農民或者說農民工。人說66年的人註定是一種災難的開始,而九月的馬多半天涯衰草寒霜孤程;但它們對我卻是生活的積澱,生命的詮釋。也許脫不了那份不羈,少有那份灑脫,卻註定一生前行,在生命在人性在道義的感召下。
2006、02 于長春

內容簡介

如果說二楞子出走是種必然,那菊花的出走純屬偶然;倆個年輕人是否能擦出愛情的火花?沒人知道。謀遠娘堅信埋下的就是兒子的骨灰;但玉蘭真的沒有認出丈夫的屍首,雖說她在心裡可憐那個暴屍荒野的人;世事難料,周昌久成不了英雄,也註定完成不了對自己的救贖;羅慶也沒能等來一個人,他等來的只是兩隻舞蹈的耗子……愛恨情仇、家長里短,怎一聲歎息了得;日月星辰、風雨春秋,又豈止是血淚交替。裁一段時空,在八汊湖畔大楓樹下,隨風散落天涯……

總有一種理由會讓你拍案而起
總有一種情感會讓你淚流滿面
——題記

前言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我腦海裡翻騰、跳躍、閃現……使我徹夜難眠。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種情結。
那是一種鄉土的情結,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細胞中血液裡;那是一種農民的情結,它是我祖祖輩輩從那片貧瘠土地上收穫的愛和生命的結晶,通過衍衍不息的遺傳,滲透到我的整個生命中。
夢裡,兒時的星空下總是人聲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雞鳴、蟬竭蛙噪、飛螢流連……風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響裡,騰格爾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無疑失落在兒時的記憶中。
“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李昌平二千年發出的呐喊,在其後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天空中蕩漾縈繞迴旋;如同一個行者,獨自走在空曠孤寂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陳桂棣 春桃夫婦用心鑄就了一盞星光。但那盞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裡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孤苦和無奈!只剩下惆悵和茫然。
一直期待著有誰能接過他們手中的那盞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讓日漸沉寂荒蕪的鄉村看到啟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卻是一份無言的痛苦,一份心靈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對這並不熟悉的鍵盤,用笨拙的雙手來敲擊著粗劣的文字,來釋放心中的激情和憂傷。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雙手就能擦亮星光點燃宇宙!但誰又能使我的鍵盤聲不再孤單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帶上你的乾糧,還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希望——
LET’S GO !
2006、01、23 于長春

2025年12月2日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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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鴻歸鴻歸
    OP
    1月20日 12:55
    61

    “老周,老周!”寶蓮嚇壞了,一面喊著老周一面哭著向大家大聲求救,“求求大家,救救我們家老周!求求你們了!我們家老周是清白的。老周幫助過不少人了。求求你們!”眼見他們將周昌久推進警車了,她恨不能給大夥兒跪下。
    “這是什麼世道呀?鄉親們,派出所打了人,賠了點錢,怎麼能反過來倒打一耙,說人家是敲詐呀?!”老人流淚了。
    “鄉親們,不能就這樣讓他們將昌久帶走了呀!昌久抓走了,以後還能有誰敢給你們說話呀。求求大家,快為昌久說句話吧!”羅慶向著大家一個勁地作揖。
    閃電伴隨著驚雷,滾滾而至。
    “不能讓他們把昌久帶走!”老隊長也從恍惚中猛然驚醒,再也顧不得從犯不從犯的了,直覺告訴他,必須得留下昌久。
    “快,快截住他們!”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截住他們,周昌久是好人!”
    思想的火種一旦點燃,立即便洶湧澎湃。
    人群如同決堤的山洪,瞬間將三輛車子圍在中間。
    “鄉親們,鄉親們,”馬所長急了,拿著大喇叭一個勁地喊,“你們可千萬不要上了某些人的當。逮捕周昌久,是由上級部門作出的決定;周昌久犯了法,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大家請回吧,請回吧。”
    “周大哥是為老百姓說話,你們不應該抓他!”張玉蘭挺身而出。
    一個瘦弱的女子,在道義和良知的召喚下,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怯弱和恐懼,她只有一個願望——拼盡全力,來救下自己家中的恩人。
    “對,不能抓他!”
    “放了周昌久!放了周昌久!”
    人們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同仇敵愾,高舉雙臂大聲疾呼,滾滾聲浪蓋過了隆隆的雷聲。他們在一步步地向警車逼近。
    馬所長惶恐了。他返身快步走到一輛標有“檢察”的小車前,跟裡面的人嘀咕了一陣後,跑到派出所那輛麵包車前,迅速爬上了車頂。
    “鄉親們,鄉親們,我們是在執行公務,你們這樣做是犯法的!你們必須立即停止圍攻,否則的話,一切後果都由你們自己承擔!”
    “鄉親們,別聽他的!沖上去,救下周昌久!”羅慶老人高舉竹杖,像高舉一面旗幟,“快沖啊!”
    “砰!”
    “轟隆隆……”
    一聲清脆的槍響,緊接著是一聲長長拖著鏗鏘尾音的驚雷,大雨瓢潑而下。
    人們怔住了,本能地收住了腳步。
    雨中,馬所長立在車頂,左手持著喇叭,右手高舉手槍,在閃電中,尤如鬼魅猙獰。
    不知是槍聲,還是那聲雷聲,還或許是年老力衰過於激動,羅慶顫了一下,雙手抱著竹杖,那腿便漸漸彎了下去,“撲通”他跪了下來。
    “求求你們,放了他吧!他真的是好人!”他索性扔了竹杖,趴在地上,向著車上的馬所長,砰砰磕起頭來。
    “求你們了!”張玉蘭也跟著跪下了,她哭著喊,“你們不能抓他,你們抓我吧。”
    “撲通”寶蓮也跪下了。
    “求求所長,我們家老周真的沒有做犯法的事。”
    “鄉親們,我們都來向所長求情,讓他們放了昌久吧。”“撲通”老隊長說完,也挨著寶蓮跪了下去。
    “求求你了,馬所長!”
    “嘩……”黑壓壓的人群全都齊唰唰地跪了下去,聽任膝下污水四溢,頭上雨水肆虐,電閃雷鳴。
    “這……這……”馬所長急急爬下車頂,面對此情此景,他膽怯了,不知如何是好。
    “鄉親們,鄉親們!”從一輛小車裡鑽出一位老者,一把奪過馬所長手裡的喇叭。有個年輕人連忙從車裡出來,撐起一把雨傘為他擋著, 卻被他一把推開,“我現在請求大家站起來,我請你們站起來!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政府,那種動不動就跪下來祈求青天大老爺的時代早已過去幾十年了。”
    “說得好聽!放了周昌久!我們才不稀罕跪你呢。”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了一句,那聲音非常尖利,越過了隆隆風雨。
    “說得好!”老者大聲肯定,“沒有周昌久,我相信你們絕對不會向我們下跪。你們中的某些人甚至會鄙夷我們詛咒我們。因為我們為鄉親們辦的事越來越少了。但是,鄉親們,如果你們今天晚上還想保住周昌久的話,你們就必須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什麼條件?快說!”
    “我再次請求你們站起來。如果說真要下跪的話,那也是我們這幫人。”老人用手向身後一劃,“而決不是你們!”
    “別聽他的!”見有人準備直起腰板,羅慶大聲提醒,“他們不放周昌久,我們就不起來!”
    “老人家,”老者放下喇叭,躬身雙手去扶羅慶,“有我在,今晚沒人能帶走周昌久!”
    “那你早幹什麼了?!”老人對他的態度表示質疑。
    “琚院長,這……這恐怕不妥吧?”馬所長湊到眼前,“要不要先同劉副檢察長商議一下。”
    “我是副院長,案子的最後審判權在我這裡!這點主,我還是能做的。”
    “法院院長?”羅慶疑惑了,看來周昌久這回真的讓他們捏住了什麼把柄。
    “起來吧,鄉親們!”老院長沒有堅持去攙扶羅慶,他拿起喇叭;那洪亮的聲音,伴隨著電閃雷鳴,和著如注的雨柱,再次撞擊著羅家大院的上空。
    “我不想去攙扶你們,任何一副需要攙扶的膝蓋都是沒有骨骼的身軀!”
    “鄉親們,今天的情景使我心酸,也使我慚愧。我本不該來,也不想來的;但一個小小的千元詐騙案,卻要動用縣檢察院和法院兩家頭頭。鄉親們,我害怕呀!因為這很反常,有違司法程式,有違法理正義!
    “今晚,你們冒著暴雨,跪在這裡,不惜觸犯法律的底線來和我們對抗,如果我們還代表法律代表正義的話。你們就象當年保護新四軍八路軍那樣,保護著你們認為值得保護的周昌久。我不知道周昌久為你們都做過什麼好事,但無疑他是站在你們一邊的!你們是什麼?你們是人民!是供養我們這些人吃穿住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納稅人!如果說周昌久是站在你們的一邊,那麼,我們現在抓捕他,又是站在誰的一邊?!
    “起來吧,鄉親們。你們犯不著向我們下跪!是你們養活了我們,是你們支撐著我們這個國家!我們應對你們心存感激,然後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但是,我們沒有能做到這一點。在周昌久的案件中,我們也存在明顯的疏忽,甚至在某些官老爺的授意下,而一時失去理智,拋開法理,背棄道義,而頭腦發熱為虎作倀!
    “鄉親們,剛才在車裡,我和劉副檢察長又重新查閱了所有證據,我們認為逮捕周昌久缺乏法理依據。當時那壹千塊錢是有收條的,而且上面寫的明明是賠付給羅謀勤的營養費,他的收款人也不是周昌久,而是張玉蘭!我們認為,周昌久當時只是一個見證人,和敲詐勒索沒有任何關係!認定周昌久犯敲詐勒索罪的證據不充分,與事實有誤。所以,我們一致決定:撤銷本次的逮捕令,周昌久立即釋放!對我們工作的失誤而給周昌久以及他的家人,還有所有的鄉親們所帶來的痛苦,我們表示深深的歉意。對不起了!”
    雨中,老院長向著大夥兒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不抓了?”
    大家還在疑惑,兩個民警已經推出了周昌久。
    “我們贏了!我們勝利了!”
    人群沸騰了,全都從地上爬起來,風雨中燈光下,跳著、叫著、歡呼著。
    寶蓮一下撲進丈夫的懷裡,嚶嚶哭泣。
    “沒事了,沒事了。”周昌久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
    “年輕人……”老院長用手拍拍周昌久的肩膀,輕歎一聲,轉爾走向羅慶,雙手抓住羅慶老人的手。
    “老人家,謝謝您!我們不能沒有一個說話的人!”

  2. 鴻歸鴻歸
    OP
    1月21日 12:42
    62

    第二十六章:瓜熟蒂落醉誰家

    羅謀勤走了。
    羅謀勤知道自從那個雨夜後,他不止是在玉蘭和孩子面前威信全無,即便是在整個羅家大屋也是顏面掃地。
    他無法面對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面對那份斜睨的眼光、那份調侃的語調戲謔的神情,而更主要的是家中醬油鹽醋早就沒了著落。
    “他媽的,人一倒楣,連老母雞都不下蛋!”
    玉蘭沒有阻攔,甚至沒有給他一點好臉色,連一句依戀囑咐的話都沒有。丈夫的懦弱恰似剝了她的外衣,將她赤裸裸地拋棄在廣垠的原野、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在隨後的漫長時間裡,她和孩子都將背負著這一道德的恥辱,背負著對周昌久一家的歉疚。
    但丈夫出門時的一句話卻差點使她落淚。
    “我,不怕死,但那……是比死都難受…”聲音不是越來越高昂,而是越來越低沉。 

    周勇又上山東了。除了山東,周勇發覺自己真的沒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鎖門的一刹那,他的手頓住了,整個人靜靜地立在那裡。
    他微微頷起頭。
    眼前便是灰濛濛的牆壁,還有灰褐發黑的桁條瓦塊。
    思維空空的,眼裡空空的,心裡空空的。他真的希望自己就這樣漸漸消散,頃刻間消失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像一縷煙霞被微風輕輕蕩散。
    山東歸來,周勇的心裡又多了一份擔憂。
    周勇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全部的愛意,也沒有將淑華從痛苦的深淵中喚醒。
    在淑華的眼裡,玲玲就在家中的某個角落裡,隨時準備出現在她的眼前,等待著她的擁抱、撫慰和親吻。
    牆壁上的一件外套,屋角的一把掃帚,甚至飯桌前的一張椅子,儼然都是玲玲的化身,她都會撲上去……碎心的淚水伴和著愛戀霏霏灑灑。
    但那註定只是空中樓閣。海市蜃樓的景象無論多麼絢麗,也只是一份虛幻,一份無法再現的企盼。
    周勇收拾了家中牆壁上的所有物件,收攏了一切和玲玲身高相仿的物品。他不讓妻子洗衣不讓妻子下地,不讓妻子做任何一件事。他甚至在夜深人靜時跪在地面,向冥冥之中的蒼天祈求——饒了他可憐的妻子,修補一下妻子破碎的心靈,讓他們重新擁有平靜的生活擁有璀璨的笑容!
    但上蒼睡了。
    災難遲早會發生,毀滅也許就在某個一瞬間,但他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方式。
    當周勇抱起整個上半身栽在水缸裡的妻子時,他堅信妻子看見了女兒玲玲,她聽見了女兒那聲帶哭的呼喚。
    妻子應該是準備給他做頓可口的午餐的,好讓他從田間一回來便有飯吃。但她還沒有來得及去淘那盆裡的米;就在她掀起缸蓋的瞬間,她欣喜欲狂——
    她急不可待地撲了過去……
    妻子終於解脫了,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見到了自己夢牽魂繞的女兒,她用她的生命完成了她對女兒的企盼,她該歇歇了。
    “淑華,你好好帶著我們的玲玲吧。等我給你挑幾年墳後,我就去找你們……啊。你一定要帶好玲玲……”
    周勇蹲在妻子的墳前,如是說。

  3. 鴻歸鴻歸
    OP
    1月22日 13:28
    63

    劉大福這次沒有打電話,而是直接到了羅貽強家。
    “老嫂子,”他開門見山地說,“老羅出事了。”
    “出事?出什麼事?”程愛珍一下沒有明白過來,兀自瞪大一雙眼睛。
    “老羅被人從後面將腦瓜打破了, 推到江中……”
    “啊——!”程愛珍張大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那,那……那不……”
    “……已經有幾天了。”劉大福知道這不是隱瞞的事。
    這家人怎麼啦?他媽的,先是侄子,再又是爺爺(叔叔),別是做多了過……但這樣的心思同樣觸動了劉大福自己的心靈。他心裡一驚,“不會的,媽的,真要是神鬼有數,天理公道,這世界豈能如此骯髒齷齪,虎狼橫行?”

    羅貽強並沒有什麼重要業務,但他卻有著一種強烈地出逃願望。
    如血的殘陽下,哥哥嫂嫂那份佝僂孱弱相互攙扶的身影伴和著大楓樹黝黑樹冠上飄蕩著暗紅的祭布,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際,震撼著他心底最後的一點道德良知,呼喚著他內心殘存的人性。
    一種罪孽和恥辱感便在他的心裡漸漸派生,足以讓他寢食難安。如果不是侄子下葬,他甚至不願再在羅家大屋多待一秒鐘。
    他來到了這個離家咫尺的江邊小城。
    小城很小很老,精細透著玲瓏,古韻伴隨著江風,恍惚間總給人一種顛覆時空的幻覺。
    如今的小城已經不知穿了幾層厚厚的鎧甲,渾身上下佈滿臃腫;賈商卻依然不少,娛樂業尤其發達,每到明月初上,江燈飄霞,自有人包租一舟,仍由它江心隨波;擁紅倚翠夢回江南,終敵不上達官顯貴的千金一擲萬金豪賭。
    羅貽強雖說不是那裡的常客,對此也並不陌生。羅貽強這回並不想醉入溫柔,卻希望身陷方城,讓那份緊張刺激來驅散心理的戰慄和彷徨、滌蕩心靈的污垢和骯髒——即使是輸得傾家蕩產!
    但他的運氣卻一次比一次好,黎明將至晨曦欲起時,他胸前的籌碼已然將近四百萬!
    幸運和惡魔永遠都是一對孿生兄弟,他們每每結伴而行肆意而為!
    羅貽強歡天喜地換完籌碼,抱著一大包鈔票邁出船艙,迎風而立躊躇滿志時,惡魔露出了它猙獰的嘴臉……

    這個羅貽強,有幾個臭錢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顯擺,這回好了吧?只可惜了這偌大的家產。
    “菊花,菊花!”程愛珍從沙發中吃力地爬起身,尖著嗓子喊,“不好了,不好了!你伯伯被人打死了。這可叫我怎麼活,這可叫我怎麼活……”,她又跌回沙發,一拍大腿,哭了。
    菊花正在房裡陪著程愛珍的傻兒子玩耍,聽她如此一喊,便打了一個激靈。
    “死了?在哪兒死的?”她迫切地問。
    程愛珍沒有回答她,癱在沙發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得斷斷續續。
    “那邊公安局給我們打電話了。”劉大福接上茬,“讓我們過去人處理一下後事。順便瞭解一下情況。”
    “真的死了?”菊花並沒有直接走到堂廳,她在房門口站定,“老天有眼!”她緊咬著雙唇,沒有讓這句話給蹦出來。
    “嫂子,你也別哭了,那邊還等著我們去人呢。”劉大福雖說是個書記,平時吃喝起來是個好手,對付這種場面卻沒有什麼經驗,他顯得有點手足無措了,“你看,你們家誰去?”他試探地問,同時回頭向菊花張了一眼。
    “我去!”程愛珍毫不猶豫。“我得去看看是哪個狠心短命的將他打死的!我要千刀萬剮了那個攀棺的!”程愛珍咬牙切齒。
    “這……”劉大福沒有想到程愛珍如此動情,“嫂子,你聽我說,你年紀大了,出門原本就不方便。到那見了老羅,你再一哭一跌的(哭得淒慘之意),只怕我勸你都勸不住。人家那邊可是要個明白人,好問問清楚情況,好說明快點破案,早一點抓住那個打死老羅的兇手啊。”
    “我……我不行?”程愛珍顯得有點意外,止住哭喊。
    “不是那樣的,嫂子,我是怕到時候你見了老羅,會太傷心,會……”劉大福極具耐心,“怕你去了,倒幫不上忙。”
    “這……這叫我怎麼過喲。”程愛珍又拍著沙發,哭出長聲。
    “讓菊花去吧。”
    “她……?”程愛珍驟然停住了哭泣,望望菊花,又望望劉大福,“她能行麼?”
    “她都是大人了,有什麼不行的。”劉大福不經意地咧咧嘴,“你們家菊花哪樣事不行?”
    “菊花呀,那就、就麻煩你替媽媽跑一趟吧。”程愛珍是個毫無心智的女人,見到劉大福如此說也便信了,反過來哀求菊花。
    菊花原本不答應,既然羅貽強已經死了,自己也就徹底地解脫了。這一切一定是媽媽和妹妹在陰曹地府為她努力的結果。
    感謝媽媽感謝妹妹——噩夢結束了,她不必也不想再見到那張醜陋的面孔。但猛然間她想到了一件事——她為什麼不……
    “什麼時候走?”她問。
    “今天是來不及了,”劉大福看了一眼手錶,“人家早下班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吧。”
    劉大福走後,菊花並沒有閑著,她對程愛珍說,她要多找點用得上的東西帶著,好讓公安局早日抓到兇手。
    程愛珍將自己浸在悲傷中已自不暇,哪裡還能顧及到這些。但這一刻,她對菊花真的心存感激,“菊花啊,你就找吧,到了那裡,一定要他們把那些短命的抓到,為你的伯伯(公公)償命!”
    菊花幾乎翻遍了羅貽強臥室裡的所有角落,最後還是在櫥櫃頂上一個小黑包裡找到的。她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甚至還時不時向門外張望了幾下。
    她閉上眼睛都能熟悉那張字據的一切,尤其是那枚鮮紅的手印,一連串100000和200000的數字。
    但她沒有掉以輕心,將那張字據反反復複地琢磨,又將自己的食指對著那枚手印,研究了好大一會兒。她長長噓出了一口氣,將字據細細地折好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傍晚,菊花買了兩捆紙,來到母親和妹妹的墳前。
    她要感激媽媽和妹妹讓她獲得了新生,把她從地獄中拯救出來。
    菊花原本還想偷偷去看看奶奶和爸爸,但走到半道上,她到底折了回來。

    劉大福沒有想到,有一天他能和菊花肩挨肩坐在一起。這樣的天賜良機,他自然得感謝那個死鬼羅貽強,雖然菊花一路緊繃著臉,對他不理不睬,但對他而言,菊花已是甕中之鼈,只要他祭起那把殺手鐧,隨時都會唾手可得。
    但有一件事他也同樣沒有料到,剛出汽車站門,菊花便讓他在那等著,說要上廁所方便一下,在劉大福“去吧,沒事,沒事”聲中,提著她的手提包“噠噠噠”地走了。
    等到劉大福從美夢中醒悟過來時,時間已悄悄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在找遍了汽車站的每一個角落,又求人上女廁所看了好幾遍,他不得不正視一個現實——
    菊花跑了!而給菊花提供這絕好逃跑機會的就是他劉大福!

  4. 鴻歸鴻歸
    OP
    1月23日 13:52
    64

    第二十七章:心存芥蒂稱風月

    這註定是個讓人無法琢磨的季節,用老隊長的話是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都來了。
    往年的雙搶前夕,大多雨水充沛,但今年卻是個例外。
    那天晚上眾鄉鄰跪救周昌久感動了上天,流了一夜的淚,也許上蒼的淚泉也枯竭了,心瓣也空了,隨後的二十多天,白花花的太陽便將滿地的赤熱和塵埃碾來趕去,硬生生地要榨取所有生物的最後一滴水分,將楓樹下的香灰和八汊湖裡的那份惡臭盡興揮灑在羅家大屋的每一個角落。
    老伴將稀飯端到老隊長面前,自己卻沒有去盛,抓起一把扇子呼呼地掄上了。“大清早就這麼熱。”老伴一邊扇,一邊用手抖落著身上的汗衫,見老隊長怔怔地坐在那,臉上掛滿汗水,便用扇子朝他使勁地掄了兩下,又忍不住給自己扇起來,“有扇子在那,自已扇。”
    老隊長也覺得挺不過去了,一伸右手,抓起板凳上的扇子。
    “這預報(天氣預報)靈不靈啊,天天呐喊著下雨,這莊稼都快沒了還沒見下。真是!那稻子正灌漿呢,這要是沒水……”
    “沒有水又能怎麼樣?”老隊長推開眼前的稀飯,“把茶拿來!”
    老伴放下扇子,從房裡給他端出了晚上的涼茶,老隊長接過,咕嚕咕嚕灌了飽,噓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了,那塘也沒人挑了,渠也沒人修了,你指望天上能掉餡餅?”老隊長用扇子拍拍桌子,“能夠享福這些年該知足了。你看看,現在哪口塘能有一尺深?哪條溝還能淌水?”
    “這稻子今年又不知要減多少。”
    “減就減,又有什麼辦法?!”老隊長抓起缸子,發覺裡面已沒有了茶水,便向老伴晃了晃,“這年頭,糧食比狗屎還賤。”
    “那,那也不能買糧食吃吧。”老伴拿起水瓶,將他的缸子倒滿。
    “買糧食吃?再不下雨,水都沒得喝了。”
    老隊長所說的水都沒得喝,是指下屋那些沒有水井的人家,池塘幹了,河水又不能吃,他們就只能靠在乾涸的池塘中間挖眼土井,來保證日常的飲用水。照目前的情景再持續三五天的話,只怕連那口井也滲不出水來了。
    “電視裡天天喊抗旱救災,政府也不管管幫幫我們了?”
    “管?能管過來?哪兒不都一樣?”老隊長端起水杯,吹了吹,呷了一口。
    “稀飯都快涼了,吃了吧,待會兒肚子又餓了。”老伴囑咐。
    “這天……”老隊長皺起眉頭望著門外,“怕還沒有雨。”
    “那也說不準,要是暴雨,說來可不就來了。”
    “你是尋思像人撒尿?真是的。”
    “呵呵,”老伴笑了,“我只是說說。噯,程敬媽好點了吧?我要不要去看一下。”
    “沒大事了,巧珍會照顧的,就是中了暑。”
    “也是的,這麼大年紀了,那稻子枯了就枯了,還拿瓢去舀水澆,我看是越老越糊塗了。這麼熱的天。”老伴埋怨,“要不是周敏他們撞上,不又丟了一條命……唉,他們家今年……”老伴突然壓低嗓門,“他們家今年是不是招上什麼了?”
    “你那嘴……”老隊長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抓起稀飯,“她能眼看著到手的莊稼丟了?他們家的情況她自己不清楚?
    “今年年頭對羅家大屋真不利。”老伴是想說都是大楓樹害的,但或許是對大楓樹的敬畏,她閉了口。
    “周敏考得怎樣?”老隊長三兩口喝下那碗稀飯後,一推碗筷問。
    “還有幾天才能知道吧。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那孩子打小學習就好。”
    “他要考上就考上了,羅思和穎穎可千萬別考上。”老隊長搖著蒲扇道。
    “你這話可就怪了,為什麼她們就不能考上?我聽說她倆學習可一點不比羅敏差。”
    “不差有什麼用?一萬好幾千的學費他們兩家誰家也拿不出!到時候還不是父母親去四處磕頭作揖借錢。能不能借到還兩說呢。”
    “我們家老二幸喜不是現在讀的大學,要不我看你也供不起,也沒有地方去借。”
    “……”老隊長突然用扇子向老伴招招,“我問你……”
    老伴有點受寵若驚,忙湊上前,“麼事?”
    “怎麼這年頭人越活越累得慌?”
    “八十歲老頭砍茅蒿,一日不死一日要燒。能不累?”
    “我不是說這個!”老隊長沒好氣地打斷老伴。
    沉靜的屋裡,那份灸熱便體會得更加清晰,渾身上下掛滿小溪。
    “把電扇拿出來。”
    老伴便起身進房,將落地扇搬出來,插上電。一股清涼撲面而來。
    “還是這東西管用。”老伴帶著笑。
    老隊長未置可否,只是倆人心裡都明白,要不了半個小時,那風也會一陣陣火辣辣地炙人。
    “你沒上愛珍家去過吧?”嘴裡叼上煙,耳朵裡只有電扇嗡嗡的聲音,老隊長覺出了沉悶。
    “沒有事上她家去幹嘛?”老伴表現出一種不屑。
    “聽人說,劉大福那狗日的要訛了她三十多萬。”
    “三十多萬?乖乖,劉大福怎麼就要訛她呢?”老伴這回來了精神,雖說她很是瞧不起那一家子,但三十萬絕對不是小數目;而關鍵是現在她們家只剩下孤兒寡母了。
    “劉大福也不知從哪兒搞了一張借據,說是羅貽強借他的。”
    “真的,假的?”
    “誰知道。反正倆個大孬子要將一個塑膠廠抵給他。”
    老隊長說的倆孬子,指的就是程愛珍和她的女兒。
    “哎,也沒有一個明白人幫幫她。就菊花明白點還跑了。這娘倆……”見有人詐她三十多萬,老伴又湧顯起她的憐憫之心。
    “你指望菊花能跟她的孬兒子過一生?要不是羅貽強借錢給她,她能嫁給他那個孬子兒子?”
    “那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跑呀?”老伴心生埋怨。
    “你也去吃點飯吧,別淨操別人的心。”

  5. 鴻歸鴻歸
    OP
    1月24日 12:48
    65

    心情躁動的自然遠非老隊長一家。
    周昌久此時就蹙著眉頭,躺在落地扇下的躺椅裡沉思。
    十幾年自己精心構築的大廈,在那個電點閃雷鳴的雨夜,一下坍塌殆盡。
    兩鬢染上花白,額上皺紋縱橫,目光黯然,鬍鬚滋生。一個具有英雄情結,俠義情懷的人,他的心應該永遠年輕蓬勃而有朝氣。但周昌久明顯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漸漸萎縮。
    他不是畏懼於那副手銬,不是絕望於那份高壓,而是來自他內心那份英雄情結的崩潰。
    羅慶老人那緩緩屈下的雙膝,玉蘭老隊長眾鄉親毫不猶豫跪下去的神情,那個雷鳴電閃的墨黑雨夜將在他的靈魂上打上終身帶著極端扭曲的烙印,將直接標誌著一個英雄時代的終結!
    一個時時奢望像泰米斯(themis)那樣手持正義之劍來捍衛道德和正義的,可最終卻是靠那些他認為需要他去奔走呼號,主持道義的老弱婦幼,用一雙膝蓋和全部的人格尊嚴將他救贖。
    連自身都不能保護的人,是沒有力量去為正義和道德鳴鑼開道,揭竿而行的。
    他還能幹什麼?為自己,為鄉親們。

    羅謀貴在他不大的堂廳裡已經轉了十幾圈,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十五歲的女兒羅婷看著桌上已經涼透了的稀飯輕聲道:“爸爸,吃了吧。”
    “吃你的!”羅謀貴大聲斥責。但到底沒有再轉圈,一屁股就著身邊的板凳坐下了。
    “這個臭婆娘,回來老子打死她!”他用手重重擂了一下桌面,那碗筷便跟著跳了一下。
    羅謀貴在家排行老二,五十邊近,生得虎背熊腰,走路說話都有股氣宇軒然的樣子。但羅謀貴脾氣火爆,一句話不順耳便會拳腳相向,即使是老父老母也不放過,更別說自己的老婆孩子。全不象他的老大羅謀富,人長得魁梧,又會過日子又會心痛老婆孩子;也不象他的弟弟謀喜,對老人端茶送水百依百順。所以,在分養時,老人便毫不猶豫地選了老小。這便成了羅謀貴的一塊心病——他認為二老瞧不起自己,三兄弟就他一個人還住在祖上留下的三間破瓦房裡。這也是他自認為矮人一截的理由。其實羅謀貴的理由還有很多。
    羅家大屋很少有跟羅謀貴往來的,不為別的就為他那翻臉不認人的火爆脾氣。
    羅謀貴當然也不是碌碌無為之輩,他也期望能通過一家人的努力,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再不濟也得將祖上的三間破房換成二層小樓——哪怕是極其簡陋的那種。
    但事實卻使他不得不哀歎,“沒有一個爭氣的。”
    羅謀貴說的“不爭氣”,並不僅僅只是經濟上的寡劣。
    年輕時的羅謀貴是個銅匠。給人換個鍋底,打個鋁瓢,補個臉盆什麼的。羅謀貴到如今還後悔當初怎麼就聽了父母的話,學了這麼個討飯的手藝;整天挑著大挑子走街串巷,掙的錢還不夠填飽肚子,到最後竟然連老婆都討不著。

    合當羅謀貴命占桃花。一次寄宿在玉華的家中,一眼便被玉華的容貌迷住了;於是他藉口周圍有活,和玉華父母商量,想在玉華家多借住幾日。
    玉華父母拿出山裡人特有的赤誠,一口應允。

    其後的幾天,羅謀貴調集了自己所有的智商,將家鄉的繁華和家裡的富有吹得天花亂墜,只差沒有說成是人間仙境了,再加上他一副翩翩儀錶,一時間,羅謀貴儼然就是玉華心目中白馬王子的化身。
    一個寂靜的夜晚,玉華瞞著家人,毅然跟著羅謀貴從江南的小山溝裡回到了羅家大屋。
    但她沒有看到她所期望的一切,現實和期望竟是天壤之別。她面對的只是貧瘠的小山村,沒有山沒有水,也沒有鳥語花香,有的只是橫七豎八的建築,——幾間東倒西歪的破瓦房。
    後悔已然晚矣,爭吵和戰爭便成了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
    即至兒女落地,玉華也曾告誡自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羅謀貴也想和妻子一起把這個家搞好,怎奈他們的生活境況卻是每況日下。
    再也沒有人去找羅謀貴打個鋁勺修個臉盆什麼的了,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正一步步將他這個行業慢慢推進了歷史的墳墓。
    除了偶爾打點小工,他們便不得不面對清貧而又困惑地歲月。
    兒子大了,大了的兒子沒有給羅謀貴夫婦帶來絲毫的欣喜。
    輟學的兒子除了遊手好閒,便是學會了夜晚的營生,專門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人家兔子不吃窩邊草,他卻盡挑近處的摟。每每是晚上偷了,白天人家就徑直找上門來。
    羅謀貴只能跟在後面陪盡了小心。
    皮帶和棍棒已然遠遠失去了它的威懾力量。皮帶和棍棒下的兒子不是討饒而是叫囂,“你有種就把老子的腿打斷!”他不是沒有那份膽量,而是下不了那個手。但他也不能聽任兒子如此胡作非為,讓他顏面掃盡。
    在妻子玉華帶著女兒羅婷回江南娘家拜年時,他將睡夢中的兒子五花大綁,推進了派出所。
    羅謀源沒有聽到想像中的對他那種大義滅親的歡呼,他聽到最多的便是,“你怎麼那麼狠心,小孩子哪能沒一點毛病,兒子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兒子啊。虎毒尚不食子,哪有做父親把自己的兒子往死路上逼的!”
    而妻子更是對他哭喊叫駡不依不饒。
    他沒有從想像的大義中掙脫出來,卻又遭受著親情的閹割。
    這一點他沒有想到,而更沒有想到的是兒子跑了。
    兒子本來判了兩年,再有半年就可以出獄了。但半個月前,他卻趁著一次集體勞動,偷偷溜了。

    “這個狗日的!”羅謀貴心中可謂五味陳雜。
    玉華的擔心卻有著更為具體的內容——兒子是否餓著,在哪裡睡覺,千萬別碰著什麼壞人,別再去幹那些壞事。
    昨天晚上他們因為兒子的事,又掀起了波瀾,羅謀貴再一次訴諸武力。
    但這次玉華卻沒有和他配合,屈辱而妥協地將這場戰爭延續下去,而是轉身而去。
    羅婷跟著追出門時,羅謀貴還象一個得勝的將軍高聲厲喝,
    “讓她走,看她能走到哪裡去!”

    “這個臭婆娘,回來老子打死她!”他嘴上如此說,心裡卻明白,那個臭婆娘能不能回來也只有天知道。
    “快給我錢,快點!”從門外闖進一個黑影,“啪”地一下,反手將門關上。
    “你……!”
    羅謀貴和女兒羅婷齊聲驚叫。

  6. 鴻歸鴻歸
    OP
    1月25日 13:48
    66

    第二十八章:魂逐曉雨繞天涯

    “快給我錢!”來人戴著一頂破草帽,靠在門上不住聲地喊。
    “哥!……”羅婷撲上去。
    “別過來!”來人“噌”地從懷中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擎在手中,“別過來!我只要錢。我得馬上走!我上南方。”
    “小凱,別亂來!”羅謀貴壓低嗓音喊。
    羅婷驟然止住身形,退到了一邊,驚恐地望著哥哥。
    “你不該跑出來。”羅謀貴自己也沒有想到說出的話竟如此充滿柔情。他乾咳了一聲,“自己回去吧!”
    “回去?回到那個鬼地方?”羅凱瞪大著雙眼,“你是不是認為那地方管吃管喝還管住才送我去的?”
    “那、那不也是為你好。”羅謀貴顯得有點氣短。
    他的內心真的希望兒子能從此改邪歸正重新做人,但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說他對呢?
    “嘿嘿,謝謝了。”羅凱詰詰怪笑,“知道不知道牢房裡關的都是什麼人?都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我算什麼?!不就是偷只雞摸只狗麼?能用得著你這麼狠心將我送進去?”羅凱的鼻翼翕動了一下,他極力抑制住那份痛楚,“我他媽的進去都被人家笑話!他們誰也不相信,誰也瞧不起我這點出息。他們嘲笑我、打罵我,你看看這頭上……”羅凱一把揪下那頂破草帽,露出自己光光的腦袋。腦袋上赫然有條長長的傷疤,“我給他們幹最髒最累最重的活,象狗那樣為他們服務,你們誰知道?!”
    “哥……”羅婷哭了,她在為哥哥可憐。
    “我現在逃了出來,我要錢。我要去幹一番大事業!我要讓他們瞧瞧!”羅凱將手中的菜刀舞了一個刀花,眼裡露出凶光。
    “我真的沒錢!”面對兒子滿含凶光的雙眼和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羅謀貴竟打了一個驚寒。
    自己真的錯了。監獄沒有改造好兒子,而是在兒子的背後又推了一把,讓兒子跌進了罪惡的深淵,萬劫不復。
    “媽媽呢?婷婷,快喊媽媽來,讓她給我弄點錢!”羅凱顯得尤為急躁,恨不能去求妹妹了。
    “哥,”猶如打開酸楚的閘門,羅婷的眼淚頃刻而出綿綿不絕,“媽媽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晚上走的,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這,”羅凱傻了,原指望母親在家能幫他一把,好歹他能討個盤纏逃到南方去。現在看來這樣的願望已然泡湯。
    “他又打媽媽了?”
    “……嗯!”
    “你這個王八蛋!”羅凱跳了起來,手中的菜刀呼呼有聲。
    “哥哥,哥哥……”羅婷一下子抱住了哥哥。
    羅凱沒有真的撲過來,他知道現在他還遠遠不是那個人的對手,真要是打將起來,說不準自己又得回到剛剛逃出來的地方。
    “除了打人,你還能有什麼能耐?除了把兒子往大牢裡送,你還能有什麼本事?!”
    “住口!”羅謀貴一拍桌子差點蹦起來,還沒有人敢當面和他如此叫囂。今天他對兒子的容忍可謂是空前絕後恒古未有,這一切都源於內心的那份歉疚,源於對自己當初衝動的動搖。
    “你這個狗日的,趁早給老子滾!要麼去投案自首,要麼跑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要回來!!”
    “給我滾!馬上滾!”羅謀貴跳了,咂著嘴擰著眉瞪著眼,指點著兒子。
    “給我錢,我馬上就走!”
    “哥,快去投案吧。你是跑不掉的。”羅婷仰起淚眼,央求哥哥。
    “沒事,沒事,妹妹。如果不是他把我送進去,象我這點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的。他們找幾天,找不到人就不會再找的。但我要錢!我不能再進去,我要是再進去了,是要加刑;那幫人也會把我打死。我得走!好妹妹,你去給我找點錢吧,我以後會還你的。我加倍還你。”
    “可……”
    “哥哥真的會還你的,好妹妹……求求你了。”羅凱扔下菜刀雙手把著妹妹哭出眼淚,“我真的不想再進去了。”
    “可是,哥,我,我哪有錢啦?”
    “……我走了。”羅凱一抹眼淚,輕輕推開羅婷。
    “你到哪裡去?!”羅謀貴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出於對兒子的關心還是愧疚。
    “用不著你管!大不了再去偷一次!”
    “你這個畜牲!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惦記著偷啊!”一個“偷”字再次刺激著羅謀貴的神經,他勃然大怒。
    “爸,小點聲。你小點聲!”羅婷急得直跺腳。要是有人知道哥哥逃回了家,說不準就把哥哥給賣了。羅婷知道,現在的人,當面不說,背後想看你笑話的大有人在。
    “你吼什麼吼!大不了老子再進去一次!”羅凱也不甘示弱,那開門的手卻頓在那,車轉身,“這些年你吼,吼到了什麼你!錢有了?房子蓋了?還是讓家裡的日子過好點了?你沒有!你如果有能耐,有錢給家裡花,有錢給家裡吃,你兒子還會去偷嗎?!”
    “你比比羅貽強,比比謀安。你也是個男人,你能和他們比麼?你連程敬都比不上,起碼人家不打他的老婆孩子!你不能老是要求你的老婆孩子怎樣怎樣,你為什麼就不要求要求你自己?你為這個家做了什麼?為老婆孩子又做了什麼?!
    “你大義滅親,讓本不該蹲牢獄的兒子進了牢房,你的臉上光彩了?你為什麼就不能為你的老婆兒女們想一想?為什麼?!”
    一陣亂吼,羅凱感覺自己的心裡舒服多了,他一把拉過一旁發怔的妹妹,用手擦擦妹妹臉上的淚痕,車轉身猛地拉開大門。
    “回來!”
    兒子的話無疑似重錘敲擊著他的心扉。
    望著一貧如洗的家,想著不知流落到何處的老婆,看著剛剛回來又要逃亡的兒子……無論他怎麼回憶也都沒能記起,他對這個家作出了什麼貢獻?在兒子的眼裡,他比程敬都不如!
    羅凱渾身一震,但到底止住身。
    “把門關上!”
    未等羅凱反映過來,羅婷急忙跑過去,將門重新掩好。
    “家裡只有一點錢了……”羅謀貴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很多,用手撐著桌面無力地坐回凳子,“丫頭,把我枕頭底下那個白色的手帕包拿來。”
    羅婷立即小跑進了房,不一會兒拿出一個舊手帕的小方包出來,遞給羅謀貴。
    羅謀貴就著桌子一層層駁開,裡面便是一小迭大小不一的鈔票。
    “這是一百五十二塊三毛,還是春上賣油菜籽剩下的……原來準備等雙搶賣完稻子給丫頭湊足下半年學費的。”
    “爸……”羅婷看著那錢,叫了一聲。
    “丫頭,就給你哥拿去逃命吧。學費錢,等稻子熟了,爸爸再給你攢。”
    “可……爸爸,我們就不找媽媽了嗎?媽媽也許是去了家婆家。”
    “爸爸走著去!以前爸爸挑著擔子不都是走著去的?”羅謀貴大眼一瞪,語氣便重了——他是否是嫌女兒太多事?
    “拿去!趕緊給我走,走得越遠越好!”羅謀貴站了起來,一甩手進了房間。
    “哥,拿著快跑吧,要是讓人家知道了那就麻煩了。”
    羅凱過來,一把將那錢攥在手裡,就在他將錢揣進口袋的時候,他看見了妹妹那雙痛苦而失落的眼睛。
    他的心竟象被人撕扯了似的痛。
    這可是家裡的全部積蓄,是家裡所有的柴米油鹽醬醋的來源,是尋找媽媽的路費,是妹妹讀書的希望!他不清楚這迭鈔票還將承載著怎樣的家庭使命。他所知道的只是這是一塊灼烤的焦炭,這塊焦炭距離他那尚未泯滅的天良是如此的近在咫尺!
    “去找媽媽吧!”他將錢拿出來塞在妹妹的懷裡,他是可憐自己的妹妹,自己也許能夠逃脫出這個家庭這個社會,但妹妹不能!如果沒有媽媽,妹妹的生命將會永遠浸泡在沒有母愛的酸楚裡。
    “哥,你……”
    “哥也想成為一個好人,如果萬一哥做不了,那就只能去做一個壞人!”
    說完,他拉開門,頭未回,似一陣風刮出門外。
    望著哥哥遠逝的背影,羅婷這才想起沒有問哥哥吃沒吃餓不餓,這半個月來都是怎麼過來的。

    大約一個星期後,派出所馬所長找到了羅謀貴,說他的兒子抓到了。
    “他媽的,那孬子膽子也太大了!連票都不買,撿了張廢票就上了火車。結果人家一查票,便給他查到了。真是大孬子,他要有票誰去盤問他呀,真是!”
    羅謀貴黯然無語,只有羅婷淚流滿面。

  7. 鴻歸鴻歸
    OP
    1月26日 14:14
    67

    老隊長剛躺下,那蚊帳便輕拂搖曳,地面一陣沙沙聲響,有一股塵埃裹著躁腥味從紗窗外湧進房間。
    “噯,來風了。”老伴拐了拐他。
    “嗯。”老隊長哼了一聲。
    “是不是要下雨了?”
    “下雨不好?真是的。”
    “誰說不好?!我這不也是盼著麼?”老伴將身子調了調位置,“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風在夜的遮蓋下,將羅家大屋上上下下搜了個遍,在確信沒有任何阻礙和危險後,吹起了它那尖聳的號角,拉長著淒厲的聲調。
    嗚嗚地,似狼嚎,似鬼哭,似人泣!
    但它並沒有僅僅滿足於這樣的發作,它慫恿著大楓樹,召集著地上的落葉四散的砂石,折下鮮嫩的枝丫,教唆它們與它一齊呼號,一齊撞擊著羅家大屋的上空。
    老隊長起床關上所有的窗戶,又將所有的電器插頭都拔下,在確信沒有任何安全隱患之後,又上了床。
    “今晚暴雨一定不小。”
    砂石不斷拍打著窗玻璃,在屋頂的瓦面上打著跟鬥,翻來覆去地折騰。
    “千萬可別再大了,再大,玉蘭家那兩間破屋就該被掀掉了。”
    “不會吧。”老隊長索性摸出一支煙點上。
    一道長長的綿綿不絕的閃電從半空中撲進房裡來,老倆口只感到眼前一片白光,耳聽見一聲驚雷,那房子和床差點都跳了起來。
    “老頭子!”老伴猛地撲向老隊長的胸前。
    “不好!”老隊長一翻身便下了床,也顧不上穿鞋,一把扯起老伴。
    但房子沒有堅持再晃,在他們耳朵裡留下一串驚天動地的音符後,便將場面交給了姍姍來遲的暴雨。
    那雨開始時似乎還有點羞澀,或許它認為這個時候出來作為狂風和雷電的幫兇並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所以首先只是漫不經心地撒下幾滴雨珠,但到底經受不了狂風的引誘雷電的威逼,不知是出於憤慨還是激發了它的原始本性,端出它全部的積蓄一下子扣在羅家大屋的上空。
    “我日,這雷……”老隊長終於明白那不是地震。他連忙甩掉了老伴的手臂。伸手去拉電燈。
    電燈沒有亮,興許是線路斷了。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老伴的那口氣總算沒有落下,用手不斷輕拍著自己的胸脯;“差點沒把我劈死。”
    老隊長掏出打火機打著,將煤油燈點亮。
    他在心裡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夜晚對他也是一種考驗,他希望能借這瓣燈光來驅散內心的恐慌。
    “睡吧。”他催促著老伴,自己卻在床上去找剛才丟失的煙。
    雷劈有罪人,這樣的驚雷平生罕見。
    老隊長並不這樣認為:“好人不在世,禍害一千年。”
    那一年謀福爹爹(爺爺),雙搶時候,正在那犁田呢,當時也打雷,他也沒把那雷當回事,臨到完活去卸牛軛時,一個驚雷劈過來,牛和人就再也沒有起來。
    謀福的爹爹是十裡八鄉公認的大好人,好到有要飯的來了,自己不吃也要省給別人吃。就為這事,他的後代好幾年都沒有抬起頭來。
    不知今晚這雷又會傷到誰。

  8. 鴻歸鴻歸
    OP
    1月27日 13:23
    68

    第二十九章:殘垣斷壁續一命

    玉蘭和四個孩子擠在床角,抖作一團,一夜未曾合眼。
    雨住了,兩間破房到底沒有被風掀走,但房裡已是污水四溢,被計劃生育扒開屋角的屋裡瓦礫遍地。但她們終於從驚慌和恐怖中熬了過來,而沒有被活埋在屋裡面,真是慶倖。這或許是上蒼對她們最大的恩寵了。
    天剛有點濛濛亮,玉蘭便拖著孩子們逃出門外,她知道上蒼不會對她時刻眷顧,那屋隨時隨地都會坍塌。
    經過一夜暴雨的沖刷,空氣清新多了,八汊湖的惡臭也隨之消失了。遠望大楓樹上紅綾綠綢便益發醒目了。
    砂石山路顯得異常的整潔,吹伏的樹幹,折毀的樹枝,層層迭迭的綠葉在晨曦中泛出晶瑩,還有淙淙流淌的小溪,這一切都是那麼恬靜而秀美。
    玉蘭明白,是屋周圍那些高大的樹木為她們擋過了這場劫難。
    老隊長起了床,牙沒刷臉沒洗,披衣就往外跑。
    昨天晚上被炸雷一驚,什麼事都忘了。早晨一起床,這下可清醒了,他得趕緊上玉蘭家看看,千萬別大人孩子一起被埋在屋裡面。 
    走到半道,老隊長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羅家大屋很大很亂也很雜,雜到你想到哪家去,都不知該走哪條路,該從哪兒繞。
    但老隊長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哪兒少了什麼。少了什麼呢?他忍不住回頭張了一眼。
    “狗日的!”這麼一張望可把老隊長嚇壞了。他一跺腳,也顧不上再去看玉蘭一家子,抽轉身就往回跑。
    風雨中飄搖了近一個世紀的羅家大宅最後的一點江南古韻,在狂風暴雨的一夜淫威中就這樣消失了。
    這塊曾經承載著羅家大屋全部的生命繁榮、喧鬧和榮耀的發祥地,此刻已是斷牆殘垣一片狼藉。
    “老爹爹,老爹爹……”老隊長一邊喊,一邊用手去扒拉那堆瓦礫,去翻那破碎的椽子桁條。
    “快救我!快救我呀!”從瓦礫椽子下麵傳來微弱地呼救聲。
    老隊長原本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一聽到下面有人說話,不由精神一振,知道羅慶還沒有死,雙手便加快了速度。
    很快的,他便扒到一張床,那是張老式的蘇州床,即使不被倒下的牆壁砸碎,那上面也已經因斑駁而破落不堪。此刻,蚊帳已撕碎,六根立柱已經折毀成幾截,頂著殘碎的上裝倒在斷牆上,床上遍是碎磚爛瓦。
    “老爹爹,你在哪?你在哪?!”老隊長一邊飛快地扒著磚石,一邊不住聲地喊。
    “我在這,在這裡……”從床底下透出老人微弱的聲音。
    “老爹爹,砸壞了沒有?砸壞了沒有?”
    “沒,沒、快讓我出去。”
    “別急,別急。馬上就好。”見老人言語清楚,老隊長心也便放了一半。
    老隊長很快便清除了床邊的雜物,打橫頭從床底下硬拽出了羅慶。
    “保住了,保住了。”老人在老隊長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直起腰,扭扭頭看看身子,胳膊腿什麼的都沒有缺,心裡也便有了一絲平靜,但眼前的景象立即又讓他悲從心起,“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怎麼地震了也沒有人說一聲。”一語未盡,兩顆濁淚卻順著眼窩下來了。
    “哪是地震,是大暴雨!”老隊長攙扶著老人,趟過廢墟。
    說是扶,其實就是抱著拖出了廢墟的,或許是因為驚嚇,或許是因為饑寒,還或許是因為悲傷,老人本來就單薄的身板一直抖個不停,腰板便也益發佝僂。
    老人身上的汗衫短褲早已捂幹,但暴雨後的清晨,失卻了燥熱,流淌著侵腑的陰涼。
    “不是地震?!”老人愣了一下,用渾濁的眼光望望四周,終於明白了;自己賴以生存了幾十年的房屋就這樣成了一堆廢墟,“天要滅我,天要滅我啊!”他喃喃自語。
    “慢點,慢點。先上我那喝口熱的。”老隊長扶著羅慶,生怕一撒手他就會摔倒。
    “不要我活了,老天不要我活了。”羅慶沒有移步,在他眼裡,一夜的風雨已經扼殺了他全部生的希望。
    “先上我那兒去!我上午上村裡,哪怕先給您蓋一間房也行。你放心,沒事。真要是村裡沒錢蓋,你就住我家也行。”
    “……壞了,壞了。我的老家(棺木),我的老家……”老人終於想起了這件頭等大事,他掙扎著要回去看看——那可是自己永久的歸宿啊!
    “人都快沒了,還管那麼多事?!”
    老隊長和羅慶都清楚,眼前的景象足以說明一切。
    “還不如昨晚不躲了,還不如昨晚不躲了。”
    “對了,”老隊長聽他說不躲了,想起一個疑問,“老爹爹,你昨晚怎麼就躲到床底下了呢?知道那屋要倒?”
    “哎……”老人一聲哀歎。
    老人也象老隊長一樣,在那聲驚天撼地的驚雷中差點滾下床去。老人覺得身下的蘇州床和床前的那個破櫃子都晃了一下。不禁從心底叫了一聲“不好”,連忙滾下床來,本欲奪門而逃,但又害怕地震來得太快,自己身子骨不利索,別(也許)還沒到門口就被牆壁給活埋了。
    好在前幾年這裡老是呐喊有地震,村裡的大喇叭沒有少教人防震知識。羅慶想了想,跑不了我就躲吧。那個破櫃子是絕對不安全的,桌子只有三條腿,如果不是有一面靠著牆它早倒下了。除此而外,家中別無長物,唯一可以用來躲藏的地方,便是那張陳舊的蘇州床了——也許它尚能背負那沉重地一擊。
    羅慶沒有絲毫猶豫,也顧不上床下面塵埃迭迭蛛網連連,一頭就紮了進去,顫顫巍巍、縮作一團,不安地等待著末日的來臨。
    爾後,四周都被那特別尖厲的呼嘯和飛沙走石所包圍,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見房蓋好像響了一下,爾後就聽到隔壁“轟隆”一聲巨響,羅慶明顯感到自己這邊房屋剛搖晃了一下,就“轟……”地一聲。
    耳朵裡一片破碎聲響,櫃子碎了,蘇州床的上半部也碎了,所有的東西都一古腦砸在床上。塵土四濺。
    “完了,完了……”一個念頭迅速閃過,羅慶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等他悠悠醒來時,風已歇了雨也住了。他知道自己沒有死,因為他感到了冷;是冷使他漸漸醒來的。摸摸身上,全是濕漉漉的,縮在床下,他伸不開腿直不起腰。他想推開眼前的雜物,好爬出去,但他立即明白,自己所做的努力無疑是螞蟻撼樹,他只有靜靜地蜷在床下,等待著別人的救援。

  9. 鴻歸鴻歸
    OP
    1月28日 13:37
    69

    玉蘭望著三間已然無法再住的破屋,正在發怔時,寶蓮遠遠地小跑著過來。
    “都沒有事吧,沒有傷著吧?”說話間就來到了跟前,“老周不在家要不昨晚就過來了;是我害怕那雷。那雷打得嚇死人了。沒事就好。要不,老周曉得該罵死我了。”
    寶蓮彎腰左手抱起最小的丫頭,右手牽著老三,“大妹,走!帶著妹妹上大娘家去。”她又用眼睛挨個掃了一眼四個孩子,“這就好。都是命大福大!”她強作歡顏。
    “這屋……總不能老是麻煩你們呀。”玉蘭沒了主意,她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先別想這麼多。”寶蓮催促道,“看把孩子們嚇得。早晨也涼。快,快讓她們上我那兒呆會兒,也好暖和暖和。等吃過了早飯,再想辦法。”
    “不用了,不用了。我,我上你們家打個電話,讓她家公(外公)來接我們回去吧。”玉蘭說得很無奈,眼淚忍不住便下來了。
    “那也還得先上我那兒呀。快走,快走!孩子們都餓壞了。”寶蓮用胳膊肘拐拐玉蘭。

    及至半晌午,玉蘭的父親拖著一輛平板車來了,將破屋裡剩餘的糧食和幾件衣物裝了幾個編織袋扔上板車,和玉蘭還有四個孩子一起拉著回家了。

    周睿放假了。周睿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回了三個同學。一個男的,二個女的,說是在暑假裡他們要做一項社會調研。這項調研的具體內容就是關於八汊湖的污染問題。
    寶蓮對他們的什麼調查研究沒有任何興趣,她感興趣的是兩個同來的姑娘。雖說對另外的一個男的並無反感,但總有點美中不足的感覺。

  10. 鴻歸鴻歸
    OP
    1月29日 13:17
    70

    第三十章:捉襟見肘雛解饞

    羅祥和羅泰放完牛回來,未到門口就聞到一股誘人的肉香。這種香味是很容易誘發人的生理欲望。
    絲絲縷縷的香味在傍晚燥熱的氣息中彌漫膨脹,順著鼻孔一直鑽到兄弟倆腹溝,引來腸胃一陣陣可怕的蠕動。
    羅祥羅泰都沒有想像中的驚喜,倆人對望了一眼,又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立在那裡,任憑腸胃亂鳴,一口接一口吞食著四溢的唾液,誰也沒有吱聲。
    “哥,我們家還有錢嗎?”羅泰到底忍不住,“咕嚕”吞下一大口口水,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羅祥敵了弟弟一眼,沒有言語。那意思很明顯,都是弟弟嘴饞,惹得媽媽又不知問誰家借的錢,又不知到何時才能還上。
    “我,我沒讓媽媽買。”羅泰低下頭,雙手將書包帶絞起又放下,放下又絞起。羅祥羅泰有個習慣,喜歡將書包背在身上,抽空便能看看書。
    “以後別再在媽媽面前提!”羅祥壓著嗓子,“不懂事!”
    “我……我……”
    “羅祥羅泰?回來了,快進屋,看我給你們做了麼好吃的!”珠子的語音透著興奮。
    “進屋!”羅祥跨前一步,推開半掩的門。
    羅泰便像一個罪犯,龜縮著腦袋,一聲不吭地跟在哥哥身後。
    “快進屋,先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珠子從廚房出來,將手中的菜碗放下,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上前取下羅泰的書包。“媽媽今天讓你們解解饞。”珠子笑得像一朵花。
    這也是自從爸爸去後兄弟倆第一次看見媽媽笑得如此甜蜜舒暢。
    羅泰也受了那份感染,大著膽子,翻眼相了一下那只菜碗。
    他沒有看到想像中堆著冒尖的豬肉,他只琢磨到了碗沿上一根細細翹起的骨頭——媽媽真的沒有那麼多錢買肉,她只能買那麼一丁點。
    “媽,我真的不吃肉。”他仰起小臉望著媽媽,努力表現出他對那份誘惑的淡然,使勁地忍著快要流出的口水,但他到底沒能忍住,為了不至於流出,也不至於讓媽媽發現,他艱難地吞下了滿口唾液。
    “孬兒子,怎麼不吃了?口水都快流下了,還淨跟我爭硬氣。”珠子順手在兒子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滿眼塗笑,“我沒買肉。”
    “我不信!”羅泰大聲說。
    “媽,那你燒的什麼這麼香?”羅祥在廚房給一家三口盛飯。

    珠子真的沒有給兩個兒子買一兩肉。珠子一大早就翻出家中所有積蓄,狠狠心將一小卷鈔票攥在手心就朝後街趕,但在半道上就慢了下來,漸漸地腳步也便停下了。
    她終於明白將家中的全部積蓄拿去換取兒子的一頓口福多少有點不智。眼下離交糧少說還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用錢的地方還很多,這點錢……
    手心的那點鈔票便益發沉甸。
    只能在兩隻老母雞中二選其一。
    但珠子到底沒有下得手去抓。兩隻老母雞可是家中的功臣,油鹽醬醋以及偶爾的牙祭都全指望它們,缺一不可。
    她不得不將手伸向幼小的雞雛。是小了點,但好歹也能讓兩個兒子揩揩葷。

    “捨不得,也沒有那個錢。家裡的幾塊錢總得留著買幾勺鹽吧。”珠子將羅泰的書包掛在牆上的鐵釘上,“我把家裡的子雞捉了一隻。”
    “媽,那雞……”羅祥想說那雞比拳頭大不了多少。
    “是小了點。”珠子進了廚房,“但子雞嫩嫩地好吃,有營養,不比那肉差。”她從鍋臺端起一碗熟菜(蔬菜)一碗鹹菜,朝外屋喊,“羅泰,快幫你哥來端飯。”
    “嗯。”羅泰小跑進去,端起兩碗飯,羅祥在筷籮抽了筷子,一家人魚貫而出,圍坐在飯桌旁。
    “來,快吃。快吃!”珠子用筷子夾了一塊放在羅泰的碗中,又夾了一塊放在羅祥的碗中,催促道。
    羅泰迫不及待地將那一丁點雞塊塞進嘴裡,一股濃郁的香酥立即充溢在整個口腔。
    “媽,你怎麼不吃?”碗中的雞塊不多,雖說已被媽媽分割得很小;倒是夾雜著一些大蒜的葉子。
    “媽,你也吃。”見哥哥如此說,羅泰停止了咀嚼,揀起一個雞塊就往媽媽碗中送。
    “你們吃,你們吃。”珠子扭身閃過,將羅泰筷子上的雞塊推到他自己的碗中,“好吃嗎?”
    “羅祥,吃呀。”她也不忘督促大兒子。
    “嗯,好吃。”羅泰使勁地咽下口中的雞塊,用手背一揩嘴角的油沫,又忙不迭地夾起碗中的雞塊就要往嘴裡送。
    “媽媽還沒吃呢!”羅祥瞪了弟弟一眼。
    “……”羅泰最終沒有將雞塊放進嘴裡,他“咕咚”吞下一口口水,將筷子上的雞塊伸到母親面前。
    “吃吧吃吧。孬兒子,媽媽知道吃。”珠子將雞塊塞進羅泰的嘴裡,“羅祥,吃呀。好吃。媽媽燒的好吃。”她又在碗中翻了翻,揀出好點的夾起一塊放到羅祥的碗裡,又挑了一塊放到羅泰的碗中,“都吃,多吃點。”
    爾後,她又夾起一片蒜葉放在自己的碗心,“我也吃。嗯,我也吃。”
    “媽——”
    “我得去看看圈中的豬,你們倆慢點吃,別卡著。”珠子夾起一夾青菜,端起碗轉向後院。
    “吃完這塊別吃了。”珠子走後,羅祥將碗中的雞塊撥回菜碗,“媽媽一塊都沒吃呢。”
    “那……”羅泰望望哥哥又望望碗中,“嗯……”遲疑了一下,還是夾起碗中的雞塊準備放回到菜碗。
    “你吃吧。”羅祥的心中多了一股苦澀,撲閃了幾下眼簾,滾下兩顆淚珠。
    “哥,我聽話。我不吃了。”羅泰惶恐了,仿佛又做錯了什麼事,他急急將雞塊撥回菜碗,忙忙夾起一夾熟菜,“我吃熟菜。我能吃。”他使勁地扒著飯菜,將飯菜塞得滿滿一嘴,哽咽道,“我能吃。哥,我真的能吃。”滿嘴的飯粒不斷噴灑在飯桌上。
    羅祥站起來,夾起一塊雞塊放到弟弟的碗裡,“吃吧。哥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哥,你和媽媽為什麼不吃?真的好吃耶。”羅泰極力回味著那份刻骨銘心的香酥,瞪大眼睛,滿腹狐疑。
    “哥和媽都是大人。”
    “那我也是大人!”羅泰使勁咽下米飯,一挺胸脯大聲說。
    “好。羅泰好樣的。我們都不吃,留給媽媽吃。媽媽最辛苦,有好吃的我們得為她留著。”
    “好!”得到了哥哥的表揚,羅泰平添了一種男子漢氣魄。
    “等哥哥長大了就給你買老多老多好吃的。”
    “哥,你都說老多遍了。”
    “你不相信哥哥?”
    “我信。可哥哥……”
    “我們拉鉤。”羅祥向羅泰伸出手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羅泰伸出手指。
    “耶!”拉完鉤後他還不忘擺個pose。
    “知道嗎?哥哥有個非常大非常大的抱負。”羅祥也受了感染。
    “什麼是抱負?”
    “就是理想。我要讓您和媽媽住上樓房吃上好吃的!”羅祥的話擲地有聲。
    “哦——我們有好吃的了哦,有樓房了哦!”羅泰打著轉蹦起多高。
    “噓——別讓媽媽聽見。”
    “為什麼?”
    “到時候,我們給她一個驚喜。”
    “好!”
    “那我們現在比賽吃飯。”
    “行!”

    珠子並非真的要去看豬。她只是藉故抽身到後院,好讓兩個兒子將那點葷菜吃了。
    兒子大了,懂事了。自己在跟前他們會拉不下面子,只要自己一離開,她相信兩個兒子會抵擋不住那份誘惑,要不了多久就會風掃殘雲。
    珠子很為兒子驕傲,才十多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心疼母親,兒子使她看到希望的同時,也使她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一份。

    “媽,我們吃完了。”羅祥羅泰雙雙搶進後院。
    “吃完了?好,好!”珠子忙應聲,“快進屋寫作業。”
    “嗯哪。”
    珠子跟在兒子的屁股後面來到堂廳,正準備收拾菜碗,伸出的手卻頓住了。
    “你們……”
    “媽,我們吃飽了。”兒子們笑著跑進房。
    “媽知道了,媽知道了。”淚水從珠子的臉頰滑落。

  11. 鴻歸鴻歸
    OP
    1月30日 13:10
    71

    喝了周敏送來的十滴水菊花奶奶頭也不那麼痛了,呼吸也順暢多了。雖說滿腦暈得像一鍋粥。
    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澆稻子,當時並沒有感覺怎麼樣,只是覺得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地面上的土燥味直沖肺腑,心中有點憋得慌;但這樣的情景年輕時她經歷多了,那時一滴汗下去都能“刺啦”一下冒出一股青煙,腳板下去就像踩在火炭上;田裡的水燙得就象鍋裡的湯,一下去保准讓你心驚肉跳。那樣的日子,她也沒有怎樣,照常天天出工,泥裡水裡;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唉,真的老了。
    自己這一倒下不打緊,這田裡的稻子可怎麼得了,還有剛剛泛青的秧苗。偏偏程敬不在家,這老天怎麼就不讓人活了呢。
    她動了一下腦袋,希望以此來判斷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腦袋很沉,從骨骼裡滲出酸酸的疲乏。她在心裡歎了一回,眯上雙眼,好穩定一下情緒。
    片刻後她睜開雙眼,發現屋裡有些暗淡,她琢磨著快要到傍晚了。她用手摸索著抵住牆面。
    慢慢地,她竟然側過身來,映入她眼簾的是那張空空的掛著破舊蚊帳的床,那是菊花和小梅的床。自從小梅走後,菊花出嫁,那張床就一直空著。
    無論是小梅還是菊花,對於奶奶還是程敬,那張床都承載著太多的苦痛;但不知為何,他們寧願面對它時時掀起心中的傷痕,也不願將那張床從擁擠狹小的破屋裡移走。
    也許在奶奶和程敬的眼裡,它仍承載著兩株生命,雖然那生命是如此的孱弱辛酸、充滿痛楚。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嘈雜,尚有幾聲驚起的雞鳴。
    雞該上圈了,豬也該喂了……
    也不知哪來的氣力,她竟然“噌”地坐了起來。 眼前卻陡然一片漆黑。
    “咕咚”栽下床來。

    隱隱間有人喊,聲音很遙遠,但很清晰也很熟悉。
    是程敬?哎呀,是兒子回來了。
    真的是程敬回來了,肩上還挑著那副擔子,擔子裡什麼也沒有,手裡拿著自製的鐵絲鉗子,鬍子拉楂的,裹滿風塵。
    “兒子。”她鼻子一酸,哭出聲來。
    但程敬只是挑著擔子,呆呆地立在那裡。
    “到家了。這回好了,到家了,沒事了。”她上前拉著程敬的手,“沒掙著錢沒事,平平安安就好!來,快放下擔子洗洗抹抹。”伸手去接兒子肩上的擔子。
    “我得走。”程敬輕輕推開母親。
    “你,你還上哪?”她詫異。
    “我得掙錢,我得還債!”
    “那也不能現在走呀,你看天都黑了,快進屋歇著。啊。”
    “我得走。我得掙錢。”程敬執拗地推開母親,頭也不回地融入冥冥夜色中。
    “回來,你回來!”她追在後面喊。
    “奶奶——”
    “誰呀?”
    “是我。”
    “你是誰呀?”
    “奶奶,怎麼把我也忘了。我是菊花呀。”
    “菊花呀?哎呀,真的。菊花你怎麼回來了。”她這才看清自己面前真真切切站著的就是菊花,“你沒跑呀?你怎麼又回來了?”
    “奶奶,人家想你唄。”菊花偎在奶奶的胸前,撒著嬌。
    “咦,菊花呀,你媽和梅子呢?”
    “奶奶,她們不是走親戚了嗎?”
    “哦,哦……”奶奶不斷點頭,若有所悟。
    “哎呀,不好。奶奶,著火了。”菊花突然花容失色。
    “哪兒,哪兒著火啦?”奶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這,在這。就在這呀。”
    “不好啦,著火啦。快來救火呀!”奶奶猛然感到熱浪撲面,眼前火光沖天,烈焰騰空……

  12. 鴻歸鴻歸
    OP
    1月31日 13:05
    72

    第三十一章:破屋難掩心難安

    “著火啦,著火啦——”
    “大奶奶,大奶奶,醒醒,醒醒……”
    菊花奶奶撬開眼簾,屋裡幽幽的,泛著昏黃的光,巧珍正俯身搖著自己。
    “大奶奶,醒了?好點了嗎?怎麼就摔到地上了。”見她醒來,巧珍充滿喜悅。
    “我……”菊花奶奶這才意識到是一場夢境,心中暗歎一回,冒出兩顆濁淚。
    “作惡夢了吧?”巧珍輕笑,伸手從床上將菊花奶奶拔起一節,順手將枕頭塞好;從床頭端起一隻大碗,用湯勺在裡面輕輕攪了攪,“大奶奶,是不是夢見著火了?夢反夢反,夢是反的。我聽說夢見著火會交好運耶。”她用嘴吹吹湯勺,“熬了點綠豆湯,來,我喂你吃點。”
    “家去吧(回家吧)…家裡還有老多事,我、沒事的。”菊花奶奶渾身乏力,頭沉沉地,骨頭縫裡透著酸痛,嗓音嘶嘶地低鳴。
    “有謀安和羅航在家,我落得偷點懶。大奶奶,雞豬我都喂過了,你就安心吃幾口,晚上好好地睡一覺。老隊長和謀安都說了,你這是中暑了,睡一覺就好。不礙事。”
    “沒事,沒事。麻煩大家!唉,總是拖累你們了。”
    “哪裡話,來,吃一點。”巧珍將匙子伸到菊花奶奶的嘴邊。
    “……”菊花奶奶微張開嘴。
    那不是家常的綠豆湯,是巧珍特意加了瘦肉做的。菊花奶奶知道,巧珍是想借這個機會好讓她填補填補身子,“巧珍呀,我們家欠你們的太多了。”
    “大奶奶,別說這個,誰家沒有個急難的時候。”巧珍又舀了一勺。菊花奶奶輕輕動了動腦袋。
    “大奶奶,咸了?還是沒爛?”
    “不是,,油,油。”
    “大奶奶,”巧珍笑笑,她知道菊花奶奶說的是綠豆湯油性太大,平常一慣節儉,哪裡見過如此油葷,她怕吃壞了肚子,“我特地叫謀安約了點瘦的,有點肥的我還給留出來了,沒多少油的。”
    她又將盛了湯的湯匙湊近菊花奶奶的嘴邊。
    菊花奶奶只好半張開嘴,但隨著綠豆湯的順流而下,她立刻便感到腹中有股可怕的蠕動,心裡便慌慌的,好像有股東西立刻就會從喉嚨裡噴薄而出,她使勁忍了忍,終於禁不住將頭伸向床外,“喔喔”地幹嘔幾口,一邊伸出她那乾枯的右手向巧珍輕搖。
    “大奶奶,大奶奶”巧珍慌忙將碗放在,用手輕拍著菊花奶奶的後背。
    “……沒事,沒……事……”菊花奶奶幹嘔了幾下也就平息了那股洶湧,雖然心中還是那股泛膩膩的感覺,但到底沒有了翻江倒海。
    “這個先放這,等好點再吃。我去給你盛碗稀粥來。”巧珍將老人的胳膊塞進夾被裡,又將被子輕輕掖好,“別動,我給你盛去!”

  13. 鴻歸鴻歸
    OP
    2月1日 13:45
    73

    “大爹爹,出門啦?”
    老隊長洗嗽完畢,正要上劉大福家看看羅慶的救濟款撥下來沒,玉蘭迎面撞了進來。老隊長已經給劉大福打過幾次電話,每次劉大福都是含糊其辭,所以今天他決定去堵一堵劉大福了,也好討個清楚明白。
    “啊,玉蘭呀,坐!”老隊長收住腳步返回桌邊,“玉蘭來了,倒點水出來!”他朝廚房喊。
    “玉蘭來了。”頃刻,老伴從廚房出來,遞給玉蘭一杯涼開水,“快坐。”
    “大奶奶。”玉蘭顧不上客套,接過水杯,咕嚕咕嚕幾口就灌了下去。
    “這天大清早的就這麼熱”她接過玉蘭手中的空杯子,順手撩起腰間的圍裙在滿是汗漬的臉上擦了一把,:“我再給你倒點。”
    “不用了,大奶奶。”玉蘭隔著桌子在老隊長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大爹爹,謀勤有電話麼?”
    “沒有呀,一直沒有打電話給你?”老隊長點著一根煙。
    “這個短命的!”玉蘭憤憤然。
    “一個大勞力,不會有事的。”老隊長寬慰她。
    “這回他總該誠實了吧(意思是變好)。”老隊長老伴左手拿著老隊長的茶杯右手拿著一杯水一起放在桌上。
    “他的死活我才不管呢。要雙搶了,家裡一分錢都沒有,那房子也……大奶奶,你,你說怎麼過喔。”玉蘭說得戚戚然。
    “這天這麼熱,塘裡也沒有了水,湖裡也打(抽)不上來,你就別跑了。”老隊長老伴在一旁勸她,“這大遠路,家裡還有四個孩子,你身體也不像以前了。別在像程敬媽那樣又累病了。”
    老隊長沒吱聲,抬頭白了老伴一眼,他知道即使沒有任何希望,玉蘭也不會放棄每天的奔波,那點稻穀無疑就是她們一家的命根子。
    “不跑能行麼?那稻子都快……”玉蘭淚便下來了,“還有秧苗……”
    “稻子也就那樣了,看天吧。”老隊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房子在報老爹爹那間屋時,我向劉大福提了一嘴。”
    “劉大福怎麼講?”老伴顯得比玉蘭還著急。
    “怎講?劉大福說房子又沒有倒,報不了災;就是報了,上面也不會批的。”
    “這個劉大福……哎呀,我的粥開了。”老伴想損損劉大福兩句,但廚房傳來“噗噗”的聲響,便頓住話,“哎呀”一聲,連忙搶進去,照看她的粥鍋去了。
    “大爹爹,你說說,那屋還能不能並一下?”
    “並一下?……”老隊長扔掉煙蒂,“怎麼並?沒有一塊好的地方,你怎麼並?”
    “你就不能好點說?”老伴從廚房回來,推了一下老隊長,“玉蘭這下不也是著急嗎?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雖說是娘家,但也沒有自家方便。”
    “你知道什麼?!”老隊長的脖子硬了,“那磚,那瓦,哪一樣撤下來還能用?”也許是感覺到玉蘭在跟前,他到底放低了嗓音,“就是能用,也不是一點事情;光找人的工錢,伙食費就不是小數目。哪有?”
    “是呀,玉蘭,你大爹爹說得也在理。這要不少錢的,和做一幢房子差不了多少。”
    “可,大奶奶……”玉蘭抬起臉,可憐巴巴地望著老隊長的老伴。
    “玉蘭……咦,你眼睛怎麼啦?”老隊長的老伴原本想說讓她在娘家先安心住下,等到謀勤回來再說,卻猛然發現了玉蘭一雙紅腫的眼睛。
    “大奶奶……”一語未出,玉蘭便伏在桌上咽咽地哭了。
    老隊長兩口子對望了一眼。
    “玉蘭,怎麼啦?”老伴輕搖著她的肩膀。
    “是不是住不下去了?”老隊長站起,將上身傾向玉蘭。
    “嗯……”玉蘭伏在桌上,哭著點了點頭。
    “你這是麼父親?!閨女有難,回家住一陣,吃點喝點,怎麼就心痛了?要往外攆了?”老伴感到心口裡一口氣憋得慌,“天底下哪有這樣做父親的?”
    “不是我父親……是她舅娘。我父親都被她給氣病了……”
    “……這……”老伴啞言了,她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現在哪一家不是兒媳婦在當家呀,這兒媳婦要是看不順眼的事……
    也難怪,一家五口,四個正長身體的丫頭,哪一個不跟那蝗蟲似的,三兩天也就罷了,可玉蘭這樣子,根本就沒有一個頭,她能不著急心痛嘛。
    “還是回來吧。”老隊長又叼上一支煙,坐回凳子上,“老來回跑也不是辦法。”點上火,狠狠地吸了兩口,將自己隱在那層薄薄的煙霧下。
    “你大爹爹叫你回來,你就回來吧。”
    “可……”
    “周勇那屋子被羅慶住了,要不給你們住上正好……”老隊長微眯著眼,任憑那段長長的煙灰跌落,“謀源家現在廠也不辦了,倒是空出了不少房子。聽美華說,要等遠惠回來,收了稻子一起上山西。我看他們家也沒有人收拾,這屋子要荒兩年也就差不多了。等我回來過去給你說說,看能不能借給你們先住著。”
    “他家可是樓房呀?”玉蘭擔心他們家的樓房比不得周勇家的瓦房,不一定能捨得讓他們住。
    “樓房更要有人收拾。況且你只住他們家偏房(廠房),幫他們照看著,對他們也不是什麼壞事。我看他們上山西不一定就能待長了,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事?”老隊長丟下煙屁股,“就是有,他的屋子也得賣吧,到時候湊點錢買下就是了。”
    “大爹爹,我們上哪兒去湊那多錢?那得多少錢哇!”
    “哎呀,你真是實心人。你大爹爹說的是你們先住進去。他要真是發大財了,到時候說不定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房子就白送給你們了呢。”老伴笑著用手拐拐玉蘭。
    “要是他不同意怎麼辦?”玉蘭還是不放心。
    “真不行,就在我家先住上!”老隊長站了起來,“等羅慶蓋了新房子,你們再搬到周勇那。”
    “這……”玉蘭望望老隊長,望望大奶奶,“這怎麼好?這怎麼好?這個短命的!把我娘五個弄成討飯的了,弄得還不如老爹爹(羅慶)了。”
    “別罵了。你再罵他現在也聽不見。真要搬到我家,我可就有了伴了。省得跟你大爹爹在一塊,幾天都說不上一句話。”
    “我得上劉大福那兒去了,再晚了,又不知要上哪裡才能找到他。”老隊長走到門口回過頭,“你就在這吃點早飯別走。等我回來就給你問去。”
    “大爹爹,麻煩您了。”

    羅慶這幾天一直感到胸口悶悶的慌慌的,時不時還有一股隱隱的灼痛感。
    那個暴雨的夜晚,自己並沒有磕著碰著的,怎麼就痛了呢?每天一有空他都會用手在胸前細細地按上幾遍,但他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也許是周勇家的床鋪太硬吧,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有點不適應。可他到底不放心,特地上張醫生那裡買了兩帖活血止痛膏。為了不至於說出去被別人笑話,他隱瞞了胸口痛疼的事實。
    “這路,一點都不好走。老了,不中用了,把腰給擰了。”他如是說。但他還是斷然拒絕了張醫生幫他貼上去的請求,“我就這麼不能動了?!”
    張醫生只好寬厚地笑笑“這老頭子!”

    煩心事自然不止這一點。坐在桌旁,羅慶越想氣就越不順暢,以至於他平時最喜愛的鹹菜化蘿蔔就稀飯也勾不起他的食欲來——實則是沒了胃口。
    “這個曹老頭,還不知是他先死我先死,就要賣給我。”
    曹老頭是本村琚屋的,比羅慶要小八九歲。
    曹老頭中年時身體一直不好,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將他拖得精疲力盡百病叢生,自知好日子不多;所以兒女一旦成人,便為自己早早準備了後事。但那時家境剛剛略有好轉,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壽材割的時候便有點緊巴。但奇怪的是壽材割好後,曹老頭的身板竟一天好似一天;身子壯了,臉也紅潤了;三個兒子掙的錢也越來越多,由此便感到美中不足,每每看到自己窄窄單薄的老家,便能生出好多感慨來,恨不得立即換個大的。但家中不可能再添一具壽材,忌諱不說,也會觸了黴頭。
    一場暴風雨摧毀了羅慶的老家,卻帶給了曹老頭滿心希望。
    沒有想到的是,無論他說得天花亂墜,條件一降再降,羅慶就是不答應。
    “你不睡那麼小的地方,我就要睡?!什麼人啦!真是的。”
    叫羅慶更不放心的是救災款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撥下來,能撥下來多少,夠不夠蓋一間房子的……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未知數。有心上老隊長那探探消息,想想自己這些年一直都在給鄉親們添麻煩,自己也沒啥回報的,便又強按下那份焦灼。
    “還是上後街吧。”

  14. 鴻歸鴻歸
    OP
    2月2日 13:30
    74

    第三十二章:風華催發老夫狂

    除了美華,寶蓮這夥(會)應該是羅家大屋最愜意的人了。走路幹活心裡都得忍不住想要哼上兩句,腳步輕盈得就像踩在柔軟潤滑的絲綢上,看見人老遠就會含笑脆脆地招呼。
    女人的興奮是很容易得到調動的,稍有一點喜色就會寫在臉上,一見面又免不了要嘮嘮叨叨,當然這和要嘮什麼怎麼嘮已毫無瓜葛。
    “兒媳婦回家了?”
    “哪一個,哪一個是的,快給我們講講。”
    “你們呀,都別瞎說,都是周睿的同學,是來搞什麼研究的。”寶蓮嘴裡笑著反駁,心裡卻也在琢磨兒子到底看上了哪一個。
    昨晚,她曾喜滋滋地問過兒子,但兒子卻給了她如她現在這般的搪塞。
    “媽,你想到哪兒去了?”
    但她清楚,兒子心裡指定藏著一個秘密,指定和其中一個女孩有著那種關係,或者說和兩個人心裡都有一層那個意思,只是沒有最後敲定下來,借著這個機會帶回家讓父母參謀參謀,好給他作主。
    哎呀,真要那樣,寶蓮可就為難了。
    兩個姑娘一樣的嬌豔動人,善解人意,雖說一個稍為豐滿一個略為纖細,但都各有可愛之處,任誰寶蓮都捨不得放棄,心中恨不得將兩個姑娘都娶進家門。
    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兒子沒有給她明確的暗示,她就得通過自己的細心觀察來參透那些蛛絲馬跡,但任她無論如何聯想都沒有瞧破個中端倪。
    莫不是真如兒子所說的只是搞一個研究。哎,現在的女孩,既不沾親也不帶故的就跟男孩子瞎瘋,這要是遇上了個壞小子可咋辦?
    但不管如何,寶蓮心裡還是那個高興。喜氣在臉龐上抹上一層薄薄的淡妝後,就如同灌下了半斤老酒——這不僅是瞧著順心舒暢,也多少說明兒子的婚姻大事還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二位如畫的姑娘的到來,在羅家大屋就足以為她寶蓮臉上添光加彩。
    “看看,看看,這回高興得都不知想什麼了吧?什麼時候辦喜事,我們都去給你幫忙!”
    “哪有的事。”寶蓮強壓著心中的喜氣,“好了,不和你們說了,我得回家給她們做晚飯了,有空上我家坐會。”
    “去吧,去吧,缺啥小菜上我家地裡拔去。”
    “知道了。”

    兒子們的歸來使得平日寂靜的屋裡一下充斥了喧囂,兩個不笑不說話的女孩渾身透著無限的活力似乎要蒸騰掉這夏季的燥熱;一回來就幫著寶蓮擇菜做飯,全沒有那份大學生的矜持和嬌氣。
    周昌久仿佛也年輕了不少。此情此景,又使他重新燃起了寄予正義的希望,那份尚未泯滅的種子又在心裡蠕蠕而動,立即就要破土而出。
    所以,晚飯剛吃完他便清了清嗓子,“都別忙,我找你們有點事。小敏,給哥哥姐姐的水都倒上。”
    “好呢!”不管怎麼說,能給兩個姐姐端茶倒水,這本身就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麼事這麼急。”寶蓮一邊收拾飯桌,一邊瞅瞅丈夫,“孩子們都累了一天了,也該讓他們洗洗休息了,你不嫌膩歪,人家還嫌不清爽呢……噯,別,都放下。”寶蓮連忙去攔兩個姑娘收碗,“今天晚上你們就不用伸手了,趕緊先去洗去!”爾後,她又壓低嗓子,透著笑“等會呀,周睿爸爸要上課了。”
    “哈哈,看我。都先去洗吧,洗完後也好涼快點。不過,不是上課,不是上課喲。”周昌久很感激妻子的提醒,自己這腦袋過熱的毛病是該改改了。
    趁著兩個女孩去沖涼,周睿和小闞將頭往周昌久跟前湊了湊。
    “爸,你不是要我們幫你打官司吧?”
    “你小子,還真是我們老周家的種。”周昌久的語調頗為自得。
    “爸,這回你又準備替誰出頭?”周睿微皺著眉又將頭往前湊了湊。
    “老爸,你還沒有玩夠呀。”周敏為老爸和兩個哥哥加完水,也扯著凳子坐過來。
    “小孩子,別插嘴!”周昌久一瞪眼睛。
    “誰小孩子,嗟,真是的。”周敏感到很傷面子,尤其是有哥哥的同學在場。
    “小敏,別耽誤你爸他們談正事,來,幫我清清碗!”寶蓮在廚房喊。
    “誰耽誤他了?!”周敏咕嚕著,極不情願地進了後廚。
    “大人們的事,你一個小孩子家的,摻合什麼!”寶蓮在廚房輕聲責備。

  15. 鴻歸鴻歸
    OP
    2月3日 13:07
    75

    “周伯伯,你要我們幫你什麼?”小闞用手指戳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輕聲問。在這之前,他就聽說了不少周昌久的奇聞軼事。當然,這些都是周睿在閒談中透露給他們的。在周睿的敘述和調侃中,他對眼前這個周伯伯的認識是誠實、執拗,還帶有一種偏執,是一種不計後果缺少策略主觀意識相當強烈的人。
    “沒有什麼。到家也有二三天了,一直沒有來得及和你們談談心,就是想和你們隨便聊聊。”周昌久喝了一口茶,“也是想向你們討教討教。”
    “爸,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周睿有點不耐煩了,坐回身形。
    小闞望望周睿,又望望他老爸,一時不知如何介面。
    “哦,你們這次是搞一個什麼活動?”周昌久沒有理會兒子,他轉向兒子的同學。
    “周伯伯,我們是在做一個調研,是關於環保方面的。”
    “嗯,好,年輕人就應該做點事。你說是環保方面的?這和你們的專業對不對口呀?”周昌久斜倚在躺椅裡,冷不丁看去,竟有一份導師的風範。
    “這個活動是我們四個自發的,也是周睿提議的。至於和我們所學的專業……其實,周伯伯,研究環保和社會責任其實並不矛盾。再說了,在一個法治社會,,任何一項關係民生的事件都離不開法制的支持。”
    “哦……”周昌久若有所思,“這麼說,你們沒有離開你們的專業?”
    “應該沒有。”
    “沒有就好。社會既然離不了法制,你們就應該專注它,學好它!然後才能真正拿得起法制這件武器。”
    “爸,你有麼事就快說。都什麼年代了,還講那些老古套。”周睿為老爸在同學面前以那樣的口吻說出那樣的話而感到不自在。
    “老古套就不能講了?!沒有一個道德標準,行為規範,那社會不就亂套了?”周昌久卻為兒子在他同學面前無端頂撞自己而生氣,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周伯伯,我們會記住您的教誨的。”小闞連忙息事寧人“您說說找我們有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小敏,把我煙拿來!”等到小敏拿來煙,周昌久抽出一支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將那層煙霧徐徐吐出,“當年呀,我極力讓周睿讀法律,是希望他以後走上社會不要處處受人家的算計,也好使他明白什麼是自己該要的,什麼是自己不該要的;什麼是自己必須去爭取和維護的……”
    “周伯伯,您說得對,法律就在於維護和公正。”
    “你看看人家,得好好學學!”周昌久用手指著周睿,周睿低頭默默無語。
    “周伯伯,您這可說錯了,周睿可是我們的班長,學校的高材生,我哪敢同他比?”小闞溫和地笑笑。
    “他呀……”
    “爸,不是我說你,你知道這些年你奔來忙去的為什麼沒有任何結果?”
    “為什麼?”
    “其實官官相護只是一個方面,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的所有舉措都缺乏有力的證據支持。”
    “法律是維護公正,保障權益,匡扶正義的不假,但法律更講究證據,它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你前面一舉報,人家後面就來懲處。“
    “那你說法律是什麼樣子的?”
    “你不是經常打電話問我學習怎麼樣了,都有哪些感悟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也好讓你死了那條心。”
    “死了什麼心?你說我該死了什麼心?”
    “周睿,冷靜點,冷靜點!”小闞站起來,扯著周睿的胳膊說。
    “哥,你不會要打架吧?”見氣氛不對,周敏也過來勸和。
    “你們讓我說……”
    “你說,你說!”那煙便在嘴上顫抖。
    “到目前為止,你所做的一切努力,說白了都只是一種信訪行為,是處於司法程式的邊緣地帶,它只是司法的一種資訊補充,離真正進入司法程式還差得太遠。再進一步就說打官司吧,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下,僅憑一己之力,你是不可能打贏官司的。如果真贏了,只能說明那是你萬幸。”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周昌久猛地探起上身,“為什麼我就不能贏?!”
    “法律是講證據的。而現行法律是誰主張誰舉證。也就是你要打贏官司,首先你得自己去搜集有用的證據,無論是民法還是刑法,也不管是公安還是法院,檢察院,只有你的證據足以說服別人,人家才能為你立案。
    “要打官司的大多是那些處於弱勢地位或為弱勢群體代言的。而弱勢要想取得強權手中不利於自己的證據,你想想,那該有多難?”(不代表作者觀點,周睿也只是在民法的範疇裡就事論事。)
    “好你個小子!你讀了兩年法律,就給我讀出絕望來了?你就這樣跟我來談法律?我,我,我、呸!”周昌久用手指點著兒子,連同半截煙捲呸在了地上。
    “周伯伯,消消氣。周睿他不是那個意思。”
    “那他是什麼意思?!”
    “哎,老周,你瞎喊什麼呀?整天見著誰都象見了仇人似的,也不怕嚇著孩子們。”寶蓮過來拉拉老周,又轉向小闞,“別理他,吃了一輩子虧,還是改不了這壞脾氣。”
    “沒事,我喜歡周伯伯的耿直。”小闞對寶蓮咧咧嘴。
    “周睿並不是說要你不相信法律,他是說弱勢群體在尋求法律的同時,更要講究策略,運用智慧,不能逞強好勝,那樣於事無補,也於己不利。”
    “我看他這書是白念了。”
    “周伯伯。”
    “周伯伯。”
    兩個姑娘已洗完澡出來,鄉下的房子不隔音,倆人對個中的情形也知道得八九不離十了。
    “周伯伯,您這可就錯怪了班長。我們班長是怕您辛苦著急上火,才拿著話來搪塞您的。”纖細的姑娘上前給周昌久續上茶。
    “那是,周伯伯,班長在班裡比您還仗義呢。”豐滿的姑娘隨聲附和道。
    兩個姑娘邊勸解邊拿眼去瞟周睿和小闞。
    “輪到你們倆洗了,快點。大伯大娘他們都還沒有洗呢。”那意思是讓他們趕緊撤,好把尷尬的場面交給她們。
    “快去洗洗抹抹,別和他(周昌久)沒事嚼舌頭。”寶蓮也連聲催促。
    兩個男生對望一眼,起身去了。
    “兩位姐姐,快喝水。”周敏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將茶杯遞了過去。
    “謝謝了。”
    “謝謝。”
    “去,去,你也別在這兒湊熱鬧了,回自己房間去。”寶蓮推了推周敏。
    “光我什麼事?!真是的。拿我出氣。”周敏憤憤然,極不甘心地走了。
    “老周呀,你脾氣也該改改了。看嚇著孩子。噯,你大伯就這脾氣,人倒不壞的,你們別跟他一般見識。”
    “伯母,哪能呢?”
    “沒事,伯母。”
    見兩位姑娘齊聲應道,寶蓮這才放心地進了廚房,繼續去完成她的洗刷工作了。
    “周伯伯,你剛才說要我們幫什麼忙呢?”兩個姑娘拉過板凳,一邊一個坐在周昌久的身旁。
    “哦,看我,都被他給氣糊塗了。”周昌久輕輕拍了拍腦門,“是這麼回事。”
    周昌久於是將他所知道的,程愛珍要將一個塑膠廠抵給劉大福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噯,噯,我說老周呀”寶蓮又從廚房跑出來,“你怎麼什麼事都要攬一杆子?她程愛珍的家事你怎麼也要管?”
    “程愛珍怎麼啦?”周昌久的語氣便又粗了。
    “程愛珍怎麼啦?你還要問我?!他們家你不知道?你犯得上為她家得罪劉大福麼?”
    “他們家又怎麼了?她們家就不受法律保護了?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她們家再有錯,但這件事沒有錯。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去訛她們呢?”
    “周伯伯,你是說這些你都是聽說的,沒有任何證據,對吧?”
    “嗯。”提到證據,周昌久的火焰立馬矮了一截,“不過,應該沒錯。你想想他劉大福就當一個小村支書,哪來那麼多錢借給羅貽強?再說,羅貽強這幾年混得不錯,好幾百萬的家產怎麼會借到劉大福的錢?這其中能沒有蹊蹺?”後幾句周昌久說得相當肯定。
    “我們相信周伯伯您的推測;我們也相信劉大福真的在訛詐程愛珍。但法律並不這樣認為。你只能去給法官擺出證據,法官才能象我們一樣相信劉大福在欺詐。”
    “所以,所以,我才要你們幫幫忙,幫我想想辦法。怎樣,怎樣才能拿到有力的證據。”周昌久發現自己對這證據二字還真的有點拗口。
    兩個姑娘交流了一下眼神。
    “這樣吧,我們負責去說服班長他們一同幫您去搜集證據。”纖細的姑娘表態。
    “也就算是我們的課外作業。”豐滿的姑娘也不示弱。
    “累了一天,你們也快去休息吧。別把你周伯伯的話當真。”寶蓮生怕老周一會兒再激動起來,弄得人家姑娘下不了臺面。
    “好,我們還得整理筆記。”
    “周伯伯,我們會盡力的。”兩個姑娘站起了身。
    “等一下,”在姑娘們快要跨出房門時,周昌久又叫住了她們。
    “又有什麼事?”寶蓮詫異道。
    “周伯伯,還有事嗎?”
    “哦,沒事……沒事。你,你們,”
    “周伯伯,有事您儘管吩咐。”
    “今天晚上你周伯伯態度不好,你們不會見怪吧?”周昌久象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囁嚅了半天。
    “怎麼會呢,周伯伯。”
    “了了了”豐潤的姑娘臨進房門,給周昌久做了個鬼臉。
    “這兩個丫頭!”寶蓮也被她們逗樂了。

  16. 鴻歸鴻歸
    OP
    2月4日 13:58
    76

    第三十三章:還債從來天經義

    程敬真的回來了。和奶奶的夢境裡一模一樣,鬍子拉碴的,一身風塵,身上還散發著少許的汗臭。只是手裡少了那把鐵絲鉗子——要回來前,程敬將它連同破爛一起賣了。
    這已經是菊花奶奶中暑後的第三個午夜。菊花奶奶正在床上輾轉反側,想一會兒兒子,想一會兒菊花,不知他們身在何處。正在想一會歎一會,突然聽見有人輕輕敲門。
    “娘,開門。娘,娘,睡著了嗎?”
    “……是……是程敬嗎?”老人一骨碌爬下床,拉亮電燈,傾身細聽。
    “娘,是我。快開門。”程敬的嗓子略顯沙啞。
    “噯,來了,來了。”老人顧不上穿鞋,幾步趕到門邊,扯開門栓,拉開門。
    明朗的月光在兒子的身後鍍上了一層桔黃色。
    “回來好,回來好。”老人愣在門當中,瞅著程敬,一個勁地呢喃。淚水就忍不住湧了出來。
    “娘,在家沒事吧?”程敬的眼睛也濕潤了,此時母親背負著昏黃的燈光,在皎潔的月光映襯下,益發瘦弱矮小——母親無疑比他在家時又憔悴了許多。
    程敬的心裡又湧上了那種揪心的疼痛,那是一種歉疚,無奈和無助。
    程敬這次拾荒並沒有走遠,他也沒有打算走遠。他就在離家不遠的那座小城裡轉悠。由於拿不出錢來收購廢品,他就只有撿點別人丟棄的破爛,餓了,就買一個饅頭邊走邊啃;渴了,就問人家討口自來水。好在正值酷夏,夜深人靜時,隨便找個角落,坐在那裡打個盹兒,天便也亮了。除了蚊蟲的叮咬,也就沒有什麼再苦的地方了。對於勞累了一天的程敬,那份深夜的沉睡,才是他唯一的天堂。
    他也想早點回家,這樣的旱情讓他無法放下家裡的那幾畝薄田。但癟癟的口袋,又使他不得不暫時放下回家的念頭,何況他還背負著母親那份殷切的目光,背負著那份如山的債務!
    也許明天會下雨吧。
    老天爺卻同他開了個殘酷的玩笑,以至於他不得不痛下決心,日夜兼程地往回趕。他不止是不放心稻田,他更不放心他那年邁的老母親。母親不會眼見到手的稻子毀於一旦,萬一她……
    “真的一樣,真的一樣……”
    “娘,麼事一樣?”程敬有點詫異。
    “哦,快進屋呀。”老人家用手袖擦擦眼窩,醒悟過來,側身讓到一邊。
    “噯。”
    “娘,沒有事吧?”程敬進屋,栓上門,又問。
    “沒事,沒事。”菊花奶奶笑笑,“巧珍她們也常來……”
    “田裡沒有裂吧?”見母親身體真的沒有什麼問題,程敬又關心起稻子來。
    “唉,也差不多了。”老人深歎了一口氣,“就等你回來呢。”
    “我知道,我知道。明早我就去搞水,”
    “……看看吧,看樣子挑都挑不到水了。這老天……看我,我去給你弄點吃的。”老人抽身就要進後廚。
    “娘,我來。”程敬雙手擋住母親,“您先去睡吧,我自己來。”
    “還是我來吧,你先洗洗抹抹,我一會兒就能把稀飯熱上。都這一夜了,吃完趕緊休息。唉,明天還得挨累呢。”老人甩開兒子的手,進了廚房。
    “娘,我……我沒掙多少錢。”程敬跟在母親身後。
    “我知道,唉,財不由人啊。”她開始坐在灶下生火。
    “也就三四百吧。”程敬感覺對不起母親。
    “已經不少了。”
    “那,那,娘……我先給謀安家還一點?”程敬試探性地問。
    “還吧。不能老欠著人家的,還一點是一點。”
    “噯,娘,我知道。”

  17. 鴻歸鴻歸
    OP
    2月5日 15:44
    77

    這一覺是程敬睡得最香甜的一次。如此真切地體驗到家的溫馨,舒適和安全,對於程敬來說也是第一次。雖然妻子以往在世時他也能受到那份溫馨和甜蜜。但都沒有象這一夜變得如此強烈。
    程敬起床時,太陽已經露出了熱辣辣的臉龐。母親已做好了早飯,正在廚房收拾。
    “娘,一會兒你就不用再去澆菜地了,我去吧。”
    “我能行。你還是先把錢還給人家。不管先還誰,還一點是一點。”母親停下手中的活叮囑道,“早點去,早點回來。吃完早飯趕緊上田裡。趁著早上涼快,看看能不能挑點水。唉,我老了,這身子骨也不行了。要不我就……”
    “娘,我知道,我這就去。”
    “快去吧!”

    “哎呀,大哥,你啥時回來的?大奶奶還好吧?”
    程敬剛一進門,謀安便迎了出來,一迭聲地招呼。
    “我娘?我娘怎麼啦?”程敬感到謀安話中有話,焦急起來,連忙追問。
    “沒什麼。”巧珍從裡屋出來,“大奶奶不是好好的嗎?”她用手拐了一下謀安,“大哥一回來你是不是高興瘋了。話都說不明白了?”她白了謀安一眼。
    “呵呵……看我——大哥,快坐!”見程敬仍然滿腹狐疑,“其實我是隨口問問。這夥兒瞎忙,你走後我也沒怎麼照看,平日裡都是巧珍去,她比我清楚。”謀安遞過煙。
    “沒事,沒事。這些年夠連累你們了。”程敬讓了讓,到底接過。
    謀安趕緊給點上火。
    “我,……”程敬輕吸了一口,我了好大一陣,卻不知如何開口。借了那麼多那麼久的錢,卻只還這麼點,這無論如何都讓人難於啟齒也難於出手。
    “大哥,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都不是外人。”巧珍搶過話頭。
    “……”程敬猛地從衣袋裡翻出一卷鈔票,輕輕放在面前的桌上,“這是三百七十六塊。少了點,我,我會再還你們的。”他微低著頭,聲音低低的。
    “你這是幹什麼?趕緊收起來,趕緊收起來!”謀安和巧珍均怔了一下,還是謀安反應快,一把抓起桌上的鈔票就往程敬的外衣口袋裡揣。
    “別,別。”程敬閃身躲避,“我會還完的。我會還完的。”他用雙手拼命地抵擋,慌亂中手中的煙也折了。
    “誰要你還了?誰要你還了?”謀安真的動氣了。在他看來,程敬此舉無疑將他當成了外人。
    “誰的我都要還。誰的我都要還。”程敬堅定地說。
    “哎呀,你們拉什麼!”巧珍一跺腳,吼一聲,“你根本不差我們的錢!”
    “我知道你對我們家好。我們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你們。但這錢我是一定要還的!”
    “大哥!”謀安沒有再拉,將錢扔在桌上,“你真的不差我們的錢。”
    “我怎麼就不差你們的錢?!”程敬看看謀安看看巧珍,他被這夫妻倆的舉動給弄迷糊了。
    “給大哥沏杯茶。”謀安向巧珍揮揮手,“大哥,你先坐下。”他自己也揀了條凳子坐下。
    程敬卻不知道他們夫妻倆在演哪曲戲,滿是疑惑地坐下。
    “大哥。”謀安重新遞上煙,“本來,我和巧珍曾經保證不把這件事說出去;也沒有想到這麼快你就來還錢。”
    “……你們……”
    “大哥,喝水!”巧珍將茶杯放在程敬面前。
    “巧珍,我說了。”謀安望望巧珍似在徵求她的意見。
    “說吧。遲早的事。”巧珍點點頭。
    “你們心腸好我知道,擔心我還不起我也清楚。但我只要有口氣,債是一定要還的。你們不用編什麼故事,我會記得你們的情分的。”程敬禁不住感動,有了一股要哭的衝動。
    “大哥,你聽我說。”謀安向程敬靠了靠,端起桌上的茶杯,“來,喝口水,冷靜一下。”
    程敬便伸手去接,由於激動,那茶水不停地蕩漾,未及嘴唇已澆了個滿襟;他索性放下茶杯。
    “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淚水順頰而下。
    “大哥,先別說我們。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我答應。什麼事,你說。我答應。”
    “你別生氣我才跟你講。”
    “我不生氣。我感激你們。我不會生氣。”程敬連連應諾。
    “那我就說了。”
    “說吧!”巧珍催促。
    “你說!”程敬也催。
    “你不止不差我們錢,等一會我們還會給你一樣東西。”謀安不緊不慢。
    “你們怎麼又說這話?!”程敬站起身氣鼓鼓地就往門外走。
    “大哥大哥。”謀安起身拽住。
    “你……”巧珍瞪了謀安一眼,“你怎麼把那東西也抖落出來了?”
    “遲早的事,還是早給他吧。”
    “大哥,你先別急。你聽謀安給你慢慢說,我去給你炒個小菜。你就在我這吃點。”
    “不,不。你們有事就說吧。我剛回來還有事。”程敬雙手亂擺。
    “大哥,我長話短說把。”謀安將程敬按在凳上,“你是借我的錢,但你的錢菊花早就給還了!”
    “什麼?!你說什麼?!”程敬跳了,睜爆雙眼;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謀安夫婦一再堅持說不欠他們的錢,為什麼他們一直說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你,你們,你們怎麼能要她的錢!”他用手指點著謀安。
    “大哥,你冷靜!”謀安大聲說,“我們根本沒打算要。我和巧珍原先借錢給你就沒打算要你還!”
    “……”程敬無言以對。他知道謀安說的是真心話。是的,他沒有資格沒有理由去責備他們。他的手垂了下去,頭耷拉著,無力地坐回凳上,“我作孽呀!”
    “可是菊花一定要我們收下,如果不收下她就跪在那不起來。”謀安也有點感傷,長歎一口氣,“菊花還是以前的懂事的菊花,她沒有變。她說她不能孝敬你們,但她希望能給你們還清債務,好減輕你和奶奶的負擔;希望你們的日子能過好一點,不再受苦。
    “她說你和奶奶會嫌棄她,所以,她要我們一直為她保守這個秘密。
    “我知道她也很痛苦。她為你們家作出了那麼大的犧牲,你和奶奶不但不感激她,還把她逐出了家門。在那以後,所有的苦難她都得一個人承擔,連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如果她受了委屈,連一個哭的地方都沒有。大哥,你想過沒有,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她是為了你們家,為了小梅,為了讓你和奶奶過上好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兄弟,我知道。可她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要糟塌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想想別的辦法。啊……”程敬淚流滿面,不斷搖晃著滿頭灰蒙的頭髮。菊花無疑是他心中最大的傷痛,他原以為這份傷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日漸痊癒,卻沒想到如今揭起來仍然是那般鮮血淋漓痛徹心腑。
    “把這個拿給大哥。”巧珍遞給謀安一個紅彤彤的本本。
    “臨走時菊花給了我們這個。囑咐我們好好保存;如果你們有什麼急用的地方,就讓我們用借錢的形式拿給你們。“謀安將那紅本本塞在程敬的手中。
    “這是什麼?我不要。我不要她的東西!“猛一見那紅彤彤的東西,程敬吃了一驚,慌慌將它拋出,急退幾步。
    “大哥!不是我說你。菊花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和大奶奶就不能原諒她?”巧珍火了,“她如果沒有那孝心,她會遭那罪硬著頭皮往火坑跳?你們怎麼能昧著良心將菊花的一片心思都糟塌了。我就不懂,菊花孝順你們怎麼就有罪了。若是不懂事的孩子,由著自己的性子,憑著菊花的相貌,她哪裡不能嫁個好老公,哪能受那份罪!現在該你們幫她了,而不是罵她呀!”
    “可、可……”
    “好好想想吧,有菊花是你的福氣。”謀安再次將存摺拍在程敬的手中,“現在菊花走了,你更得原諒她了。想想她一個人在外,想想她為了這個家所吃的苦,你和大奶奶都該改變想法的。”
    “我,……這……”程敬滿眼淚花,瞅瞅謀安瞅瞅存摺、瞅瞅存摺瞅瞅謀安。
    “摺子裡有三萬塊,一年期的。密碼是你的生日。平時要是用錢就先上我這來拿。”謀安將桌上的鈔票一併抓起塞在程敬的口袋裡。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程敬費力站起,喃喃著往外走。
    “噯,大哥。存摺可得裝好,別弄丟了。”巧珍一個勁地喊。

  18. 鴻歸鴻歸
    OP
    2月6日 11:36
    78

    第三十四章:懺悔遑論早和遲

    “程敬,程敬。程敬在嗎?”
    謀安,巧珍和兒子剛端上稀飯,就聽到有人喊。
    “哎呀,是大奶奶。”
    謀安巧珍雙雙攆出門外。
    “程敬沒來你們家?”菊花奶奶見他們出來,在院中站住。
    “大奶奶,大哥沒有回去呀?”謀安不解地問。
    “大哥一早來過,沒待一會兒就走了。是不是上田畈去了?”巧珍猜測。
    “噯,這孩子,跑哪兒去了?真是的!到吃飯的時候了也不回來。”菊花奶奶埋怨,“你們吃飯。”菊花奶奶說完,返身往回走。
    “大奶奶,不坐了?慢點走呀。”巧珍站在門口喊。
    “不了,不了,你們快進去吃飯吧。”菊花奶奶頭都不回,“什麼都不帶,上田畈能幹什麼?真是的!”
    “噯,大哥真的是上田畈了嗎?會不會出事?”
    “不會吧?”謀安也有著一絲隱約的擔心,“什麼樣的苦難沒經過。”謀安搖搖頭,返回屋內。
    “也是地,他們這次可不能再傷菊花心了。”

    程敬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家中時已經臨近中午了。毒辣辣的陽光肆虐地榨取他身上的每一滴汗珠,灼燒著他的背脊。身上的灰白色外褂正在變硬變脆,仿佛隨時都會燃燒。也只有臨近門前,在這幾棵稀疏的樹蔭裡,他才能感受到些許陰涼,眼睛的刺痛才略有緩和。
    但門是鎖著的。他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裡,這樣的天氣對母親孱弱的身軀無疑是個摧殘。他立即轉身,他得去找母親。
    他看見了不遠處的母親正顫巍巍朝著家中趕來。
    “娘!”程敬迎上前,攙住母親,“這大熱天,您又上哪兒呢?”
    “……上哪兒了?你這孩子,一出去就沒了人影!我上巧珍家問了,他們說你早回來了。”老人喘著粗氣,用手搭著程敬的胳膊,“這天……”老人的衣服上背著一層薄薄的鹽霜,“我在家左等右等都不見你回來,我怕你上田畈出了啥事。噯,害得我在田畈找了幾遍,硬是擔了一上午的心。”老人撩起衣襟,在臉上擦了一把,“你上哪去了這麼長時間?”
    “娘!”望著母親稀疏寥寥的灰白色頭髮,程敬的鼻子酸酸的,“我們進屋吧,進屋我慢慢跟您說。”

    “你,你拿了摺子?”當程敬打著扇子,將所有一切以及自己剛剛萌發的懊悔和歉疚一五一十地告訴母親後,菊花奶奶張大了嘴巴,翻著微微混濁的雙眼,驚呆了。
    “娘。”
    “……”淚從老人乾枯的眼窩裡滾落,“作孽呀!”
    “娘,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呀。她人又走了,我就是想送給她都沒處送呀。”
    “唉!”老人深歎了一口氣,用手背一下下揩揩眼窩,“我們、對不起菊花呀!”
    眼淚卻怎麼也擦不盡。
    “娘!……”
    “還的也就還了,本子上的你可不能動!”
    “噯。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將雙眼轉向門外,外面斑斕的世界在燥熱的舔食下失去了原本奪目的光彩,只剩下焦灼、灰蒙和呻吟。
    “等收上稻子,得去找找她!”老人定定望著遠方,眼裡一片空蒙。
    “娘,我記下了。”程敬站起身,“早上我去老隊長那兒了,他說塘裡沒有水了,這稻子怕是澆不成了”程敬忍不住望了一眼門外。
    “那,那稻子就不要了?”老人急了,也顧不上擦眼淚,站起來,“還有,那秧苗只怕也快幹死了。”
    “娘,您別著急!吃完飯,我就去田畈看看。”
    “還是等傍晚涼了再去吧。這大熱天。哎,去了也就那麼回事,別熱壞了身子。”她又想起了自己中暑一事。
    “老隊長說,預報講今晚或者明天可能有雨。”
    “老菩薩保佑!真要有雨就好了。”老人又轉向廚房,“也不曉得這預報准不准。”
    “應該差不多”程敬跟在母親身後,“娘,玉蘭回來了。”為了寬慰母親他岔開了話題。
    “玉蘭回來了?”老人頓住身形,扭過臉,“她那屋還能住人?她怎麼不在她娘家住了?”
    “娘家住不下去了。說是舅娘天天不給好臉色看。”見母親鑽進灶下,程敬便在鍋臺上收拾起來,“娘,中午有菜嗎 ?”
    “有,碗櫃裡有熟菜,早晨做的,熱一下就行了。”
    “她那屋是住不了了,那屋比我這屋子還要破。”程敬從碗櫃裡端出一碗菜,掀開鍋蓋,母親已在灶下生起了火。
    “那回來怎麼辦?”
    “住在謀源家呢。我上謀源家遇上了,說是老隊長說的情。等美華她們一走,順帶給她們看看家。”
    “可老住在人家也不是辦法。”
    “還不是和我們家一樣,走一步算一步。”

  19. 鴻歸鴻歸
    OP
    2月7日 14:48
    79

    鄉下人到了暑季都有午休的習慣。正午白花花的太陽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會一層層剜駁著你的肌膚,身體壯的小夥或許還能挺個一時半夥;身體較弱的,是絕對不敢去逞那個強的。按常規,老隊長每天中午也都要睡一覺。但這兩天中午他躺在躺椅裡,就是沒有一絲睡意。
    劉大福倒是堵住了,但堵住的仍然還是那個字-“等”。等到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
    “狗日子,要你這書記有什麼用?!”但這話也只能在心裡罵罵臉上仍是非常殷勤的,而且在路上,他還狠狠心掏出十元錢買了一盒皖煙。
    劉大福還真給了老隊長不小的面子,窩在橡木沙發上,接過煙,只是夾在手上,當老隊長要為他點煙時,他只是用手擋了擋,“回去吧,有消息我會打電話給你的。大熱天,也不用一趟又一趟地跑。”
    老隊長這才知道十塊錢一包的皖煙還是沒有趕上劉大福的消費水準。
    “那,那您多催催。他現在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怎麼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我說老隊長,你怎麼連這點事都安排不明白?!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得我親自過問,我能問得過來嗎?”劉大福向老隊長翻翻白眼,索性將煙捲放在了茶几上。
    “暫時是有地方住,我把他安排在周勇家了。可那不是人家的家麼?”老隊長帶著笑,細聲細語地解釋。
    “看看,既然有地方住,你還著急幹什麼?周勇也不會三兩天就回來。還是回去吧,我知道了。”
    “您多催催,我走了。”
    劉大福點點頭,算是答覆。

    “狗日的!”
    “行了,別罵了。嗟,都罵了兩天了,還沒有罵夠呀。”老伴為他端來茶杯,老隊長從躺椅上爬起來,“這個狗日的,還白花了老子十塊錢!”他接過茶杯。
    “原來是心疼那十塊錢啦,我說怎麼罵起來沒有完了。”老伴笑了。
    “你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好,好,你接著罵,罵渴了別忘了喝水。”
    “嘿嘿……”老隊長也被老伴逗樂了,順勢呷了口茶。
    茶是涼的,但剛一下肚,汗便從全身溢出。
    “再有十來天就要割稻子了,這鬼天!”老隊長將茶杯放在地面,又抓起蒲扇,“也不知晚上下不下雨。”
    “這要不下呀……”老伴也輪起扇子,挨著老隊長的旁邊坐下。
    “你去睡會兒吧。”
    “這麼熱?!誰能睡得著?”老伴嘟囔著,“老菩薩保佑今晚下雨吧。”
    “真要有菩薩就好了。”
    “唉!”老伴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音,“我們也上大楓樹那燒點紙?”
    “……”老隊長瞟了她一眼。
    “不行呀?你別不信,老多人都去請了呢。”
    老隊長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要不,我去?”
    “再說吧。”
    “我看啦,今年年頭不怎麼地,還是請請吧。”老伴不無擔憂。

  20. 鴻歸鴻歸
    OP
    2月8日 15:24
    80

    第三十五章:喜雨又逢愁滋味

    夏天的雨來來去去全沒有一點預兆,上半夜還是明星朗月,悶熱難當,下半夜竟不聲不響地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剛一下,老隊長老伴便一骨碌爬起來,喜得用手又推又扯又拍打著老隊長:
    “下了,下了!真下了……老菩薩保佑。”
    老隊長一聲沒吭,黑暗中他眨巴眨巴眼睛,長籲了一口氣。
    不管是大楓樹顯靈老菩薩保佑,還是天原本就要下雨了,都應了那句話:“天無絕人之路。”
    足足一個時辰的雨水,給原本乾涸的稻田池塘注滿了生機,給燥熱不安的羅家大屋播撒著清涼,洗滌了羅家大院所有人的暫時焦慮,將那一絲難得的笑顏,從心裡綻放到臉龐。無論是老爺們大嬸子嫂子們在這場雨水後,自可氣定神閑地放下心來,靜等雙搶的到來。
    這註定是場喜雨,它不只是給乾枯的萬物重新注入新的生命,給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浮躁不安的心靈以安撫,一掃長久籠罩在羅家大屋上空的陰霾;還捎來了一個天大的喜訊,將它迅速張揚到羅家大屋的每一寸角落。
    羅家大屋一下子多了四個大學生!四個人的分數都超過了重點大學的分數線。
    周敏、羅航、羅思、穎穎 ,四人剛一查到高考分數,便第一時間將電話打到家裡。羅思和穎穎家沒有電話,便由巧珍和寶蓮分頭向他們家報喜。
    雖然還沒有見到錄取通知書,但無疑四個年輕人已踏進了大學的門檻,父母的付出和自己的心血終於沒有白費。那份考後的焦灼以及等待中的煎熬終於在長噓了一口氣後化作了漫天的喜悅。
    但羅謀斌家和羅貽高都沒有象巧珍和寶蓮那樣興奮。或者說他們沒有將興奮盡情地塗在憔悴的臉上。
    “怎麼就考上了呢?”正是剛吃完午飯不久,羅貽高還坐在飯桌旁,他的第一反應正如老隊長所料,不但沒有感受到半點驚喜,倒像是大禍臨頭。
    “怎麼?高興糊塗了吧!”寶蓮開始取笑他,“這幾個孩子,就算你們家穎穎最爭氣,考得最好!”
    “好,好!好什麼好?再好也是種田的命!”
    “他爺,你這是什麼話?我可說了,你可不能只顧眼前,誤了咱丫頭的一輩子啊。”
    “是她大娘呀,坐會兒罷。”羅貽高的老婆小喬從裡屋出來,耷拉著半個膀子,倚在房門上。
    “我來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穎穎考上了重點大學了。”寶蓮喜滋滋地,“這回他們四個都挺爭氣的,全考上了。”
    “哦,考上了。”小喬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喜悅,咧咧嘴,算是對孩子高考成績的肯定。
    “你們……”寶蓮見小喬也是如此神情,自己竟慌了,“你們不是不讓她上吧?”
    “上,上,拿什麼上?這些年……我算對得起她了,現在她大了,也該為我和她媽考慮考慮了,也該為她的弟弟妹妹考慮考慮了。”羅貽高說得極為平靜。
    “唉,我們不比你們家,你看看我們這家,即使把這兩間破房子賣了也實在是供不起呀。”小喬心裡酸酸的。
    “還沒有到時候,等孩子回來了,你們可千萬別說這話了。學校都考上了,還能不給上了?人家想上還上不了呢。你們倒好,先打起了退堂鼓,要是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女兒供下來!”
    “她大娘……”小喬本想說,你們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但一想寶蓮也是好意,就是個直腸子,便硬硬打住。
    “我知道了,你有事先回去吧。”羅貽高向寶蓮擺擺手。
    “那我走了,會有辦法的。你們千萬別傷孩子的心啊!”
    寶蓮一走,屋裡陷入了死般沉寂。
    羅貽高就那樣靠在桌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他那廉價的劣質香煙,任憑那份辛辣充塞到房間裡的角角落落。
    如果時光能退回到十五年前,羅貽高的家道還是比較從容的。
    羅貽高年輕時也跟羅祥寶在九華山一帶修橋開道,做個石匠,幾年下來也小有積蓄。那時的羅貽高和小喬,全不像現今這般愁容滿面龍鍾老態,心裡就像裝著蜜,幹活做事都有使不完的勁,也曾打算趁著二老身體健壯,尚能幫襯,籌措些錢將老屋翻修了,沒想到的是命運之神卻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用羅貽高的話來說,他們家的所有前途都隨著十五年前老父親那聲咳嗽,化作一首永恆的吟歎曲。
    羅貽強的老父親在咳嗽了一年半,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後,不得不向癆病繳械臣服,而走進那冰冷冷淒的歸宿。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沒兩年,羅貽高母親的老胃病又犯了,剛開始時都沒當回事,以為象以前那樣吃幾粒止疼片也就好了。可當老母親將嘴唇咬得血跡斑斑,也沒有將那份疼痛忍下去,他們不得不用板車將她送進了醫院。
    檢查的結果將他們嚇呆了——胃癌晚期!
    羅貽高含著淚又用板車將母親從小城醫院拉回家。在以後長達三個月的日日夜夜裡,他和小喬輪流看守著母親。早期在母親疼痛難忍時,他們還能給母親喝一支杜冷丁,來緩解一下母親的疼痛;但到了後期,一兩支杜冷丁已然無濟於事。
    那一段時間,羅貽高每天的任務就是往來於各大醫院,求爺爺告奶奶,花高價收購別人手中多餘的杜冷丁。
    如果哪一天,他沒能買到杜冷丁回家,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將嘴中的牙刷柄咬得嘎吱嘎吱亂響;只能緊緊抱住母親,好不至於讓母親將腦袋頻頻磕在牆壁上或床檔上。
    好幾次,面對母親哀求的目光他都想答應母親,讓她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束那份煉獄般的苦痛;他甚至想到在母親熟睡之際,悄悄去掐住母親那細細的脖子,幫助母親從此解脫。但看到母親一頭稀疏花白而淩亂的頭髮,他的心便忍不住顫抖,他唯有將那份苦澀的淚水咽回到肚裡,好打起十二份的精神精心照看母親。
    無論何時,羅貽高一想起母親便淚水漣漣;無論何時,只要羅貽高淚流滿面,小喬知道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起了母親所受的苦痛。
    苦難並非就此而止步,為了償還兩位老人落下的債務,奉養三個孩子讀書,羅貽高夫婦沒日沒夜地勞作,恨不能在黃土中翻出黃金。但漸漸地,小喬就感覺自己的右手臂抬不動了,半邊膀子酸酸麻麻的,時不時地還有股撕裂般疼痛,趁著一個雨天上張醫生那兒看了一下,張醫生說是類風濕,得靠養,既不能幹重活更不能著涼。
    “不能死吧?”小喬如是問。
    “死不了。就是要保養,給你開點中藥回去吃吃。也別不當一回事,嚴重了就該癱瘓了。”
    既然死不了,小喬也就沒當回事,吃了兩付中藥,還真有點作用,準備再撿兩付,想想又得向外掏錢,便死了那份心,有點疼也就硬挺著。挺來挺去,右胳臂也便耷拉下來,每到天陰下雨,渾身上下便酸溜溜麻辣辣,痛徹心腑。等到再想起去吃中藥,卻已回春無力,最後索性就任它去了。
    穎穎初中考完後,他們就沒有讓她再讀下去的意思。那一次穎穎也考得很好,和羅航他們一起進入了縣重點中學一中。拿回錄取通知書,穎穎沒等父母開口,便雙膝一屈,跪在了他們面前,一言不發,淚流滿面。
    半個小時後,到底是做母親的心軟上前攙起了女兒。
    “他爸,你快說句話呀。”
    “再讀三年吧。”羅貽高在沉默了好大一會兒之後,歎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不過,丫頭,我們說好了,不管你以後成績怎麼樣,我和你媽就只能供你三年了,到時候不管你能不能考上,我們都不能再供你了。”
    “家裡的情況,我不說你也明白的,還有兩個妹妹弟弟讀書,你媽媽身體又不好。哎,丫頭,不是爸媽狠心不給你念,實在是我們供不起呀。你要答應,爸媽哪怕再苦再累,我們也供你三年;你要不答應,那高中你也就別上了,回來幫幫你媽吧。”
    “我答應,我答應!”
    也許在穎穎看來,這是她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21. 鴻歸鴻歸
    OP
    2月9日 12:51
    81

    “他爸……”那份沉寂使小喬明顯感到一種壓抑和恐懼。
    “嗯。”羅貽高喉嚨裡響了一下。
    “怎麼辦?”小喬扶著門框出來,在丈夫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羅貽高長籲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煙蒂摁滅,“當初就不應該讓她去考試。”
    “誰能想到她就考上了呢?唉,人家有人考了幾年都考不上,怎麼到她這兒就那麼容易就考上了呢?”小喬顯得很無奈,“原本想她讀了這麼些年書,吃了那麼多的辛苦,不讓她去考一下,她還不得恨我們一輩子呀。唉,這下倒好……”小喬一邊說一邊用左手輕捏著右胳臂。
    羅貽高站起身,坐到妻子的跟前,抬起她的右胳臂輕輕推揉。
    “他爸,再不,我們再想想辦法?”
    “你以為我就那麼狠心,有辦法能不讓她去念?”
    “……這個死丫頭,你怎麼就生在我們家呢?”小喬的鼻翼抽搐了一下,掛下兩行清淚。

    和羅貽高有所不同的是羅謀斌的老婆月蘭,既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奮,也沒有表現出多少絕望來。只是很淡然地說了句“一個女孩子家的,考上有什麼用?這學費都交不起。”
    “行了,行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還是快打電話給謀斌爺爺(叔叔的別稱)吧。他要知道女兒考取了,還不得高興壞了呀。”巧珍寬慰她。
    “他呀,今年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說活兒更不如往年。”月蘭嘟噥著。
    “大不了問同事借點,讓親戚湊點,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
    “這年頭,唉,你是不知道我們這樣人家的難處。”
    “看看,你又說笑了吧。誰家還不都是一樣,都有難處!但孩子考上了,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大喜事,是往你臉上貼金呢。你怎麼反倒像是有人逼債似的一臉的不高興?”
    “可不就是逼債,還是大債主呢。從小到大,就像前生欠她似的。”
    “瞎說!”巧珍被月蘭的話逗樂了,“等一會思思回家,你可別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別掃了孩子的興!我回去了。”
    “那,你慢走。”
    巧珍走後,月蘭呆了會兒,進進出出了幾次,也不知道做什麼好。
    “還是先告訴她爸吧,讓他做主。”

    羅謀斌在天津裝潢好的話,每年也能掙個萬兒八千的,光管女兒讀書應該沒有問題。但羅謀斌生來手撒,是個掙一分花一塊的主。每年到家的錢便十分有限,除了勉強湊夠女兒的學雜費,便全靠月蘭種兩畝薄田維持家用。所以,每年出門前,不是問鄰居借路費,就是給女兒借學費,年年如此,也算是一大慣例了。
    今年春上臨走前,羅謀斌就著食指上的銀戒指,曾在月蘭和女兒面前信誓旦旦:一定要多掙錢少花費,不管怎麼樣,得給家中攢點錢;但到現在,眼見女兒都考上了,她也沒有看見丈夫匯回家半文錢!
    “那個銀戒指也不起作用了?這個死鬼。”
    銀戒指是江瞎子讓戴的。江瞎子說謀斌命中是三重財一重節,聚不住財;買個戒指戴上好系住錢財。
    是不是戒指戴少了?別又是花得一分錢不剩吧?”

  22. 鴻歸鴻歸
    OP
    2月10日 12:24
    82

    第三十六章:閒情暗生奪命禍

    穎穎壓根就沒打算去看成績,雖說她心裡琢磨應該考得不差。但羅航周敏硬是說服了羅思,三個人又一同來拖穎穎。
    周敏羅航先是向羅貽高夫婦打包票不要穎穎出一分錢的車費,後又說讓她借此機會見見同學敘敘舊,順帶看一眼成績,才好不容易得到應允;三個人生怕羅貽高夫婦反悔,連拖帶拽地將穎穎推上了路。
    三個人都清楚穎穎的那份家庭協定,更清楚穎穎家的實際情況,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為穎穎設想了無數個假如、指出無數的出路,目的是要穎穎不要輕言放棄。但從始至終穎穎都沒有吭一聲。
    也許穎穎的情緒帶動了思思進而影響了二個大小夥兒,四個年輕人心情都十分凝重,全沒有了想像中的成功喜悅。
    到家臨分手時,周敏叫住了穎穎和思思,他在輕咳了一聲後用頗為成熟的口吻說。
    “這不單單是一次人生的機會,也不僅僅是你們一生的幸福和追求,不只是你們一代而是你們下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幸福!記住,你們無權放棄!”
    這是周敏路上絞盡腦汁想的一句話,這句話他已經在心裡默了無數遍,為的就是要在這一刻說出——最關鍵的話留在最後才說——他認為這已經是最關鍵的時刻。
    羅航和兩個女孩都微微怔了一下,卻都未應聲。
    周敏心裡掠過一絲自得——我還真是個智者。一個富含哲理的智者。

    穎穎就那樣默默回到家,羅貽高和小喬也沒敢問一句,三個人都在極力回避。
    但回避只是短暫的,對於羅貽高小喬來說,回避則是對心靈無言的煎熬,對責任義務的推卸和良心的逃脫!
    逃脫沒有讓他們感到一絲一毫的放鬆,愧疚從心泉汩汩而出,在心尖泛著漣漪。
    八汊湖靜靜地,在炙烈的陽光下將那份刺眼的斑斕拌和著令人作嘔的腐臭,盡情發揮肆意彌漫。樹木花草在炙烈的驕陽和腐臭氣息的圍攻下,全都蜷曲著身影,在用生命中最後的信念頑強支撐著快要窒息的身軀。也許它們不是企盼風也不是企盼雨,或者說是不僅僅希望能夠重新昂頭那蔚藍的天空,回味一下記憶中八汊湖的清幽和香甜。它們奢望的是一場猛烈的暴風雨,是一場對灰濛濛天空和八汊湖腥臭的洗心革面。但現在它們只能在煎熬中等待下去,不論是希望還是絕望。
    這份等待,對於羅貽高而言已然就是絕望。三年前的今天他們已然折毀了那份希望,此刻,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快要到達巔峰的女兒在她起跳的那一瞬間靜靜而又決然地抽掉那塊跳板,而眼睜睜看著女兒在淒厲的哀號中墜入深淵!
    他仿佛看見自己正手拿尖刀正一刀刀剜駁著女兒的心瓣。不是,那不是女兒的心房,那是他自己的心!他痛,撕心裂肺,鮮血塗身,順刀而下……
    天快黑了,穎穎一直沒有走出房門,屋裡也沒有一絲聲響。
    羅貽高就那麼坐在長凳上,依著桌子,左手中的空煙盒已然成條,但他仍然反反復複地揉撚,似乎要把它撚出一片火光,照亮黑暗的小屋。
    小兒小女也受到了那份感染,兩個人悄悄躲進屋裡學習去了。
    只有小喬在焦灼中晃來晃去,晚上的稀飯早已熬好了,但她卻不知道是否該招呼丈夫和孩子們吃晚飯,更不知該如何去面對穎穎。
    唯一讓她稍感安心的是,在通過小兒小女從後窗的多次偵察中,她終於確定穎穎現在不會去做那份決然絕然的事。女兒只是睡在床上,一個人靜靜的流淚,她是在恨她的父母嗎?
    小喬已然無法確切地去回答自己,但她知道她恨自己。為什麼就不能供女兒讀書了呢?這麼聰明的女兒。作孽啊!
    每天這時候家中正是一片喧鬧的景象,可現在……
    小喬猛然嗅到一種靜寂,壓抑正從靜寂中漸漸蔓生,無邊的黑幕正慢慢地向她圍攏,包圍著她的整個身心,她猛地打了個驚寒。

    “穎穎,吃飯了!”她輕叩著女兒的房門。
    “穎穎,吃飯了!”她加重了叩門的力度,嗓音也高了。
    “穎穎,快開門,你別嚇唬媽媽呀!”她帶著哭腔。
    “姐姐,吃飯了。”
    “姐姐,快開門!”
    弟妹們也從房裡搶出,兩雙小手也不斷地拍打著房門,幼稚的呼喊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撞擊、迴旋。
    “她爸!”小喬尖叫一聲,“穎穎……”
    “穎穎……”羅貽高噌地一下竄到房門前,“快給爸爸開門!”他拍擊著房門。
    “穎穎,你千萬別想不開,你千萬別嚇唬媽媽!”小喬哭了。
    “姐姐,你出來吧!”弟妹們見媽媽一哭,全都哭作一團,涕淚交加,“我要姐姐,姐姐你開門呀!”
    “穎穎,你再不開,爸爸可就砸門了!”
    “穎穎,你開門呀。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的爸爸媽媽?!”小喬左手拍打著房門,哭得悲悲切切。
    “姐姐,姐姐……”
    “你們讓開!”羅貽高用手劃開妻子兒女,抬起自己的右腳……
    門悄沒聲息地開了,穎穎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門邊。
    “姐姐……”兩個孩子撲上前去。
    “媽媽……”四個人哭成一團。
    羅貽高晃了兩晃,到底沒有倒下。他無力地倚在門框上,長歎一聲,眼淚悄然而下。

  23. 鴻歸鴻歸
    OP
    2月25日 15:41
    83

    羅瘋子可以說是羅家的大屋最有閒情的人了。說羅瘋子倒了油瓶不扶可能有點誇張,但羅家大屋誰也沒有看見過羅瘋子在田間勞作過。這一點不容置疑,但僅憑這一點也不足以說明羅瘋子就是成天安享清福,相反,越是農忙季節,你越是能看到羅瘋子走街串巷的身影。左手托著他那只紫砂壺,右手打著節拍,趿拉著半截布鞋,時而青衣時而花旦時而老生,會將一整本的《天仙配》《女駙馬》給你演繹得有板有眼。
    羅瘋子沒有大名,即使有的話,相信知道的人也廖若星辰。但羅瘋子卻在這方圓十裡的老一輩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止是他早些年唱過花旦,走鄉過村;更主要的是他這綽號的由來。

    羅瘋子上輩人走得急。那時,公社大隊戲班子多的是。每天晚上各大隊部門前的空地上都能打起喧天的鑼鼓,無人管的羅瘋子看完這場趕那場。但羅瘋子絕非只喜歡那份黃梅清韻,他還喜歡那份喧鬧下的惡作劇,哪裡人多他就往哪裡擠。
    擠便擠了,但他卻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梢,一頭在悠閒地剔著牙齒,一頭就在周圍人的臉上掃來掃去。
    “哎呀,媽耶,這是什麼……哎呀!這麼臭!哎呀,你這小兔崽子,你這是什麼呀?在我們臉上掃來掃去的!”
    “哎呀,我真不知道!我還在剔牙呢。屎嗎?哎呀!是臭!”一丟竹梢,哈哈大笑,蛇般溜開了。

    事後,人家見他是個孩子,多不與他計較,也就算了。但次數多了,羅瘋子的“英名”也便不脛而走了。
    如果不是羅翼祥堅辭不出,羅瘋子的死磨硬泡,那旦角自不會讓他去演。但羅瘋子也確有過人之處,一曲《天仙配》竟然被他演繹得淒慘絕豔。所以,那次代表公社去縣裡演出,竟然還受到了縣長的上臺接見。
    “好哇,這七仙女都被你演活了。”當時的縣長是個嗜茶如命的人,接見時左手就擒著一把黝黑的紫砂壺,右手使勁地搖著羅瘋子的右手,“哎呀,可惜呀,沒有什麼獎品給你喲。”
    “那就將你的紫砂壺送給我留個紀念吧!”那時的羅瘋子並不喝茶,他之所以能斗膽請賜茶壺,目的是想給自己的人生中增添一筆濃厚的政治色彩。
    “這……”縣長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時公社曹書記一個健步跨到他們面前。
    “羅瘋子,你怎麼能……!”曹書記對羅瘋子低喝一聲,轉身堆著笑臉,“縣長,對不起,這是我們那有名的羅瘋子。人有點瘋瘋癲癲的,您不要在意。”他轉身扯了扯羅瘋子那長長的演出服。
    “對不起,對不起!”羅瘋子連忙躬身賠罪——哎呀,真是,我怎麼這麼口無遮攔沒大沒小,“我順口說著玩的。”
    “哈……”縣長哈哈一笑,“沒什麼,曹書記,既然他喜歡那就送給他吧。”他將壺鄭重地遞給羅瘋子,“這可是一把真正的紫砂壺,你可要好好愛惜喲。”
    “請縣長放心,人在壺在,壺碎人亡!”羅瘋子啪地打了個立正。
    那次回來後,羅瘋子沒少挨曹書記的克,雖然沒有將他趕下戲臺,但公社以後幾年裡的彙報演出都沒有了羅瘋子的身影。
    羅瘋子卻沒有絲毫缺憾,只要一下戲臺,也不管有人沒人,便學起縣長的模樣,端著身板、邁著八步,右手擒著紫砂壺……漸漸地,那茶水便續上了,眼裡手裡也便沒了正事。
    羅瘋子的家境和董永真是好有一比,在四鄉八鄰中口碑又頗為不雅,除了那口清音清潤,實在是無以言長,整個就是一個遊手好閒之徒。偏偏有那好這一嗓子的,羅瘋子唱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一下子便被鬼機靈的羅瘋子瞧出端倪;眼珠一轉,女孩子便著了他的道。
    這女孩子就是羅瘋子現在的老婆,也多虧他這老婆,不但裡裡外外為他操持,隔三差五竟然給他生了四個兒子!這一點在羅家大屋可是絕無僅有的,就像他手中這把黝黑鋥亮的紫砂壺。
    但此刻,羅瘋子卻沒有了半點悠閒的心情。
    天已黑了,三個孩子還沒有回來。

  24. 鴻歸鴻歸
    OP
    2月26日 15:36
    84

    三個孩子是三兒子羅謀運十歲的女兒羅妍,八歲的女兒羅豔,四兒子羅謀通九歲的兒子羅文。
    三個孩子曾在正午時向羅瘋子一人討要一毛錢,好去後街的小店裡買冰棍吃,羅瘋子當時只是躺在躺椅裡,不耐煩地用手趕了趕,繼續用手拍打著扶手,哼著黃梅小調。
    三個孩子在罵完“瘋老頭”“死老頭”之後便快快出了門,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老頭子,你到底罵沒罵他們呀?!”羅瘋子的老伴將滿頭銀絲伸向羅瘋子的胸前。
    “沒有!我要說多少遍你才信?”羅瘋子既委屈又焦躁。
    “那,那孩子都上哪兒去了?……這班討債的,回來看我不打斷他們的腿,看他們以後還跑不跑?”
    喂完豬食,關上雞籠,三個孩子仍然沒有回來。抬頭向天,一輪明月已掛在樹梢,朦朧著眼前的景致。羅瘋子的老伴慌了,搶進屋裡,見羅瘋子仍然躺在躺椅裡微眯著雙眼,不由氣由心生。
    “你這個老短命死的!都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躺屍?還不去找找?!孩子們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找你拼命!”邊說邊急奔出門。
    “羅妍,羅豔,羅文!你們跑哪去啦?回家吃飯了!”她一邊尋一邊喊。
    羅瘋子沒有和老伴計較。這些年也幸喜有了這個風風火火的老伴。但三個孩子到現在未歸,也確實使他感到某種隱隱的不安。他抓起紫砂壺,邁出門,見老伴尋向上屋,自己便邁開步走向下屋。
    “羅妍,羅豔,羅文!回家吃飯了!”

    沉悶和燥熱將兩位老人蒼老的叫喊壓抑成尖利和淒涼,伴和著冷清的月光,灑向羅家大屋的上空,灑向大大小小散發黑森森的樹林、村落。

    所有人都驚動了,連羅貽高小喬和穎穎都奔出了家門。但沒有一個人看見或碰見過那三個孩子。
    “你,你這個老短命死的!今天要找不到孩子,你也別想活了!”羅瘋子老伴指點老頭子,哭出聲來“我的孩子,你們在哪兒呀?!”
    “這能怪我嘛?真是的!”
    但羅瘋子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心裡老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為了平復那股莫名的恐懼,他習慣性地將右手伸向嘴邊。
    “我叫你喝,我叫你喝!”老伴撲過來,劈頭奪下他手中的紫砂壺,“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哎呀,我的壺!我的壺!”羅瘋子一下撲倒在地,雙手劃拉著碎片,“你真要我命了!死老婆子,你真要我命了!”他嚎啕大哭。
    “……我,我……”羅瘋子老伴清醒了,止住了哭罵,“我,我不是有意的!老頭子,我明天給你再買一個,再買一個。”
    “我的壺,我的壺呀!”羅瘋子拍打著地面,涕淚交加。
    “瘋子爺爺(叔叔),壺打了也就算了,還是趕快找孩子吧。”昌久俯身抱起羅瘋子,“大娘,您和大爺先回去吧。道黑,你們也不方便,孩子就交給我們大夥兒去找吧。”
    “放心回去吧,這麼多人,要不了一會兒就能找到他們的。”老隊長也寬慰著他們。

    然而,當羅家大屋裡所有的人將羅家大屋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山上山下,湖邊田間都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三個孩子的蹤影。

    老隊長和老伴深夜才從羅瘋子家疲倦而返。他們都很沮喪,慘澹的月光下,回家的路也變得陰森而詭異。偶有微風拂過,竟然毛骨悚然汗毛豎立心驚肉顫。
    老倆口好不容易捱到門邊,老伴從褲腰掏出鑰匙,正要開門,猛地從屋角轉過一個矮小的黑乎乎的身影。
    “大奶奶……”
    “啊…——”
    她一下扔掉鑰匙,雙手抱頭,厲聲尖叫。

  25. 鴻歸鴻歸
    OP
    2月27日 13:55
    85

    第三十七章:莽撞稚童尋財路

    “大奶奶……”
    黑乎乎的身影怯怯地喊。
    “誰?哪個?!”老隊長遽然伸開雙臂擋在老伴的胸前,右手按亮手中的充電燈照了過去。
    “大爹爹……大爹爹,我,我……”那身影忙將一雙髒兮兮的小手擋在眼前。
    “哎呀,羅根呀。你這個大孬子,嚇死大奶奶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噫,羅苗呢?”老隊長老伴撥開老隊長,上前抓著羅根的肩膀“羅苗呢?”
    “大奶奶,我,我……”羅根吸吸鼻翕,“哇”地一聲,“大奶奶,羅苗,她,她丟了。”
    “什麼?丟了?”羅隊長一把將羅根帶到身邊,“怎麼丟的?咹,你這個狗日的,你怎麼連妹妹都看不住?!”
    “大爹爹,我,我……”羅根哭得吞聲跌氣。
    “你孬喔!”羅隊長的老伴亦急得跺腳。
    “在哪丟的?什麼時候的事?……你說呀!”老隊長不斷搖晃著羅根那單薄的身體。
    “在……在……”
    “哎,讓他先進屋再說吧。”老伴搶過充電燈,找到鑰匙開了門。
    老隊長老鷹抓小雞般將羅根拎進屋裡。
    “我日你這狗日的!你給我說,羅苗到底怎麼啦?”
    “我,我……”燈光下的羅根那條短褲已然破爛不堪,臉上身上裹著一層重重的污垢,兩根鎖骨突兀地聳立著。
    “別嚇著他。”老伴拽了拽老隊長,“還沒有吃飯吧?”她向著羅根,“我去熱熱飯,你同你大爹爹好好說說。咹。哎,孬喔。”老伴歎了一口氣,轉到廚房。

    那一夜,羅根羅苗偷偷溜出羅家大院後,倆個人都難以掩飾心中的亢奮,仿佛是完成了一項歷史壯舉。
    最初的兩天,他們還能指著新鮮勁就著那點乾糧,渴了喝點池塘裡的水,夜裡隨便找個草堆草垛貓一宿。
    但那點糧草抵不住兩個正長身體孩子的饕餮,未及兩天便告罄盡。
    羅根原本沒有想到去做那種丟人的事,但抵不住倆人的饑腸餓腹,妹妹的哭哭啼啼,不得不去低三下四去求人施捨點殘菜剩飯。好在農村裡的人都很淳樸,見是兩個小孩,隨便問上幾句,大都能讓他們盡飽而去。
    那時羅根尚未放棄他那份雄心勃勃的計畫——打工掙錢,讓妹妹過上好日子。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小鎮,小鎮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但卻沒有一家願意招收羅根。準確地說,是羅根尚未將話說完,便被人家轟了出來。也難怪,一個矮小瘦骨伶仃的孩子還帶著一個妹妹出來找工作,說出來只能是一句玩笑。
    但羅根卻很倔強,每天上上下下滿小鎮跑動,一遍遍向人家推薦自己,及到後來,人家一見他兄妹上門,便拿起笤帚木棒攆他——工作沒著落,連飯都要不了一口。
    終於,羅根抵不住羅苗的哭哭啼啼,狠下心來對妹妹說。
    “你在這好好待著別走,我偷偷去揀點剩飯出來,吃飽了我們就回家。好嗎?”
    “好。哥哥你快去,我要回家。”
    殊不知,等到羅根好不容易掃到一口飯趕回來,羅苗不見了。
    此後的兩天,羅根翻遍了小鎮的角角落落也沒有見到妹妹。他嚇壞了,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趕緊回家告訴大爹爹大奶奶去找妹妹。

    “是哪個小鎮?”老隊長迫切地問。
    “我,我,我不知道……”
    “什麼?你這狗日的。你怎麼連名字都不知道?也沒聽人家說過?”老隊長急得團團轉,“那你又是怎麼回來的?”
    “我在路上攔車,說我是XX鄉羅家大屋的。”羅根吸著鼻涕,低低地,“好多車都不帶,有一個大哥哥見我哭,才將我帶到一個,叫……叫,叫懷什麼安的地方。說讓我再攔一輛車就回家了。”
    “你在懷安攔的車?”懷安雖是一個小鎮,卻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能北上河南、西進湖北、南下江西東達江浙,是個交通要塞,距離羅家大屋少說也有百八十裡。這兩個大孬子跑得還挺遠。
    “那個哥哥原先是那樣講的,到了懷安又給我攔了一輛,還給我買了幾個大饅頭呢。”看得出,羅根對那饅頭的記憶尤為深刻。
    “這半夜裡一個人走回來的?”
    “嗯。”羅根吸著鼻涕,可憐巴巴地望著老隊長,想起一路上的提心吊膽,抽泣聲益發大了。
    “你一點都想不起來你是從哪條道回的懷安?”老隊長扯過凳子坐下,順手掏出一支煙;敵著羅根,他是否是希望能通過眼睛窺探到羅根的心靈,進而追尋到羅苗的下落?但他只看到一雙膽怯的濛濛淚眼。
    “……”羅根搖了搖頭。
    “哪,曉不曉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咹,像……”老隊長也實在不知道那小鎮該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有。有老多老多小店(商店),還有老多老多飯店,還有……還有老多汽車跑來跑去的……”
    “我日。你這個大孬子,你怎麼不把自己丟了!”老隊長抑制不住憤憤然,這叫什麼特別,“跑,跑。把妹妹都跑沒了,你說怎麼辦?”
    “我,我……”羅根雙眼緊盯著腳面,雙腳扭捏著,整個人縮作一團。
    “好了,好了。”老伴從廚房出來,將飯菜放在桌子上,“丟也丟了,先吃飯吧。吃完飯好好洗個澡。你看你這身上髒得;洗完澡好好睡一覺。羅苗的事明天再說。”放下飯菜,她便過來拉羅根。
    “求求您,大爹爹大奶奶,救救我妹妹。我給你們磕頭了。”羅根突然雙膝一曲,跪倒在地,“砰砰”磕起響頭。
    “哎呀,這孩子,快起來。快起來。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也得等到天亮吧。”老伴連忙躬身去扶,“老頭子,你快說聲呀。”
    “吃飯吧。等天亮了,我帶你上鄉里去。”老隊長摁滅煙蒂,站起身進了房。
    “起來吧。起來。唉,今年也不知出了什麼名堂,怎麼就這麼不順呢。”老隊長的老伴攙扶起羅根,喟然長歎。

  26. 鴻歸鴻歸
    OP
    2月28日 15:05
    86

    羅瘋子從未象今晚這樣感到這房屋是如此的狹小昏暗,空氣中沉悶的氣息正漸漸擠壓著他的身軀。胸腔裡漲悶難當,慌慌地。他能清晰聽到心在胸腔裡“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地跳躍,短促而激烈,呼吸卻跟不上趟。所以,他就不得不大張著嘴,兩隻手微張著,仿佛準備能隨時揪住什麼。
    他知道他不能揪住什麼。他想起了那把黝黑鋥亮的紫砂壺,想起了他向縣長說的“人在壺在,壺碎人亡”,想起了三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孫子孫女們,老淚便蜿蜒徜徉。
    房裡大媳婦(大兒媳婦)二媳婦(二兒媳婦)仍然在陪著老伴。羅瘋子大兒子二兒子都在拉薩那邊賣塑膠袋,他們每人都生有一個兒子。都嫌那讀書辛苦,初中未畢業就跟著父親上了拉薩。人們都說他們兩家誰都能拿出二三十萬來,但不知為什麼,他們都還住在早先的規劃房裡。
    “都是這個老短命死的,成天遊手好閒的!他要管一點事,三個孩子哪會走喔?!我的孫子孫女呀,你們在哪裡呀?”羅瘋子的老伴,哭得斷斷續續,“你們要有個三長兩短,叫奶奶怎麼活喔。啊,啊——”
    “媽,沒有事的。說不準是上他們家婆(外婆)或是哪個親戚家去了。他們也不小了,又是三個人在一起,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明天早上就叫人去接他們回來。”
    此刻,只有羅瘋子在暗暗祈禱,希望孩子真的是去了親戚家。

    羅謀貴真的去接老婆了。他是坐車去的,但卻是走著回來的。眼看快到雙搶了,他希望能將老婆接回來,一家人從此以後能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但任憑他好說好求,那個臭婆娘這回似乎鐵了心,哪怕羅謀貴當著雙親的面雙膝跪地,下了無數個保證,祈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寬恕他,原諒他,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她仍然不為所動,到後來,她的父母兄弟也加入到勸說大軍裡,也未能使她回心轉意。
    這一次,羅謀貴表現出少有的理智,既沒有訴諸武力也沒有叫囂對壘。在給雙親磕了兩個頭後,二話不說,爬起身,低歎一聲,躬身而返。
    回來的路雖然熟悉卻很漫長,每一步都能踩著過去的氣息。羅謀貴就這樣一路走來,一路檢點著自己的過去,一種全新的輪廓在他的腦海裡呈現出來。
    他想到了含辛茹苦的妻子,想到了妻子那委屈哀怨的眼神;想到了兒子,想到了兒子憤怒的吼叫;想到了女兒,想到了那份無助無望的眼神……他想到了年邁的父母,兄弟,鄰居,想到了在多難中彎曲了身形的程敬。他的心顫抖,他猛然想起這多年來他一直沒有對這個家,對老婆,對兒女擔負起他全部的責任,沒有盡到他應盡的義務;他有的只是怨恨,責備,而卻忽略了自己所要付出的愛。
    心境一旦豁然開朗,腳步便輕盈而堅定。雖然沒有請回老婆,但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跑,他甚至在心裡合計著,等過了雙搶再來求妻子回去。他相信,到時候妻子一定會答應他的。

    信心和希望是一對相互派生的連體,更是精神和力量的源泉。
    有了那份期待,羅謀貴渾身上下都透著膽氣,星夜兼程。當晨曦將天際抹上一片紅霞時,他已然走在紅旗圩的大橋上了。
    紅旗圩大橋是個三墩橋,八汊湖裡的湖水通過紅旗圩的週邊,經此一瀉而下,滾滾向東,匯入長江。
    走在橋上,沐浴在晨曦裡,在微風的輕拂下,眼見下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布迷魂陣(一種用來捕魚的網陣)的老哥在小船上將漁網拉上拉下,耳聽著湖水嘩嘩沖漱而下,心裡不由頓生感慨,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正待加快步伐,卻陡聽下游響起驚魂落魄的尖叫——
    “不好啦,快來人啦,快來人啦!……”

  27. 鴻歸鴻歸
    OP
    3月1日 14:32
    87

    第三十八章:逐浪三兒戲閻羅

    羅謀貴一躍便下了紅旗大橋,奔向下游,嘴裡不住聲地喊,“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
    “出事了,不好了。出事了。”捕魚人已撇下迷魂陣,將小船急急劃到岸邊,也許過於慌亂,那船靠了老長時間都沒靠攏;還是羅謀貴一步跨下河,才將小木船攏上岸。
    捕魚人撇下船槳,跌跌撞撞地爬下船,“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喂,兄弟,到底怎麼啦?”見捕魚人面無人色,膽戰心驚,羅謀貴將河面和四周都巡視一番後,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孩子,孩子。”或許是有羅謀貴在身邊,多少給了他一點膽氣,捕魚人的語氣也沒有了那份急促,但一雙眼卻死死地盯著河面。
    “孩子?”羅謀貴再次環視四周,“什麼孩子?”
    “哎喲!死了!三個呀。”
    “什麼?你是說河裡死了三個孩子?!”在清晨的微風中,羅謀貴也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你,你沒有看錯?!”
    “這……”捕魚人也怔了,哪有那麼多孩子死?是我看錯了?開什麼玩笑!他自己搖了搖頭,因為他的確看到了三個孩子的屍體!但一下三個都死在河裡,這……這可能嗎?“大哥,我們一起再去看看?”很顯然,他需要羅謀貴的說明。
    羅謀貴雖說脾氣暴躁,但卻不是隔岸觀火之輩,況且他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拉網時,羅謀貴的腦袋裡還一片茫然,當漁網漸漸浮到河面的那一刻,他張大了嘴,半天沒有發出聲來。

    六隻小手五隻都是展開的,只有一隻靜靜地攥成拳頭,羅謀貴慢慢掰開——
    一枚小小的硬幣在朝陽下,泛著清冽列的光澤……

  28. 鴻歸鴻歸
    OP
    3月2日 15:09
    88

    天剛泛亮,老隊長便領著羅根搭乘順路小貨車到了鄉里派出所。派出所的馬所長正端著水杯站在門前刷牙,看見老隊長和羅根,漱口水便在嘴裡“咕嚕,咕嚕”,一發帶著動靜。
    “馬所長,馬所長,”老隊長堆著笑,將早已準備好的香煙遞上去。
    馬所長眼角都沒往這邊瞧一下。
    “啊……呸——”他兀自將一口髒水噴得老遠,將牙刷敲了兩下水杯,轉身進了門。
    “馬所長,馬所長。”老隊長隨後跟上。
    “行了,別跟了。有什麼事,等上班再說吧。”馬所長轉身對老隊長敵了一眼。
    “這,這……馬所長,這派出所也分上下班?”
    “怎麼就不分了?!”馬所長推開所長室,將手中的水杯重重放在寫字桌上,“我們就不是人?就不能休息?”
    “您誤會了,您誤會了。”老隊長的身板自然降了三分,臉上的笑容也殷勤了,“我們真的有急事,我們是來報案的!”老隊長生怕一下說不清會被馬所長“啪”地一下關在房門外。
    “……報案?……行呀,是不是也等我洗完臉呀。”馬所長斜了老隊長一眼,端起臉盆扯下毛巾。
    “那是,那是……您先洗臉。”
    馬所長可不吃老隊長那套諛媚,拿著臉盆上了伙房。爾後便從伙房傳來一下下的舀水聲,嘩嘩的洗臉聲,以及電動剃鬚刀輕微的噝噝聲。
    好不容易馬所長露出頭,收拾完畢,坐回椅子。老隊長心想這回可以說了,卻偏偏馬所長一下拉拉這個抽屜,一下拽拽那個櫃門。好半天,鼓搗出幾張紙,又在寫字桌上左尋右找,最後還是在椅子下面找出一枝圓珠筆。
    老隊長那個急呀,這裡羅苗還不知道在哪裡丟的,也不知道派出所肯不肯幫忙;那裡家裡面還有三個孩子也不知道找到沒有。可再急他也不敢表示出絲毫的不恭來。
    “哪裡的?”馬所長終於拉開了官腔。
    在老隊長聽來這已經是法外施恩了。老隊長清楚他們中間有那麼一層過節。
    “羅家大屋的。”
    “叫什麼名字?多大了?”馬所長頭都沒抬。
    “叫羅根,十四歲。”老隊長將羅根推到前面。
    “哦……”馬所長向老隊長翻翻眼皮,“什麼事報案呀?”
    “我妹妹丟了。”羅根咧咧嘴,哭了。
    “……好了,別哭了。這是派出所,不是你家。哭什麼哭?!”馬所長大聲呵叱,他向老隊長頷頷下巴,“你來說。”
    “是,是這麼回事。”老隊長便將羅苗如何丟失一事細細說了一遍,最後還不忘問一句,“馬所長,您看,能找回嗎?”
    “我說呀,”馬所長一扔手中的圓珠筆,“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就這點事,你們也來報案?走,走!趕緊走!別耽誤我時間。嗟,真是!”
    “馬所長,這孩子都丟了,還不是大事?!”老隊長驚訝了,他在想:那天底下還有什麼是大事?
    “噯,我說老隊長,我問你,孩子在哪丟的?”
    “這……”老隊長愣了一下,“可,可馬所長,要是知道在哪裡丟的,我們也就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這不一點頭緒都沒有才求到您嘛。”
    “你以為我們是誰呀,是諸葛亮能掐會算?”馬所長似乎受了侮辱,憤憤然:“別說不知道在哪裡丟的,就算知道,我們也不能給你去找。現在丟孩子的也不是你們一家,都讓我們去找,我這派出所早就關門了。”
    “馬所長,您別生氣,我們怎麼敢讓您去找孩子,只是您看看能不能發個告示什麼的,就象尋人啟事的那種,那樣也許就能找到孩子。”老隊長怕馬所長不明白,不斷地用手比劃。
    “你不會沒睡醒吧?別說我一個小小的派出所,你去打聽打聽,哪個公安廳公安局會給一個丟失的小孩發過通告?!咳,真是,你不會認為這公安局就是你家開的吧?”馬所長傾身將頭向老隊長湊了湊,兩眼滿是蔑視。
    “就沒有一點辦法了?馬所長,您見多識廣,您就幫我們想想辦法吧。”老隊長的心在往下沉。
    “求求您,救救我妹妹!”羅根一聽沒有希望,眼淚刷地一下便下來了,“她會餓死的,求求您,救救她吧,我,我給您磕頭了。”
    “噯,噯……扶他起來。你們瞎鬧什麼!趕緊回去,我還有公務呢。”馬所長站起身,右手向外揮了揮。
    “馬所長,馬所長……”
    “看你這把年紀,又是為別人辦事,我給你指條路。到當地派出所去報個案,或許他們能幫上點忙。”
    “當地?”
    “在哪丟的上哪兒報案。走吧,走吧!”馬所長明顯不耐煩了。
    “可……”
    “走吧,走吧。我可沒那麼多時間和你們扯。”馬所長連說帶推,硬是將他們請到門外。
    “羅根,你真想不起那是什麼地方了?”老隊長一籌莫展。
    羅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搖搖頭。
    “回去吧。”
    “那,大爹爹,不找我妹妹了?”羅根仰起一張瘦臉,可憐兮兮地望著老隊長。
    “找,找。你這狗日的,你讓我上哪去找?!”老隊長一甩手就要往回走,但他剛走了兩步,便感到有點不對勁,回頭見羅根在那裡呆呆地立著。
    “怎麼不走?”
    “我要去找我妹妹。大爹爹,我要去找我妹妹。我妹妹一個人會餓的,晚上一個人會害怕,狗也會出來咬她的。”他哭出聲來,“會有人欺負她的,妹妹,你在哪,哥哥找你來了。”
    “回來。回來!你這大孬子,你上哪找呀?”老隊長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羅根。
    “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妹妹。羅苗,羅苗,哥哥想你,你在哪兒呀?!”
    “羅苗沒事的,會有好心人照顧她。我們先回家,等大爹爹想想辦法,再去找她回來。”老隊長也不管羅根能不能聽進去,一路上生拖硬拽地將羅根拽回羅家大屋。

  29. 鴻歸鴻歸
    OP
    3月3日 13:24
    89

    老隊長回到家時,已然過了早飯時辰,但家裡的門是鎖著的。鄉下人除了早晚是很少去蒔弄菜園的,別不是去後山山芋地拔草了吧。
    老隊長和羅根正準備去後山看看,卻看見老伴從那邊顫巍巍地一路走來,還未近前,便嚷嚷開了:“不得了,不得了!”
    “又麼事不得了了?!”老隊長從老伴手裡奪過鑰匙,一邊開門一邊道,“成天就知道唔唔喳喳地,有什麼事就不知道好好說!——真是人一老話就多,一有風吹草動就大呼小叫,喊了半天也不著邊際。”
    “這回真的不得了了!快進屋,進屋我跟你說。”
    老隊長根本就沒有在意老伴的驚人之語,推開門,將羅根拉到屋裡,“快給我們盛飯,餓死了。”
    “作孽呀!”老伴在廚房一邊盛飯一邊自顧自嘮叨。
    “你還嘮嘮叨叨什麼呀!……對了,羅妍羅豔他們有沒有消息?”老隊長心頭一凜,老伴說的不會是……他不敢深想了。
    “唉,也不知是哪世造的孽,那個慘喲!”老伴將兩碗粥放下,抬手去擦眼窩裡的淚水。
    “羅妍羅豔是不是出事了?”
    “先吃吧。吃完你自己去看去。”老伴吸了吸鼻翼,“多好的孩子,怎麼一下就……”知道自己已無法控制住那份酸楚和眼淚,她轉身進了廚房。
    “有什麼事你就不能明說?想急死誰呀?!”老隊長一瞪眼,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全淹死了,都淹死了喲……”老伴拉長語調,淒淒慘慘。
    “什麼?!全淹死了?在哪裡?”老隊長一下蹦了起來,“你聽誰說的?”
    “什麼聽誰說的?!是謀貴在紅旗大橋發現的,現在都已經撈回來了。”
    “……怎麼會跑到那裡去?怎麼會跑到那裡去呢?”
    紅旗大橋離羅家大屋少說也有七八裡之遙,三個孩子怎麼會跑到那裡去?老隊長百思不得其解。

    三個孩子在罵完“瘋老頭”“死老頭”後一窩蜂逃到外面,坐在樹蔭下。熱浪一次次舔食著他們的全身,也舔燃了他們對冰棍的渴望。
    “姐,哥,好熱喲。我們回家吧。”羅豔熬不住那份悶熱,站起身。
    “回家又有什麼好玩?!”羅文懶懶地。
    “哥,你不說你能向爹爹要著錢嗎?你騙人!”羅豔噘起小嘴。
    “這個死老頭……”羅文為自己沒有兌現承諾而不平,自尊仿佛受到了傷害。
    “羅豔,等姐有錢了再給你買,好不好?”羅妍爬起來,哄著妹妹。
    “姐,我們現在要能撿到一毛錢,那該多好!”羅豔的臉上笑開了花,托著腮一臉神往。
    “羅豔真孬,哪裡能撿著錢。”羅妍輕輕拍拍妹妹的小腦袋。
    “怎麼就撿不到?有一次我還撿到五毛錢呢。”羅豔一撥拉小辮子反駁。
    “真的?那你錢呢?”羅妍不相信。
    “我給奶奶了,不信你們問奶奶去!”老豔昂著頭挺著胸,得意非凡。
    “別爭了,我有辦法了!”羅文突然靈光一現,站起來,“我們有錢吃冰棍了。”他喜滋滋地。
    “錢呢?”羅妍問。
    “真的嗎?哥哥。”羅豔立即抓住羅文的胳膊,急切地問。
    “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能撿到錢。”
    “真有地方能撿到錢?”羅妍不相信。
    “我能騙你們?!”羅文一拍胸脯,“不過,羅豔,你在家裡等著我們。”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為什麼不帶我去?”羅豔急了,這麼好的事,怎麼能丟下她呢,更重要的是羅豔藏了一個心眼:要是姐姐哥哥撿到的錢少一點,那吃冰棍就沒有她的份了。
    “羅豔,我們得騎自行車去,很遠很遠的,自行車帶不了三個人。”羅文向羅豔解釋,“羅豔要是聽話不去,哥哥回來給你買兩根冰棍。”
    “不行!我要去,我不要冰棍!”羅豔非常堅定,嗯,想撇下我,沒門!
    “妹妹乖,聽姐姐哥哥的話。等我們撿到了錢,會買好多好多好吃的給羅豔吃,好不好?”羅妍很能循循善誘。
    “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嘛!”羅豔拽著姐姐的手撒著嬌。
    “不行!羅豔,你要不聽話,我就不買冰棍給你吃。”羅文嚇唬她。
    “你不買,我就對奶奶說,讓你們也去不成!”羅豔噘著嘴,用眼去瞟姐姐哥哥,祭起最後一道尚方寶劍。
    “好了,好了,……真是的。你們倆在這等著,我去推自行車出來。”羅文囑咐她們。
    “別讓爹爹奶奶知道了。”羅妍吩咐。
    “知道。”

  30. 鴻歸鴻歸
    OP
    3月4日 14:49
    90

    第三十九章:世間多少傷痛事

    加重車的坐凳太高,羅文只能右腳穿過大杆去騎,好在三個人的身材都挺瘦弱又是大道,所以羅文也沒有感到特別吃力。羅豔坐在前面大杆上,迎著徐徐微風,一路上手舞足蹈。
    “羅文,我們要到哪裡去?真的能撿到錢嗎?”羅妍有點擔心,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我們上紅旗圩。紅旗圩知道不?”
    “就是淹死玲玲的那個圩?”羅妍驟然緊張,“羅文,我們別去了吧,那兒哪有什麼錢?”
    “嘿嘿,羅妍,你不知道,那裡有個大缺口,有座小橋,人家(別人)從上面過都得丟下一枚錢。我和奶奶上我姨家,還向裡面扔過一個呢”羅文說得洋洋自得,“我們就去那撿錢,我要把我扔的那個找回來。”
    “哥哥,你為什麼把錢扔掉呢?”羅豔奇怪了。哥哥真孬,怎麼能把錢丟到水裡。
    “哪是呀,人家說水裡有什麼東西,你把錢扔下去,它就不找你麻煩了。”
    “那你拿了錢,水裡的東西怎麼辦?它不會害你吧?”羅豔眨巴著眼睛。
    “不會的。哈哈哈!水裡哪有什麼東西?!奶奶說,那是騙人的,說就是想討個吉利。”
    “羅文,我們不去了吧?”羅妍試探地問。
    “沒事的,到時候你們倆在岸上看自行車,我一個人下水就行了。”
    “哥哥,真的沒事嗎?”
    “沒事。放心。”羅文有點氣喘吁吁。
    “那哥哥,我們就少撿一點,夠買冰棍就行了,好不好?”
    “好!”

    紅旗圩的水靜靜的,渾濁中漂浮著污穢。那個十幾米寬的缺口上架著一座木橋,木橋是由兩個四根樹木連在一起的,中間由四根木柱支撐著,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草氈,草氈上有壓實的黃土。這是破圩後,劉新屋的人為了方便大家來往而搭上的。
    也許是水面的平靜和渾濁掩蓋了水下的兇險,羅文想都未想,順著木橋“哧溜”一下便下了水。他沒有想像中那樣一下水便能觸到小山似的硬幣,他的腳甚至沒有踩到地面,他感到腳下有股冰冰的陰森的感覺,他的心顫了一下,他在木橋周圍遊了一圈,很快爬上了岸,一屁股坐在圩堤上。
    “這裡水太深,我探不到底。”他很懊惱。
    “那,我們就不撿錢了?”羅豔怯怯地問。
    “我們回去吧,羅文,我有點怕。”羅妍苦著臉。討厭的汗水在她臉上游來遊去,像一條條小蛇在爬動。
    “沒有事情的,有我呢。”羅文又生出了一股男子漢的氣概。
    “可……”
    “羅妍,前面還有個老大的橋,那裡水淺,錢肯定也比這多,走,我們上那去,好不好?”
    “好,好,哥,我們快走!”羅豔拍著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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