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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猪头四 · 2024年9月12日 10:30 · 2738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752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复到贵地,写了《潮州诡事》和《双城告别》,一篇记真事,一篇写故事。
得到了26位朋友关注。十分荣幸。接下来继续开写一个新故事,也想试试可以获赞赏的功能。
望各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气场,留个言。
老规矩,正文在跟帖中贴出,每一小节即时写就,开写前我本人也不知道会写到哪里去。

2024年9月12日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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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条回复  •  2025年5月5日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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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3日 15:29
    1

    正文开始——

    午后阳光火辣,远处洋面上粼光闪闪。闻添长坐在一整片荔枝树下的阴凉里,静静享受着美好时光。他坐的是一把黄色胶椅,带有略略倾斜的椅背,是那种大排档里平常见得到的胶椅。他挨着椅背半躺,双脚搭在前面的条石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其他人都习惯地去睡午觉了。他自小就没有午睡这种奢侈的习惯,读书那阵时也总在学校里趁着午后时光,在课室里跟同样不爱午睡的同学,说笑下棋,做些无聊事情。如今想来都是遥远的过去记忆了。

    闻添长在2019年来到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家里遭逢变故,兼之自己身上的毛病令他时不时无法自控。一众同学知道后,其中一个有点人脉关系的同学帮助他来到这里。这里位处伶仃洋边上,珠江出海口,是叫作大卯的一个小孤岛。根据本地新闻曾经的报道,在2016年那时,这个地方还有将近50位院友居住。另外有工作人员大概20人。常驻的是15人,5个人轮岗。这些工作人员照顾着院友们的起居饮食。而闻添长来到这里的时候,院友人数已经减少到不到40人。2020年疫情爆发,工作人员们和院友们默默又困难地熬过了3年。到现在,院友就剩下包括他在内的20人了。工作人员剩下12人。全部常驻,不再有人轮岗了。经过困苦的3年,所有人的情感和联系都比以前更加紧密,不是家人都胜似家人一样。

    疫情后又过去了一年,无论发生过什么艰难困阻的事情,时间也都是无情地向前流逝。闻添长有时会回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可是都是那么零碎如薄片,拼凑不起来完整画面,又无法显露清晰轮廓。反而他未到这里来之前的记忆时时跳现,历目常新。

    ——待续

  2.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4日 11:35
    2

    他还记得2019年那场家庭变故。这不是家里的第一次变故了,只是这一次变故方才直接导致他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若不是有同学的帮扶,他绝对已经露宿街头,像流浪猫狗一般地要去找寻别人的残羹冷炙果腹。那之前,父亲就被病痛缠身了很多年了,他靠着社区的一点点救济金过活。弟弟闻添浩读完了高职就离家在外打工,极少在家。所幸父亲弥留之际,弟弟却正好在家。他所以在家却又是一种不幸,因为他失业了。看着父亲躺在床上,脖颈和头脸那些因为病症而生长了多年的疥疮肿瘤,他心中倒是显得平静。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有发生的一天,更早几年前,母亲死去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时候他还懂得悲伤,如今他不懂。父亲也是平静地离开的。只有弟弟表现得最不平静。他能感觉到弟弟遍体散发着愤怒。

    弟弟压抑着那种愤怒,控制着眼见父亲过世的悲伤,还有对亲哥哥爱莫能助的无奈。丧礼都是弟弟操办的,稀稀落落几个亲友过来吊唁,说过几句安慰的话,丢下兄弟两人。亲戚都是穷亲戚,帮不了他们多少。父亲的遗体火化之后,装在一个最平常朴素的骨灰盅里。闻添长作为长子一路捧着登上几层楼安放入思亲楼。弟弟一直走在身边,未发一言。

    骨灰盅上贴了父亲的遗照,那是父亲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照片。属于父亲的岁月不会复来。就在这个思亲楼里另一层,还安放着母亲的骨灰。因为没有多少钱,兄弟俩都无法将父母亲的位置安放到一起。父母在另一个世界也得天各一方。可能要到中元节才能走上忘川见一见面了。之后弟弟开摩托车把他载回了家。那一晚也是弟弟买菜做的饭菜,弟弟还买来了两罐菠萝啤。闻添长这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他觉得送别父亲的一幕幕是一场梦游,现在他梦醒了。他跑到父亲生前的睡房门口去,房门关着。他拍打着木门,大声叫唤父亲出来吃饭:爸爸,吃饭啦!爸爸,吃饭啦!

    父亲没有回应。他转身看着坐在饭桌边的弟弟。弟弟一声不吭。也不看他。弟弟只是自顾地喝着菠萝啤。他不会知道此刻弟弟心中的想法,不会感受到弟弟心中无尽的悲伤和难过。闻添长又回到饭桌,拿起筷子夹菜吃饭。吃了两口,他突然又问:添浩,妈妈呢?妈妈怎么也不来吃饭?

    ——待续

  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5日 10:16
    3

    听得他这样一问,闻添浩再无法忍耐,腾地暴起,双脚蹭倒了板凳,铁腿木桌面的饭桌也被推动震颤。站起来的闻添浩怒吼一声:哥,你醒醒啦。妈妈早死啦。现在爸爸也死啦。就剩下我和你,我们现在是孤儿!

    吼完,他又好像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思。他一手泼掉菠萝啤,踩着地上的湿水入了他自己的房间。

    闻添浩关门时那砰的一声,使得闻添长整个人震了一下。他重复着弟弟的话:妈妈早死了,爸爸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死人当然无法来吃饭了。原来是这样啊。闻添长明白了。他静静地继续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又用筷子扒饭吃,只是怎样吃都吃不出香味。

    那个夜晚,弟弟整晚都锁着房门,他无法进去睡觉。多年来他们兄弟都是睡同一个房间。所以他爬上了父亲的床去睡,那里曾经睡着他的父亲和母亲。可是他现在丝毫都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睡醒之后,他发觉他和弟弟的睡房房门打开着,不见弟弟的身影。他不知道弟弟已经离开了家。闻添浩不会再回来。

    闻添浩离开家,他去找了闻添长的同学阿昆。阿昆是社区的办事员。闻添浩说他没有能力照顾哥哥,他需要出去打工,他还想结识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他想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像让未来的老婆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哥哥。身为闻添长的同学,又是社区的办事员,阿昆了解这个同学一家的境况。也能明白这个弟弟的苦处。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长贫难顾。闻添长的情况的确会拖累了这个弟弟的。阿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闻添浩接着说:哥哥之前一直靠社区的救济生活。希望社区可以继续照顾他吧。昆哥你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进医院或者那种照顾病人的机构。拜托你了。说完他向阿昆深深地低头鞠躬,还不等阿昆反应过来就飞跑出了社区中心。

    那之后阿昆联系了其他的同学,大家商量过,又跟社区领导沟通。最终大家出钱出力,才把闻添长送进了大卯。

    闻添长记得的,就是那个时候来到这里的。他也记得阿昆说过,是弟弟拜托他,让他,还有同学们带自己来这里的。他想起了弟弟,他面对着闪烁的粼粼海波,情不自禁地轻轻低语:弟弟,你还好吗?

    ——待续

  4.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6日 08:13
    4

    闻添浩这几年过得并不算好。离开不幸的家,抛弃了他不想照顾的哥哥。他用身上带的一点钱买了一张去东莞的汽车票去了石龙。那边有许多大厂,像他这样20岁不到,没有大学学历的青年人,进厂干粗工是最快能有收入的方式。进厂了还有宿舍分配,暂时也不必考虑住的问题。在汽车上时他的情绪依然不好,不明白上天为啥非要他的家庭遭遇如此糟糕的变故,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把书念好。想到念书,他又更为哥哥闻添长难过。哥哥是最愿意念书的,也是能够念书念得很好得。偏偏他却得了那样得病。真是天意弄人。

    其实他留在中山也可以进厂做工,在北部东凤,黄圃,三角都有很多家电厂需要工人。不过他不想留,他只想跑。他一心远离这个让他伤心无助的城市。在东莞石龙下车的时候他强逼自己收拾心情。开始做工以后,打工生活的枯燥节奏也驱散了他的一点负面情绪。本来他想着多少能赚一点钱,开始新的生活。可惜,新的生活确实开始了,却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在2019年底,疫情时代赫然开始。厂里熬到勉强过完年,就停工了。事情向着他从未见过的方向发展。他的工友们也束手无策。过年的时候很多能走的工友返乡了再没回来,或者说不能回来。他和一些没有返乡的工友被隔离在宿舍里,不能自由外出。周边好像很多人都生病的样子,大家都害怕被传染疫病,人心惶惶。

    停工两个月后,工厂迎来了转机。这个时候的闻添浩也把钱花的差不多了,就算不用钱维持住宿,每天还是得花钱吃饭啊。还好这时候厂里转型生产口罩。疫情的持续,使得需要大量又大量的口罩。工厂老板英明神武,不知是哪里得到了授权的渠道,还是接了政府的任务,总之工厂里搬进来了一些专业的口罩生产设备,开始大量生产口罩。闻添浩和几个工友被安排去清点和装运。头几天他们还是穿着平常衣服,后来工厂给他们发了蓝色的防护服,穿在身上并不透气,也很热。口罩和护目镜也要戴着。

    生产口罩的日子一直不停,整个2020年,闻添浩装运了不知多少车的口罩,看着不知多少辆车离开厂房。每天完成工作之后脱下防护服,满身都是汗水,头发也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由于不能自由外出,他好久都没有去理发了。头发长得都能像郑伊健那样的了。工厂里的伙食一直不太足够,时不时有工厂所在社区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送来一些额外的食品。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之后,闻添浩逐渐觉得这样如困在笼的生活理所当然,他甚至想人类往后的日子大概都会这样了。

    不过他想错了,到2021年的时候,由于抵抗疫情的疫苗被生产出来,社区需要放开来,让人们都去打疫苗。牢笼般的生活结束了。打过疫苗之后,人们变回可以自由活动,闻添浩决定离开工厂。他回了中山。但是他没有想去看闻添长。他回到家,把家里好好地打扫一番。重新住下。被封闭在石龙工作的一年让他深深体会到还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才是最安稳舒适的。电视新闻,手机视频每天都在播发疫情消息,都在说新一波的疫情很快又会来到。

    果然到了2022年,疫情好像真的更严重了。对人们的行动限制重新变回严格,还好闻添浩做足了准备,买好了很多吃的东西诸如方便面,即时饼干之类,还买了几箱怡宝矿泉水。有时候会趁着被要求出门做检测的机会买云吞面或者叉烧饭吃。

    到2022年中,疫情似乎有所好转。人们开始可以在自己的城市里自由活动。只是跨市还是很麻烦。就在那个时候,露营热潮好像一次海啸卷来。凡是有点空地有些草地的地方,都被搭建帐篷,安放小凳子的人们霸占着。闻添浩看准了这次时机,在网上买来了各种经营小摊需要的物什。他重新擦亮他那辆摩托车,加满油。载着两箱子东西就去摆摊。他开起了一个流动的茶摊卖柠檬水。这个茶摊有个简单直接的名字:闻记茶摊。

    ——待续

  5. 司见司见
    2024年9月16日 15:26
    5

    @香山猪头四 怎么说,是一种我很羡慕的能力
    我没办法给自己想写的小说构筑细节;但是看别人写就感觉简简单单。这种简简单单可能练了很多很多年,有可能是天赋,无论如何,这种写实手法是我羡慕的

  6. 丑的没人娶丑的没人娶
    2024年9月16日 16:40
    6

    多写点潮汕方面的故事或风俗,喜闻乐见~

  7.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6日 23:52
    7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写和喜欢写,能写和不能写的风格吧。按自己方便的来写咯。都好。

  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6日 23:53
    8

    @丑的没人娶 我一般只写自己想写的,不会写人家想看的。哇哈哈

  9.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8日 00:20
    9

    闻记茶摊的位置开在清溪路东岸,原来石岐酒厂的位置。酒厂多年前已经搬走。去年起陆续拆卸厂区。只剩下了靠近内街的一栋仓库,空洞的外壁上假接着之字形的楼梯通道。通道对开十二码左右,长着一棵极高大的老榕树。老榕树下卡着一个小屋子。这个小屋子像工厂门口的传达室。红砖绿青苔的小屋子里头尽是碎石子和烂瓦片。向着路的一边开着一扇窗户,但是由于铁窗框已经消失,只得砖框了。站在小屋子里看向清溪路,砖框作了画框,路那边就成了流动的风景。却不知为什么会有一张能让人坐得稳的折凳。闻添浩选择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废弃小屋子,清理之后把自己开茶摊的物什都堆放进去,再逐件逐件安置到他认为对的位置。便是在那个时候他觉得那张折凳一定是某个高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跟什么隐世高手比武决斗之后,留下来的武林兵器排行榜第一位武器。他认真又细致地洗刷了那张折凳,一边洗刷还一边称赞:果真是一张好折凳。

    念叨着赞美之词,他突然口音一歪说成了“果真是一张浩折凳”。这不就是说这本来就是属于他闻添浩的折凳吗?他觉得就是那样没错的了。他便安心地由开摊开始,每天都端坐上这张折凳。那样他觉得会成为一个绝世摊主。

    听起来似乎是很荒谬的事情,有时候在“没事是不可能”的真实世界里头,却偏偏会发生。随着露营热潮进一步升温,这股海啸简直成了热烫狂潮。各个网络平台的博主为了追逐这波流量,四出打探,找寻露营的冷门地方。那些平常公园,普通草地,街头巷尾都被他们挖出来,他们和她们唱着“我在大大的中山挖呀挖呀挖”,带着好似大航海时代的开拓者和冒险家那般一往无前的探险精神,终于也挖到了闻记茶摊这里来。

    幸运地,当中一个博主是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甜美小姐姐。她清爽活泼,穿着可爱。行动迅捷,持机稳定。镜头在咻乎之间就怼到闻添浩面前,把他那尚还稚嫩,颇带羞怯,悲怆混夹拼命的神情暴露在网络粉丝的面前。闻添浩当然知道镜头肆意拍摄是不礼貌的事情,他也感受到自己正在遭受某种意义的伤害。可是,他也更明白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借力起势,借势发围的契机,他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浪费的。他必须抓住。

    在东莞工厂上班那时候,累了困了,他最大的娱乐就是刷手机看视频。他的这个手机是父亲在他读高职的第一年买给他的。都用了八九年了。这是一台性价比不错的红米手机。他舍不得换,也没多余钱换。他看过了那么多经过大数据推送来的视频,无形中学会了怎样迎合博主们的询问和拍摄。他主动为这个美丽的女博主调出一杯他自创的新派柠檬水。那个甜蜜小姐姐用粉嘟嘟的嘴唇咬住吸管,对着镜头故作美萌地吸上一口,夸张地大呼“哇,这位小哥不仅会选地方,还很会调哦”!

    就因为这一句话,闻记茶摊爆红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各种各样,形形色色,怀揣各样心思的人,或者一个,或者成双成对,或者拖家带口,都拥挤到了这个老榕树下的传达室小屋子,他们都很乐意站在闻添浩临时挂上榕树须的茶摊牌下打卡。有上年纪一点的人,甚至带来自家的板凳,露营凳,坐在一边,说起了石岐酒厂,还有旁边其他厂,久远的旧事。

    不管来多少人光顾,闻添浩都是稳稳当当地端坐在那张折凳上调柠檬水。因为他相信,他已经是一个绝世摊主了。

    ——待续

  10. 丑的没人娶丑的没人娶
    2024年9月18日 13:08
    10

    @香山猪头四 祝停更。。。~~

  11. 司见司见
    2024年9月18日 16:49
    11

    @丑的没人娶 ?
    好歹是唯一一篇正在更新的文,文笔也挺好的。
    如果是作者更的太慢,是因为他写的比较细致,反向催更不可娶(一个友善的玩笑)

  12.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19日 00:06
    12

    闻添长不知道弟弟失踪之后的事——他一直认为弟弟离家出走之后失踪了。只是他心里又没有生出要去寻找他的想法。他觉得弟弟都那么大了,要做什么事情都由他自己说了算。况且爸爸和妈妈也都没说什么啊。他只知道爸爸和妈妈都对他说过,他生了很严重的病,是需要住进医院去的。就是因为家里穷,他才没有在医院住,只靠吃药治病。光吃药都需要很多钱,靠父亲在藤厂的工资和母亲踩三轮车上街白天卖菜,夜里卖烧烤的钱,根本无法维持。弟弟读书也需要钱。

    后来弟弟去打工了。母亲不知道去哪里上班了。一直不在家了。剩下父亲经常在家。他反而不想总在家里面对父亲。那些时候他跑到街上浪荡。他的同学都在上学,有的在上班,他不知道该找谁说说话,或者一起做点什么事情。他几乎都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走累了就歇歇,口渴了就喝水。喝水不花钱。城市里很多地方都有直饮水机。他也爱看书,有时候就钻入书店去。然后他就发现很多书他都读不懂。甚至会读到头痛。他告诉过父亲关于头痛的事情。父亲叫他多待在家里,少点出去。只是他没有听父亲的话。还是时不时偷偷溜出家门。之后父亲也不在了。他想是父亲生气躲着他。但是弟弟朝他大喊大叫说什么他们现在是孤儿。他当然不相信。

    弟弟失踪之后阿昆和同学们就来找到他了。他以为那就是爸爸和妈妈拜托的。于是他顺从地来到大卯。他住进了大卯小孤岛的医院。这个医院有好几栋三层的楼,当中一栋最高也就五层。楼房的外墙贴着纸皮石,组合成一些他看不明白的图案。那些纸皮石现在看着都是那么脏兮兮的,掩映在树林中的医院给人很破旧的感觉。但是医院里的各样设施还是很齐全的,工作人员也很专业和敬业。

    闻添长不知不觉地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他也换过好几次房间,跟不同的病友同过房。那些病友也跟弟弟一样没多久就会失踪,再也没见到面。慢慢地他还发现,连工作人员也有的会失踪。这几年里他还知道一件事就是经常被要求做一项检测。工作人员会拿着棉花棒捅喉咙。刚开始是一个月捅一次的。后来是半个月一次。然后又很久没捅,变成需要打针。打过两次针又突然要继续捅喉咙,每个星期都来一次。他一度以为这是医院安排的什么游戏。他跟几个病友都玩得挺上瘾。有时候还拉扯了看护人员的衣服追问下一次捅喉咙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回答总是“等通知”。不过,去年开始就再没有什么通知,也没有捅喉咙了。连几年间比较限制的行动自由也放宽了。所以他才能又坐到荔枝林这里来,看他喜欢看的这片海。他还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一首诗,诗人就是在坐船经过这片海的时候有感而发,写下诗来的。至于那首诗是怎样的,他倒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待续

  1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0日 08:30
    13

    疫情几年,外面的世界紧张,压抑,闻添长在大卯小孤岛的医院生活倒是过得平静而规律。规律地生活,规律地吃药,他的病况似乎也有好转。他逐渐明白到父亲和母亲真的死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弟弟,可是他不知道弟弟身在何处又做着什么事情。本来他应该为遭遇的这些事情感觉不满,感受难过,埋怨弟弟一直没来看他。只是他的心却像被挖出了一个空洞一样,全然生不出那么多情绪来。会不会是吃药导致的效果,他也不知道。

    送他到大卯的阿昆和同学们也一次都没再来看望过他。他曾经想过找看护人员问问那是为什么。只是转头又会忘记,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天,他又不想问了。那个时候他又能理解,他的同学们都是正常人,都要为各自的生活忙很多正常的事。这让他想到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无法上学,又不愿意终日待在家里,就会去找同学们,想找他们玩耍。可是大家都在学校里上课,他吃了不少的闭门羹。直到有一天他敲到住在草带坊那位同学的门,竟然有人出来应门。他记得是同学亲自出来应门的,他立刻就差点欢呼起来。那个同学看见他,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闻添长?你怎么一个人来找我啊?

    这是那个同学说的第一句话。她只站在家门口,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闻添长那时候其实虽然生病无法上学,可是也没有后来病得严重。他还能顺利对答。他说:我一家一家地去敲门啊。大家都不在家。没人陪我玩。

    那个同学随手关上了门,微笑着对他说:那今天我陪你玩。你想去哪里玩?

    闻添长反而皱起眉头,然后摇头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好玩吗?

    那个同学略略侧头想了想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了。

    闻添长点头。然后他跟着那个同学就上了英丁山。草带坊就在英丁山山口没多远的,英丁山也不是什么崇山峻岭,所以他们上山花的时间都不到半个小时。闻添长记得两个人一起走过了灯光球场,烈士纪念碑,再爬阶梯上去英丁山的最高处,爬的时候就能看见那座从明朝就屹立着的花塔。说来无论是英丁山还是他走过的来路,还有花塔都是他特别熟悉的地方。上小学的时候,由于他们学校地方狭小,连运动场都没有。他们上体育课都是“千里迢迢”跑到英丁山来上课的。他们跟着体育老师,两人一组拉着手从大斜坡上山,在花塔和孙逸仙纪念亭之间的平台上做热身,然后就是例行的两圈环山跑。跑步之后才是自由运动的时间,通常就是玩耍时间。同学们都会玩得开心又痛快。

    登山台阶这边是花塔的另一边,上到花塔平台之后,那个同学并未停步。她直接就去到花塔底下一层的一个窄门处。然后对闻添长招呼说:闻添长,我们上去呗!

    嗯,好啊。我们上去!

    闻添长记得他没有半点犹豫,便跟着她从窄门处爬入了花塔。花塔高七层,要是山下的远处看,会发现藏身在茂密绿树当中的花塔塔身早就有所倾斜,也不知道是由于山上地质变化的问题,还是塔本身结构的问题。虽然花塔尚且没有倾斜到如同比萨斜塔,但是肉眼都能看出的倾斜会增加了爬塔的难度。塔内的砖砌窄梯螺旋上升,环绕的中心是直愣愣的空心空间。越往上爬就越要手脚并用,还得贴着塔墙才会安全些。一不小心从中间掉落,头破血流,断骨碎身,摔死当场是必定的。

    尽管是步步惊心,实际上他们爬到最顶之前都无暇多想什么。终于来到花塔最高一层,她们发现根本没有地方能让他们站出去塔外。他们只能站在砖砌得楼梯上,在已经只能称作窗而不再是门的窗洞,探出大半个身子去。那个同学也好,闻添长也好,都不是小学生时候的他们了。他们都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他们在逼仄还极度窄小的塔里交换位置,每次只能一个人探身出塔外。轮到闻添长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好像一匹长布滑过他的面庞,可舒服了。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好舒服,真舒服啊!叶敏薇!

    闻添长记得的,那个同学——那个女同学的名字,就叫叶敏薇。

    ——待续

  14. 司见司见
    2024年9月21日 10:31
    14

    @香山猪头四 到点更新啦,叶敏薇后来怎么了?

  15.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1日 14:30
    15

    @司见 感谢支持和阅读。感动感动。

  16.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1日 15:25
    16

    叶敏薇到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都住在巨龙里,上三年级的时候由于家庭原因才搬到了草带坊。之后直到念大学都住在那里。小学的时候她是班级的卫生委员,专门负责提醒同学们注意个人卫生和监督每天值日生工作,稳固班级卫生情况。务求令卫生流动小红旗成为他们班级的永久所有物。她的个性柔中带刚,又长的身高腿长,当她双手叉腰对同学们怒目逼视的时候,没有人不怕她。不仅班级里头,连整个年级都称呼她作“大姐大”。这个大姐大却从来没有对闻添长凶狠过。因为闻添长是个乖乖牌学生,不爱打闹,但也不怎么爱读书,不像班长那样是个只会整天手捧大部头看个没完的书呆子。闻添长讲卫生爱干净,手指甲总是剪得恨不得入肉。四年级开始,老师安排叶敏薇坐到闻添长旁边,他们成为同桌。彼此的了解稍微多了一点。叶敏薇看着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同桌就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样,尽管她是独生子女,没有弟弟。

    他们很快发现彼此有一个共同爱好,听歌。当然不是听什么《同桌的你》和《友共情》这类老土旧歌了。他们都最爱听《同学仔》,是本地一个DJ唱的。他们唱得朗朗上嘴。到毕业的时候他们又喜欢循环哼唱《我们的纪念册》。中学之后他们不在同一个学校,而闻添长在初二的时候就开始因为生病而辍学。叶敏薇中学之后考上了孙文大学。闻添长这次敲开她的家门的时候,她正读大二。他们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所以突然而至的闻添长真的吓她一跳。她在稍微的慌乱之后保持住了镇定。她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过他生病的事情。亲眼看见久未见面的同学——曾经的同桌站在家门前,她不可能不理他。

    可是为什么会想到带她上山,还去爬花塔呢?她说不清楚。就是临时起意的吧。闻添长说来找她玩,她能想到的,觉得还算好玩的,就是这一件事了。果然爬上了花塔之后,闻添长就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闻添长也记得起自己那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他那时候就想以后都拥有那么开心的样子。他们下了花塔之后,他就马上问叶敏薇:大姐大,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叶敏薇倒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她略略想了一下才说:嗯。可以啊。你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玩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不过——

    她顿了一顿,又说:我还要上学,未必时时都在。找不到我的时候,你不要失望哦。好吗?

    闻添长嗯地连连点头,露出憨厚腼腆的微笑,就跟小学时候那个乖乖牌小学生一样。他好像没有长大起来,但是其他同学都长大了。

    啊,弟弟在哪里?叶敏薇在哪里?同学们在哪里?他的思维突然间又变得混乱了。眼前那一片本来亮闪闪又好看的海波,变得那么刺眼,模糊了双眼。眉心开始剧痛。耳朵也开始被嗡嗡声侵入。他再也无法安稳地靠坐那把黄色胶椅。他举起双手抓挠起头发。他的双腿开始乱蹬。胶椅受不住他如此的乱动,胶质的椅腿被震得变形,整把椅子就歪倒,闻添长整个人侧翻在荔枝林的泥地上,发出“啊啊啊——”的痛苦呼叫。

    ——待续

  17.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3日 00:02
    17

    闻添长痛苦且尖锐的呼叫立刻就招来医院里的值班看护。一男一女的看护从医院副楼跑出,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们很快就冲到了荔枝林。男看护稳定住痛得痉挛的闻添长,不让他乱动。女看护从腰佩的工作袋抽出针剂为闻添长注射。一分钟之后,闻添长便渐渐平静下来。眼睛慢慢闭上,他感觉很累很累了,他需要休息,他必须好好睡一觉。女看护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银鸡,医院里马上又奔出两个女看护,她们抬着担架床过来,然后四个人合力将闻添长抬进医院副楼,让他躺回自己的床上去。这一天闻添长突发的这个状况,离上一次发作已有十天。每次只要他一发作,都会这样痛苦地挣扎,痉挛,大声呼叫。既像是被梦魇纠缠,又像是发羊癫疯。尽管住进医院这几年,他坚持吃药,情况变得浩一些,发作间隔的天数在延长。不过就连医生也无法说得准他会在什么时间突然发作。而每次发作,医生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闻添长的监护人。监护人是他当年的另一个同学——高阳靖。

    高阳靖是中学同班同学,也是小学同班同学。闻添长一般都称呼他“班长”。这不是什么绰号,高阳靖中学的时候确实是班长。正因为他是班长,阿昆和其他关心闻添长的同学才觉得监护人这个重任,应该由他来担当。他也没有拒绝。闻添长住进大卯才过几个月,疫情就无情地开始肆虐了。谁都没办法再到大卯小孤岛探视闻添长。所以才有了定期通过电话告知情况的做法。本来如今手机功能发达,透过视像联系,可以直观看见是更好的。可是疫情期间,面对病人的新增感染,病人感染后的死亡,对不曾感染的病人作严格的隔离,安排病人检测和打疫苗,医院的工作人员也是忙于应对处理,忙得不可开交,能够通电话已经是极限了。

    这天高阳靖接到医生的通知时,正在去大卯的路上。疫情被宣布结束已经过去半年了,各样的限制都陆续取消了。高阳靖想着也是时候去探视老同学。他一直都很迫切想去看看闻添长,因为疫情期间,不管直接还是间接,都走了四个同学了。疫病那么的冷酷无情,年纪轻轻的同学正雄心勃勃,踌躇满志地为自己,为家人,努力地生活和工作,却说不在便不在了。生命的戛然而止,实在让人不甘又愤懑。闻添长早早就遭遇不幸了,而他又似乎很幸运地挺过了疫情煎熬的日子。去看看他,或许能给自己一点勇气继续前行。把闻添长还坚强地生活着的消息告诉其他同学,让他们真切地看到,感受到,肯定也能鼓励大家重新出发。

    挂上电话二十分钟后,高阳靖把车驶出了快速路,进入了横门渔港。他要先到渔港旁边的轮渡码头一趟。之后才到大卯小孤岛去。他原本安排好的计划,现在因为闻添长突然发病昏睡,很可能要改动。他要先去码头打个招呼。谁叫跟他约定的那个人是个怪人,只要离开家就不喜欢带手机呢。

    ——待续

  1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4日 15:12
    18

    怪人陈可飞是高阳靖的大学同学,大学毕业之后他没有到处找工作,只是回到了横门渔港的家,去做一个出海捕鱼的打渔仔。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的怪在于他很不喜欢跟潮流,也不爱收拾身上的衣装。夏天永远穿着的确良,冬天永远穿一件薄切切的军绿色羽绒。好像从来不用洗衣服的样子。不论热天还是冷天,他都穿着他说很有踩屎感的大号洞洞鞋,区别在于天时冷的话,他会多套两双袜子。他穿的这双洞洞鞋带有可以旋转的弯带,翻下来就可以让洞洞鞋变成凉鞋款,翻回去变回拖鞋款。他说这样方便,连拖鞋都不用买了,节能又环保。

    他用的手机还是十年前的华为机型,手机桌面上看不见时下流行的抖音,快手,微博,淘宝,拼多多一类乱七八糟的软件。他说要不是同学们都用微信,他连微信都不想卸载掉。他用手机只是打电话。连短信都极少会发。他说他懒得打字。他出门身上永远带着散钱,不用电子支付。他说整天要扫这个码,扫那个码,烦死个人。不过他的手机太久没有升级系统,那个镜头软件大概都没有办法扫现在的那些新码了。近来时序进入了南海休渔期,他不能出海捕鱼。平时就在离横门水道2公里外的家里睡懒觉。他用手机还喜欢用另一个功能,就是收音机。他插入连线的耳机就可以听本地电台了。尤其下午2点钟,他在追888剧场。读大学那时候,他还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碰到过负责为888剧场写剧本的美女,跟那个美女愉快聊天了一个下午。正是如此,他自此就更加迷恋这个广播剧剧场了。他一次又一次跟高阳靖吹嘘过这件逸事,还说美女编剧曾经邀请过他参与广播剧录制。

    你知道吗?阿靖,她说我的声音很好听。

    他当时就是这样翻来覆去跟高阳靖说的。高阳靖都听腻了。想起这个吹水怪人陈可飞,他感觉实在是没他办法。因为他吹水确实又有真确的部分。陈可飞确实碰见过美女编剧,跟人家聊天。但是人家并没有邀请他出演广播剧,更不曾夸赞他的声音如何好听。后来一次,高阳靖跟陈可飞到那个咖啡店打UNO牌,很巧地又见到那个美女编辑。在陈可飞跑去厕所的几分钟里,美女编剧告诉了高阳靖真相。不过他从来没有拆穿过这个怪人。因为他一直挺佩服陈可飞愿意回归乡里去踏实做个打渔仔。这并不是每一个从乡里出来,念上大学之后的人都能够做到的。

    高阳靖的车子没多久就转入了一条乡村路,虽说是乡村路,也是铺了沥青的光鲜道路。近几年很多乡村的道路都修建得不错。某程度上得益于不断的“挖挖挖”。高阳靖在几栋三层村屋之中认出了陈可飞的家。他靠边停了车,却并没有敲门。只是直接向渔港那边走去。既然陈可飞的电话不通,那他多数不会在家。他很可能在渔港那边海堤上钓鱼。而他看过手机时间后知道已经是下午2点14分了。陈可飞不止钓鱼,肯定还在听着广播剧。这个怪人,听888剧场不就是带了手机吗,也不接电话。高阳靖实在觉得无奈,可又不知怎的觉得蛮有意思。

    ——待续

  19.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6日 00:03
    19

    高阳靖不急不徐地走过一大片田地,头顶上高天放蓝,薄云广铺。这是一个盛夏里的好晴空。前头就是横门渔港旁边的海堤了。海堤面对出海的横门水道,水道对岸是马鞍岛。这一片海堤向南延伸到崖口,到唐家,到香洲,那边便是珠海。早十几年前茫茫无涯的珠江出海口,如今横跨着港珠澳大桥,再过些日子,深中通道也要横空出世。

    海堤上每隔一段就有人坐在露营用的小折凳上,举竿在钓鱼。高级的人还会自备小板桌,边上放蓝色或者绿色小冰箱。还高级点的人有更麻烦的讲究,小板桌铺上花色或者方格子桌布,小冰箱还要贴上贴纸,板桌上放一杯叫外送的柠檬茶或者咖啡。有的人甚至会待到晚上,开了强光灯,钓鱼竿和鱼鳔都会发光,至于真正能钓上来多少条鱼,鱼儿们到底肥美不肥美,似乎早不是重点。

    高阳靖在这些钓鱼佬里头搜寻着陈可飞的身影。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比较靠近密集停放渔船的地方。坐在这样的位置,高阳靖明白今天的陈可飞纯粹出来打发时间,而不是为着钓鱼。陈可飞此刻斜躺着,闭着眼好像睡着的样子,肚皮上覆着一顶类似蒙奇D路飞那样的草帽,不过感觉上那帽檐还要大一圈。的确良里头露出的脖子上耷拉着耳机线。他果然在听广播剧吧。杂牌篮球裤下,翘着二郎腿的一个脚上脚趾头夹着的人字拖在日光中摇呀摇。他的那根长且弯的鱼竿斜斜地卡在折凳扶手边。有没有鱼上钩,他哪里有关心过。

    高阳靖悄无声息地拿起陈可飞的草帽丢到他的脸上。陈可飞受这草帽一冲,“哎哎哎”地叫着腾坐起身子。草帽掉落回他的双腿上,他张开眼睛,初始自然只看见高阳靖逆光中模糊的身影。他粗里粗气地呼喝一声说:你搞什么鬼啊,死高阳。平常人听这语气多数以为他是生气了。可高阳靖知道他不过是想表示表示他不乐意被打扰的态度。所以高阳靖呵呵一笑回话说:死什么死的,日日有人死。偏偏我不死。气死你。

    行了行了。你怎么来找我。现在不是我们约好的时间啊。

    陈可飞将草帽拿起来戴到了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要是留点胡须大概蛮像个海贼的。

    高阳靖直接在海堤上坐下来,看着水道上有人棹艇而过。然后他说:我那个同学又突然发病,在我去的路上昏睡过去了。打你电话不通啊,只好直接过来找你。

    陈可飞点点头,重新把钓鱼竿握在手中说:知道了。是要改期吧。无所谓啊。你知道我随时都可以。

    高阳靖没有言语。陈可飞又说:为什么一定要载他过去那边啊。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也不明白你做的事情。

    高阳靖这时才缓缓说:都是以前发生的事情种下的因果。无论如何他是我的同学。有的事情我该做的就要做。以前我没做到底……

    所以你现在想补救?你求自己心安,也要想想人家的感受啊。

    陈可飞语气平淡,只是话里是带着一种意味的。也是因为他跟高阳靖是很好的老友了,他才会直接如此说。

    高阳靖笑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可飞说:他的感受我是真的想象不到。不过当年他的病还没发展到后来的程度,那时候他的感受我现在是大概能想得到的。

    说着这些话,高阳靖立刻就回想起叶敏薇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待续

  20.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6日 02:23
    20

    @香山猪头四 你写得蛮引人入胜的嘛,记得更新哦!等你结集出书了我一定买几本。从前在深圳打工的时候我们都互唤猪头饼,你的名字很亲切。

  21.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6日 15:03
    21

    @蓝莓 感谢支持阅读。“引人入胜”的夸赞令人感动。哈哈。我写的东西出不了书的。这点会让人失望的。

  22.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6日 18:16
    22

    @香山猪头四 你自信一点,我有啥必要夸张或者啥的呢?李娟写《我的阿勒泰》现在读者众多,你也可以的

  2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7日 00:51
    23

    叶敏薇去找高阳靖之前,在小学同学群里头私信给他。这个小学同学群里头只有20来个同学,按照小学时代一个班60人说,群里仅有三分之一的同学了。还有三分之二的同学因各种原因联系不上,也有其实联系上了,但是不想入群的。群内时常发言也就七八个人。小学以后,到中学,再到大学,或者是直接步入社会。大家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面对不一样的生存环境。曾经的老友记也会变得疏远,能够过时过节发个表情,打个招呼已经很不错了。

    叶敏薇就是从来不发言的人之一。她就算逢年过节不会发任何东西,哪怕是转发那些预制好的祝福图,她也没有过。她是深潜的那类人,就好像钻进了蛟龙号载人深潜器没入了5000米深海一般。所以高阳靖突然收到她的私信,感觉非常诧异。他心中无来由地就认为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叶敏薇发的私信只有不过20个字:阿靖你好。说个时间和地点,我来找你。这个礼拜六。但是高阳靖就是从中读出了紧迫感。其时高阳靖正在华农大读大二。每日穿梭在满溢着牛屎味浓郁的五山校区,看得见田园风光,也拥有牧场美景。夜里住在“黑山宿舍”。沉浸在自然纯朴的农学之中的他,很不适应如此突发的紧迫感,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一句话叫作: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学的卫生委员大姐大找上了自己,一定是有着可大可小的重要事情。他丢开画着黑白色奶牛图的参考书,回过去私信写下了礼拜六可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最后不忘询问所为何事。

    叶敏薇回信说事情需要当面说才能说的清楚。她说会准时来到华农大跟他见面。短信最后一句话,她说:事情跟闻添长有关。还记得他吗?我们的小学同学。我知道上中学后,你跟他是同一个学校同班的。你是班长。所以我才会找你。

    高阳靖当然记得闻添长,他是目送着他离开学校的。他记得老师说过闻添长要去医院里长期治疗,他生病了,不能再上学了。那之后他去过他家里慰问他,给他带过学习的笔记。本来应该由学习委员带给他,不过学习委员是个女生,她不想到男生的家里去。老师也顺了她的意,便交给身为班长的高阳靖做这件事。可是一个学期结束之后,老师跟他说不必再送学习笔记了。新一个学期开始以后也没有再见过闻添长,他渐渐就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也退出了大家的记忆。两年前的小学同学聚会他也没有来。他是群里另外三分之二的同学中的一个。不过那一次的同学聚会可是来了超过四分之三的同学。甚至连定居香港,澳门,新加坡和新西兰多年的同学都来了。高阳靖记得念高中的时候,闻添长有突然来找过他两三次,那时候高阳靖发现他就像香港电视剧《原振侠》里头的角色那样经常要去洗手,好像手上总有清洁不净的脏污。他也爱反复念叨一句话:我生病了,呵呵。我上不了学了。呵呵。

    高阳靖那个时候多少猜得出闻添长得了什么病。只是他想象不出好人好者的一个正常人,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难道那样的病也会是病毒感染而来?还是他受了什么刺激吗?不得而知。因着他猜测闻添长是那样,他有点怕闻添长。不过既然他没有被强制在医院,大概病情还不算特别严重。但肯定没有好起来。要是好起来了,他就肯定回回归课堂了。作为七八年的同学,他也觉得他蛮可怜。于是他陪着他一起逛书店,去骑车,去跑步。他还记得那时候,闻添长很开心,很快活的样子。

    两三次之后,闻添长突然又没来了。因着自身课业也来越重,高阳靖也没有多想那是为什么。他想着可能闻添长又要去医院治病了吧。明明他看起来都很正常的。当时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闻添长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到后来他虽然有所耳闻,也并不确定事情是不是听说的那样。这次又有两年没有联系的叶敏薇说要找他,居然跟闻添长有关。

    他想着等到礼拜六,见到叶敏薇,自然就会了解得到吧。没错,叶敏薇到达华农大五山校区正是傍晚时分。因为高阳靖也在私信里说了,他要请小学的大姐大吃一餐便饭。就在五山校区的饭堂里。

    ——待续

  24.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7日 02:42
    24

    @香山猪头四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的第一个读者,至少是它的第一个沙发吧哈哈,好看,很期待呢。读者如我会每天来看的哦,请辛勤耕耘吧,以后结集成书我也要买第一本!再另外买几本送人。

  25.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7日 15:17
    25

    请问你有收到吗

  26.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7日 23:17
    26

    @蓝莓 你发的啊?收到。太多了。可能会刺激到我写不下去的(说笑)。再次感激支持和阅读。

  27.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7日 23:48
    27

    @香山猪头四 那就好,应该够喝两杯奶茶吧?对我来说是头一回呢

  2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8日 00:09
    28

    傍晚,离6点还差1分钟。西天的夕阳像被打散搅拌后的蛋黄,又像由画笔调匀抹开的油彩,涂抹在五山校区西园饭堂的楼房后面。层层转暗的夜蓝色已经扩散,逐渐跟这大片的黄混合。冬日的晚上多数都在6点半就入黑。不过校园里头的路灯会跟外面马路的路灯一样,要到7点才会亮起。十分死板。

    高阳靖亲自站在西园饭堂门口等待叶敏薇,远远他已经看见她。她也看见了他。同学聚会之后过去平常的两年,若不是有什么轰天事故造成毁容,或者是有意整容的话,估计彼此都不会不认得的。叶敏薇穿了黑色的长款绒外套,外套之下露出穿牛仔裤的小腿和一双回力的运动鞋。相比之下,高阳靖穿的就很随意了,只穿着在广州白马商城买来的,价值一百块上下的蓝色羽绒服,下身穿着不知名海蓝色运动裤和红白色帆布鞋。高阳靖看见叶敏薇就向他挥手,叶敏薇则三步一跨越上台阶。大姐大果敢的风采依然如故。来到高阳靖面前,叶敏薇发现自己略略比高阳靖矮了半头。之前的聚会,她跟他没有太靠近的接触,因而这次才有了这个新发现。她记得小时候的高阳靖也是比自己要矮的。看来男生还真的是发育迟缓,然后就会后来居上。

    高阳靖看她来到面前,礼貌地微笑说:大姐大大驾光临,真是令整个农大都要颤抖啊。叶敏薇出其不意,毫不留情地冲出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胸口上——力道不大——说:阿靖,少开我的玩笑了。我来找你有正经事。叶敏薇的口吻凝重而显得急切。高阳靖马上明白她要说的事情肯定会带来比她故意的冲拳还要猛烈的冲击。他很想问闻添长到底怎样了,只是说出口的却是故作镇定的话:好啦。不开玩笑。不过天大的事情之前,我们还是要先吃饭吧。

    叶敏薇点点头说:行。我们边吃边聊吧。你说请我吃饭,就吃饭堂吗?高阳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饭堂,说:你可别少看了华农大的饭堂饭。这可是公认广东的大学里最好吃的饭堂饭了。叶敏薇故作惊讶地回问:是吗?那就客随主便了。而是事实是她也是知道华农大饭堂冠绝广东高校的。他们之后到了西园饭堂四层,高阳靖用校园卡为叶敏薇点的饭菜付了钱。这位大姐大的胃口还是蛮好的,她点了油亮亮的烧鸭腿饭,还外加了一份蔬菜沙拉。她端着不锈钢饭盘的时候说,中山城区消防局旁边就开着一家华农大某院毕业生独立经营的天然餐厅,她特别钟情那里的蔬菜沙拉。这次来到华农大,当然要吃吃本尊的蔬菜沙拉了。高阳靖点了他一贯吃开的叉鸡饭,外加一碗姜撞奶。他们找到一张空桌坐下,吃着饭菜就说起话来。

    叶敏薇要高阳靖先听她说,待她说完了,他在发表意见看要怎么办。饭堂里头没有校园里的牛屎味,但是听着叶敏薇说出闻添长的事,本来香气处处的饭堂里头,倒像飘满了比牛屎味还要令人呕心的凄惨腐败气味。渐渐地,高阳靖嘴里的叉烧变得好硬,鸡肉又变得寡口。高阳靖觉得饭菜实在难以下咽了。他便放下了筷子。

    叶敏薇说着话,先吃沙拉。这样吃的也轻松,说话也轻松。高阳靖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正好解决了这份蔬菜沙拉。味道还是真是一绝。也确实比在中山那家店吃的要好吃。也许因为她说的事情都已经是自己亲自经历过了,说出来反而没有负担。但她明白高阳靖此刻心情一定变坏了。因为他是一个打小就很有责任感的男生。他虽然不会傻傻地要当什么英雄去拯救世界,可是每次同学有什么事情他基本都不会坐视不理。正因如此,叶敏薇才会从中山跑来广州找他。还有一个原因是,除了她,闻添长找过的同学里头,还有一个人有过时间,有过心力去搭理的,就是高阳靖。这是闻添长亲口对她说的。

    ——待续

  29. 蓝莓蓝莓
    2024年9月28日 02:28
    29

    @香山猪头四 可以理解心情变化但是不明白为什么饭堂的香味变成牛屎味了,是我就不会这样写的。

  30.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2024年9月28日 16:40
    30

    闻添长跟着叶敏薇爬过英丁山花塔之后,就开始隔三岔五地去找叶敏薇玩。就跟所有人接触新鲜事物时的感觉一样,叶敏薇初始并不抵触,也很乐意。只是闻添长毕竟生着病,她也低估了闻添长的病情。她对闻添长说过有时候她会不在家。闻添长也听见了,明白了。但是,一旦他稍微发病,他就会忘记掉听过什么,说过什么。好几次他再去找叶敏薇,她不在,换成有时在家里的叶爸爸和叶妈妈来应门。刚开始他们也不以为意,以为就是自家女儿的同学来找她,可是有时候闻添长是晚上来找,有时候大清早来找,他似乎分不清时间,也不在乎时间,是那种想起来了就跑去找人的状态。

    叶爸爸和叶妈妈温和地告诉他叶敏薇不在家。清醒时候,闻添长会笑着说没关系,就离开。稍微糊涂时候,闻添长会答应着知道的,人却不走。叶敏薇的父母关门之后,他还会站在门外等待。当他彻底糊涂的时候,他甚至会在她家门外空等一个通宵。这就真的吓着了叶爸爸和叶妈妈,他们赶紧通知了女儿,告诉她这个同学的情况。叶敏薇开诚布公地告诉了父母关于闻添长的情况,这令叶爸爸和叶妈妈更加担心。他们还考虑过要报警。叶敏薇觉得报警可能没有用,她试着在跟闻添长出去溜达时候跟他讲,偏巧得很的是,每次叶敏薇带着他去玩,他好像都处在蛮清醒正常的状态。他会向叶敏薇道歉,还说要亲自去跟叶爸爸和叶妈妈说对不起。只是,事情并没有好转。当叶敏薇回到学校,闻添长再次找不见她,他便又开始糊涂,失控。夏天还好,待在门外睡过一夜顶多被蚊子咬几个包。到了秋天,天转凉,他还是穿了短袖和薄裤,夜凉侵身,他感受到的,但是他就是不想走。秋天过去,冬日将至,他只稍微换一件长袖汗衫,裤子还是夏天时候的裤子。夜里睡在叶敏薇家门外,他冷得要蜷缩起身体,他记得,他记得大姐大说过有时候她会不在的。那么,他就等到她在,就好了。

    终于有一次,叶爸爸还是报警了。派出所离草带坊就顶多200米远。警察立刻出警,带走了闻添长。待在派出所的闻添长变现出惊恐的神色,他拼命夹紧双脚,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他低着头不敢看警察,警察过来问话他更加害怕。他只是不断重复着:我找叶敏薇,我找大姐大。

    警察在叶爸爸和叶妈妈口中了解情况,也很快通过居委会弄清楚了闻添长处在生病的状况中。他们送他回家,要求闻爸爸管束好他。闻爸爸对警察表达了他的难处,他在藤长上班时时都要加班,老婆虽然上街做买卖略有空闲,可是也说不准时间。很难照顾到闻添长。随行的居委会大妈说,可以让闻妈妈试着带闻添长一起做买卖。闻妈妈却忽然落下眼泪,愁苦无计地说:我试过。但是他不肯。有时候一趁着有客人跟我搭话,他就跑走了。我做买卖日晒雨淋,风吹雨打,挣钱也不多。他不愿意。他一直想回去念书。他特别喜欢念书。可是他得的这个病,偏偏就不能念书了。他心里苦,我知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警察和居委会大妈听见这话都无言以对。只好略作安慰,居委会大妈临走还强调再有困难可以到居委会找她商量。闻爸爸和闻妈妈只是淡淡地点头。那之后,实在没有办法的闻妈妈狠心买来一条铁锁链,把闻添长锁在房间里。那段时间,弟弟闻添浩在学校住宿。房间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一锁就是一天。闻添长只能对着床边的窗户看着高天,看着浮云,看着飞鸟,偶尔看得见发亮反光的飞机。他心里想念书,学校不要他。他脑海里想见叶敏薇,锁链困住了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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