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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明月刀 · 2023年4月12日 10:51 · 19711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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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精编版)
楼主/作者:明月竹叶青 时间:2012-08-11 11:16:52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志怪记录(一)
一 古庙僵尸
同治初年,四川广元府有一个小吏名叫陈浩,奉上司之命去京城送公文,因为这公文有送达期限,不能在路上耽搁,所以他每天必须要跑三百里以上,这样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昼短夜长,每日骑着马一路寒风刺骨风雪扑面,不仅三餐无所定时就连晚上也是居无定所,有店就打尖无店就找民居借宿。
这一日他从早晨天不亮就开始赶路,一直到日暮时分才跑了三百余里,中午只吃了一点干粮,此时已是人困马乏饥寒交加,心中很想找个地方休息,可是放眼看去这地方是一片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也并无人烟,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不由心中有些焦急。好在又走了不到一里,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古宅,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庙宇,陈浩心中不由寻思道:此处离城镇不知还有多远,周围也无村民居住,眼前之际不如先在这庙中借宿一晚,待明日一早再走。
他心中打定主意便驱马奔至庙前,待下马一看,这寺庙的围墙残破不堪,两扇大门红漆剥落,庙门虚掩,里面似乎并无灯火。他走上前去推开大门进入庙内,发现院内全是枯叶败草,积地有半尺之厚,连原来的路经也淹没在杂草之中难以分辨了。
只见院前是一个佛殿,佛像上灰尘满布蛛网密结,像前佛柜残破香火断绝,看来已被遗弃多时了。佛殿左边还有两厢偏房,想必是以前僧人们居住的地方,只是此时已经倾斜坍塌残缺不堪了,佛殿右边也是一间偏房,房门已朽掉只剩半扇,寒风一吹吱呀作响,透门看去里面停放着一具黑乎乎的棺厝,也不知在这停放了多长时间。
陈浩也不敢细看,又转到佛殿后面,发现这是一个小院,种着几棵银杏树,都是枝干粗壮,想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于是他将马牵过来拴在树上,自己仍回到佛殿准备找个地方睡觉。找来找去忽然发现佛座下有一个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半躺,洞口还围着木板,估计是以前僧人们放东西用的。陈浩见这个地方不仅大小合适而且还可以挡风御寒,于是便将随身所带佩刀放在佛龛里,又取来毯子铺在洞中,自己带上干粮钻了进去,坐在洞中靠在壁上吃干粮。
刚吃了几口,忽听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已到了庙门口,陈浩吃了一惊,不知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到这来,于是便从木板的缝隙间看出去。此时新月初起光线朦胧,隐约看见一个老头骑着马立在庙门口,这老头年约五旬颇为健硕,颌下的胡子长可及胸,气宇轩昂与众不同。马后还徒步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
只见老者跳下马来,将马鞭交给少年,等少年将马拴在庙前树上,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的走进庙里,径直来到大殿之上。陈浩不知这二人是正是邪,在此荒野之处他也不敢贸然出来,于是便屏息静气的躲在洞中,想看看二人意欲何为。只见少年拿出一个坐垫放在地上请老者坐下,自己垂着双手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似乎满脸的惶恐之色。
过了一会,忽听老者缓缓说道:“我自弱冠起浪迹江湖,虽靠猎劫为生,但是一向取之有道,从来都不敢狂悖妄杀肆意淫虐,因为这样必遭天谴。我经常在深夜中扪心自问,三十年来之所以幸逃法网从未失手,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没想到你刚入我门下就乱了我的规矩。前天晚上那一战,若不是我一个人留下断后,你们二十多个人能有一个活下来的吗?”少年听罢,赶紧躬身作答道:“多亏师傅大发虎威,我们才得以各自幸免。”老者又道:“后来听说他家有一个守寡妇人,你居然夜入其室,既奸污了她,还杀了她的幼子,你这样做难道还能安心吗?似这般恶毒残忍的手段,实在是令人发指,倘若皇天有知,定然不会饶过你的,纵然一时侥幸漏网,最终还是死罪难逃。若是有朝一日你被擒获,定然会连累我们所有人。你不妨自己想想,我还会饶恕你吗?”
少年一听面色大变,仓皇跪在地下对老者磕头如捣蒜,口中只道:“弟子罪该万死,请师傅恕罪,我愿接受重责!”
老者双眼微闭不为所动,冷冷一笑道:“你也不必再多说了,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还想活命吗?圣人之道,不外一个恕字。你家也有妇孺,要是遭受如此奇祸,你能甘心吗?你还是自我了断以慰孤儿寡母的在天之灵吧!”说毕便解下身上的佩刀让少年拿去。
少年耳听此言知道再无活路,当下从地下站起,接过老者的佩刀,对着老者拜了三拜,瞬间血溅三尺自刭而死。老者只是坐在一旁冷眼相看,不发一言,此刻见少年伏尸于地,这才缓缓站起,看着少年的尸体长叹一声,把刀拾起来将刀身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还入刀鞘佩在身上,自己将坐垫马鞭拿起,徐徐走出门外上马离去。
陈浩躲在洞内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此刻耳听门外蹄声渐远,这才长出一口气。眼看着地下的尸体,想起刚才的一幕,身上不禁感到一阵寒意,可是转念一想,老者所言又颇有点盗亦有道的意思,不由点头赞叹不已。
眼看外面行将三更月色明亮,陈浩也不敢再留在这里,准备趁着月光赶路,正待取下木板,忽听从右边偏房之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如同老枭夜啼一般,陈浩在这寂静的夜里忽听到如此瘆人的声音,不由大惊失色,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即停下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从木板的缝隙中向外四处观望。
过了片刻只听偏房之中传来轰然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接着一个怪物从那半扇破门中走了出来,只见此物约有一丈多长,全身遍体白毛,炬眼血口手爪锋利,走至院中举头望月,眼中精光闪烁有如电掣一般。陈浩眼见如此,只吓的脸色煞白额冒冷汗,全身抖如筛糠,牙关紧要唯恐发出一点响动被它发现。只见此物双爪合十,对月亮拜了数拜,然后回身走到殿上,看着地下少年的尸体,用脚踢了两下,忽然拍爪狂啸起来,其声犹如撕帛裂布一般,接着便俯身将尸身抱起,将首级一把撕扯下来扔在地上,把嘴凑在脖腔上大口吮吸起来,等到腔中血液吸尽,又将尸身衣服除下,张开血盆大口就咬骨嚼肉起来,就像猫吃老鼠一般,不到两个时辰就连皮带肉吃了个干净,只剩遍地白骨狼籍满地。
吃完之后此物意犹未尽,又将头颅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忽然左盘右旋乐不可支,居然跳起舞来,跳了许久,忽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鸡鸣的声音,此物方才张皇四顾,将头颅仍在一旁,又来到院中将双爪合起对月狂拜,拜毕才徐徐回到右边的厢房中,进入棺中将棺盖合上,四下这才寂然无声。陈浩此时在洞中毛发森竖,身上的冷汗已将数重衣服湿透。
眼见怪物回到偏房棺中,当下轻轻将木板取下悄悄爬出洞外,拿起自己的行李负在背上,蹑手蹑脚的来到后院,解下缰绳纵身上马,直接从佛殿之上向门外冲去。
一出庙门他才稍稍安心,当即快马加鞭一直疾驰了五里多,路边也没见到什么村镇,反倒是两旁密林之中不时传来鸟鸣兽叫之声,陈浩心中怕这林中有野兽出没,伸手就去取佩刀,没想到一摸腰上空空荡荡,这才想起佩刀还在寺庙大殿的佛龛之中,刚才走的时候太仓促,以至于忘记拿取了,当即心头暗暗叫苦。
本想着索性不要这佩刀了,在前面集市再买一把,可是转念一想方才庙中死人被怪物所吃,只剩下衣服和一个头颅了,日后有人至此看见此情形定要报官,以为是被强人所害。而刀上镌刻着他的名字,而且当晚之事只有他一人看到,就算实话实话也未必有人相信,到时再给他定个谋财害命那该如何是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取回佩刀,免得以后会有牢狱之灾。心念至此,双手紧拉马缰硬生生停下脚步,调转马头快马加鞭向古寺而回。

2023年4月12日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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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4
    781

    @四月一日hiro 17699楼 2014-05-05 09:23:00
    楼主。子归引月有几个故事跟你的一样。比你发得晚。有个书生拿周易砸僵尸的跟你的一模一样。注意。他比你晚发。13年才开的帖。
    -----------------------------
    没办法,不劳而获的人总是有,不过还是很感谢你。

  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5
    782

    @相逢相爱 17582楼 2014-04-19 11:23:00
    这位仁兄狭义心肠,可否也送小弟一套?可以吗?邮费我出
    -----------------------------
    @沙湖小景 17623楼 2014-04-26 11:01:00
    如果可以,我也要!QQ42783118.万分感谢!
    -----------------------------
    @yanqingwen850912 17646楼 2014-04-28 18:30:00
    我也很想要,我的QQ是411439274,万分感激
    -----------------------------
    @明月竹叶青 17657楼 2014-04-29 10:30:00
    这个,我也想要一套,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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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红满江 17660楼 2014-04-30 13:30:00
    楼上的的三位,还有楼主明月兄,确定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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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竹叶青 17686楼 2014-05-04 08:28:00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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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红满江 17745楼 2014-05-13 15:06:00
    哥几个把各自的地址电话收件人发个站短告诉我吧。最近忙了点,刚把书装订好,见谅啊!
    -----------------------------
    已发站内短信,非常感谢。最近在重新修改这个系列,待修改完毕我会发给你一套。

  3.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5
    783

    @微雨燕双飞正品 17825楼 2014-05-25 08:33:00
    等着吧。
    -----------------------------
    最近一直在某网站上修改原系列,已修改完一大半了,待全部结束后再开始更新。

  4.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4

    昨天下午正在上班,突然接到电话说有快递,下楼一看分外惊喜。感谢落红满江兄弟,真是太不容易了,从编排字体到封面设计都花费了很大心血,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此系列无论能不能出版,这套书都会是我唯一的家传珍藏版,再次感谢!!!

  5.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5

    下周估计房子就装修完了,准备动笔,只是一直没想好是继续搭楼还是换个地盘重起炉灶。之前拒绝了多个网站的签约,就是想让大家能免费看。何况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人来说,平时工作外能有一个正常的爱好,况且这个爱好也能带给其他的人一点小小的乐趣,那就颇为知足了。思前想后,个人觉得在博客发要好一点,主要是能更多的限制抄袭以及一些无良网站的转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6.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6

    一直在跳票,跳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本打算这周更新的,但是一来装修琐事甚多,二来手头还有一个论文,深感力不从心。下周一定更新,绝不跳票,否则就实在对不起每天来这里顶贴的朋友了。

  7.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7

    朋友们好,我回来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让我也是有些欲罢不能。
    自今日起,我不定期更新,因为还有一篇让我焦头烂额的论文要完成,在此我诅咒中国的职称制度。

    这个系列我想更名为明清异闻录。在博客上我已经更名了,在天涯还是暂用原名吧,反正我也改不了。

  8.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8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一百四十六

    寻父

    云南建水,虽处偏僻之地,却有滇南邹鲁之称,号曰“文献名邦”。自万历年间开建建州府学,因此城中尚文之风浓厚,数十年来人才辈出,多不胜数。在城西有座始建于洪武年的文庙,占地广阔,建筑精致,规模仅次于山东曲阜的孔庙,更是当地文人士子心中的圣地,每逢乡试会试之前,便会蜂拥而至,鼎香膜拜,虔诚祭祀。这年已是天启三年的二月,虽说天气已逐渐转暖,但街上尚有一丝寒意。这日一早,庙祝刚刚开门,便见一位衣着青衫的儒生匆匆走了进来,径直入了大殿跪在孔圣人像前,双目微闭口中喃喃。庙祝定睛看去,认得这位儒生正在住在城东朝阳楼下的太学生王道奇,他知三年一度的会试便在下月,于是急忙备了三支香站在一旁,待王道奇恭恭敬敬的将香点燃插在香炉中,方才笑嘻嘻问道:“王先生,你这可是准备上京赶考么?”王道奇回到:“正是。”庙祝又问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甚是辛苦,王先生何日出行,不知可找到伴了吗?”王道奇回道:“我不耐喧闹,一人而已,行李早已准备妥当,今日拜祭圣人后便上路。”庙祝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那在下便预祝先生一试而捷,金榜题名,待日后衣锦还乡之时,可别忘了在下就成。”王道奇微一稽首道:“托您吉言,倘若侥幸得中,定然不敢相忘。”说毕拜别庙祝便出了庙门。

    待他回到家中,见妻子黄氏拉着二岁的幼子忻越早在门口等候,王道奇从屋后马厩中牵出一匹瘦马,将行囊背在身上,对妻子叮嘱道:“娘子,我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在家中一定要将忻越带好,等我回来咱们一家人便能团聚了。”黄氏眼见丈夫要出远门,心中只是不舍,听得此言更是泪如泉涌不能自已,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王道奇见状又笑着抚慰她道:“娘子休要哭泣,待夫君得中便回来接你们娘俩,那时便可衣食无忧光宗耀祖了。”说毕伸手将儿子抱在怀中爱抚再三,眼见时候不早方才交给黄氏,翻身上马缓缓离去。黄氏倚在门口见丈夫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心中更是悲伤,回到家中免不了又是大哭一场。时光飞逝,转眼三月过去,眼见已入初夏,王道奇却还是没有回来。黄氏每日在家中淘米做饭,刺绣缝补,因为家中还有些积蓄,日子过得倒也不甚辛苦,唯独思夫心切,时常深夜独泣,每日都盼着夫君早日归家。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三月,可王道奇仍然没有音讯,黄氏记得二人临别之际夫君曾说过“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现如今半年多都过去了,夫君怎会没了音讯,莫不是有什么变故不成?情急之下她便去府学打听,才知今年参加会试的学子们都已先后回来了,却偏偏没见到王道奇。她心中大急,便挨家逐户的去问,可这些学子均说在京中从未见过自己的夫君,而且榜单上也没有他的名字。黄氏心中明白王道奇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不由忧心如焚,焦急万分。虽说有心寻夫,可儿子年幼,又不能抛家弃子独自出行,思前想后只能托外出之人四处打听,自己在家中带孩子。可数年过去,王道奇却始终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以致黄氏时时以泪洗面,夜不能寐。

    弹指间忻越慢慢长大了,不仅生的眉清目秀,且极为聪明伶俐,黄氏让他入了私塾,读书均是过目不忘,和他的父亲很是相肖。待得十三岁,便中了童子试,总算是给黄氏带来一些慰藉,母子俩相依为命,平淡度日。忻越性孝,侍奉母亲很是周到,周围的邻居们都时常对他赞不绝口,将他当做自己子女的榜样,可忻越却一直为自己父亲之事而闷闷不乐,数次想要代替母亲出门寻父,黄氏因他年幼始终坚执不可。忻越不敢违背母亲,只得暂且作罢,但思父之心日盛,逐渐不能自已。待得满十七岁的那天,他跪在母亲面前哭泣道:“儿父自幼离家至今未归,十数年生死未卜不知影踪,母亲为此夜夜哭泣。之前儿想代母寻父,母亲却以儿年幼不许,现今儿已成人,父亲仍未归家,因此儿欲北上寻父,望母亲恩准。”黄氏这些年来心中猜测夫君十余年未有消息,估计早已不在人世了,只是心中始终还存有点幻想,总盼望着哪天夫君能平安归来,此时听忻越所言,不由心如刀割。她知忻越之心已坚,只是实在舍不得这个心头爱子,也哭着道:“儿的心意为母已知,儿明事理,懂孝道,母心甚慰。只是我家就你一个独子,此去京城路途艰险,若儿再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如何能苟活于世?”忻越抱着黄氏的腿大哭道:“父重于山,儿若不能找寻父亲,此生定然不甘。”黄氏见儿子心意已决,实不得已,返身从房中取出十两纹银交给他道:“你定要去,为娘也不阻拦,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凡事你要为母而自爱。倘若能见到你父亲,就立即和他一起回家,免得为娘每日倚门望眼欲穿。”忻越哭着点头不已,跪在地下向母亲磕了三个头,收拾了行李拜别母亲便出了门。

  9.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6
    789

    临行之际他又拜访了左邻右舍,嘱托他们代替自己照顾母亲,众人得知他欲单身千里寻父,都对他赞叹不已。有年长者对他道:“天高地阔人海茫茫,你准备到哪里去寻找你的父亲呢?”忻越道:“此去京城数千里,我当询父亲进京之足迹沿途找寻,不见到父亲誓不罢休。”老者又道:“话虽在理,不过若依老朽看,不防先去文庙中祈拜孔圣人,或能得到神示也未可知。”忻越听罢也觉此言有理,当即谢过众人,来到文庙祭拜祈祷。那庙祝问清缘由,不由抚掌叹道:“当年我见你父在此祭拜,自此不知所终,而今你又去寻父,果然孝道之心上天可鉴哪。”忻越不解,便问庙祝何出此言。庙祝道:“昨晚我梦中见孔圣人从殿中徐徐而下,手执半只香,命我今天交予你。今早醒来我正大惑不解,忽见你进庙,又知你寻父之事,方才醒悟过来,却实不知神谕何意。”忻越闻听此言心中也感惊奇,当下道:“即是如此,还请您赐香。”庙祝从香囊中选了三支香交予了他,忻越恭恭敬敬接过,插在圣人像前的铜炉里,跪在地下暗暗祈祷道:“若是此行能找到父亲,回来定当为圣人重塑金身。”待祈祷完毕,他起身拜别了庙祝,这才出了朝阳门沿路向北而去。

    不数日便出了云南境,再向北便到了湖南境内。忻越一路风餐露宿甚是艰辛,每到一处乡镇市集便四处打听,可仍是未能打探到父亲的丝毫踪迹。他并不气馁,继续顺路北行,这一日便到了湘潭县。湘潭号称三湘重地,县城倒是不大,忻越在城中住了两日便将这城里的商铺客栈问了个遍,依然是一无所得。待得第三日一早,他收拾好行李便准备离开,不想走至城门口之时,忽抬头看见门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斗大的四个黑字,曰“三湘重镇”。忻越看见这四字,不由想到上学之时先生曾经说过,湖南号称三湘,这湘潭便是其中的中湘,因此叫做三湘重镇。念及至此,他忽觉心中有点异样,可又一时想不出来,口中不由喃喃自语道:“中湘,中湘。。。。。。”猛然间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庙祝先前曾梦到孔圣人手中有半枝香,而这半香不就是中香么?莫不是圣人借此来点化我,让我在中湘找寻父亲?”想到这里,他心中大喜过望,急忙折身回到客栈,接下来数日在城中乡下细细查访,唯恐漏掉一处,可十余日过去,连他脚上的鞋都被磨破了,仍是未有父亲的些许消息。这一来他心里不由有些疑惑,莫非是我误会了神谕不成?思前想后便打算明日一早便离开湘潭继续北上。不想到得晚间,忽觉头晕乏力茶饭不思,好端端的居然得起病来,待得第二日病情加重,几乎难以起身。忻越在此举目无亲,只得强撑病体,来到药堂找了个郎中开了付药方,拣了几付药便欲回到客栈熬制。不想一日水米未进,兼之体困神乏,还未回到客栈便觉体力不支难以行走,只得在街角倚着墙边缓缓坐下,想要休息片刻。才坐下不多时,忽见一个灰衣老者缓缓走至他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孺子气色灰败,恐不久将死。”

  10.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7
    790

    忻越抬头望去,却见面前老者五旬上下,衣着普通面目慈祥,须发皆已发白,可听这口音却是滇音,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他心中大奇,问老者道:“老丈与我素不相识,不知此言何出?”老者道:“老夫平时最善观人气相,往往颇有灵验,今见你面色发暗相容枯槁,故有此言。若你能听老夫教导,则不仅能避祸免灾,且有喜庆之事,否则就此别过,两不相扰。”忻越天资聪颖,机智伶俐,耳听老者所言,心中知其必然有异,当即勉力从地下站起,对老者深深作个揖道:“还望老丈明示。”老者抚须笑道:“孺子可教也。老夫先问你,你到此地所为何事?”忻越不敢隐瞒,当即便将寻父之事如实告知。老者听罢不由惊道:“这真是天缘巧合啊。令尊十余年前也卒于此,此事唯有老夫一人知而已。”忻越耳听此言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当即面色惨白手足发软,半响才问老者道:“难道我父已不在人世了?”老者叹口气道:“老夫本是滇南人氏,与令尊曾有一面之缘。当年令尊行至湘潭,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终至油尽灯枯命陨他乡,真是可悲可叹啊。”忻越听罢不禁悲痛万分,再也忍受不住,当即放声大哭起来。

  11.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7
    791

    老者劝阻他道:“令尊虽然死了十余年,但是一直还未下葬,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当年他去世的时候,官府用一口薄棺将他暂且停放在城南三里山下的土地庙中,你此刻可速速前去,与庙祝商议买一块地将他入土为安才是。待此事毕后,不要忘了老夫所言,只须向山西行五里,见树丛中有间茅屋,门口挂着苇帘,那就是老夫的寒舍。到时老夫自当恭候,必将有教于你,切记,切记。”言毕便转身蹒跚而去。忻越此时满心惊惶,一时也忘了身上有病,当即出城南行,果见一座低矮山陵,又向当地村民打听,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土地祠。那庙祝肥头大耳小眼薄唇,倒是一副精明的模样,待问清缘由,知忻越是来寻父,便将他带到殿脚廊下,果见一付黒木棺厝停在那里。忻越急急两步走至近前,见有朱书题于棺头:云南太学生王君道奇之柩。忻越悲恸万分,大叫一声几欲晕绝,伏在棺上痛哭良久方才稍稍神定。那庙祝在旁不住劝慰道:“公子莫要悲切,眼前之际当是为令尊选个风水宝地早日下葬才是,也不枉了公子的一片孝心。”忻越听他所言甚是,挥袖便抹去泪水与之商议。不想那庙祝本是个刻薄贪婪之人,见忻越年少,又欺他人生地疏,故狮子开口大加刁难,欲多方鱼肉索要厚资。忻越不得已将自己身边所有的银两都给了他,庙祝犹觉不足,无奈之下忻越只得将被服衣物也尽数抵给了他,庙祝这才同意让他在庙后找了一块丈余空地将父亲安葬了。

  1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3月4日 15:57
    792

    待诸事完毕,他只觉力尽筋疲头晕眼花,忽想起那老者之言,想起还未致谢,于是便顺山脚西行,果在五里外的树丛中看见一间茅舍,门悬苇帘周围竹篱。忻越来到屋前正欲敲门,却见老者已拄杖而出,一见忻越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不由蹙眉叹道:“不意孺子一寒至此。”忻越泣拜道:“幼子流落,举目无亲,唯独老丈怜悯,援手相助,父骨得葬,全系出于您的深恩厚德。”老者将他扶起,赞许道:“你虽年少,却懂孝道,将来必是能成正道之人。若能听老夫教诲,则必有好处,只恐你信念不坚啊。”忻越听罢心中暗道:“此际我身染重疾分文皆无,进退失据无可奈何,不如姑且相从于他,待将来有了转机,再将父骨迁回家乡不迟。”于是又向老者拜道:“父亲病亡母亲年老,且自身漂泊居无定所,我的信念又怎么能不坚定呢?”老者听罢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可以授教了。”说毕便将他带进屋内,先让他吃了碗素面,接着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他自上至下打量再三。忻越心中正疑惑不解,即听老者道:“你今日能遇见老夫,可算是有缘,这本是喜庆之事。只是老夫相你之面,终觉你志念不坚,只怕最后会给你带来祸患,如此喜事反而会为丧事,所谓乐极生悲,奈何?”忻越闻听心中大是不服,道:“老丈为何如此看轻?我姑且一试,若是不胜,甘愿被您驱逐。”老者道:“若试之不胜,则身命难保,如何再能驱逐?你可要三思,万万不能后悔。”忻越正色道:“志如坚石,誓不后悔。”老者听罢缓缓点头,满面赞赏之色。

    此时窗外金乌西沉夜色初起,老者命忻越随自己一起出门,带他来到屋后一个土窟中,只见窟中黝黑,正中有一蒲团。老者让忻越盘腿坐于上,道:“古往今来,皆如一丘之貉,唯有道者方能不朽。若耕田不除草,就会让野草占据田间,庄稼到了秋天不收获,则只好喂了鸟兽。你当明此事理,以此为志专心参禅,明日老夫当来看你。”忻越受教顿首而拜,老者抚须微笑不住点头,转身便离去了。忻越耳闻老者脚步声远去,即沉心息虑学坐苦禅。约一炷香的时间,便渐入佳境,自觉心灵空明淡泊明静。又坐了良久,感到昏昏噩噩神思恍惚,不由将双眼微微睁开,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旷野之中,头顶月色昏暗难辨东西,举目四顾一片苍茫,实不知身在何处。正在惶恐间,忽见一人牵马迎面而来,此人衣着素丝,头裹红巾,面容削瘦满面虬须,唯独双眼大如灯炬,身旁骏马毛白如雪,甚是俊逸。

  13.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23日 11:46
    793

    @深夜黑猫 18006楼 2014-06-27 02:26:00
    真开心啊,把这好消息告诉朋友们,大家都说,明月不更新,“故事会”都没古代故事了,这些人不劳而获,知识产权呐!感谢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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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会?什么意思?

  14.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23日 11:47
    794

    忻越心中未免有些惧意,正待闪避道旁,却见这人已屏立道旁,躬身作揖道:“上神使者特派小人迎接公子赴任。”忻越闻言大惊,一时不明所以,急忙回礼道:“ 乡野草民四处漂泊,尚无些许功名,何能赴任?”虬须人道:“公子已受职为本地城隍,莫非还不知道吗?”忻越心中更惊,道:“老母尚在,未能终养,此事万万不能从命。”虬须人笑道:“公子此时已位列仙班,可往来于蓬莱瀛洲之地,纵享无疆之乐,人世有何留恋?”忻越才知自身已亡,心中不由凄然万分,道:“ 老父客死他乡尸骨未还,老母情牵故里翘首以盼,即是神仙又有何乐可言?”说毕掩袖涕泣不已。虬须人见状大笑道:“公子真是纯孝之人,此时犹念念不忘双亲,小人怎敢再相骗。实不相瞒,小人本是公子家的家奴,奉命前来相迎,在此已等候多时了。”忻越闻言大惑不解,奇道:“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况家中只有老母并无旁人,不知您何出此言?想来您定是认错人了。”虬须人道:“此事断然无误。还请公子速速上马。”忻越大为疑惧,略一踌躇间却被扶上了马,虬须人扬鞭挥起,就听坐下白马长嘶一声奋蹄而驰,转瞬即至一处。

    忻越定下神来抬头观望,却见林密草深,甚是荒凉。他下马欲待四处查看,却听身后马蹄声疾,那白马居然也离去了,转眼便不知所踪。忻越伏在野草中,只见周围恶兽蝮蛇往来不绝,心中大感恐惧,暗道:生逢百难,虽死无惧。只是父骨未归,老母在堂,一旦身故,如可奈何?正痛心彷徨间,忽听西南传来声响,他急忙躲在树后,循声极目了望,却见一驾华丽的车舆正沿路缓缓而行。待车行至近前,忻越见车前扬鞭之人正是方才那虬须人,车中所坐一老妇,月色暗淡看不清面目。他惊魂稍定,从树后出来正欲开口相问,却听车中老妇惊呼道:“路旁之人莫不是越儿?”忻越听这声音绝肖其母,心中不由大惊,张目看去,果是自己的母亲黄氏。此时猝见母亲,他心中悲喜交集,不及相问,当即便跪在地下哭泣不已。黄氏叹道:“果然是我家忻儿,你且不要悲伤,今日我们一家终能团圆了。”说毕便命虬须人将忻越扶上了车。

    待忻越坐定,方问起母亲何以至此。黄氏道:“你父再世时忠直信义不修城府,如今受天帝之令,为湘潭双龙关土地神,故特命人来迎我相聚。不想再此遇见了你,可谓是天大的喜事啊。”又见他头发蓬乱形容潦倒,不由涕泣不已。忻越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将近日之事一一告知,母子二人在车中悲喜交加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车马已停,虬须人转头道:“已至府邸,请主母及公子下车。”黄氏及忻越下得车来来,即见眼前一座府邸高大宏伟,气象威仪,门前数十人跪在地下争相叩拜。母子二人正在讶异间,就听丝竹声响,随即一人自府内徐徐而出,华冠盛服气态威仪。忻越定睛细看,却是那授教自己的老者。方自疑惑间,就见黄氏已急步上前与老者相拥而泣,随即转头对他道:“儿不认识了吗?这就是你的父亲啊。”忻越闻听如梦初醒,一时悲从中来,急忙上前跪在父亲脚下痛哭不已。王道奇伸手抚着他的背道:“儿能孝,虽在魂梦中也不愿做神仙,唯独思念双亲,故为父才显灵以示得蔚孝心。此时你孝心已尽,可以回去了。你的母亲阳数已终,以疾病故,唯独你前程远大,故此处不可久留,待四十年后为父再派人接你来此相聚。”

    忻越闻之心中大恸,牵着父母的衣袖痛哭不起。黄氏泣道:“四十年之别,儿要自重啊。”一边劝慰,忻越却始终不起。王道奇怒道:“忤逆子还不速去?”言毕上前抬起足尖便踢了过去,忻越只觉腰间一痛,睁眼看时,自身犹在土窟之中,唯身上汗如浆出恍如梦中,又坐良久,方才神定。待起身出得土窟,却见茅屋全无晨光布野,忻越徘徊良久,想起昨晚之事不由心如刀割。他信步前行数里,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山脚下的土地祠前,此时腹中肚饥,正欲进去与庙祝讨点吃的,却见庙中纷纷扰扰人如蚁聚,神像前摆满祭品,一个女巫正在神前击鼓。忻越不知所发生何事,便想去问庙祝,不想才进去就发现庙祝室中坐立多人,皆议论纷纷,他不解其故,上前一看,却见那庙祝周身青肿,已死在床上了。忻越大惊,急忙出来向人打探,那女巫见有人打探庙祝,又听他外乡口音,当即问道:“公子从滇南来的王公子?”忻越愕然,点了点头。那女巫忽一跃而起将其抱住,大声向众人道:“王公子到了,你们速速前来参拜!”

    忻越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就听那女巫道:“此即新任神圣的公子,寻亲至此,纯孝动天啊。”忻越大奇,急忙询问其故,女巫道:“前日半夜间,庙祝梦见云南王太学升任此庙土地,庙祝急忙上前迎接。土地神怒其多诈取公子钱财,全无半点仁心,当即命人杖击。那庙祝大惊,醒来便觉周身青肿疼痛难言,逢人便自己述说自己的恶行,嚎叫半晌,今日早晨便气绝而亡。附近诸人感神之灵验,皆来祭祀,又找来我与神通灵。方才神言:公子名忻越,年十七,极为孝道,昨夜才与神会,不久将复生,让我们去西山土窟中相寻。我等正欲出迎,不意公子却自己来了,怠慢了您,实在是罪过啊。”说毕跪在地下叩首不已。忻越闻听,不胜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众村民更是竞相迎接,奉金献食,将他当做神一般敬奉。

    不多时此事已上闻官府,府令害怕忻越惑众,急忙遣人将其迎至府中,问清缘由力劝其归,还给了他一笔银子作为盘缠。忻越思乡心切,便避开众人连夜出城而去。待他历经艰辛回到家中,发现房门紧锁空无一人。惊询四邻方知母亲黄氏已于数日前染疾身亡,多亏众人相助才找了个地方入土安葬了。忻越大恸,寻至母亲葬处痛哭不已。待哭毕,他将母亲棺椁抬出,雇了辆车运至湘潭与父亲合葬一处,自己在墓旁搭建一座茅屋为父母守灵。湘潭人敬忻越如神灵一般,每日敬奉衣食者不计其数。城中一富户闻听此事后对忻越大加赞叹,将自己的二个女儿都嫁给了他,还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不过数年两个妻子就为忻越生了三个儿子,自小皆聪颖智慧,勤奋好学。忻越在湘潭居住四十余年,一晚忽见虬须人奉父母命前来迎接,当即将妻儿叫至近前处置家事,随即便无疾而终了。

  15.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23日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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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一百四十七)

    紫烟

    明月竹叶青

    山花烂漫,春风醉人,正是三月好风光。河北燕南古道上,两匹骏马由北向南缓缓而来。马上二人一着青衫,一着灰袍,皆是满面风尘之色。那青衫客年约三旬,相貌清秀,只是神情有些落寞,而那灰袍人却是个浓眉大眼身材健硕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背后还背着一个行囊,骑在马上不住东张西望,似乎对山中的一切倍觉新鲜。行不多时,忽见路旁草丛中窜出一只兔子,停在路中将二人好奇打量一番,瞬间又窜进密林中不知所踪了。灰袍少年指着兔子兴奋的手舞足蹈,口中大叫道:“先生,快看,快看,兔子,兔子。”那青衫人只淡淡瞄了一眼,面上并无半分惊讶之色。灰袍少年甚觉无趣,道:“先生,这一路走来山清水秀风光甚美,您却为何总是视若无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青衫人不意少年忽有此问,怔了一下方道:“石头,想不到你这粗野小子还有赏山玩水的雅兴,那是比我强多了。”言毕微微一笑。被称作石头的少年脸上一红,道:“先生,您学问深厚,我却是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哪能和您相比。”青衫人抬头看看夕阳,叹口气道:“话虽如此,只是生逢乱世,纵是学富五车又有何用。”停了一停又道:“况且你只知这山水优美风光如画,却不知前途险恶人心难测。罢了罢了,我却宁可象你一样做个山野匹夫,早出晚归荷锄务农,比这读书赶考却是快活多了。”说毕哈哈一笑,纵马疾驰。灰袍少年在后叫道:“先生,您又取笑我了。”口中说着,将马腹轻轻一踢,急急向前赶去。

    原来这青衫客姓韩名俊,陕西韩城人氏,自幼业儒,勤学不辍,天启五年,恰逢全国会试,因此上京赶考,原指望能搏个功名,不料朝廷奸佞当道吏治腐败,韩俊又未去四处打点,纵有满腹才华仍是名落孙山,郁郁之下便即打道回府。而那少年则是他的家仆,天资愚钝大字不识,和他的名字石头确有几分相似,倒是有把气力,此次韩俊带他出来,一则是路上有人照应,二来世道不太平,两人结伴也能壮个胆。主仆二人早起便行,日暮而宿,行了七八日方才到燕南。石头第一次出远门,自是看什么都新鲜,而韩俊却是闷闷不乐,忧心忡忡。这一日主仆二人天未大亮就上了路,眼见夕阳在山,路旁却是崇山峻岭稀有人烟,况且时当乱世,流民四起田地荒芜,别说客栈,就连个投宿的农家都未见到。二人在山中奔得片刻,依旧是一无所见,韩俊心中不免有些焦虑,寻思道莫非晚上我二人要露宿荒野不成,若果真如此,这山中才狼虎豹甚多,可如何是好?正茫然间,忽听远处隐约一阵犬吠声传来,韩俊闻听心中大喜,转身对石头道:“有犬声必有人家,看来今晚你我二人可免于露宿之苦了。”随即侧耳仔细聆听,觉得这声音仿佛是从前边山林中传出来的,于是便循声而往。不多时忽见路旁一条斜径弯弯曲曲通向密林深处,石头满面喜色,拍手叫道:“先生,看来这林中必有农户。”韩俊点点头,口中轻喝勒转马头沿着小径缓缓前行。

    走了里许已是黄昏时分,忽听溪水淙淙清脆悦耳,韩俊不由精神大振,不住催促马匹前行,不到半里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只见一座院落青砖碧瓦背山而居,前面一条小溪清澈见底倒挂山涧。院落门前种着两颗枝繁叶茂的槐树,周围柳枝绵密垂落于地,再看墙头杏子累累鲜黄欲落,却和关中景象倒有几分相似,令韩俊蓦然起了一股思乡之情。他翻身下马走至近前,正欲伸手叩门,忽闻院中犬吠大作,随即门扉轻启,即见一名年约六旬的老翁走了出来,将二人打量一番道:“两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所到敝处又为何事?”韩俊见这老翁鸡皮鹤颜慈眉善目,当即作礼道:“在下本是秦地一书生,日间赶路误了时辰,不得已寻求一落脚之地,还望老丈海涵。”老翁耳朵似乎有些背,韩俊连着说了三次才听清,笑道:“虽说此间主人热情好客,只是敝舍简陋狭窄,怕是容不下二位啊。”韩俊心道此时月挂树梢天色昏暗,若是错过前面更有何处可栖?急道:“我二人只求席地而居,一晚即可,绝不敢多有打扰。”老瓮踌躇再三方道:“如此待老夫先去禀报女主人再说。”说毕转身回门里去了。韩俊这才知道此地主人竟是位妇人,只好与石头二人站在门外等候。

    这老者去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对二人道:“主人请两位客人进去。”韩俊与石头大喜,急忙牵着马匹随老者入门,老者让石头将两匹马系在院中树上,对韩俊笑道:“院中只有一间小客房能容纳一位客人,余下一位只能宿于柴房,不知您二人哪位住客房,哪位住柴房?”韩俊还未发话,石头已道:“我这一身粗皮厚肉,自小睡柴房惯了,我家先生自是睡客房了。”老者道:“如此甚好。”让石头先在院中等着,自己将韩俊带到东边一间矮屋,做个手势道:“此即客房,先生请进。”韩俊伸手将门推开,见屋内果然狭窄,除了一床一几,再无其他的家具,收拾得倒是颇为整洁。老者笑道:“暮夜仓促,市集甚远,不及备下酒宴为贵客洗尘,还请见谅。”韩俊急忙谢道:“岂敢岂敢,能有一席之地在下已是感激万分,何能奢想。”老者略一回礼告辞而去,带着石头往院西去了。韩俊回身将门关好,坐在床上休息片刻,只觉腹中饥肠辘辘,正欲将干粮拿出,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两个馒头中午已经吃完了,余下的还都在石头的行囊中装着。他刚起身想去找石头要干粮,忽听隔壁有人道:“赵家小妮子今晚怎么还不来,累我等了一晚。”语音清脆绵软,似乎是个女子所言。

  16.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23日 11:48
    796

    顺便回复18070楼的朋友。首先非常感谢。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麻烦。实际上我看了很多古代小说,其中许多故事大都有从前人典籍中再发掘创作的,比如说汤显祖的《牡丹亭》,便是从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中提炼出来的,但是现在的人大多只知有牡丹亭而不知有杜丽娘慕色还魂。清代笔记小说更多,但雷同的也不在少数,比如说《麻风女》《马介甫》等等,很难说是谁抄袭谁,或是根据古人同一个母本而改编创作的也未可知,即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国演义》,也是以《三国志》为蓝本创作的,而我的方式也是基于此,也就是说,种子是古人的,但是把它培育出来长成什么样,那就是我的事情了。实际上我的这个系列,前期、中期、和现在的写作风格是不同的,也代表着我创作思维的改变。如果说我前期只是简单的润色加工,那么到中期我就开始尝试加入我的东西,到现在基本上已经脱离母本了,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故事,可能其原本素材只是段百余字的短文或是一个模糊的没有剧情的叙述,我觉得我更多的时候像一个编剧。所以说,我很难接受抄袭这个说法。所谓抄袭是什么,那只要简单的复制粘贴,别人是一,你也是一,绝不会是二,更不会是三,是一种不劳而获的可耻行为。但是我的作品几乎每一篇都融入了我大量的心血,在创作一篇文章时,我一般要先考虑数天甚至一周,对剧情和人物进行设计和细化,不要指望着能将文言文翻译到这个效果,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文言文让你翻译润色。我赞同你种子的说法,虽然这颗种子一直都在,但是发出什么芽,长成什么树,那只有看园丁如何培育它了。

  17.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23日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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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俊心中一怔,不由停下了脚步,随即又听院外一女子娇笑道:“姐姐又不是奴家,怎知奴家就不会来?”随即门扉响动,脚步声起。韩俊上前一步,从门缝中看去,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红杉女子推门而入,月光下一张面庞清秀靓丽明艳照人,腰肢微摆莲步轻移,径直入了和自己相邻的房间。耳听隔壁先前说话的那女子笑道:“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红衣女子也笑道:“姐姐家路途甚远,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不知陈家阿姨来了没?”先前那女子道:“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岂有不来之理?只是我家恰好有贵客,待会想将他也请来,就怕你们害羞不肯。”红衣女子嗔道:“姐姐才不知羞,欲将路人做人情,妹妹可是大家风范,岂能是村野乡姑所能比的?”言毕格格娇笑不已。韩俊闻听心中不由一动,那女子口中之言的贵客莫不是自己?正猜测间又听敲门声起,一人在院外叫道:“老身忙碌多时,总算将酒菜备好带来,你们二人还不出来,难道非要老身去请不成?”语音粗哑,似乎是一老妇。隔壁女子呼道:“陈姨休要啰嗦,我们这就来了。”语音将落,听得隔壁房门“吱呀”一声,随即脚步纷沓逐渐出了院门,又听院外寒暄声起娇笑连连,渐行渐远不复相闻了。

    韩俊心中大奇,暗道:想来这家女主今晚有宴请,却不知是请的何人,方才听她言中之意,似乎有相请自己之意,只是时近二更,却不知她们去了何处,莫非此处还有桃源之地?此时腹中空空,也顾不得许多,正准备出门去寻石头,忽听一人在院中叫道:“先生,先生”。韩俊出门一看,正是石头。原来石头记起干粮尚在自己这里,于是急忙赶来送给韩俊,只是走到院中记不住哪间是他住的,情急之下便呼了起来。韩俊大喜,急忙让他进来,两人半个馒头刚下肚,就听房门轻敲,随即一人道:“不知客人睡了吗?”韩俊将门打开,见门外站着的是方才带路的老仆,一见他便道:“我家主母适逢宴客,闻得有高贤在此不胜欢喜,欲请您一聚,不知客人可方便?”韩俊早已料到他的来意,心中略喜,想着反正也无甚么事情,何况刚才那红衣女子容貌绝佳,至今仍念念不忘,盼能再次一睹芳容,如今有这样的好事岂有不应之理?便道:“外乡孤客能有一席之地,全杖你家主母好客相顾,在下正想面谢。如此有劳老丈了。”那老翁做个请的手势,打着灯笼在前带路,韩俊回头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石头笑道:“小子,还不跟我一起去,那馒头很好吃么?”石头放下剩余的一小半馒头,犹自恋恋不舍道:“我还没吃饱呢。”韩俊摇头苦笑不住催促,石头这才起身跟上。

    三人出得院门,沿着门前溪旁的小径蜿蜒而上,四周花香浓郁树影阴森,头顶一轮圆月倒映溪中,分外耀眼。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忽听一阵人声笑语隐约传来。至近处方见溪流上游处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巨石正中有一草亭,亭中坐着三位女子,各着白,红,黄三色绸衣,正围着桌几喧笑。老者上前弯腰禀道:“贵客到了”。语音将落,三位女子便齐齐从亭中出来迎接,当前一位白衣妇人年约四旬,面如满月乌发似墨,对韩俊略一躬身道:“妾姓贾,因为先夫去世,孤居此处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贵客至此真是蓬荜生辉,恰逢陈姨设下薄席相请,妾藉此借花献佛,唐突之处请您见谅。”韩俊心知其为主人,急忙还礼道:“不敢,在下才疏学浅孤处异乡,因为日暮路遥,且畏惧虎豹强人,不得已上门打扰,得蒙收容已是感激万分,此刻再以酒席相待,在下更是愧不敢当。”贾氏道:“先生过谦了。容妾为先生引见。”手指旁边一黄色五彩衣的妇人道:“此是陈姨,今日便是她做东。”韩俊抬眼望去,只见这妇人年龄较白氏更长,约有五十余岁,面白无粉双目炯炯,盯着自己不住打量。韩俊略一躬身为礼,随即白氏又指着红衣女子道:“这小妮子名作紫烟,最是害羞不过。”韩俊方才已见过红衣女子,此刻方知其名,月光下细看,更觉清丽秀雅如画中仙人。

    那紫烟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由双颊绯红,急忙低下头去。白氏道:“贵客已来,当坐上席。”言毕请韩俊进入亭中,韩俊再三推辞不过,只好坐了首席,白氏其次,紫烟及老妇分坐两旁,石头则和那老翁一起站在亭外。石几上摆着一壶酒,几盘素菜,白氏举起酒壶给韩俊斟酒,道:“此乃槐花所酿,香淡而味浓,请先生品尝。”韩俊举起酒杯,只觉一阵淡淡清香,舌尖未尝,果觉醇馥幽郁,不由一饮而尽。白氏喜笑颜开,急忙将酒斟满,韩俊又是一口饮尽,不多时十数杯酒便下了肚。他平日极少饮酒,故酒量甚浅,今日如此豪饮,不觉醉意已现。那白氏及老妇却不住劝酒,总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再喝下去必要大醉,若是佳人面前丑态毕现那可大是不妥,于是说什么也不再喝了。白氏无奈,对紫烟道:“你这妮子为何一直坐着一言不发,还不速速敬先生一杯?”紫烟似乎有些不愿,无奈那老妇人也在旁不断催促,只得拿起酒壶趋身上前,低首对韩俊道:“小女子敬先生。”美人在前韩俊心慌意乱,急忙将酒囫囵咽下,未及说话,老妇人又不住催促,转眼三杯酒便下了肚,不由头昏眼花醉意渐起,盯着紫烟喃喃道:“卿本佳人,即便繁华都市也难寻,奈何居此偏僻之地?”紫烟面色微变,一双明目顾盼流转,似乎欲言又止。

    白氏笑道:“先生莫非醉了?”韩俊道:“非酒醉,实自醉。”白氏眼如弯月,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无歌舞岂非大煞风景。紫烟曲艺双绝,莫若为先生高歌一曲助助酒兴。”紫烟垂首低声道:“即是如此,小女子就献丑了。”随即抖袖站起口歌一曲:白云上空月如钩,马嵬坡前马不前。沟中泉清水见底,古槐枯尽雨飘零。语音曼妙凄凉婉转,一曲歌毕余音袅袅。韩俊拍手大赞道:“佳曲!佳曲啊。”紫烟淡淡道:“先生见笑了。”韩俊夸赞完毕,忽眉头微皱,问道:“只是在下听姑娘曲意有些凄凉,阴气太重,却不知是为何?”紫烟听罢垂首掩面默然无语,却听白氏微怒道:“这妮子奈何败人雅兴,着实可恼。”那老妇也在旁喋喋不休埋怨紫烟。韩俊不想随意一问居然让紫烟受到责怪,心中不由有些歉然,眼看三更已过,急忙起身告辞道:“在下承蒙款待,不胜感激,唯不胜酒力,欲先行告退。”白氏道:“即是如此,妾等不敢强留,先生请便。”当下命老翁将韩俊二人带回,临走之际又将剩余的酒菜赏给了石头,石头肚中尚未吃饱,自是喜出望外精神倍增。三人沿山路缓缓而下,行不多时,忽听山间歌声又起,听声音正是紫烟,唱的仍是方才的那首曲子。韩俊回头望去,远远见石上一个曼妙的身姿月下独立倍觉孤寂,而白氏与那老妇却不知到哪去了。韩俊心中惆怅,又聆听片刻,忽悚然而惊,一头冷汗涔涔而下,七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18.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5月26日 19:17
    798

    原来方才他酒酣之时,只觉此曲幽怨婉转,甚是凄凉,此时再听词义,猛然发觉这四句词每一句都隐有鬼意,端得是诡异万分,因此心中大惊惶恐不已。耳听歌声越来越小渐至不可闻,抬头看时已到小院门前。老者对二人道:“两位请便,老朽去去就回。”言毕转身沿来路而去。石头带着残汤剩羹回了柴房,韩俊在屋中却是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一时又想不明白。此时离天亮尚早,欲要赶路夜色苍茫,可若要留宿,总觉此地主人行踪诡异,难以心安。无奈之下便暂且和衣而眠,待天一大亮便即离开。正在此时忽听有人伸手在窗纸上弹了三下,接着就听窗外一女子小声道:“先生还未睡吗?”韩俊大惊,急忙将门打开,却见红影闪动一人飘进屋内,正是方才那唱歌的女子紫烟。韩俊惊愕不已,问她道:“不知小姐深夜至此有何事?”紫烟满面焦急之色道:“先生不要多问,赶紧和妾一起离开这里。”韩俊闻听莫名其妙,正待又问,女子急道:“若非妾在,这里就是您的葬身之所。此时情势危急,来不及向您解释,欲要活命就请速速跟妾一起离开。”韩俊思绪纷乱,愕然道:“昏天黑地要去何处?待我将石头叫来一起离开。”紫烟顿足道:“方才妾刚看过,您那小仆喝了些酒早已沉睡不醒,若要叫他,恐您这条命就不保了,眼前之势,唯有先逃出生天,再做他图。”言毕推开房门拉着韩俊就奔了出去。

    韩俊只觉脚步轻浮风声阵阵,头顶乌云遮月四周昏暗不清,整个人浑浑噩噩难辨东西,似乎飘在半空御风而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一棵枝干虬曲苍劲的古槐迎风而立,紫烟带着韩俊落在树下,对他道:“此地即是妾家,可以稍作歇息。若是妖物前来,妾自有抵御之术。”韩俊汗流浃背,喘息半响方道:“外乡人心中惴惴,实不知何事,愿小姐明示。”紫烟道:“先生有所不知,那白氏祖居于此,实是一千年鼠精,而那老仆是一刺猬精,陈姨则是一只野稚精,三妖物在此修行多年,狼狈为奸,专伏地底吸人脑髓,附近新葬之尸骨受其荼毒不知几何。若能吸食生人脑髓,精华则胜于死者十数辈,此次先生自投罗网,故欲借酒宴灌醉先生,饱其口腹之欲。妾与先生同席,感先生之高才,不忍见您肝脑涂地,故以歌示意,先生才未曾大醉,总算不枉妾的一番心意。”韩俊且惊且疑,又问道:“即是如此,妖物何不一见我二人面便即下手,非要待酒醉之后方才加害?”紫烟道:“先生可知生人头顶有一柱阳气,妖物平时不敢近,唯独酒醉酣睡之时神志不清,阳气细微难辨,如此他们方才能近身,故此设下筵席命妾以色相诱不住劝酒,他们才有可乘之机。”这一席话将韩俊听得头上冷汗粒粒滚下,愣怔半响又问道:“然则小姐又是何人?”紫烟道:“实不相瞒,妾姓赵,乃官宦之女,病殁葬于此处。因生前信佛日夜诵读《金刚经》,死后便以经文为殉葬,故妖物不敢相欺,又结为姐妹。”

    韩俊听罢这才明白紫烟居然是只女鬼,正在忐忑间忽想起石头还在凶险之地,急忙央求紫烟再去将他接来。紫烟转头东望道:“此时怕是来不及了。”韩俊不明所以,随之向东看去,只见黑夜中三团赤红色的火光迅如狐兔,疾若飞鸟,越过山林急扑而来。紫烟道:“先生可伏在树下,万勿出声。”韩俊心无主见,只得依言而为。那三团火光飞至树侧数丈之处,忽停滞不前,上下摇曳盘旋,似乎心有忌惮。紫烟也不言语,唯从袖中取出一书放在身前。片刻忽见一团红光缓缓前行数步,火光中一人笑道:“赵家妹子,何故要坏姐姐好事?莫不是看上姐姐家贵客,要与其私奔不成?”听声音正是白氏。语音未毕又听一粗哑之声道:“老身早就说过,这妮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迟早要坏大事。如今不正应验了,休要与她废话,让她把人交出来!”说话的却是陈姨。白氏道:“陈姨不可心急。赵家妹子通情达理,必然不会至姐妹之情而不顾,你说呢,紫烟妹子?”紫烟俯首轻声道:“这韩生福缘深厚,与妹子尚有夙缘,还盼姐姐能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白氏厉声道:“如此说来,妹妹是定然不肯了?”紫烟毅然决然道:“恕难从命!”白氏怪笑桀桀,道:“如此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虽说死人的脑髓不比活人,总比吃不到要强。”言毕三团火光两团在下,一团在上,向二人急扑而来。

    韩俊伏在树下瑟瑟发抖,此际睁眼窥视,却见当前地下两团火光中其一是只硕大的白鼠,尖牙利爪双目赤红,另一个却是只小猪般大小的刺猬,浑身尖刺来势汹汹。又听头顶风声大作,抬眼望去一只黑色的野稚挥动巨翅,双爪如钩从天而降,只将他骇得是魂飞魄散几欲昏绝。此时忽听一阵喃喃之声响起,原是紫烟双手合十跪在地下诵起金刚经来,仿佛置身事外一无所见。那三团火光堪堪及树,就如同碰到一层柔软至极的绳网,嘭嘭嘭三声便被弹了出去。三妖物并不气馁,在外梭巡片刻即重整旗鼓扑了过来,不想一到跟前又被弹出,如是再三始终近不得身。韩俊全身抖如筛糠,唯有闭起双目听天由命。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诵经声住,他惊讶的睁开双眼,却见天际隐隐发白,那三团火光已然不见。紫烟起身祝贺他道:“先生总算逃过一劫了。请待天大亮后再去昨晚故处,即知小女子所言真假了。妾是地下幽魂,白昼不能相随,唯今晚可与梦中与先生相见,到时还有事与您相商。”说毕行个礼便冉冉而没了。韩俊愕然半响,如同梦中,好在不多时太阳升起,这才发现树下荒草中有三尺新坟,坟上尚有数片纸钱。韩俊急忙对着坟头作揖为谢,心中又惦念着石头,于是急忙循着旧道回到昨晚居住之处,不料一看哪有什么院落庭居,放眼望去尽是荒坟野冢,唯独行李散落其中。

  19.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5月26日 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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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俊四处找寻大声呼唤,却寻不见石头的踪影。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长嘶,循声找去,却见两匹骏马站在溪水旁,一人背身伏在石上动也不动。韩俊见其衣着与石头一样,急忙上前数步将其翻过,见此人果然正是石头,只是他双目紧闭已没了气息,头顶正中有一小洞,洞中空空想必脑浆尽被三只妖怪吸食了。韩俊心中大恸,想这石头虽然愚钝却极其忠诚,自幼从未出过远门,此次出来不想却让他命丧黄泉客死荒山,实是心痛至极,不由大哭一场。哭毕又想此时孤身一人了无依靠,只有寻至有人烟之处方再图后事。主意已定便收拾行囊骑马顺山路而行,至午时已过方才出山,见山脚下恰好有个小客栈,于是便在此落脚。待安置完毕便询问掌柜,想要找几个人将石头的尸身抬回来。那掌柜听得出了人命,心中大惊,唯恐自己但上关系,急忙命人看住韩俊,又托言帮他找人,实则自己带了个伴当进城禀告官府去了。韩俊住在房中一无所知,眼见天色渐黑掌柜的还没回来,问伙计又皆言不知,只好早早的睡了。

    睡至半夜时分忽见紫烟推门而入,韩俊急忙起身为谢。谈及石头惨遭毒手,不由心中悲痛难言,问紫烟道:“这三只妖物如此恶毒,不知有何法能将其收伏?”紫烟道:“妖物修行深厚来往莫测,即便是土地、城隍也无可奈何,区区凡人又能怎么样呢?”韩俊又问道:“然则小姐此时何去何从?”紫烟作礼道:“小女子来此正为此事。昨晚妾已得罪了妖物,此后必将寻仇,虽有金刚经相护,终究是不胜其扰。盼先生能将妾的骨骸带走,即使做牛做马侍候先生也心甘情愿。”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韩俊听得这话中隐隐有以身相许之意,心中不由大动,抬头望去紫烟双颊绯红满面娇羞,更显妩媚。韩俊本欲张口应允,忽想起她是鬼魂,又有些害怕,踌躇半响方道:“小姐对我有再生之恩,本无不可。只是我褔薄禄浅,恐相累小姐,况小仆命丧他乡,欲待明日料理后事再禀告官府迁移骸骨,不知小姐以为如何?”紫烟听罢知他心里终有相惧之意,叹道:“即是如此,妾不敢强求。只是明日见官之时恐怕先生有口难辩,若果真如此,当大呼妾的名字,可让您免于牢狱之灾。”言毕转身便走了。韩俊正惊讶间,忽听擂门声大作,一睁眼才知是南柯一梦。

    待他起身将门打开,却见门外站着掌柜和两个衙役,一见他便道:“赵大人有令,命我等将你带至县府问话。”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韩俊心中慌乱,数次相问,衙役却不多说,只说到了县府自有分晓。走了七八里方到县城,衙役径直将他带进县府,却见堂上早有一位身着官服的人坐在几案后,衙役上前禀道:“赵大人,人犯已带到。”韩俊听得他们口称自己人犯,心中大惊,正待分辨,却见那赵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声喝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欲找人抬尸,那尸体又是何人,还不速速招来。”韩俊惊惶不已,急忙将昨晚之事源源本本讲了出来,不料这赵县令根本不信,说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如此荒诞之事也编得出来。定是你贪图钱财将此人戮害,再诡言妖孽欺骗世人。看样子不用大刑你是不招。来呀,重刑伺候!”韩俊骇得面如薄纸有口难辩,心中不由暗暗叫苦,正在此时忽想起紫烟之言,当即大呼道:“紫烟救我,紫烟救我!”说来也怪,话音将落赵县令面色大变,挥手阻止衙役,问道:“你所说的紫烟究竟是何人?”韩俊又将紫烟容貌详尽描述,赵县令越听越是惊骇,待韩俊说完,当即命众人退下,只余韩俊一人。

    韩俊正惊疑不定,却见赵县令上前对他道:“实不相瞒,紫烟就是本官的亡女。”韩俊大惊失色,细问缘由,方知这紫烟确是赵县令独生爱女的乳名,赵县令在此地上任不足两月她便因病身故葬在山中,因生前喜欢诵读金刚经,所以便将经文陪葬。不意此次被韩俊遇见她的亡魂,可谓天道巧合。赵县令又逐一细问,韩俊一一作答,至此赵县令再无疑心,当即将韩俊请入后堂以礼相待。又命人找来棺椁将石头收敛,还写了文书交给韩俊,以免回到家乡百口莫辩。韩俊想起紫烟之言,便请赵县令将紫烟的尸骸重新迁至寺庙中,还请高僧给她做了三天法事,待诸事完毕,韩俊来到紫烟灵前上香祭奠,大哭一番之后方才告别赵县令踏上归途。归家一年后,韩俊的妻子怀孕待产,一晚他正在睡梦间忽见紫烟又来了,对他笑道:“与您终有夙缘,即便跋涉千里,也要与您相随。”说毕就进了内室。待韩俊惊醒,忽闻其妻刚才已生下了一个女婴,进去一看眉目却与紫烟酷似。他心知这是紫烟转世,因此仍旧给女儿沿用了这个名字。待紫烟长到七八岁,不仅相貌清丽聪颖伶俐,且酷爱佛法,若是偶有人诵读金刚经,她便在旁怔怔而听,即便是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论文写完,耽搁了更新的时间。近期准备带妻儿去桂林休闲两周,待回来之后再更新,各位见谅。

  20.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5月26日 19:24
    800

    有劳大家多等了。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一百四十八)

    天书

    明月竹叶青

    炎炎夏日,赤地千里。鲁豫交界山道上,一个行色匆匆的汉子正冒着酷暑赶路。这汉子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高鼻阔嘴,一身灰色旧袍微有破败,面上颇有风霜之色。时当崇祯皇帝即位不久,全国南北二十余省便相继发生旱灾,禾草皆枯庄稼绝收,人多饥死饿殍载道,史称“崇祯大旱”。这赶路汉子姓徐名灏,本是天津卫近郊人氏,自幼读书却屡试不第,十六岁时父母染疾先后故去,只留他孤身一人靠着几亩薄田维持生计。不想近来逢此天灾,田中所种尽数枯死,附近村民十去九空,连自家佃户也出去逃荒去了。眼看家中存粮将尽衣食无着,情急之下忽想起有一远房亲戚在济宁府做小吏,或许可以找他周济一下,于是咬牙将家中值钱之物卖尽当作路费,到济宁去投靠亲戚。这一路他起早贪黑餐风露宿,历经跋涉终于走至鲁豫交界,这一日正逢骄阳似火酷暑难当,阵阵热浪滚滚而来,不到中午他已是汗湿衣襟唇干舌燥,急欲找一个阴凉之处休息片刻。四处张望一番发现前方道旁恰好有一座寺庙,不由心中暗暗欣喜,想着能进去讨碗水喝,不料待他来到庙前一看,只见山门破败墙坍瓦落,居然是座荒弃的寺庙。

    徐灏见状心中大感失望,向四周望去见庙前台阶树荫下甚是凉快,便坐在那里倚着树干小憩片刻。他用袖口抹去额头的汗水,拿出随身携带的水袋摇摇,见所余已经无几,也不敢多喝,只小口饮了数口略消焦渴之意。待疲乏稍解,他起身进入寺中,想看看有没有水源。这寺庙也不知是何时而建何时被弃,庙中杂草丛生几可及腰,大殿佛像残破不堪只余半截身子,在像前还有一口千斤巨钟倒扣于地,钟面灰尘足有寸厚。徐灏也无暇细看,只在殿前后仔细搜寻,果然在茅草中找到一口古井,只是这井中之水早已枯干,底下全是黑色的烂泥。徐灏心中大为失望,正欲转身出去,不想右腿刚迈出一步,忽听有人大声呼道:“徐灏救我!”声音沉闷古怪,在庙中回荡良久,虽说他素来胆大,还是被出其不意的吓了一跳。待徐灏定下神来,回头小心查看,却见这庙中空空荡荡,并无半分人影。他犹豫再三,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刚才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果然有人在呼救。思虑再三,终觉忐忑难安,认为这庙中恐有古怪,自己还是速速远离才是。不料正欲出庙门,又听身后一人连续呼道:“徐灏救我!徐灏救我!徐灏救我!”徐灏闻听大惊失色,急忙回头循声望去,却听这声音似乎出自于殿上的巨钟之内,故而声音甚为沉闷。

    徐灏心中骇异万分,当即小心翼翼的来到钟前,却见钟面铜锈斑斑,凸凹不平,除了体型巨大之外倒也没有其他异常。他在钟外聆听片刻,却听钟内一言不发,只得壮起胆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钟内?难道是妖怪不成?”片刻之后,即听钟内一人瓮声道:“即蒙您相问,不敢不说。黄石公,天下人皆知他是大贤,可他曾经拜上古猿公为师学习剑法,这件事世间就鲜有人知了,而我即是猿公的后裔,当年因为修习剑术的时候不小心误伤良善,故此遭到天帝的责罚,被囚禁在此钟内已经上百年了。如今罚期已满,命中应由您将我放出,所以才向您呼救。”徐灏听罢心中更觉惊讶,半响方道:“听你之所言却不知真假,若是放了你,你又来害我可如何是好?”钟内人又道:“我非妖魔之流,断不会相害于人,您千万不要多虑,再说若是我得脱囹圄,出来之后必有厚谢!”徐灏听得此言心中不由大动,可看这钟身沉重约有千斤,自己无论如何也搬它不动,于是又问道:“即是如此,我放你便是。只是我乃一介凡人,身无千钧之力,这铜钟如此沉重,我不能动其分毫。”钟内人道:“这事无须担心。您只需捡一块石头,将钟面的十二个篆文尽数磨掉就可以了。”

    徐灏将钟仔细端详片刻,却未见到一个篆文,正待相问,又听钟内人道:“那篆文即是钟面凸起之处,只需将灰尘擦掉即能看见。何况天长日久早已锈蚀,若是用砖石打磨,不消片刻便能磨尽。”徐灏听罢依言为之,伸手将凸起之处浮灰拂去,果见十二个篆字绕钟面一圈,字形古朴莫能辨识。徐灏又俯身在草丛中找了一块拳头般大小棱角尖锐的石头,用来刮钟面的篆文,约有一顿饭的功夫,果然将那些篆字都刮了个干净。此时那钟内人喜道:“有劳先生,可以了。”徐灏问道:“如此你便可以出来了么?”钟内人道:“不然,还请先生速速离去,退到半里之外方可,否则对您必有大害!”徐灏闻言大惊,心道方才你不是说出来不会相害,现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莫非是骗我不成?耳听钟内人不住催促,毕竟不敢久留,当即从寺庙中快步疾出,一路小跑前行半里许,方才敢转身回头看去,却见寺庙上空黑云漫布飞沙走石,犹如狂风暴雨前夕之景象,而自己头顶却是阳光耀眼万里无云,实在是咄咄怪事。正在惊骇间忽听一声惊雷响若山崩,随即便见一头身形巨大的白猿腾空而起直冲云霄,瞬间即不见了。徐灏只看的是目瞪口呆拙舌不下,半响才回过神来,心中不由有些惧意,他无心逗留急忙沿路前行,好在不多时便到了一个小集镇,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坐在房中回想起方才之事,兀自后怕不已。

  21.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5月26日 19:26
    801

    最近受群众路线教育,连天涯都未曾上得,今日偶得半分空闲,遂上来一观,不想仍有诸位捧场,倍觉惭愧!只是有些心灰意懒,不论如何埋头苦写,总觉得难遂人意,或许先停一段时间较好。顺便回18319楼那位举图认定我抄袭的那位,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此前有看见出处《子不语》的,就说我抄袭的是子不语,或者说是抄袭什么《江湖儿女录》的,这次看见一篇文章的素材来自《萤窗异草》,便又说什么“随手拿来别人的翻译作品然后就只是改个名字而已?”这位看官,拜托您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好么,同为来自萤窗异草的一篇文章,他有他的写法,我有我的写法,不仅叙事风格不同,连背景情节都是原篇不曾有的,且我认为其中一段属于封建糟粕所以删去而独自创编了一回章目,您可知否?这个系列初始我本来也想原篇照译的,可翻译出来就像您图上的版本,您觉得这样写的好?我还需要去抄袭这样的版本?不客气的说,您的鉴赏能力实在有限。同一篇故事,内容雷同我就没办法了,老祖宗留下的就这一个版本,那就看谁更能将老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传承下去,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当然,这和我前期写作风格也有关,只图吸引眼球,不想更容易引发争议。因此后期的努力都被一句武断的话定了性,再想纠正就难了。

  2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5月26日 19:27
    802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一百四十九)
    色痴
    明月竹叶青

    明嘉靖年间,号称“后七子”之首的一代奇才王世贞因受权臣严嵩猜忌而不得不辞官回乡,蛰居其间闲来无事,便随手写了一部《艳异编》,此书共计四十卷,文三百六十一篇,多为搜集汉魏以来传奇志怪小说,内含鬼、狐、妖、怪等等不一而足,兼之王世贞妙笔生花青出于蓝,故而此书一出即风靡天下,各地才子士人争相购买。却说这江苏宿迁有个少年书生名作孙安,弱冠之年尚未婚娶,听人说起此书感到好奇,于是便也买来一本,不料一看之下居然沉迷其中,整日手不释卷废寝忘食,待此书看完仍是不能自拔,时时幻想能像书中所写般得一艳遇,即便是妖狐鬼怪也心满意足,于是每每夜深人静间独坐一室,希冀有美人前来投怀送报。只是书中皆是传说而已,就算枯坐一宿也是枉然,往往清晨梦中惊醒,唯有摇摇头叹口气罢了。久而久之诸人皆知此事,暗地莫不笑其迂腐,称其为“情痴”。

    一日天气清爽,孙安出门访友,恰巧遇见前街所居的富户刘员外,那刘员外肥头大耳身材矮胖,此刻正靠在墙角晒太阳,一眼瞥见孙安,笑嘻嘻的迎上前问道:“孙先生,急匆匆出门去作甚?”孙安见他相问,停下脚步拱拱手回道:“在下将去拜访故友。”刘员外打个哈哈道:“原来如此,那就不耽搁先生了。”不想孙安刚走得数步,忽听身后刘员外喊道:“先生暂且留步。”孙安回头看去,只见刘员外赶上前来一脸神秘道:“先生可知城西城隍庙之事?”孙安诧异道:“不知。”刘院外挤挤眉毛道:“我正要给先生说,近日时常听闻夜间那城西土地祠中有个美貌年轻女子出没,可若是遇见生人即一闪而逝,故而诸人皆言这女子不是妖便是狐,此事难道先生没有耳闻么?”孙安听罢心头一动,急忙道:“在下真的不知,如此说来,难道果有狐仙?”刘员外四顾无人,对他附耳小声道:“此事只是传闻,却不知真假。先生不是日日得盼与狐仙一遇,如此良机焉能坐视?莫若今晚一探真假,若果然事真,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说完挤眉弄眼的拍了拍孙安的肩膀。孙安心头大喜,急切道:“此话当真?”刘员外笑道:“我也只是听闻,先生去也罢不去也罢,我可不敢打包票。”孙安暗道天助我也,急忙向刘员外谢道:“多亏员外直言相告,在下今晚就去,定当拨云见日弄个水落石出。”当下亲友也不去拜访了,转身一溜小跑向家中奔去。

    刘员外看他背影远去,嘴角不由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原来这刘员外生性狡黠,惯于恶作剧,今日正闲得无聊,忽然撞见了孙安,知道他号称情痴,便欲找个法子消遣于他,恰好前几日听闻城西土地祠有妖,刘员外虽根本不信,却知此事正投孙安所好,于是便故意示知于他,欲待找个乐子。此际眼看孙安远去,他也转身顺着街边溜达,凝神思索着用什么法子能将孙安好好戏耍一番。刚顺城墙拐了个弯,忽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正蜷缩在墙角下背阴处,一头脏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将面孔遮住,似乎正在打盹。刘员外暗叫“晦气”,经过之时不由斜瞥了一眼,却不想这女丐也正将头抬起,冷不防将刘员外吓了一跳。原来这女丐眉粗口阔满脸凸凹,双眼上翻,从发隙间之间冷冷盯着他,面貌颇为狰狞可怖,说她三分像人七分象鬼倒也不为过。刘员外只被她看得不寒而栗,脚下加快便欲离开,走了几步忽转念一想,又返身回来将这女乞丐上下打量一番,口中自言自语道:“妙,妙,妙!”原来他见这女乞丐形象丑恶可怖,今晚若是将她藏在土地祠中,待孙安前来冷不防的出来吓他一吓,包管将这呆子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想到这里,他面上不由露出笑容来,当即便扔了一个铜板在女丐面前。

    那女丐见他扔钱,低下头将铜钱看了一会,方才缓缓伸手将铜钱拾起。刘员外见这双手形如鸡爪,满是污秽,心头不由一阵作呕,大声问她道:“你是哪方人氏,为何在此行乞?”那女丐抬起头,将刘员外怔怔看了片刻,忽指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刘员外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原来这女丐是个哑巴,心道虽是哑巴倒也无妨,于是又问她道:“老爷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馒头,足够你今天能饱餐一顿。不过你还需帮我做一件小事,事成之后老爷我还有赏钱。”女丐闻听双目低垂,站在那里怔怔发起楞来。刘员外见状暗道莫非这女丐还是个傻子?正疑惑间却见那女丐缓缓点了点头。刘员外大喜,先到前面买了两个馒头让她吃饱,随即便将女丐领至城西土地祠,让她躲在神像之后,对她道:“夜里若是见到有人来祈祷,你便从像后跳出。”见女丐点头,他又叮嘱道:“若听我言必有重赏,否则的话明天我就命人将你赶出去。”那女丐蜷缩在神像后面不住打呵欠,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一般。刘员外看时候不早,这才回家吃饭去了,只待夜里过来看场好戏。

    再说那孙安回家之后便沐浴更衣,等到了夜里二更将过便带上香烛打着灯笼去了城西。到了土地祠中他先将香火引燃虔诚的插在香炉中,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下,望空中大声道:“小生闻得狐仙在此,心中好生仰慕,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出来相见一面。”说完便磕了一个头。等了片刻祠中却一片静寂,他抬头四顾无半分人影,孙安寻思只怕是自己心不诚,于是又连磕了三个头,将方才所言又说了一遍,可半响过去那狐仙却依然没有现身。孙安见状大为疑惑,心中嘀咕道莫不是自己心不诚?正待再磕上六个头,忽见一人悄无声息的从神像后滑出站在自己面前,黑暗中全然看不清他的模样。孙安心中惊喜万分,总算是自己心诚,能得见狐仙一面,当即磕头道:“小生参见上仙。”可等了半响,眼前的上仙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全无半分活气。孙安心中有些忐忑,从地下站起回身将灯笼挑至面前,不想这一看之下“啊”的一声大叫,仰面便跌在了地下,浑身哆嗦难以言语。

  23. 浪天涯浪天涯
    2024年6月20日 16:11
    803

    @天涯明月刀 是你吗兄弟

  24.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6月25日 11:34
    804

    只见神像旁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面色惨青两眼发绿,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刘员外乍一看不由被吓了一跳,随即便想到,这正是自己白日找来的女丐,想不到她的这幅模样如此骇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更别说孙安这个呆子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暗自得意,对女丐笑道:“扮得还真不错,大爷我待会给你多赏几文,你暂且先出去在外面等着,免得将孙先生给吓晕了。”不想那女丐听罢,仍旧定定的站在原地,面上无一丝表情。刘员外心头不悦,眉头一皱道:“我让你先出去,你没听见么?”这次那女丐仿佛听见了,忽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容来。就在这一瞬间,刘员外忽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登时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原来就在这女丐张嘴时,居然露出了两颗尖利的獠牙来。刘员外心中骇极,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那女丐桀桀怪笑数声,忽见一条猩红的舌头从嘴中吐出,如同蛇信一般越伸越长,刘员外见状更是魂飞魄散,将灯笼一扔转身便欲逃走,正在此时就觉一根绵软冰凉之物缠上了自己的脖子,心中恐惧更是难以言语,大叫一声便摔倒在地。

    那孙安躺在地下将此幕看了个满眼,三魂七魄早就没了一大半,此时眼见刘员外噗通一声倒在地下生死不知,只吓得双手抱头缩在墙角,心中暗道想不到我本是来求狐仙,不料遇见的却是妖魔,看来今晚这条命必然不保矣,想到这里更是浑身抖若筛糠,瘫在地下如稀泥一般。那女丐将头缓缓转过,张嘴吐舌作势欲扑,忽听土地祠外一人脆声问道:“地下之人可是孙郎吗?”语音未毕,女丐面色一变,只听一阵风起便消失不见了。孙安捡了一条命回来,又听这语音娇嫩清脆,似乎是个女子,心中更是诧异,半响不敢作答,直到那人又问了两次,他方才战战兢兢抬头窥视,却见眼前居然是一个白衣胜雪的靓丽女子,年龄约有十六七岁,明眸皓齿艳丽脱俗,实是一个绝色美人。孙安心中略微安定,急忙起身将衣服整理好,对女子躬身道:“在下正是孙安,不知姑娘是何人,却如何认得在下?”那少女将他打量一番道:“你方才不是还在这里祈祷么?怎么还不知道我是谁?”说毕格格娇笑不已。孙安闻听心头大震,将女子怔怔看了半响,道:“莫非姑娘真是狐仙?”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孙安心头狂喜不已,暗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是得偿所愿遇见真仙了。可回头一看刘员外仍在地下躺着生死未卜,他心头狐疑又起,问少女道:“你即是真仙,那方才面目狰狞犹如夜叉般的女丐又是何人?”少女正色道:“郎君真是糊涂人。今晚若不是我及时赶来,你就被邪魔所害了。君可知天下共十万妖魔,专乘人贪欲冥想变化各种形状来吸精取髓,何况你还公然相召?”孙安听罢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上仙救命之恩,还请上仙点化。”少女明眸一转道:“您此时随我去,当有厚福。”孙安一听却无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大声道:“求之不得。”少女走上前来,将他手拉起道:“无需害怕,闭上眼睛即可。”孙安就觉一双小手肌肤细腻软弱无骨,心头不由一荡,当下依言闭上双眼,只觉脚下一阵风起,似在腾云驾雾一般。正在头晕脑胀间,只听身旁女子道:“到了。”双足顿感落在地面,睁眼望去,只见青山环绕,涧水清澈,一间竹屋立于谷间,周围野花似锦,鸟语不绝,实乃一个人间仙境。

  25.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6月25日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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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拉他走进竹屋,里面窗明几亮,所有摆设都很精致。正在孙安惊讶不已间,少女转身对他做个礼道:“实不相瞒,小女子名作关关,前生曾经受您厚恩,所以此次专来相偿。若您不嫌弃的话,我愿侍候先生起居。”孙安乍闻此言不禁大惊,待见关关低着头满脸红晕,这番话又是情真意切,心头不由大喜,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关关见状嫣然一笑,转身出了房门,不多时回来却提了一篮瓜果和一壶美酒,孙安一尝味道绝美平生未曾吃过,待一壶美酒下了肚不觉有些飘飘然。关关熄灭蜡烛将芙蓉帐拉开,当晚二人就此做了夫妻,颠鸾倒凤倍极温存,孙安自觉即便是做了神仙也不过如此。这关关不仅性格温婉善解人意,且能猜测孙安心意变化多端,欲肥则是玉环,欲瘦即化为飞燕,一日一人,一人一态,将孙安侍候的是身酥骨懒意乱神迷,每日无所事事,唯饮酒作乐而已。不想半月过去孙安逐渐消瘦下去,容颜也颇为萎靡,但却不自知,仍是夜夜作乐。一日临睡之际,关关将他看了半响,叹口气道:“饥饿之人一旦饱食,纵是日日山珍也会食之无味,郎君应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孙安摆摆手笑道:“自古人心皆不足,况且饱食之人终有饿的时候,饭菜的口味也可随时更换,何必一定要我忍痛割爱呢?”说毕伸手便将关关拥入怀中,关关却默然不语,心中似有所思。

    待第二日清晨醒来,孙安转头看去,却见枕旁睡着一个小眼塌鼻面色黝黑的女子,相貌颇为丑陋。他心中大骇,急忙坐起问女子道:“你是何人?关关到哪去了?”女子伸个懒腰缓缓道:“莫要大惊小怪,我即是关关,郎君如何不知?”孙安闻听更惊,道:“即是关关,如何是这般模样?”女子大怒道:“我本来就是这番模样,被你今日看到,也该离我而去了吧?”孙安见状疑惑不已,心中暗道:“定是关关幻化出这番丑样来赶我走。”于是急忙赔笑道:“娘子休要动怒,我绝非此意。”关关听罢,又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摇摇头便出去了。到了第三日,孙安见关关的样子比前日又丑了三分,心中却不以为意,反而视之如前一样喜欢,心中所爱实到了极致,即便是关关恶语相向也毫不在乎。如此又过了数日,关关骤然生起病来,躺在床上憔悴异常,而且容易发怒,晚上也不和孙安同寝,每日涕泪连连,污秽不堪。孙安守在床前端茶送汤,备极殷勤,而关关却毫不领情,动辄呵斥怒骂,孙安却逆来顺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唯恐服侍不周。

    半月过去,关关病情一直未见好转反而愈来愈重,拖了数日居然一命呜呼了。孙安悲恸欲绝,在床前哭了一天不忍收敛,到了晚间更是抱着关关的尸体躺在床上,忽想到:世人皆说神仙不死,说不定这只是关关变出的幻想,故意来考验我。接着又想起以前关关的身形样貌,不由感慨万千,将关关的身体抚摸数遍,不忍放手。正在苦思冥想间,忽听关关叹一声道:“郎君太过缠绵,真是无可救药了。”言毕身已坐起,一双妙目怔怔的盯着他,笑靥如花。孙安见关关复活欣喜若狂,再仔细一看她又回复了以前的花容月貌,更显得楚楚动人。他手舞足蹈,抱着关关不放,唯恐再离开他。关关叹气道:“虽说我情不自禁心动复活,但祸福相依,对郎君来说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啊。”孙安笑道:“只要娘子活过来,我即死了也甘心。”关关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自此之后二人恩爱如初,感情犹如蜜里调油。只是好景不长,同床之后孙安身子愈发羸弱,不多数日即卧床不起,无论关关如何调养都不见好,眼看即将油尽灯枯,唯独心中牵挂关关以致一息尚存。

    这日关关坐在床前哭泣不已,孙安正待安慰几句,恍惚间忽见两个差役来到床前,不由分说将锁链套在关关身上,将她拉出了门。孙安见状大惊,不知不觉间也跟了出去,只觉身体轻飘飘的走路也毫不费力。顺着山头跟了里许,天空灰蒙蒙的逐渐不辨东西,孙安也不知到了哪里,远远见有一座宫殿矗立在前,两个差役将关关带了进去。孙安随之而入,却见两旁皆是面貌狰狞的恶鬼,有一个王者模样的巨鬼坐在堂上,气势威严。关关被两个差役按在堂下,转眼就化作一只红狐。巨鬼满面怒色道:“本欲遣你去报旧恩,不想你却将他杀了,虽说是无心之失,却难逃罪责。你原可隶登仙籍,因此罪当再堕尘劫。罚你来世投胎乐家,仍为孙安之妻,百事不顺,苦守终身。”红狐浑身战栗,跪在地下磕头不已。巨鬼挥手命差役将它带下,孙安还想跟去,忽听一人道:“上次让你逃脱,此次你却送上门来,甚妙,甚妙。”孙安抬头一看不由魂飞魄散,原来说话之人却是土地祠中的女丐,却不知她如何在这里。只见那女丐满脸狞笑,丑恶不堪,双手扬起作势欲扑,此时又闻堂上巨鬼道:“休要吓他,此人尚有三十年阳寿,非你果腹之食,本王当让他回去。”说毕便命两个衙役将他送回去。

    那女丐听罢这才悻悻不已退了下去。孙安心中恐惧稍减,却见方才那两个差役走上前来,将他带了出去。沿路仍是天昏地暗不辨东西,走了一会孙安壮起胆子问道:“二位大哥,不知关关此时却在何处?”一个差役回头道:“她此时正在地狱中等待轮回,你们十五年后才能相见。”孙安闻听心中悲戚,怔了怔又问道:“然则刚才那位女丐又是何人?”差役道:“它便是世人所传的夜叉,前番没有收你的魂魄,全是因为这狐妮子的缘故。”孙安听罢更感伤悲,又央求差役道:“二位大哥可否能让我再见她一面?”一个差役笑道:“看一眼又有何妨?只怕你看了之后便再不作他想了。”言毕将手一挥,却见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原来正是孙安和关关隐居的山谷。孙安一看,此时竹屋已然不在,唯有一堆白骨散落在草丛中。衙役指着地下白骨道:“此即是你的心上人。”孙安大惊道:“这才一天为何却化为白骨了?”衙役道:“你不知地下一日,世上已一月吗?”孙安闻听叹息不已,走近看去,却见骷髅狰恶,白骨森森,唯有心头一块红肉还没烂掉,上面虫蚁汇集,臭不可当。

    他心中大骇,急忙掩鼻退后数步,只听身后衙役道:“当思美女,身藏脓血,百年之后,化为白骨。这次你可懂了?”孙安心中又惊骇又厌恶,急欲转身离去,两个衙役将他身子提起,口中大喝一声道:“速去!”,朝着山下就扔了出去。孙安恐惧至极,闭上双眼大叫一声,蓦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宿迁城外,头顶夕阳西斜已近黄昏。他呆愣片刻,不由欢欣,进城欲待回家,不料路上遇见一个邻居,张口便问道:“孙先生,这半年多没见,你去哪了?”孙安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出去多半年了。他随口敷衍两句,又问起刘员外,邻居道:“说来奇怪,那刘员外半年前不知为何倒在土地祠中,待第二天发现就已经气绝了,众人皆说恐是暴疾发作的缘故。”孙安一听心中骇然,当下也不敢多言,急忙回到家中,自此每日专读圣贤书,再也不做非分之想了。待得一十五年过去,他也成了当地的名士,却依然未曾娶妻。宿迁县令久闻他的大名,怜惜他孤身一人,于是便亲自为他做媒,将城北大户乐员外的小女儿嫁给了他。孙安知道这乐氏即关关转世,虽然周围的人都说她美貌万分,但自己一看见她却会想起山谷中的那一堆白骨烂肉,因此心中始终难以释怀,结婚三年都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以致乐氏终日闷闷不乐以泪洗面,直至孙安十五年后离世,果然是“百事不顺,苦守终身”。所以说凡事前之太过,后之不及,即便是爱情也终究逃不过这样的规律。

  26.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6月25日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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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清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一百五十)
    明月竹叶青
    万年青

    天地广阔,江水滔滔,一面孤帆飘于长江之上。船头一支红色三角旗迎风猎猎,旗上用金粉书写四字,曰:“潜山太守”。旗下一位青年书生背手而立极目远眺,颌下一缕黑须随风轻轻飘动,全然不顾这凛冽的江风。时当乾隆十八年的二月,正是乍暖还寒时节,而立在船头的这位男子虽衣着单薄却毫无惧意,眼见一轮红日逐渐西沉,将水天之际的云霞染得通红,这景色便如同画里一般,更将他看得是如痴如醉感慨万千。这位书生便是当朝新科进士殷春彦,他本是浙江仁和人氏,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年寒窗苦学不辍,终于在去年的会试中金榜题名,等到今年年初便被授予安徽潜山县令的实缺,此番他带着家仆乘着官船逆流而上,便是去皖地赴任的。

    殷春彦站在船首,见那红日半边皆已没入江水中,天色也逐渐暗起来。他眉头一皱,回首向舱内道:“玉生,此刻天色渐晚,问问船家今晚至何处停泊?”话音将落,只见舱帘一挑,出来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恭恭敬敬的回道:“老爷,方才我已问过,说是前面二三里便有一个小镇名叫刘家港,今晚我们就泊在那里。”倪春彦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又听那少年道:“老爷,外面天寒风大,可别冻坏了身体。还是进舱里来吧。”倪春彦笑道:“无妨,你若是怕寒就回去吧。如此美景平日难得一见,我还要再好好欣赏一下。”那名叫玉生的少年听罢也不回舱,只垂手站在倪春彦身后默然无语。

    行不多时天色将黑,一轮弯月已悄然跃上,江风愈大寒气更浓,倪春彦见身后玉生瑟瑟发抖,正待让他回舱中休息,忽见前方不远处的江边灯火点点,在黑暗中甚是耀眼。玉生也看见了,指着那里大声喊道:“老爷快看,前面莫非就是刘家港了?”此时江面上隐约传来数声犬吠,倪春彦让玉生去问问艄公,艄公道前面正是刘家港。不消片刻船已至岸边,艄公走得熟了自然知路,将船停在一个码头旁。倪春彦向岸上看去,发现这刘家港其实是个数十户人家的小集镇,码头旁只有一个小酒馆,专供过往客商打尖用餐。他近日胃口不大好,肚中也不甚饥,于是便给了玉生几钱银子,让他带艄公及水工上岸吃饭,自己却在舱中坐下,就着油灯看起书来。

    不想刚翻得数页,忽听水面波声响动,自己的船也随之轻轻晃动起来。他挑开窗帘望去,却见一艘官船停在了旁边,一个黑衣水工正在系着缆绳。倪春彦心中有些诧异,在这偏僻之地居然得遇同僚,却不知是哪一位。他走出舱门向邻船船首看去,只见一只红色三角旗赫然插在船头,旗上也写着四字,月光下看得真切,正是:潜山太守。除了这四个字是用黑墨所书外,其他与自己的官旗并无两样。倪春彦见状始而大惊,继而大悟:“听说前任潜山县令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必是此公才能与我官旗一样,只是能在这里相遇,实在是机缘巧合啊。”再转念一想即是前辈,理应拜谒才是,何况自己要去接任,先从前任那里了解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讨点经验也是应当的。想到这里,他便急急回舱取了自己的名帖,交给那水工递了进去。

    候不多时,即见一个黑衣小厮出来道:“倪老爷请进,我家大人正在舱中相候。”倪春彦整整衣冠,伸手挑帘而入。只见舱内有一木案几,几上一盏油灯甚是昏暗,一人坐在案几之后,却看不清容颜。倪春彦心道这即是前任了,他拱拱手道:“后学晚进倪春彦拜见大人。”那案几后之人挥挥手道:“你我皆是同僚,就不用多礼了。”倪春彦听这人声音浑厚有力,似乎不是一个老人所发出的。他心中正有些惊异,又听那人道:“倪大人请坐。”倪春彦走至案前盘膝而坐,抬眼望去,却见对面之人一身灰袍,眉目甚是俊朗,只是这年龄无论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左右,与自己年龄相若。他知前任潜山令本该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可眼前之人却明明是个年轻人,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不成?可随即又想到船首那支官旗,心中更加疑惑,一时之间满腹狐疑。

    那灰袍人见状笑道:“实不相瞒,我姓李名允儒,此番是去潜山上任的。”倪春彦不听则已,一听更是心中骇然。之前他本以为此人必是潜山前任,不料现在却说也是和自己一样去赴任的,一个县令怎么会有两个人同任,难道是借自己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不成?可方才自己将名帖递进,若是宵小之辈必然会吓得收旗而走,而此人却像浑然不知一般,莫不是胆子大的包住了天?念及此处他抬头看去,却见那李允儒兀自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面上一点惊惧之色都没有。倪春彦心中一动,笑着问道:“不知您的部凭可在?能否让我一见?”李允儒没有说话,只挥一挥手,那黑衣小吏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李允儒将盘中之物拿起递给倪春彦,倪春彦打开一看,正是委任的部凭,这上面任所也是潜山县,而姓名却是李允儒。

    倪春彦心中更惊,暗自思索道:吏部既然已经委任我为潜山县令,为何又要放他去赴任?难道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想到这里,他便问道:“不瞒您说,我也是刚被委任为潜山县令的。可是看您的部凭居然和我一样,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李允儒哈哈一笑道:“您也是赴任,我也是赴任,不必因此而多虑。”倪春彦听罢更是一头雾水,正待仔细追问,忽听外面一人高声叫道:“老爷,老爷,您去哪了?”听声音正是玉生。李允儒道:“即是有人相寻,我就不留客了,若是有缘明晚我们再聚。”说毕便起身送客。倪春彦稀里糊涂的出来,看见玉生正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满面皆是焦虑之色。原来他和水工们吃完饭回来,却未见到主人,自是着急万分,四处找寻,唯恐他有什么意外,直到此时见到倪春彦方才放心。

    待倪春彦回到舱中,将刚才的事情给玉生说了,玉生也是惊讶万分,非要自己去看看。等他出了船舱,却见相邻之船果然如主人所言挂着一样的官旗,唯此刻船上一片静寂,灯火全无。此时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逐渐将船只笼罩,倪春彦纵有千般疑问也难抵旅途疲惫,当下便招呼玉生睡了,只待明日早起再登船询个究竟。不想第二日天亮起来,却发现那官船不在了,倪春彦连问了几个水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他寻思半响也不知究竟,索性也不再多想,吃过早餐后便起锚扬帆而行。到了晚上又停泊在一个小港湾,只是这次还没入港玉生便看见了昨晚那艘官船竟然正停泊在港中,船首上的旗帜依然迎风飘扬,甚是乍眼。

    他急忙进舱禀报,倪春彦听说惊诧万分,刚刚出舱查看却见一人站在船首笑道:“你我果然有缘啊。今晚略备薄酒,若不嫌弃,还请过来一叙。”定睛看去,却正是李允儒。倪春彦心道如此最好,待我再去一探究竟。当即嘱咐玉生将船工安顿好,自己去了李允儒的舱中,只见案几上已摆好了酒菜,倪春彦客气数句二人便喝将起来。席间李允儒言谈精妙,语如连珠,诗书子经皆为精通。倪春彦也是满腹诗书饱学之士,几杯酒下肚深感遇见了知己,聊到后来二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便各以兄弟相称。李允儒大了一岁是为兄长,倪春彦即为弟。等酒过三巡,倪春彦趁着酒意问道:“弟有一事不明,还请兄长明示。你我二人皆是潜山赴任,可职位却只有一个。莫不是吏部因为其他的过错免了弟的职位而让兄长代替不成?”

  27.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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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6月25日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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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允儒端起一杯酒放在嘴边正欲饮下,闻听此言不由怔了一怔,面上神色甚是古怪。倪春彦暗自道:看他这神色莫不是其中牵涉什么官场隐私?若再要逼问,则显得我心太小,反正一到潜山便知真晓,现在何必非要要强人所难?于是也端起酒杯笑道:“兄长若有不便之处就当我没问过,来来来,我与兄长一醉方休。”李允儒凝思片刻,将酒一饮而尽,正色道:“昨晚贤弟便问过一次,我怕说出来你不信,故此隐而未言。此刻你我即是兄弟,若再隐瞒则愧对兄弟情谊。其实你我皆是任职潜山,这其中并无差错,只不过贤弟你是阳间的县令,而为兄却是阴间的太守罢了。”倪春彦听罢双眼大睁惊愕万分,一时呆呆说不出话来。

    李允儒急道:“看看,为兄就怕说出实情惊吓到你,此刻果然。”倪春彦半响才回过神来,心知这李允儒便是潜山县的城隍神,心中不仅不惧反而甚喜。心道能在此地见到城隍也算是我福缘深厚,急忙站起身拱手道:“不知兄长即是城隍真神,小弟失敬。”李允儒哈哈大笑将他一把拉住道:“贤弟果然有胆有识,不惧我是幽冥之人,你我当再饮三杯才是。”当下二人盘膝而坐秉烛夜谈,直至天际微白倪春彦才起身告辞。临别之际李允儒对他道:“明日便到潜山,你我二人阴阳相隔不便再见。贤弟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必是当地百姓的福气。若是日后有为难之处,可到城隍庙祈书祷告,为兄当在梦中与你一聚。”说毕一直将他送至案上方返身回舱。

    倪春彦回到舱中,玉生尚在酣睡,他正待躺下小憩片刻,忽闻空中笙歌大作,推窗看时,李允儒的官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倪春彦嗟叹良久,方才叫醒玉生,做了早饭扬帆启程。下午太阳尚未落山便到了潜山,案上早有衙役相候,将他们接入县衙安顿了下来。这潜山县本是古皖之源,素有皖国古都禅宗之地的美誉,境内七山一水,阡陌纵横,良田相连,颇为富足。倪春彦精明强干素有大智,到任不过半年,便将潜山县治理的井井有条,可谓物阜民熙四方安乐。又将上任遗留的疑难杂案一一梳理宣判,断案结果无有不服,兼之洁身自好,公正廉明,因此深受民众爱戴,都称他做“倪青天”。过不多久他将老母妻子也一并接了过来,平日家事都交由玉生打理。玉生自幼父母双亡,倪春彦将他收养,他聪颖过人手脚勤快,深得一倪家上下喜爱,虽是家仆,实则待如亲人。

    待得第二年春天玉生已满了十八,倪春彦见他一人孤苦,便托地保给他做媒,娶了周边三里村的农家女何氏为妻,平时就住在县衙帮着打理杂事,不忙的时候便回三里村去与何氏相聚,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转眼夏去秋来,寒风渐起。这一日玉生忙完,对倪春彦道想回家看看,倪春彦想着近来府衙中琐事众多,这玉生也有近十天没回家了,于是便同意了,还让夫人给了他一匹布让他带回去,临别之际吩咐他早去早回。玉生感激万分道:“多谢老爷。我明日便赶回来。”倪春彦笑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我看你也不必着急,我准你两天假,后天回来也不迟。”玉生一听喜笑颜开,忙不迭的道谢不已,拿着布匹便高高兴兴回了家。

    可自他这一去直到第三日也没见回来,倪春彦心中暗道:玉生平日一向谨慎守信,对自己所言更无半分违逆,为何此次却迟迟未归?莫不是贪图温柔之乡忘了归期?待他回来定要好生问问。到第四日上玉生仍是不见踪影,倪春彦有些焦急,便让一个衙役去三里村何家去叫玉生回来。不想这衙役尚未出门就见三里村的地保急匆匆走进府衙大堂,噗通一声跪在地下道:“大人,不好了,玉生昨夜死了。”倪春彦坐在堂上猝不及防,闻听此言只觉一阵天昏地旋,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响方问道:“你此言当真?”那地保不住叩头道:“小老儿专程是来报信的,绝不敢有半分谎言。此刻玉生尸体还躺在何家,就等大人前去察看。”倪春彦心中想那玉生出门之际还活蹦乱跳,怎么好端端的就会暴病身亡,又问地保道:“玉生是如何死的?”地保抬头道:“听他妻子何氏说是中邪暴病而亡,可具体缘由小老儿也不知。”倪春彦听罢心中更是惊骇,扭头吩咐衙役道:“快叫上仵作,和本县一起去三里村。”

    那三里村离城只就三四里,不消一个时辰便已赶到。地保在前领路一行人来到何家院落前,远远便见门口白幡迎风飘动。倪春彦急急抢入院中,却见院里正中摆着一张床板,板上一人双目紧闭动也不动,正是自幼便跟随自己的家仆玉生。倪春彦抚着玉生,只觉触手冰凉,显然已死去多时。他心中至此才相信玉生确是死了,不由悲从中来心痛万分。床板旁还坐着一个身着白布麻衣的年轻俊俏女子,此刻正哭的死去活来,一见倪春彦便跪在地下声泪俱下道:“老爷,玉生不在了,可让未亡人怎么活啊。”倪春彦认得她是玉生的妻子何氏,急忙让她起来,问她道:“玉生前日离去之时尚且好端端的,怎么几日不见就死了?他到底是如何死的,你且细细道来。”

    何氏挥袖抹抹泪水道:“前日玉生回来心情甚好,还给了我一匹布,说是夫人送的,到了晚上又让我烫了一壶酒喝了才睡下。半夜时分他起来如厕,不想出去没多久我便听到院中一声惊叫,那声音特别渗人,我急忙将门打开,却见他站在门口目光呆滞满面煞白,口齿颤抖说不出话来。我也被他那模样吓坏了,赶紧将他扶到床上,不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嘴胡话,尽都是有鬼索命之类的言语,我心中更加害怕,便将左邻右舍都叫来,不想回来一看,他,他,居然已经气绝身亡了。”说毕又低头哭泣不已。倪春彦听罢心中骇异万分,想着怎会有此咄咄怪事,实是难以相信,可再一问附近所居邻居,皆说听到了那声大叫,等赶过来玉生已经死了。

    倪春彦心道,现今首要是需将死因查清再说,当即挥手道:“仵作,你速速检验尸首,查明死因。”那仵作上前一番探查,将玉生前胸后背头顶脚掌都一一检视过了,又用银针探入喉咙,方才回禀道:“大人,经我详细检查,这玉生尸体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倪春彦问道:“那依你看,他是如何死的?”仵作满面疑惑之色道:“依小人看,不是暴疾身亡便是。。。。。。。”言辞间吞吞吐吐,不太敢说的样子。倪春彦怒道:“有何不敢说的?”仵作迟迟疑疑道:“小人的意思是,他也可能是撞邪死的。”此言一出,围观的村民皆鸦雀无声,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倪春彦见状大怒,呵斥道:“而今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有何邪孽?你休得胡说八道!”仵作低声道:“是,是。那就恐是暴疾身亡。”何氏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倪春彦心中凄恻,对何氏道:“你也不要过于悲伤。这恐怕是玉生福薄命短,天数使然。他自幼便在我家,实有莫大苦劳,而今身故,当由我来善后。”言毕便吩咐将夫人叫来与何氏一起主持玉生后事,又在山侧买了一块地将玉生厚葬了,待诸事完毕才回到县衙。过了数日,倪春彦晚间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忽听外面寒风大作,将窗扇吹得哐当直响。他下意识道:“玉生,快去将窗户关上。”可叫了数声却无人应答。怔了片刻方才想起玉生已经不在了,又想起他跟随自己鞍前马后不辞辛劳,眼看成了家有了媳妇,不料却福薄命短客死他乡,不免又是一番长吁短叹。耳听窗外风声渐厉,便欲起身关窗,正在此时忽听“怦”的一声,书房的门居然被吹了开来。倪春彦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人浑身是血跪在门外,头上黑发披散下来将面容遮住,正伏在地上缓缓向他磕头,那血迹由头至脚流淌不停,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面上。倪春彦只觉口干唇燥喉咙发堵,一股凉意从后脊升起,额头冷汗不觉涔涔而下。

    中长篇,14年的最后一篇,各位多多包涵。

  28.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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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6月25日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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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骇极,正待大声呼叫来人,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忽从心底升起,半天都张不开嘴。正在此时一阵寒风又涌了进来,吹在身上有如针刺,倪春彦不禁猛打了几个哆嗦,待风停时再看,那地下的血人居然不见了踪影。他缓了缓神,只觉后背湿了一片,再到门口看时,地下却很洁净,并无半分血迹。倪春彦心中惊疑万分,又将院外值守的衙役叫进来询问,那衙役回道并没看见有人进来。倪春彦挥手让他出去,将门关上独自一人发怔,寻思道刚才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念及此时他心中一动,忽想起那血人的身影似乎有点像死去的玉生,怪不得方才之时虽感骇惧,心中却总觉异样,难道是玉生挂念旧主,回来看他了?只是若真是玉生的魂魄,为何又是那番模样?想到那鲜血淋漓之态,他心中又是一凛:莫非玉生果真是撞邪横死心有不甘,因此来找我申冤不成?正自苦苦思索间,忽听房门咚咚数声有人敲门,倪春彦将门打开,门外之人却是夫人骆氏。

    原来骆氏见时近三更夫君还在书房,怕他累坏了身子,因此专程前来让他休息的。不想进门即见夫君满面疑惑之色,似有什么难决之事,待她问清缘由,不禁也吓了一跳,颤声问道:“老爷,刚才你不会是看书累了做了个噩梦吧?”倪春彦心知定然不是,却也不欲让她担心,便安慰她道:“或许太累看花了眼也未可知。时候不早了,就先歇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挽着骆氏回了偏房,心中却暗自道,明天定要再去何家村,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可寻。待得第二日一早,他准备好香烛纸钱,便骑着马带了两个精明的衙役又去了何家村。那地保是个年约五旬的老头,得到通报急忙前来迎接。倪春彦问他道:“自玉生病故后,这附近村上之人可有谈论此事的?”地保小心回道:“禀大人,小老儿未曾说过什么闲言碎语。只听说有些不明事理的浑人,私下说玉生死得不明不白,多半是被恶鬼索了命去。”说到这里,看倪春彦脸上微有怒色,急忙又道:“不过这都是乡下人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只是玉生正当壮年忽染暴疾而亡,也着实可惜,却苦了何氏日日在家以泪洗面孤苦伶仃。”言毕不住摇头叹气。倪春彦听罢也很伤感,反而安慰他数句,道:“即是如此,我们就再去她家看看。”

    地保在前带路,不多时便来到何氏屋前,在外叫得数声,屋里却无人应答,地保道:“大人,这何氏恐不在家,待我再去邻家问问。”倪春彦摇摇手道:“即是不在就算了。我去玉生坟上看看他。”说毕勒转马头便欲离去,此时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轻启,何氏一身素衣款款而出。地保急向她道:“原来你在家,怎的刚才叫了数声都不应答?倪大人来了,还不快快拜见!”何氏轻移莲步走至马前,跪在地下道:“小女子方才正在后院洗衣,迎得迟了,还望大人莫要怪罪。”倪春彦翻身下马道:“不用多礼,起来吧。”何氏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倪春彦道:“玉生自幼父母双亡,随我也未享过什么福。此番西去,我心悲痛实不亚于你。昨晚我梦见他回到府里相见,故此今日专程前来给他上柱香。”这番话还未说完,何氏身子一颤,接着又嗓泣起来。地保道:“你莫要再哭了。还不赶紧带大人去上香。”何氏止住哭泣抬起头来,倪春彦见她一双杏眼满是泪水,脸上两道泪痕甚是醒目,当下便让地保与她走在前面带路,自己与两个衙役骑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村口来到山脚下,远远便见一堆新土,这便是玉生的坟了,此时坟头的招魂幡尚在风中摇摆。倪春彦将香烛点燃插在坟前,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道:“玉生啊玉生,你自幼随我,虽是主仆名分,实则比叔侄还亲。若你真有何冤屈,当再显灵以示。”心中刚念完,忽听地保一声惊叫,倪春彦睁眼看去,却见坟头上居然盘着一条赤练小蛇,口中红信吞吐不停,目光湛湛甚是可怖。衙役见状怕伤到上司,急忙拿起手中的哨棍想要将那小蛇挑开,那蛇却并不畏惧,仍盘在坟头盯着倪春彦,眼看棍将及身,忽哧溜一声钻进坟里去了。此时又听一声娇呼,转头看时却是何氏吓得花容失色几欲跌倒,幸亏地保在旁将她一把扶住。倪春彦愕然良久,方对几人道:“一条小蛇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又吩咐地保将何氏送回家,自己带着两个衙役回了府里。晚间用过饭他一人待在书房,想着白日之事心中总觉忐忑不定。若说玉生坟头小蛇出现只是偶然,为何自己祈祷之前却并未见到,而刚刚默念完毕那条蛇就出来了,而且只盯着自己看,最后却又钻进玉生坟里?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不是,决然不是,这其中定有缘故。莫不是玉生的坟里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思来想去,如要探出端倪,非要把玉生坟墓挖开才行。只是大清律法中规定,若非有因,不得无故掘坟挖骨,否则便犯了律条,即使是自己也吃罪不起,轻则丢官而去,重则即时下狱,一世清名也势将付之东流。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时不能自决。想了良久方下决心道:“身为当地父母官,即应明察秋毫绝无疑案,更何况死去的又是玉生呢?若不能将此事弄清楚,又有何面目为官?纵是拼却头上这顶乌纱帽不要,我也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决心下定,他反而感到一身轻松,当下早早的睡了,待得第二日一早便去了知府衙门,见到上司陈大人禀告了此事。陈大人便问他可有证据,他回道暂时还没有。陈大人皱眉道:“虽说死去之人是你府中人,但仅凭猜测不足为据,若是一意孤行,到时又无证据,恐引发民怨不好交待,你可要三思啊。”倪春彦慷慨道:“下官绝非因个人亲情而假公济私,实因玉生之死确有些蹊跷,故下官才欲行此冒险之事,还望大人准允。”陈大人思虑片刻道:“即是如此,我也就不再相劝。只是国法无情,若是到时没有证据,我当依律治你。”倪春彦喜道:“多谢大人。只是下官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大人再多宽限些时日。”陈大人沉吟片刻道:“你我即是同僚,自当多行方便,那就给你七日如何?”倪春彦拱手道:“一言为定,若是下官未能查得证据,任凭大人处置!”

  29.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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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6月25日 11:37
    809

    待辞别上司回了县府,他命人传来仵作,道:“你带上家什,随本官去趟三里村。”那仵作开始以为三里村又发生了命案,待弄明白县太爷是要去开棺验尸,不由迟疑道:“大人,上次在下已经细细查验过一次,并未查到可疑之处。此次重新开棺不知是否有新的凭据,否则。。。。。”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倪春彦知他心意,皱眉挥手道:“此事你无须担心。有本官在,但开无妨。”仵作听了不再言语,心中却仍不免有些嘀咕。当下倪春彦又点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命他们带上锄头等工具,随自己一起去了三里村,先将里正及何氏叫来,告知要重新开棺验尸一事。那里正一听满头雾水,想着下葬之前刚验过尸,怎么这才十数日又要开棺再验,不知县太爷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寻思着,却听扑通一声何氏已跪在了地下,泪水涟涟道:“玉生刚刚入土尸骨未寒,大人却要再来验尸,如此又怎能让未亡人心安?”倪春彦温言道:“数日前玉生刚刚托梦于本官,因此本官心中一直惴惴,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之处。兼之乡野愚民流言不断,尽是些撞邪遇鬼之类,故而更要查个明白,如此方能平息谣言稳定人心。”何氏听罢俯首默然片刻,又磕个头道:“即是如此,妾不敢不从,只可怜夫君死后仍不得安生,遭此暴尸之罪。”言毕又呜咽不止。这时里正也在旁小声劝道:“大人,小的以为若以托梦为据启人之棺翻覆尸骨,倘再查无实据,恐怕于大人您有不利啊,还望大人三思。”此时附近的村民听说此事也纷纷赶来,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面上皆带疑惑。

    倪春彦见状索性对众人大声道:“玉生之死殊为怪异,究竟是暴疾而亡或是撞鬼遇邪也未可知。为查个究竟,本官决定重新开棺验尸,如检验无据,本官甘心坐罪!”此言一出,众乡民皆鸦雀无声,倪春彦也不再多说,带着衙役仵作即去了山脚下,里正与何氏及众乡民也紧随其后。待一干人来到玉生坟头,倪春彦先点燃香烛默默祷告一番,一来希望玉生九泉之下莫要怪罪,二来企盼此次开棺能有新的发现,不枉他冒的这番风险。待祷告完毕,他便命衙役将坟掘开。几个衙役挥锄挖土轮番上阵,倪春彦在旁却隐隐有些不安,自上次在玉生坟头看见那条赤链蛇之后,他总担心掘坟之时那条蛇又会窜出,因此双眼一直紧紧盯着,可说来奇怪,这次直到浮土掘尽棺木露出,也没见到那蛇的踪影。

    倪春彦心中松了一口气,命人将棺木打开,自己带着仵作上前亲自查验。此时天气尚寒,玉生的尸首未曾有丝毫腐坏,倪春彦看见他的容貌不由又是一阵心酸。他与仵作二人由首自足,由腹到背,尽皆细细查验一番,可却未查出半分异样之处,倪春彦无奈,只好命令重新盖棺封墓。此时何氏又扑在坟头大哭起来,直哭得几欲昏绝,而四周围观的乡民尽皆大哗,均感这倪县令太过孟浪,仅凭一梦便掘人坟墓,一时怨尤之声四起。倪春彦大声向众人道:“此次未能查得实据,确是本官之罪。本官已拟好请罪文呈交府台大人,甘愿受罚。”说毕便匆匆打道回了府衙。

    这晚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苦苦思索,连饭也未曾吃。夫人骆氏听说此事也很焦急,劝他道:“老爷,玉生的死或许是命数,唯有鬼神才知分晓,你可不要为此坏了身子。”倪春彦正在苦苦思索,忽听鬼神二字,脑中灵光一过便想起了自己的义兄李允儒,此刻他是潜江的城隍,生死之事理应比自己清楚。只是自一别之后阴阳两隔,平日又公事繁忙,自己一直未去城隍庙祭祀过,记得当初分手时他曾经说过,若是日后有为难之处可去城隍庙祷告,如今不正是时候么?想到这里,他精神大振,急忙让夫人在旁铺纸研墨,自己笔走龙蛇写了一篇祷文,将玉生之事源源本本叙说了一遍,并请求兄长指点迷津,待这篇祷文写完,他这才轻舒一口气,草草吃了点东西倒头便睡了。

    第二日一早,他带齐香蜡贡品去了城隍庙,那庙中的庙祝听说县太爷大驾光临,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今天既非祭日也非节日,县太爷怎会来城隍庙?”可疑惑虽疑惑,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将倪春彦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倪春彦插上香烛,在城隍神的像前俯首默祷良久,又将昨晚写好的祷文放在香盆中烧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府衙中。这天晚上他早早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睡了,夜间正睡得朦胧时忽听房门轻响,睁眼看时李允儒已推门而入,神情相貌和分手之时所见一样,唯独身上穿着红色的官服,一见他便笑道:“多日未见,弟弟别来无恙?”

    倪春彦大喜,急忙翻身坐起,毕恭毕敬道:“自一别之后,弟公事繁忙,未能常去探望,还请兄长见谅,今日兄长大驾光临,弟喜不自胜。”李允儒道:“阳间之事确是比较繁琐,不比我阴间之案好断哪。”倪春彦道:“此次召兄,正因为此。弟有一疑案久未能决,故此特请兄长来指点迷津。”李允儒闻听笑而不语,向门外挥一挥手,随之便进来一个黑衣皂隶,手上端着一盆万年青草。倪春彦正不解间,李允儒将万年青递给他道:“凡事皆有定数,天机不可多泄,这盆万年青草,你且先收下罢。”倪春彦心中大惑,伸手去接时不料手一滑却接了个空,将那盆万年青草掉在了地下。猛然惊醒才发现方才原是南柯一梦,房中除了自己之外并无他人,地上光滑如镜,哪有万年青草的断肢片叶。

  30.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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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6月25日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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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后半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苦苦思索,不知李允儒送给自己的那盆万年青草究竟是何寓意。耳听得窗外雄鸡高唱,他索性换上布衣出了门,信步沿江边徐徐而行。不多时便至江湾一僻静之处,远远便见岸边一人正在垂钓,全然不顾这刺骨的寒意。倪春彦站在那人身后,见鱼篓里并无一条鱼,便问道:“天气如此寒冷,可有鱼儿上钩?”那人回过头来,将倪春彦上下打量一番,反问他道:“你是什么人?寒冬何以至此?”倪春彦看这人约莫四旬开外相貌平平,身材倒是颇为健硕,他不愿泄露身份,便随口胡诌道:“我只是一个卜卦算命的,偶尔路经此处,若有打扰还请勿要见怪。”那钓鱼人闻听此言,戏笑道:“即是如此,便请先生卜一卜,这一个时辰之内能钓几尾鱼?”

    倪春彦心道这我哪能知道,可眼前之情由不得他,只好信口开河道:“依我算来,你当连钓三尾,共重五斤有余,一尾用来待客,两尾可兑钱沽酒。”钓鱼人听罢大笑道:“先生错了,寒冬季节鱼儿不肯咬钩,能钓一尾即是不错,若说三尾实难相信。”语音将落,忽见鱼漂上下浮动,显是有鱼上钩,那钓鱼人眼疾手快,将鱼竿迅捷提起,却见一条鲫鱼落在岸边跳个不停,看样子约有一斤多重。倪春彦喜道:“第一尾。”那钓鱼人心中微惊,他将鱼放入鱼篓,又穿上诱饵将钩抛了下去,这次不到片刻又见鱼漂浮动,扯上来却是一条鳊鱼,也是一斤多重。倪春彦笑道:“第二尾。”钓鱼人心中更惊,将鱼钩抛入河中,半柱香的时间又钓起一条鲤鱼,只是这条鲤鱼比前两条要大,足有两斤多。此时他心中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向倪春彦作揖道:“先生神机妙算,在下佩服之至。”倪春彦不意自己随口一说居然应验如此,心中也大感诧异,当即回道:“好说,好说。”

    钓鱼人恭恭敬敬道:“在下姓成,名大勤,寒舍离此不远,还请先生大驾光临,在下也可藉此聊表心意。”倪春彦也想趁此散散心,拱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于是成大勤在前带路,两人先后而行,不过数里便见三间茅舍立于山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门前,一见成大勤便面有讶色道:“你今日为何回来的这么早?”成大勤笑着对她道:“儿今日有幸,遇见活神仙了。”便将倪春彦卜算之事给老妇人说了,言毕又对倪春彦道:“这是在下的老母,今年已快八十了,耳聪目明,身手倒是矫健。”倪春彦听罢心中微感惊讶,看这成大勤不过四十上下,怎的他的母亲却如此大的岁数,莫不是中年得子不成?寒暄间那成大勤已将一尾鲤鱼交予老母,让她烹以待客,又请倪春彦进堂屋坐下,自己带着两尾鱼出去换酒去了。

    倪春彦四处打量,只觉成家桌几破旧,家徒四壁,显是生活颇为清贫。不多时便见成大勤手上提着一只大酒壶回来了,此时鱼也做好,成大勤便请倪春彦上座,自己和老母坐在东席,一起吃鱼喝酒。成大勤的老母不善饮酒,吃饱之后便回房休息去了,成大勤与倪春彦二人酒量都不错,便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下去。酒至酣处话也多了起来,倪春彦见成大勤正值壮年却无家室,于是便问他为何没有娶妻,成大勤笑道:“先生以为我还是壮年吗?实话告诉您,我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只因为平时不显老态,因此附近乡里都称呼我作“万年轻”。我自知命薄福浅,不喜有家室拖累,若非老母健在,早就进山修行去了。“倪春彦乍听“万年轻”三字,心头不由大震,昨晚义兄梦中所兆莫非就是此人?想至此处,他念头急转,故意笑道:“你所言太过偏激了。我善于看相,以我看来,你大运将至,如娶妻,当连生二子,况且后有大福,何必要说这丧气之言?”

    此时成大勤已有些微醉,闻听此言急忙摇手道:“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请先生再也不要说什么娶妻之类的话了。”倪春彦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当下佯作不解状追问其意,可成大勤却始终摇首无语。倪春彦道:“此际只有你我二人,有何难以言明之处?”成大勤思虑再三,方叹口气道:“先生是神人,我也不敢不说。实不相瞒,因家中贫困,有时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也会偶尔做做梁上客,偷些东西来养活老母。半个月前,我路经三里村,知有一家新婚不久,家境颇为殷实,于是便趁半夜翻墙入院,意图摸点东西。不料却见这家灯火尚未熄灭,我便伏在窗下向内窥视,不想不看则已,一看却吓了一大跳,这,这。。。。。。。”说道这里,居然说不下去了。倪春彦心知这必是玉生之事,急忙问道:“你究竟看到何事?”成大勤犹豫再三方道:“先生如果能保守秘密,我才能说给先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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