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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黑日 · 2024年9月20日 06:37 · 3425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744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惊世骇俗!天启预言录《沉睡的黑日》精彩片段,不看后悔!★ 本书于2008年开始创作,2011年完成初稿;此后反复修改,2021年春注册专利,2022年底定稿。本故事基于现实,剧情架空,灵感源自作者平素的感悟。以半抽象叙事散文诗笔法描述各类奇闻异事,在现实与虚幻,本体与喻体,过去与未来之间跳跃、周旋。以玄幻故事为布景,围绕一个严肃、黑暗的“末路主题”,如陷黑洞般不断深入,同时将人物复杂、深邃的心里世界映现出来,将诸多棘手的问题一一剖解,乃至“海市蜃楼”的出现,看似遥远,但很真确。
★本书文风灵动、委婉、深沉,如诗若梦、不温不火,可视为治愈系小说,或当成交响音乐来欣赏。故事结构不紧不散,参考了某些经典的文艺作品(大致讲述一个“改邪归正、弃恶从善”的故事)。叙事手法更侧重于对事物本质的论述,而非表述。非意识形态化也非意识流,非平铺直叙也非内心独白。剧情走向从宏观到微观,细品即可领会精深之意味,唯有读完全书才有真知灼见。小说主题及反复出现的术语将随读者在书中的不断深入而逐渐清晰、明朗:看似光怪陆离、不可言状,实乃活灵活现、有血有肉,也即画“灵”点睛、点到为止。毫无疑问,此著将作为作家的收官之作,也即遗世之作。至于作家,也将化为一颗疾驰的“流星”与世长辞(或是流芳百世,或是默默无闻)。

★简介:

这是一个黑暗的国度,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盼望它被明澈之光净化。数千年来,它一直是一个血火深潭……
“雷德一世”——称雄一时的君主,为加强统治,在蒙面人的支持下散播了第二种嗜血病毒。许多无望之人被推入沉睡之墓,在漫漫长夜中酝酿着末日的噩梦……
骇人的黑暗,终于降临,天灾人祸席卷全地。恐怖凶残之灵到处游行,沉睡多年的嗜血者纷纷苏醒。凶狂的嚎叫响彻云霄,血与火充斥人心……
莱特,最后的沉睡者,终于惊醒,却发现自己被封死在石头棺材里,变成一个体无完肤的活死人……昔日安逸的家园,现已面目全非。一切都陷入深渊,每次醒来都是深夜……
正义之士被恶兽和恶魔团团包围,每铸造一件锋利的武器,每吐出一句真切之语,每一次顽强的抗击,都是杯水车薪。万念俱灰中,仍可听见他们撕心裂肺的呐喊,仅存的希望唯有死亡,惨叫声令人心寒……
处于光明与黑暗交界中的莱特,身心一直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为求生存而被迫喝血,却无法摆脱嗜血病毒的困扰与折磨,还有各种邪恶势力的威胁与压迫。他辗转不安,时常陷入昏迷,幻觉四起。他的血色左眼可以看见不同寻常之物,借此收集线索,寻回“真自我”。
每喝下一滴血,每接触一点似曾相识之物,他的身心和记忆就会得到一点恢复。只是每在暗中发现一丝亮光,他身后的阴影都会加重。获取越多,损失越惨重:先是他的爱人,然后是他的女儿,不久,他就几乎丧失了自我……

谨以此书,献给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愿它的光芒照亮这些黑暗之魂,
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噩梦。
—— John Rebirth 李杰特

------------正文:序章---------------
沉睡宣言——雷德骑士
写于黑暗降临前?年

我们是人,我们相信命运之神和他的救赎之血。
但我们的血统依然脆弱;面对强敌,我们力不从心。
我们意志坚定,肉体却不堪一击,如同没有外壳的软虫。
野蛮的增长永无止境,死亡与绝望如影随形。
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以恶报恶?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

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
但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即使怀着恐惧之心入睡,也必将在巨怒中苏醒。
非常的时期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
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
就必须将我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
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
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我们的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们的脸将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但我们依然是世上的荣光,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
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
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
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解读:只是一个悬念,一个引子,非开门见山。只是从表象上陈述了“沉睡的黑日”事件的导火线,为故事发展埋下“祸种”,却没有表露出它的中心思想及内涵。“沉睡的黑日”并非特指,乃是泛指时、地、人、物、事件及其心理状态。随着剧情的推移,“沉睡”的主题内涵也在不断幻化与深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一. 黑暗觉醒

鹰独守着死寂的坟,
伴随着反复无常的梦。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待到黑暗降临的那一天,
让噩梦震破鹰的老茧。
鹰必苏醒,飞上大山之巅……

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传言,几千年来,它一直被某些人掩藏,正如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光芒太明亮,纵然雪覆冰封,也会露出些许微光,甚至连瞎子也能看见。
即便如此,也少有人知道黑暗是何物,因它就像一群潜藏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但是,他们总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尽是卧虎藏龙。即使深藏不露,也难免要发光。它们并非不存在,而是还没有醒来,唯有包罗万象的命运之神知道。它们就像孕妇肚中的多胞胎,静待着分裂和降生的那一霎。这就是诸星诸光,形态千万。有些很光明,有些很灰暗。这就是秩序与混乱,勇者与沉睡者。它们是双胞胎,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
那是一个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当人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疲乏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怨而睡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影从地下冒出;它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一个混沌不清的声音从中发出:
“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那人感受到它骇人的黑暗力量,强大而混乱……

沉寂之中,一颗心舒缓而均匀地跳动。没有一颗心可以跳得如此平静,因它是一颗将死之心。多少年来,他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如陷黑暗虚空,没有感受,也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他的存在近乎虚无:每当夜幕降临,寒风在他旁边呼啸,仿佛一群群冷嘲热讽的幽灵;而他听不见,也看不清,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也都与他毫不相干。再过片时,这颗心就要被黑暗吞噬了——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冥冥之中,那人又看见一颗白亮之星从高空坠落,形似彗星。它的外壳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越想看清,越是含糊,直到它从天际线上消隐。
转眼之间,那人又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坐在一张靠窗的木桌前。窗外一片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海。桌上立着一根短小的蜡烛。寒风呼啸,烛火摇曳,蜡烛将灭。几张信笺叠在桌面上,其中一张有几行墨迹:“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
那人认出自己的笔迹,心头一沉,感觉还有很多未了的话。此时已是至暗时刻,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他垂下头,木然盯着那朵摇曳的烛火,唯恐它燃尽熄灭。直到窗外透进些许凉风,才知道黎明将至,便安下心来,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房外出现了一丝动静。疑虑重重的他马上起身,跑到外面一看,只见在大厅里端的阳台上,有一个孑立的白衣人。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只是记不起名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黑暗,已将此房笼罩。燃眉之急下,他仍想进房收拾东西,可惜为时已晚,这股不可抵御的混乱力量正充斥着这个房间,甚至连他的目光,都会被反弹。
他心里一慌,急忙将房门关上,并掏出钥匙将其反锁,随后疾步走向阳台,站到白衣人身后——此人一直泰然自若地站着,眺望着远方,就像在欣赏风景一样,十分平常。
然而,透过白衣人随风飘摆的衣领,他看到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已经从天地交接之处蔓延而来。只须他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的勇气吸走,使他深感恐惧与不安。
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东方,却依然看到同样的黑暗,如海啸席卷而来,不堪入目。他又把脸转向右旁,在西方,也一样,令他无法直视。眼看他所站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力量吞灭了。
“看哪,预言中的黑暗终于降临了......”身前的白衣人舒展着腰肢,吐出一口若无其事的语气,如轻柔的吟唱。摆在这人面前的,好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雨,而胆小的他却一直畏缩在这人身后,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触动了他绷紧的神经。待他稳下心来时,才辨认出那是同道之人的暗号,于是跑到大厅前端,将屋门开启。
站在门外的,是一群士兵,看似他的护卫。此时此刻,他们都背对着他,好像在把守他的家。但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他已听见兵中的闲言碎语——他们都在议论他家里的“白衣人”。
然而屋中的人并没有被身前这些棉絮般的、不堪入耳的私语吓住,反觉得他们卑鄙无耻。这些议论激怒了他,不等他们转身,他便砰然关上了屋门,又退回到冰冷的阳台中......

“我们必须唤醒他,现在!”一位长者急促走来。
光洁明亮的石地上,一个年轻的女士倚靠在高背椅旁,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僵冷的扶手,孤孑的背影斜躺在洁白的长裙之后,消褪在忧郁的人影中。
“我们还有时间。”她握起枯瘦的拳头,从容不迫的声音犹如瓶中倒出的小泉,荡起一片低沉、不安的议论。
“现在谁是我们的王?”有人窃窃私语,但她依然能听见。有人回答:“我想还是沉睡之王。”
片刻之后,她又站到高塔的阳台,俯瞰低处的风光,亮蓝色的双眸瞬间被忧郁的眉影遮挡。清冷的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卷发,露出苍白的面容。她眉头一紧,眼神忽然变得压抑,仿佛被一种难言的剧痛刺穿,不详的预感霎那间揪住她的心门。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失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消沉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怒入梦时,便看见一股黑暗从地下冒出,伴随着一个狂傲之声:“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那人感受到一个混乱的力量,很大,很可怕……
时空的隔阂并不存在,所谓的安宁,也是不堪一击。在漆黑的洞穴里,掩藏着一颗灰暗之心,它紧张地跳动着,就像沉重的拳头敲击着生锈的铁门。这是一颗迫切醒来的狂野之心:迫切见到他迷失多时的爱人,迫切释放他积压已久的仇恨……

“唤醒他,不然就来不及了!”那位长者又踏着急切的脚步走过来,目视高背椅旁的“守护者”——她戴着风帽,面色深沉。
“命运之神仍无回应,在下何必自作主张?”“守护者”话音暗淡,一丝窘迫从干涸的嘴唇中透出:“为何不让他自己醒来?”
台下立时涌起一阵躁动。“兽族已经东山再起,血族也在蠢蠢欲动,若不斩草除根,我们必死无疑!”“还有魔族,它们也都在搜寻最后的沉睡者,我们必须抢占先机,晚一步不堪设想!”
夕阳西下,“年轻的守护者”拖着苍白的裙子走到阳台,轻盈的裙摆在晚风中飘扬,如落败的军旗一般。面对眼前的血色残阳,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日落了。但令她揪心的是,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是阴魂不散,即便她深埋于大地之下,也是无法释怀。

在沉闷的山洞里,有一个忐忑不安的心灵。没有一颗心像它这样——这是一颗被噩梦充斥的心。
黑暗终于浮出水面,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心力交瘁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怀着巨怒入梦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暗力量从地下冒出,一个低沉而浑浊的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人感受到一个邪恶的力量——很大,很可怕!终于,沉睡者回应了它——那是一个无奈的沉默。
愤怒的大地终于震醒了这颗沉睡之心,他在阵阵惊惶中醒来,毋庸置疑,他是被噩梦唤醒的。
但他依然昏迷,心扑扑跳个不停。梦中的幽影还在他脑中晃,他依然被恐惧不安与悲愤愁烦困扰。就在那时,他又感受到一个无形的黑暗力量,它就像一股翻涌的岩浆,并非火山爆发,乃像倾入心口的瀑流。那是憎恨之火,由混乱之力促成。

2024年9月20日 0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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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23
    61

    “你之前也说过此话。谢谢你的忠告,还有你的治疗。”莱特嘀咕着,匆匆走到门旁,正想把门拉开,不料此门突然开启,猛撞在他额头上。莱特头一晕,脚下一趔趄,又仰面摔倒在地上。
    “天遣者……”推门而进的是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眼见莱特被他推倒,便愣了一阵。“对不起,莱特,我不知道你已经醒来。”随后,他走到窗前,将窗门推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不欢而散。”阿梅利轻声说,“或许我们应该放弃那个被囚禁的净化者,带兵离开。”
    “嗯……”克雷森神色慌慌,一筹莫展,“我想这次不同了,我发现他们戴的金属环都镶有一颗红水晶,它们一直在闪,这事背后定有指使。”
    “那是什么?”莱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克雷森背后,一同窥视窗外的情景。
    净化广场上堆满了“强瘦人”,他们全都聚集在净化塔四周,像恶兽一样挥舞着大刀大斧,面容凶恶。他们用人语呐喊,又用兽人语齐声吼叫,使净化之塔不住地颤动。
    “这些畜生从哪来?还有南面那道围墙怎么变成城堡了?”眼看这座高塔就要被这片汹涌的污流淹没了,莱特一下子涨红了脸,又气又怕。但他看上去好像还没有睡醒,还以为这是南净化塔,也从没有料到这里还有那么多凶悍的“困兽”。
    净化塔下围着几队精灵士兵,手持单薄的武器,把矛头对准骚乱的兽人,却在他们的吼声下战抖、退缩,后背紧贴着高塔。
    “看来我们自投罗网了,进得来出不去。”克雷森焦头烂额。
    “交给我吧,看我怎么收拾!”莱特心中的怒火已冲破了头。“你们还不知道我们之前是如何清扫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垃圾的。”
    话还没说完,窗外又飞来一块石头,克雷森急忙把窗门盖上,石头又啪的一声飞撞在干脆的木板上。
    “这次不同了,莱特。”克雷森焦急地说:“这次有贵人撑腰,而且这些兽人已被强化,黑暗势力在他们背后兴风作浪。”
    “这是冲我们来的,”阿梅利平静地说:“他们无法接受净化。将他们留给命运之神吧,我们必须节省余力,赶回城去。”
    “我有个主意,天遣者。”克雷森灵光一闪:“我还记得那些兽人语,让我去跟城堡领主谈谈吧,我会说服他们让我们离开。”
    阿梅利眨了眨眼,思忖了片刻:“如果非去不可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宁可将眼前的恶事留给命运之神和他的‘命运之刃’。”
    “主人所言极是!”克雷森坦然应道:“命运之神必然为我们伸张正义,骚乱的人群一散,你们就立即离开,不要等我。”
    “你须要士兵保护。”阿梅利向他投去凝重的目光。
    “谢谢,天遣者,但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想,如果带上士兵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克雷森语气挚诚,面无惧色。
    “很好,克雷森。”阿梅利又向他投去一个感激而担忧的眼神。“务必小心,命运之力与你同在。”
    克雷森低下头,随后挺起坚毅的目光,迈出了强健的步子。莱特眼看他离开,也跟在他后面,这次阿梅利没有阻止他。
    两人就这样走下高塔,挤过全身武装的精灵士兵,面对这些肆无忌惮的强兽人。站在台阶附近的几个兽人骚乱者随即冲他们破口大骂、吐口水、扔石块。幸好莱特已经拔出剑来,使出心力,弹开这些生硬的石头,不慎被一两块砸中头部,流出血来。
    “该死的混蛋!”莱特被彻底激怒了,他把剑举起来,正想朝那几个逞凶的兽人头上砍去。
    “冷静!莱特。”身边的克雷森一把揪住了他,“把剑收起来,余下的就交给我吧。”说着,他转向兽人暴徒,举起双手,用兽人语扬声大喊:“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吧!”
    话音一落,净化广场上的喧闹便逐渐平息,站在克雷森面前的那几个兽人一直怒视着他,见他手无寸铁,便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走。莱特正想随他而去,两个凶恶的兽人便将锋利的大刀横在他脖子上,另一个兽人将他手中的剑夺走。
    “好吧……”气喘咻咻的莱特不得不沉住气,也被几个身披重甲的强兽人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如天遣者所言,‘自由之主’杀死了救世主。这次我们不会再跟他们谈判,我们必须做个了断。”走在莱特身前的克雷森咕哝了几声。莱特则闷闷不乐,默不作声。
    两人就这样被带到净化广场东端的兽人城堡里,一脸横肉的兽人领主懒洋洋地坐在大厅末端的“王座”上,袒露上身,一边喝酒一边啃着猪腿。在他身前,还摆着一张放满各类肉食的餐桌。
    “你们……是来给我送吃的吗?”兽人领主终于发话,嗓音低沉,语气怠慢。“要不,就是给我的宠物龙喂食的吧。”他打了一个嗝,又继续吃,从不把桌前的访客看在眼里。
    “主人,”克雷森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用流利的兽人语对他说:“还记得我吗?我曾经是查尔尼斯荒原北地的兽人族长。”
    “嗯,我当然记得,”兽人领主蔑视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净化者?他不是被我送去喂龙了吗,怎么还站在这?”
    “大人……”克雷森呆了一阵后又茅塞顿开:“我们诚然是为你送吃的,我们都身强力壮,可以帮你做许多事。但请大人吩咐兽人骚乱者离开净化广场,以便让外族军队撤离,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打搅到你了。”
    “我想我们之前谈过类似的话题。”兽人领主把猪腿骨往地上一扔,挺起肥大的腰板,悻然说道:“不,我没有权利这样做,这是他们自发的。再说,那些白皮族士兵也很放肆,他们跑到这来大吃大喝,还想兜着走?”
    “他们中有很多伤员,他们只是在这呆了一阵,他们不会带走这里任何东西。”克雷森还没讲完,就被粗声粗气的领主打断。
    “好,好!我们暂且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送来最好的食物。你们……”兽人领主抬高了语调,眯着眼,傲慢地指着他们俩。莱特虽听不懂兽人语,却感觉火热的脑袋被对方泼了一盆冷水。
    “嗯……”克雷森沉下脸,咽了一口苦水:“我们答应你。”
    “什么?”莱特诧异地望向身边这位精灵净化者。
    “不要担心,莱特,”克雷森转脸对他说:“他只想要我们去地牢做苦工,因他之前说过:地牢还在修建,需要更多的劳力来加固兽人城堡的根基。现在我们可以查一查这些死性不改的兽人的病根是什么了,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将那名失踪的精灵净化者和一些无辜的人解救出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望着那个一直在大吃大喝的兽人领主,莱特憋了一肚子火。“若是如此,还不如从他肚子里挤出实情。”
    “我想他从来没下过地牢,关于水龙的传闻或是一个传说。”克雷森说:“因为凡下去的人都有去无回,无从考据,没人证实。”
    “什么……”莱特又怔住了。
    “不知死,何知生?不入黑暗,不晓明光。但我们与众不同,莱特,命运之神必为我们开路。”克雷森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净化者,你是净化之道的守护战士,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救人,也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之前,我在南净化塔呆了那么长时间,总是站在高高的顶台上眺望,试图找出危险的根源。但我不能,因我发现,真正的危险不在远处,也不在高处,乃在我内心深处——怯懦和软弱。疾病并不存在,莱特,唯有人心之恶。因此,我必须回到兽人的罪恶营垒,通过这面镜子寻出病根,然后借助命运之力来清除我心中那些非我的余孽!”
    “……”莱特沉下了脸,一时无话可说。
    “知道吗?莱特,”克雷森又忧郁地低下了头,“当利斯用黑魔法将南净化塔击倒时,我差点被压在塔下。过后我想,如果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我就是死不瞑目了。”
    “但是,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丝兽人迹象。”莱特眯着眼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睁亮心眼去看,你只看到外表。”克雷森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兽人还是嗜血者,皆为人面兽心之罪徒。不管我们变得有多好,我们的内心依旧有灰暗。我们的灵魂已经获得救赎,但我们不会就此停滞。我们必须斩草除根,祛除所有症结,获得完全的救赎!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嘿——”兽人领主砰的一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粗声叱道:“你们两个还站在这唧唧歪歪什么?还不下去干活!”
    “听见了吗?”克雷森笑道:“这就是他的意思。”
    于是兽人卫兵将他们俩从城堡大厅押向地牢……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入口,是一个泥塑的龙头:眼珠圆鼓鼓,嘴巴像海豚,张得像脱颚的蛇头。水一滴滴地从龙头上颚两边的鼻孔里流出来,落在底下两个木桶中。龙头两旁有兽人重兵把守,还有两个兽人在敲锣打鼓。许多兽人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嘴里钻了进去,杳无踪影。每下去一个,就要等候片刻。
    “锣鼓无法震醒他们,但或许我们可以。”克雷森低声说道。
    他们发现这些兽人头上和手上都戴着金属环,环上的红水晶都闪着红光。他们垂着头,半闭着眼,萎靡不振地走着,好像被鼓声催眠了。莱特和克雷森排在队伍最后头,并没有被“催眠”。莱特东张西望,眉目轻浮;克雷森面容清朗,目光闪闪。
    此时从地牢的另一处走来两个穿着华贵的人,他们头上也都戴着一个金属环。相比下,他们的“妆饰”更为精美,更像人类贵族头上的华冠。克雷森面容一怔,认出这两人就是之前从查尔尼斯荒原的兽人营地里被解救出来,却不知好歹,还在南净化塔的会议桌上与天遣者阿梅利吵架。在克雷森印象里,他们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只见他们手上各拿一个金属环,面带微笑地走向他。其中一个冲他点头,傲然笑道:
    “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看来我们必须好好回报你了……来!戴上这个特制的王冠,它能夺去你一切的烦恼!”于是那人把手中的金属环举到克雷森头上,准备给他“加冕”。
    “这是兽奴之冠,你们用心险恶!”克雷森斥道,将此环推开。
    “嘿!你们放老实点。”一个兽人卫兵叫道,站到克雷森身旁,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反抗。另一个兽人卫兵也站到莱特身旁,同样把他的胳膊拽住了。
    “你们到底是谁?”莱特一阵呆愣,他记得之前见过他们,却记不清是怎么回事,直到脑子里浮出一个如梦般的场景:他们曾经出现在他梦中,但那不是梦,乃像阿梅利说的“心力连接”。
    “别担心,我们都是聪明人。”另一个人对莱特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戴上此冠,即可掌控一切,为何偏要将此殊荣拒绝?”
    “掌控世间的一切,还是梦中的一切?代价是什么?”莱特不服地问,心里却清楚,早在他进入长眠之前已有预见,正如他在血族之堡的地下墓穴里的感言:“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但现在不是“不久的将来”,而是黑暗之日了。水晶球的诞生本是为了掌控“一切”,嗜血病毒也由此传送,而“强兽人”金属则由此蜕变。只有它能真正做到掌控“一切”,包括生命体的心智,并非弱化,乃完全控制。不管瞎子还是聋子,只要套上这个圈子,即是沦为嗜血病毒的死囚!如无灵的恶兽,被操纵者牵着鼻子走!
    “人生本为梦,一切皆梦,此环乃无价奇珍。”那人又说。
    “对,是无限的‘循环噩梦’!”莱特轻蔑地说,扭头看了看身前的队伍,心烦地骂道:“该死的兽人长龙!”
    眼见他们头顶上的“华冠”已发出血红的闪光,如邪魔之眼,即将落在他们头上。莱特不会轻易就范,他宁可成为一无所有的游吟诗人,独自躺在荒郊野林里忍冻挨饿,也不会看上这个虚假而凶险的“救赎之冠”一眼!在夺命催逼下,莱特还能断然拒绝血杯和血池的诱惑,保全心底的命运之血,何况这两个卑鄙小人?
    大难临头之际,他闭上了缭乱的眼睛,聚精会神,将积聚在他心灵深处的秩序之力激发出来,如无形的涌泉流遍全身,无形之力也随之产生。借助心力,莱特撑起双臂,如蜕变之蝶从身后的兽人卫兵手里挣脱,随即转身给了他一拳,将他击晕在地。
    在场的其他三个兽人卫兵见势不妙,便冲莱特举起武器冲来。然而此时此刻,莱特发现他的右手变得比之前有力。看来阿梅利说得很有道理,那些死板的金属并非强大的武器,而是血肉之躯的绊羁。血族的毒火熔化了他的金属假手,天遣者阿梅利却借助命运之神力将其治愈。现在,他的右手已成为强有力的命运之手,当邪恶的矛头向他刺来时,他手一挥,便能挥开这些尖锐的指控!
    强悍的兽人卫兵被莱特手中的无形之力斥开,肥重的身躯如虚浮之物被风吹开,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快!我们下去!”莱特见克雷森目瞪口呆,便拉住他的手,将他从“兽人长龙”里拖出,疾步跑向“龙头”,推开队伍最前头的一个“困兽”,站到黑咕隆咚的“龙口”前。
    “别以为你们可以逃出瑞根魔主的阴影!”那个险恶之人又在冲他们大喊,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眼见气势汹汹的兽人卫兵已经赶来,莱特急忙抬起双手,闭上眼使出心力,将克雷森抬到“龙嘴”里。

  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23
    62

    “等等……”深不见底的“大嘴”又让克雷森看傻了眼。
    “赶紧。”莱特急声说道,“我的力量还在恢复中!”
    克雷森不得不闭上惊惧的眼睛,沉住气,松开手,从“龙嘴”中滑落。那群凶悍的兽人卫兵见莱特“胡作非为”,便一声怒吼,纷纷举起长矛刀向他冲刺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莱特猛然一跃,也钻进了“龙嘴”。
    沿着黑暗狭长的管道,莱特一直往下滑。它就像恶龙的咽喉,潮湿、光滑。陡然间,莱特脚底一空,急遽坠下,落在一堆酥脆的“石头”上,手一摸,便摸起一块坎坷不平的“石头”。
    莱特一怔,原来这是死去的兽人头骨。不是一个,而是一堆。莱特伸开手,试图用心力燃起一朵火苗,但屡试不成。
    “克雷森!你下来了吗?”莱特在黑暗中呼叫他,却听不到一声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此地很黑,看不见什么,只感觉它很大,好像巨人的地堡。
    “克雷森!”莱特又急喊了一声,依然杳无音信。
    此时头上传来一阵“沙沙”响,莱特随即感觉到有重物即将从管道里掉下来,便把身子一挪,那东西顷刻落到这堆骨头上。站在一旁的莱特用心眼察看:见他是一个肥大的兽人,就是刚才排在他身后的那个;他跌落之后又麻木地爬起来,滑下骨堆,拖着懒懒散散的步子继续向前走。
    “黑暗混沌,何等迷糊,我竟轻松掉入;我曾迷途,今找到路,没眼也能迈步......”忽然间,莱特听到一段低沉的话语,犹如一条飘浮在暗黑虚空中的爬蛇,歪歪扭扭地钻进他的耳膜,使他昏昏欲睡,很快便垂下脸来,滑下骨堆,半闭着眼,不由自主地跟着前面的兽人走,感觉好像都在走下坡路。
    “扑哧”一声,莱特身后又掉下来一个兽人,随后是另一个,一个接一个。这确实是一条“长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很多兽人都掉落至此,像个木偶人,不停地走着。不仅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约而同,一看就知道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无头无脑,无理也无情,唯被沉睡的潜能驱使;莫非,这些都是事先精心策划的“流程”——龙的食物?
    “光阴似箭,度日如年,闭眼永直前;忆起昨天,黑暗降临,今夜继续前行;无危无险,无惊无惧,前进前进前进......”幽邃的话音又飞进莱特耳中,原来这是一条“催眠曲”,话音萎靡不振,好像梦中的咒语。虽然莱特没被“强兽人之冠”牢笼,不会一路盲行,但这声音仍有很大吸引力,正如那个“微笑俘虏”的传说。
    前进的队伍穿过一个通道般的拱门,就像兽人城堡的出入口,话声越清晰。莱特昏沉沉地走着,仿佛游离于黑暗混沌的梦境:虽然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没有知觉,无法思想;如同一个失控的行尸,半闭着眼,想看也看不见,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借助黑暗,心强胆壮,引我重返深潭!啊——借助黑暗,心强胆壮,引我重返深潭,引我重返深潭!”那人一遍一遍地说着。当他说完一遍,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发出“吁吁吁”呼噜声,继续催促他们前进,脚步却明显放慢了一些。
    莱特就在这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好像瞬移了似的,一下子飞到另一边。呼噜声就在他头顶,莱特连忙从队中闯出来,不幸碰到一面冷硬的石墙,差点把额头磕破。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边走边摸着这堵粗墙,终于在拱门的出口处瞥见一斑微弱的红光。这光时明时暗,是从门上一个紧贴着地道石壁的平顶小屋里发出的。莱特又感觉此光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魔法,就像一个心脏,就像生命体的呼吸,发出微光之后,便将周围的力量吸吮。
    莱特猛然发现,身前这些通过拱门的兽人已被红光吸走一大部分体力,便紧张起来,手忙脚乱之余终于摸到一条木头搭成的梯子,正想爬上去,头顶上的怪人又昏昏沉沉地念起了“咒语”。
    莱特一听头就晕,眼睛又慢慢闭合,直到他昏昏欲睡,难以克制。不过这次他汲取了教训,不再理会他说什么,而是下意识地跪在地上,捂住耳。话声明显小了,只是这个“催眠者”虽是一边睡一边说,但那种百步穿杨的“魔力”实在无可匹敌。莱特刚捂住双耳,双手就酥软没力,很快又松弛下来。
    幽灵般的话音再次钻进他耳里,此时莱特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如鸿毛被风卷起,又如随波逐流的木筏,无法自控。无奈之余,他憋了一大口气,一声大吼。“催眠者”的咒语即刻被弹了回去。莱特赶紧爬上木梯,踏上平台,闯进一间奇怪的屋子,一眼望见那个酣睡不醒的“催眠者”。
    只见此屋一片红光,拱起的屋顶上悬挂着一颗血红色的水晶,样儿像一个大心脏。底下吊着一个大铃铛,他的话音正是从这个扩散出来的。若说地牢的入口是“龙嘴”,那这里就是“龙喉”了。
    水晶下的“催眠者”躺在木床上,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秀,双耳尖挺,头上和双手、双脚上都戴着“强兽人”金属环。这些环都锁扣在木床上,上面系着铁链,另一端与屋顶之下的红水晶外框相接。段段红光自上而下注入这人体内,原来他也被催眠了。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被囚禁的精灵净化者?莱特一脸迷惑地望着他。当他打完呼噜后又开始说起来,莱特连忙走过去,捂住这副“微笑的口齿”,语句便像吐气泡一样断断续续。“催眠术”失效了,拱门下的脚步声也停住了。但就在这时候,莱特背后又传来一阵幽灵般的脚步,轻快而急促,随后是一阵爬梯的脚踏声。莱特心慌神乱,扭头一看,又差点被眼前的不速之客吓倒。
    “克雷森?”莱特惊讶地拉长了嘴:“我以为你在我前面。”
    “但我……”克雷森一脸难堪,“刚才在拱门外睡着了……”
    “看!这就是那个催眠者,我们必须叫醒他,不然我们都会深受其害!”莱特对克雷森说,于是摇了摇那人的脑袋,但他依旧睡得像死人,仍在不停地“吐泡子”。
    “醒来!”莱特又摇了他几下,但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克雷森走过来,咋眼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伪装的“白精灵”。他对这张面孔过目不忘,原来他与刚才那两人是一伙的——也是之前从查尔尼斯荒原的兽人营地里被解救出来的。
    克雷森把手伸向这酣睡之人,将他脑袋边上的那只“精灵耳”揪了下来,原来这是一只假耳。看来之前那些猖狂的兽人骚乱者还有点意思:“白精灵只是在野人的脑袋上贴了一双狗耳!”
    没错,这是一个伪善的“净化者”,至于那个失踪的精灵净化者或许早已归西了。克雷森思忖着,把这只假耳扔到发呆的莱特面前,随后又摸了摸这个沉睡之人的脖子,才发现此人已死。
    “他到底是死是活?”莱特依然紧捂着他抖动的嘴唇不放。
    “死了。”克雷森望了莱特一眼。“他的灵魂被困在噩梦中,回天乏力。沉睡之人无法说出如此严谨的咒语,唯有被血灵附身才会。他与那些被血族毒气侵染的病人不同,欲治其病,必伤其人。但此人已被血灵完全控制,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我们必须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欲治其病,必伤其人?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望着床上那双薄纸一般的假耳,莱特又陷入苦闷的沉思。他简直无法相信莎琳、德芬斯和斯通尔都是兽人国王的儿女,他们都接受了净化,披上了人皮,其心却非人。可叹此“耳”吹弹可破,如莱特之父科隆尼斯:他应该被视为精灵,还是嗜血者,或是其他的异类?应该拯救,还是放弃?如果他还有希望被医治,那要如何对付?
    眼见此人如死般昏睡,莱特咽了一口苦水,一气之下挥起了拳头,打在他脸上。一拳之下,此人便闭上了嘴巴,停止“咒骂”,脸偏向一旁,不再动弹。莱特以为他平静了,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孔,难料此人突然醒来,猛地把头扭向莱特,双眼发红,七孔流血,如狰狞的恶魔。
    “哈哈……”只见那人嘴巴一张,露出焦黄的牙齿,冲莱特发出狞笑,吓了他一大跳。
    “我,奉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之名,吩咐你,这邪恶的血灵,离开这个人的身体!”克雷森见他魔性发作,便举手冲他呵斥。
    但这招不灵,此人又如恶兽在床上张牙舞爪,又如那些兽人骚乱者那样朝莱特吐口水,用兽人语不停地咒骂他。
    “克雷森!你的净化之杖呢?”莱特已经心烦透顶。
    “净化之球只是有形的器具,无法对付无形的血灵。”克雷森回答。“我不知道此人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是何种病魔在摧残他的身心,所以……”
    “所以我们无法医治他,只能杀了他?”莱特问。
    “据我所知,此人不会讲兽人语,但血灵可以。”克雷森匆匆说道:“显而易见,此人已经走火入魔,只是无法确定是何方妖魔。”
    “哈哈……”那人又冲莱特发出狂笑,尖叫道:“知道我是谁吗?该死的败家子!”
    莱特一听,不禁全身发冷,汗毛直竖。没想到此人讲了人话,而且这个声音对他来说曾经那么熟悉。莱特心中一怔,才想起这是他父亲科隆尼斯年轻时的声音。
    那人好像可以看出莱特的心思,便又朝他狂吼:“跪下!跪在夜之女神,那个被你害死的母亲腐尸下!砸烂她的遗物,砍碎她的遗体!埋进你的棺材,浸泡在她的尸毒中,与她共进噩梦!”
    它的吼声对莱特来说就像尖利的魔咒,霎时挑动了他的血气。火气冲天的莱特冲他怒吼:“你不是我父亲!你什么都不是!”
    “那是什么鬼?”克雷森望向莱特,一脸愕然。
    但莱特面容愠怒,眼神阴郁,他死死地瞪着这个被魔化了的人,如同瞪着自己心中的恶鬼,稍一走神,又陷入记忆的噩梦。
    其实早在他幼年的时候,他就已经亲眼目睹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如何通过他母亲的遗体感染他父亲的心智。想必雷德早已从科隆尼斯身上获取那份惨痛之忆,后将此传给莱特。现在,这些“毒刺”又长了出来,此“毒”显然出自同一个恶灵,即是莱特深恶痛绝的“夜之女神”!莱特终于吐出这个名字,面色阴沉。
    “猜中了!”此恶人又冲莱特呲牙咧嘴,露出狂傲的邪笑:“你父亲也要死了,正如莎琳之堡里的噩梦!”随后又露出沮丧、懊悔的面容,如野鬼般嚎啕大哭:“命运之神啊,可怜我的亡魂吧——”
    莱特的脸一下子刷白了——这正是那场噩梦的最后一幕,也是最令他痛心而无法启齿的!所以他也从来不去想它,没想到……
    “为什么?”恶人又哭丧着脸对他说:“为什么你要送她城堡作礼物,却不知道它是一座埋葬你的情人和你全家人的坟墓?”
    一想到莎琳的死,莱特又怒不可遏,大吼了一声,扑向床上的恶人,猛掐住他的脖子,叱道:“为什么你不滚回你的鬼窝!”
    “我,奉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之名……”克雷森又冲此人呵斥。
    难料此人又在挣扎中把头扭向克雷森,梗着喉说:“我有很多名字,再猜一个吧,愚蠢的兽人!”
    说话之间,他的声音又变成兽人的声音,并且用许多粗野的兽人语辱骂克雷森。然而怒火中烧的莱特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使他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尽管如此,克雷森还是听到某个令他揪心的“兽人咒语”,便无可奈何地垂下他的“净化之手”,低下他黯然失色的面容。
    但莱特并不想杀死此人,只是不想让他血口喷人,所以没有往死里掐。就在这时,站在一旁发愣的克雷森终于发现套在此人手脚上的金属环都有一个活动的小钩子,勾住木床上的小铁环。于是,他抓住其中一个钩,手指一扭,便将它从床上的环里解开。
    只见此人的一条腿已经挣脱铁链的束缚,却不再动弹,好像瘫痪了。克雷森摸了摸这条腿,发现它很快变得像死尸一样僵。于是,他又将其他三个钩子从床上解下,每解开一个,鬼附之人的骂声就变得微弱。直到最后,此人一动不动,如死一般。
    莱特见此恶人不再动弹,便松开手,右眼一闭,即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烟雾从他嘴里挤出,拖着长长的烟尾飞出屋门。屋顶下的红水晶也不再闪烁,它的光辉似乎已经稳定。原来,是这个红水晶在支撑他的体能。
    眼见恶灵已经离开,克雷森舒了一口气,转向莱特:“现在,怎么办?我想这就是我要找的死亡病根,身为净化者,我要好好研究一下了。那些兽人应该不会冒这风险来追捕我们,或许我们应该另找出路。那……你呢?你是否继续,探究它的腹地?”
    然而莱特依然站在原地发呆,他目光阴郁,面无表情。“不,你不该放松警惕。”莱特又想起黑骑总将霍斯曼的话:“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
    那时的他已深陷血族泥潭,就像陷入无法自拔的沼泽地,越挣扎陷得越深,越难以控制。在这暗无天日之地里,他还有多少抵抗的力量?还有谁能帮他从恶贯满盈的泥潭里拯救出来?自从他坠入荒原深坑后,就时常有一种枯竭欲死、如入枯井的感受。想象一下一个被死尸包围的快要饿死的嗜血者在饥渴的苍凉之地上找不到任何食物后是否会茹毛饮血?这个死者又勾起莱特之前的一些“想法”:倘若不喝活血,只像狗一样舔着死血,或像乌鸦一样啄食腐肉,就能说明他与众不同吗?不,尽管如此,他仍是一个嗜血者,天下乌鸦一般黑,狗改不了吃屎!

  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24
    63

    在他看来,东德斯兰就像一个粪坑,一个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的人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往高处爬,就像这个兽人地牢。因此坑中之人就必须趁早绝食、断子绝孙,才能脱胎换骨,重见天日?或许这才是“沉睡之日”的远大前程。
    这些食物当然包括嗜血病毒与黑暗魔法,还有死人,它们更令莱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眼前的这人是被嗜血病毒的主使——血灵附身并摧残至死的,而在莱特心中,是否也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嗜血病魔在慢慢吞噬他的心智直到死呢?
    很有可能!假设这个嗜血病魔果真存在,那么它是否会将他的最后一滴命运之血也吞噬掉,使他变得像他弟弟雷德那样丧心病狂、滥杀无辜,将东德斯兰变成一个血祭大池?
    “你已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都如影随形。”普尔的警言又在他心中敲响:如此下去,他必害死许多人;自他在母腹里,就像一个自私自利的嗜血者那样使其母死于难产,之后又与他弟弟争夺名誉,乃至双双失忆;长大成人的他是否也已经将他的爱人丢给了血族这个“阴笑的魔嘴”呢?那么下一个前来送死的,又会是谁呢?莱特的嘴已经麻木,这张只会发牢骚的乌鸦嘴还能存留多久呢?
    “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继续。”莱特漠然应道。
    “那好,我会在这等你。”克雷森说。
    于是莱特又继续摸黑,越过一个个兽人沉睡者。此地道就像一个不断下陷的漩涡,或是一条往死地里钻的爬蛇,阴湿而沉闷,越陷越深。墙壁很高,像黑云城的外墙;回音很重,走起来咔嗒响。显然,这条又高又长的“巨蟒”需更多兽奴和“蛇头”才能填满,也不知他们到底来这干啥。如此“困兽”难道就不会造反?还是说这些兽奴已被“强兽人”金属呛死,变成“兽尸”了?
    这些兽人已陷入沉睡,但呼吸节奏、肢体摆动依然大有雷同,看来他们身上的金属魔咒仍然奏效。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血族的召唤体,原来生命体与召唤体的异同是:前者拥有曲折的人生,后者只有墨守陈规;对于前者来说,顺风顺水有可能是活见鬼,但后者视之为完美;两者都在天命之中,前者随心所欲,而后者只是在沉睡。“强兽人”金属的宗旨很明显,那就是“强制人成为召唤兽”,形同行尸走肉、僵死的木偶!然而,这种“生命与生硬结合的混血儿”或是为了避免血族那套萎靡刻板的召唤术,只是为了保证他们能够“绝对服从”,就必须将他们变成畜生来驽驾!
    兽人长龙很快到了尽头,莱特将其甩在身后。前方迷雾重重,但他还是鼓起胆来继续奔走。心眼是他的信心,好奇是他的勇气。
    “叮呤……聆听那死亡的丧铃。匆匆而行,仿似幽灵,我们屏住了呼吸。哦——夜幕如黑瀑般垂降,无声无息。而我们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睡觉去。哦,叹息吧,叹息……”
    莱特又隐约听到一段轻柔的歌声,仿佛从深不见底的幽暗中飘来的丝丝薄雾,挽住了他的心魂。好在这次不是什么催眠曲,倒像一首古老的精灵歌。歌声轻灵、柔细,好似一个哀伤的幽灵,但旋律婉转而优美,曲调悠长而愉悦,宛若小竖琴上的丝丝弦音。
    他步步前行,地势一直向下,歌声渐渐清晰。在地道的拐角处,莱特摸到一扇破损的铁门。此门没关,向外开出一条窄缝。莱特收紧心魂,抬起手,把门轻轻拉开。
    一个凄冷的吱唔声将连接在门与墙间的蛛丝切断,白苍苍的灰尘从门上飘洒而下,如同燃烧成烬的云彩。耀眼的光芒从门缝中散开,愈来愈亮,就像逐渐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的太阳。
    莱特贸然步入此门,呈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片茫茫雪原,却感受不到一丝冰冷。此地白雾弥漫,雪花纷飞。轻灵的歌声再次入耳,愈发清明:
    “叮呤……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啊——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雪亮……睁开了雪亮的眼睛。哦,醒来吧,醒来……”
    歌声随后停止,白茫茫的雾气渐渐浮出一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孩出现在莱特身前。她穿着白裙,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乌黑的长发卷成两根辫子,在黄玉般的面颊边垂下。双眸深沉而明澈,片片飘雪在眸中映出袅娜的舞姿。鼻子小巧而尖挺,嘴唇红润如玫瑰花瓣。莱特终于认出这是“凡人之女”莎琳的童颜。
    逝去的记忆又从他深深的脑海中浮现,宛若一棵枯树,冬风一吹,残存的枯叶便从脑海中上浮!尽管如此,他依然感到惊讶:这一定是幻像或梦境;但他思绪明晰,眼前的一切又那么真实。
    一阵冷风从她身旁刮过,夹带着片片雪花,撩起她面颊上的缕缕细发。女孩打了一个哈欠,苍凉的白雾从她嘴里吐出,鼻子发红。她将双臂搂在胸前,在无情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蜿蜒的小溪穿过朦胧的雾境,从她身边潺潺流过。一株株嫩绿的小草从雪地里钻出,在冷风中摇曳着身姿。娇小的树苗拔地而起,树杆逐渐变高,变粗,树枝伸展,绿叶滋生,很快长成一棵棵葱翠的大树……
    “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她又哼了几句,夜湖般的双眸闪烁着迷离之光。“我们睁开了雪亮……雪亮的眼睛……”
    这不是真的,莱特忧心忡忡地站着。只见飘落在地上的雪花已经冻结,变成苍白的僵冰。清澈的溪流也结成冰,地上的花草和树木已经变得像嶙峋瘦骨。
    女孩停止了歌唱,只是彷徨地站在这些尖利的“冰凌”中,如同被恶魔的尖牙利齿团团包裹。她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口里呼出急促的寒气。寒霜在她脸上滋长,白雪在她脚下堆积,消瘦的身段在雪风中剧烈地颤抖,身上的冰霜渐渐积满,喘息变得徐缓。很快,她的身姿变得麻木,她的气息变成了雪风,脸白得像死人,双眸也变得深沉、空洞,如沉睡的黑日。
    “莎琳!”莱特终于喊出她的名字,她却巍然不动,宛若石雕。
    莱特不得不伸开手,在她脸上触摸了一下。不料,女孩的脸顿时崩出一道道裂缝,砰的一声,碎成块块晶片,像被陨石击破的水晶球,形成一股强劲的旋风,把莱特刮倒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同时又将破碎的晶片与周围的一切,包括雪花、冰块、花草树木全都卷了进去,凝聚成一颗人头大小的心形红水晶。
    只见这片茫茫雪原就像一张薄薄的桌布,被这股旋风扯去,卷入心形水晶中。水晶旋转着,悬浮在空中,闪着黯淡的红光,发出沉闷的嗡嗡响。很快,它停止了旋转,落在一个金属底座上,被延伸出来的外框牢牢锁扣。整个场景顷刻黯然失色,变成一个圆饼形大厅。潮湿的石地好像在不久前被水浸过,留下片片渍水。环形的石墙上有六个铁门,里端的一个向内开启,门外一片漆黑。
    一切又变得死寂、灰暗。莫非这又是血灵的魅惑术,它让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都产生幻觉?莱特又望向那个“迷幻水晶”,它看上去比“龙喉”那个要复杂得多。它有很多切面,时明时暗的红光使它看上去像一颗跳动的大心脏。或许刚才那些影像都是从它里面投射出来的,但又是谁会造出如此复杂的东西来呢?
    水晶下的金属底座就像血族的大血杯,其上有一个闪着红光的字迹,是精灵语:“夜之女神。”“杯脚”上系着六条铁链。段段红光在链上游行,铁链延伸至墙附近,消失在地上的圆形铁盖里。这些圆盖由密集的铁栏铸成,就像牢狱之门。莱特走到其中一个盖子边,发现地面有一个刻痕,也是精灵语:“梅森妮”。
    于是,莱特蹲下身,透过铁栏朝下俯看。在时明时暗的红光照射下,莱特看见盖子下面是一个圆坑,深度有两个人高,里面关着一个少女。她脸型俏丽,可惜皮肤已经糜烂,头上戴着奇怪的铁盔。那根连接水晶底座的铁链系在铁盔上,血红的闪电像蛇一样在她身上缠绕。她双目紧闭,但还有虚弱的呼吸,看似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莱特又走到另一个铁盖旁,见盖子边也有一个精灵语:“妮卡”。铁盖下也是一个圆坑,里面关着一个少女。她面容清秀,体态丰腴。可惜头发被剔除,身上有许多刀痕。她的眼睛被挖出,有几根手指被砍去。但莱特发现她仍有一息尚存。她也戴着头盔,绑着铁链,被红色闪电缠绕。
    还有其他四个盖子,盖上边的名字分别为“兰迪、阿利丝、约西娅和莎莉”,但有一个圆坑是空的。她们都相貌不凡,可惜这一切都随厄运香消玉损。伴随她们的,唯有坑中那些腐烂的尸块。也分不清她们吃的是什么,或是活人,或是畜生。
    或许她们都如莎琳一般才貌双全,才容易被邪恶利用,沦为受害之奴。看来还真有人想将另一个版本的莎琳催生出来,就像血族之堡大厅里的“恐怖莎琳”。即便如此,莱特也是无能为力:如果下去救她们,不知要冒多大风险,要付多少代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深坑,专门陷害无辜,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死亡临了,我能不迎接吗?她降落叶,我能不打扫吗?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普尔的声音又从莱特心底飘升,仿佛发自脚下的圆坑,就像那个枯井般的荒原深坑。
    似曾相识感又从莱特的忆海中浮出,这些名字好像都不陌生,他却认不出这些面目全非之人。“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莱特又想到普尔的那些诗句。
    此时脚下传来一阵短促的地震,藏在莱特皮靴里的那些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他的心也不安地跳起来,感觉有一种混乱的黑暗力量正在朝他逼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善恶交错的十字路口”?如半睡半醒中的梦魇、普尔“预言”中的“阴影”、嗜血病毒与噩梦的主使、血灵的真身——“苍白女尸”!
    它的步伐如巨人,每走一步,莱特的心就震一下。他能感觉到它正从这个圆饼形地牢里端的门外走来,带着那股冷酷无情的气息。手无寸铁的莱特神色彷徨,东张西望,企图在这个空荡荡的地牢里找到一点把握。结果只有失望,便想逃跑,或躲藏。
    “我没有退路,无法独自行走。越是老残,越要背负这重担。我身如死一般僵,我心如火一样旺。哪怕死将我压垮,我心仍然要高翔。我若停滞不前,就是要退后。若走回头路,就是去赴死......”普尔之诗又在莱特心中浮出。
    “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阿梅利不久前警告过他:“不要试图逃避,越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不要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你已无路可走,只能勇敢面对!”
    因此莱特就这样愣愣地站着,凝视着那个乌黑的门口,表情僵冷,心惊胆颤。每当他好奇地凝视着深不可测的黑暗时,便会发现黑暗也在凝视他。还是那句话:黑暗之心招来黑暗之力。
    随着诡异之灵的逼近,莱特的心越跳越狂,恐惧不断充斥着他的心智,直到他双腿一软,撒腿就跑。然而,当他跑向刚才的入口时,此门却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关上,无法打开。
    心慌神乱的莱特见恶灵还未现身,便又跑向其他四个闭合的铁门,试了两三个也都打不开。直到最后才打开一扇有破口的门,但它的锁已在推开时坏掉,只能勉强闭合。
    门内的房间有一张铁椅和一张铁桌,看上去像一个刑讯室。桌上放在一本笔记,莱特随便翻了翻,读到一处记录:“如果一天不给它们吃喝,其食欲就会增大两倍,却非腐烂的身体(尸体)机能所需,乃其如饥似渴的冤魂所欲。因此当它们对‘活生生的菜色’大吃大喝后,不到十分钟就会大泄大吐。正如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一朝挨饿,百年贪吃;一个贪得无厌的兽人,其前身必定是一个饥肠辘辘的‘智人’。饮食结构的失衡必然导致外貌的失衡,德斯兰西域的半兽人即是这两者间的过度实证。一个行尸吃掉一个肥壮的兽人需要三个钟头,呕吐时间是半个钟头,残留在腹中的食量却几乎为零。很明显,它们的进食完全是非理性的,无形的黑暗力量才是主导因素。”
    潜在的黑影步步逼近,莱特赶紧扔下笔记,转过身去,用手顶着闭合的铁门,透过窄小的裂口向外窥视。然而恶灵始终没有现身,莱特觉得越来越蹊跷:他已明显感受到那股强大而混乱的力量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门外,紧挨着他,只差向他叩门了;或许它已经发现他的藏身处,他却忘记这是一个超越时空的劲敌,对它而言没有物质的障碍,只有心力的牵引,亦是“心心相印”。心境与处境皆如镜,万事万物彼此照应,互联如一。

  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46
    64

    莱特心里一惊,赶紧后退了几步,同时用心力顶住铁门。而就在这时,他又发现此门并非向外闭合,而是被一个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逐渐推开。此力不可言状,无形无体。惊慌之余,他仍竭力顶住这门,但他终究不是黑暗的对手。门缝如魔嘴渐渐咧开,惊魂未定的他闭上了右眼,试图看出个所以然。
    哪知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灰白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面色苍白,面容恬静,双眼紧闭。莱特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女儿——利维亚。这又是幻觉吗?莱特一阵惊异。
    眼见她脸上没有任何缺陷,莱特起了疑心——他依然感受到身前的混乱力量,却忍不住跑上前去触摸它,除此之外,也没有退路了。然而当莱特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面孔时,对方却如水汽般飘然而逝,更令他惊愕。于是,他又跑向那颗心形红水晶,以为这是一个“水晶幻影”,不料又感觉到来自背后的威胁。莱特猛然转身,幻象又在他眼前定格,变成血族之女利斯的形影。
    她的体貌仿似利维亚,头发却如火般燃烧,嘴巴一张,露出满口尖牙。她的身材逐渐增大,无言的混乱意识从她身上散发。邪恶力量正在她体内急速增长,如涨潮的海岸,莱特却只能呆站在一旁观看,心绪低落,魂不守舍。
    他还以为这是利斯的成年形态,不料对方又化身利维亚之母——莎琳,使他意识到邪恶之种已在他女儿心中萌发,即将成形。只见莎琳的形影在火中燃烧,不住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哭号,如毒刺戳透莱特的心。幽灵般的红烟在她身上缠绕、穿梭,如无孔不入的嗜血恶灵——难道莎琳真是被血族毒火烧死的吗?
    莱特惶惑不安,步步退后,却无力奔逃。对方一直向他蹒跚而来,血肉之躯逐渐溃烂、熔化。最终,她停止了挣扎,在血火中化为灰烟。与此同时,他的心也陡然灰暗,如落日被夜幕掩埋。
    烟灰飘零之际,莱特的心智又一次被这余火熏昏,使他深感世间的一切皆为灰尘——没有真情,只有私欲;莎琳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他所爱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形影;天遣者也不在话下,她们的忠言皆为虚妄,与嗜血之欲相比渺小如尘;倒不如像这个血灵,竭尽所能幻化出各种假象,敞开心怀沉浸于嗜血噩梦中!
    莱特就这样孑然而立,心绪烦乱,六神无主,直到眼前出现一股更加诡异的躁动。他惶惑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发现圆坑中的五个受害者已被血灵操控,发出尖锐的嘶叫,使他心如刀绞。
    随着几声砰然巨响,铁盖被邪恶力量冲开,一个个体无完肤的受害者从坑中爬出来。她们体态扭曲,面容凶恶,皮肤腐烂,七孔流血。与此同时,莱特也感到脚下有一股无名火直冲心门,使他的心也像地牢中央的心形红水晶被六根铁链困锁,无法自控。
    五个女行尸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向莱特,后者却不由自主地转过身,面向那颗“迷幻水晶”,又被它闪烁的红光吸引。他面无表情,心却在狂跳,如赴死之囚,如落网的小昆虫——发呆一时,“尸影”就向他跃进一大步。
    “月黑风高,寒沙送葬。黑鹰哀嚎,凶多吉少。”普尔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回荡:“死者之主,今日赴死。他的生日,已成命数!死者之息,拜他所赐。春蚕吐丝,作茧自缚……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不——”莱特终于从眼前血池般的魅影里惊醒,眼见几个“女尸”已经向他扑来,他连忙躲闪,顺势拉起其中一条铁链,猛力一拽,即刻将它从水晶底座上拽开,本想用它当武器,不料此链一断,另一端的“女尸”便发出刺耳的哀号,瘫倒在地上。原来这些铁链就像管道一样将红水晶的能量输送到她们体中,使她们变成血灵的容器,就像“龙喉”里的那个死人一样。
    但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块名为“夜之女神”的水晶挥发出来的幻影都由这些“女尸”的记忆拼凑而成。莱特不容多思,眼见它们全都挤在迷幻水晶附近,便急中生智,将她们全部引开,再跑向那颗水晶,将她们身上这些与水晶相连的铁链一一扯断。
    尖利的哀号刺戳着莱特的心魂,如“离别之痛”,心中却荡起普尔的回声:“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东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这些“女尸”一死,体中的红色幽魂便如血从她们口中喷出,汇集于地牢中央的迷幻水晶。只见这颗水晶又从金属底座上挣脱,悬浮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亮,乃至发出刺眼的白光。莱特无法直视。梦魇般的魅影在他脚下晃动,此地又渐变成茫茫雪原,伴随着他口中呼出的寒气,普尔之诗又从他脑中飘出。
    “车到山头,尽是骷髅。阴霾迷雾,险象环生。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如诗所述,血灵终于幻化成一个恐怖的“女尸”,现身于大雪纷飞中,也似乎就是地牢里端打开的门那里。
    只见它全身上下都裹着灰白、褴褛、如水若雾的布,如火化成灰的长袍;它脸上戴着苍白的面罩,如裹尸布一样死死掩盖着一副惨白的骷髅脸。莫非又是血族的“召魂体”?莱特心想,但此地又看似血灵的隐匿地,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它的脚步轻得像浮在空中的汽,身上却携带着凶残、冷厉的威慑力,每走一步便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使莱特心慌神乱、魂飞胆丧。
    只听此灵发出声声刺耳的嘶叫,如长矛钩镰挑刺着莱特的心,刮擦着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冰寒刺骨之息从它身上喷发出来,如席卷的巨浪。莱特汗毛直立,喘出压抑的冷气,灰白的双唇在惊骇中颤栗。
    幽邃之灵越走越近,其形却依然扑朔迷离,如交错的光影。它身上没有武器,唯见腰上系着五个拳头大小的水晶头骨,空洞的“面具”似乎还挂着活生生的表情——悲痛与委屈。其张开的颚骨不停地抖动,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又如被告者一直在为自己辩护:“我是无辜的。”或许这也是那五个“尸女”的魂体容器。
    从“苍白之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不断渗入莱特的身心,使他心惊胆寒。裹着白袍的骷髅幽灵发出一声阴邪的嘶吼,闪电般地窜到莱特身前,腰间的“妆饰”化为烟雾,随风而逝。莱特打了一个寒颤,感觉自己好像被冻僵,行速变得徐缓。
    此灵与莱特之间果真没有距离,唯有心力的搏击。他对它的恐惧助长了它嚣张的寒气,使它的攻势变得更有力,犹如严冬的暴风雪,越刮越狂。他的心跳得那么急,神经绷得那么紧。恶灵冲他扑来,他却无从躲闪,其活力似乎被冰霜冻结:“苍白之尸”从他身上一穿而过,无形的寒气如收割者手中的镰刀,将他身心中的光和热刮走;他的每次躲闪都来不及,每次被它击穿,他的心力就被它搜刮掉一些;直到他胸口上一震,瘫软在地上。
    猛然之间,莱特又发现自己正被身后的寒霜血灵压制,无法起身。这股邪气非常阴冷,感觉好像要削弱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或是某种热情,并将它转化成另外一种邪恶力量——复仇之火。或许这就是它的第二个名字:“复仇女神”!
    莱特体内的最后一口热气也随之流失,眼前一片苍白,唯有他冷硬的肢体。“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他心中又发出这声恶吼。幽灵的身影顿然化作骨灰般的余烬,又如冰霜之汽蒸发而尽。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更加狂乱的无形之力。原来,它已经钻入他的身心,正尝试掌控他的心智和身体。原来当他从长眠中醒来之后,此灵就一直如此尝试!
    莱特失望地闭上眼睛,眼看他又要陷入沉睡,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我赤脚踏过诸多险恶之地,阴影将我身心全然遮蔽。我的血脉被暗黑之血充满,我的灵却没有坠入绝望!”无望之中,他又想起此话:不入黑暗,不晓明光;没有病毒,哪来的抗体?他逃出了死亡之墓与血族的血池以及“强兽人”的牢笼,如今又被“死亡病根”缠住,极力挣脱血灵的魔爪——难道他已陷入坑底无法自拔?他的心一直在罗网中挣扎,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沼泽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越难自控,如入无底深坑,不断坠落……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终于发现此灵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无法熄灭他心中的最后一朵希望之焰——命运之血。或许正因为如此,它才屡试屡败。莱特视它为邪气,却不知道他在它面前也像一个无法触摸的无形之力。如此微妙的心力非同寻常,原来这是命运之子的净化之血——命运之血。原来在他心底,也深藏着一灵,亦是命运之神的能力——灵力!
    “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原来这话是年少的莎琳说的,莱特终于想起来了。那时他们都还小,仍是莘莘学子。莎琳是兽人国王的女儿,但在那时,她已经站在净化之力与血族魔力的十字路口中,被这两堵“巨墙”挤压成一个半兽人。正如精灵地堡里的那条裂缝。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莎琳一直无法发自内心地接受净化之力。
    “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逝去的言语又在他耳边回响,一股热流由心迸发,在他体内沸腾,犹如冰雪中的篝火,荒漠中的涌泉。莱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时的他总是在失望之余仰望苍天,盼望天上飞来一片发光的云彩,将他的诸多无奈带到九霄云外,直到净化之光从天而降……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原来血族之所以以血为食,归根到底是他们生来就被净化之神力排斥!
    “我是净化者,你是净化之道的守护战士,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救人,也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真正的危险不在远处,也不在高处,乃在我内心深处……因此,我必须回到兽人的罪恶营垒,通过这面镜子来寻出病根,然后借助命运之力来清除我心中那些非我的余孽!”克雷森如此说。原来在莱特这个被死亡病根包裹的心房里,依然埋藏着一颗永不泯灭的“命运之种”。
    在无尽的黑暗里,莱特依然怀揣着这个“火种”,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其中,由此激发出命运之血的灵力,如深夜中的星光,又如一个不断生长的树冠,撑破了罪恶的监牢,从死的束缚中挣脱。
    莱特睁开了他的明眸,借助雪亮的心眼,他依然能看见那个隐藏在冰天雪地中的“罪恶之根”——“罪恶结晶”的金属底座,亦是嗜血之欲的“地基”,又如血族主营里的血祭大池,泯灭希望的死亡病根!
    借助秩序之力,莱特向前伸出鲜活的右手,抓住它的支架,欲将此“根”拔除。信念铸成的力量将有形有体的心外之物覆盖,直到他向上一拔,终于从死硬的石地里将之“连根拔除”。
    随着砰然一声巨响,悬浮中的红水晶顿然崩碎开来,地牢中的“幻象”随之烟消云散,包括那个令人丧胆的“苍白之尸”,也在无声无息中瞬间消失。空荡荡的圆形地牢又陷入了死寂,留下一股尸味。体衰力竭的莱特松了一大口气,仰面躺在了地上。
    然而当他合上眼皮,气喘咻咻之时,地面又开始颤动起来,又将这颗渐渐松弛的心震起来。莱特马上意识到大难又将临头,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借助心力,他还可以在地震中跑动。黑暗中,他还可以通过心眼看见地牢的出口,正想从中逃脱,不料外头又出现一股疯狂的躁动。原来那不是出口,而是混乱的入口,而他就站在虎口外,在即将来袭的恶潮面前战抖。
    或许是莱特在拔除“死亡病根”时触动了兽人地牢的神经,使其兽性大发。而就在此时,莱特又感觉到门外的邪恶力量并非无形无体,而是像惊涛骇浪一样发出汹涌的声响。
    就像血族的血祭池一样,眼前这个罪大恶极的“偶像祭坛”也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未知的“疑难杂症”。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斩草除根的话,是否也会打草惊蛇,断绝自己的生路呢?
    莱特无计可施,只能捡起地上一块血红色的水晶碎片,跑向刚才进来的铁门。但此门依然紧闭,无论怎么推拉都死活不开,无奈之余也只能将手中的水晶碎片放到门锁上碰碰运气。没想到这招居然奏效,顽石般的门锁终于解开,莱特像鱼一样游出门外,原路奔逃,身后的恶潮向他涌来,如泄洪一般。
    然而下坡易,上坡难,莱特竭力奔跑,不管自己的心是否跳出了喉咙,不管身上的血管是否被热血冲破,都必须加速奔跑。与其被绝望吞噬,不如在明光中安然消逝。
    忐忑不安的心跳,局促不匀的呼吸,狂乱惊慌的脚步。黑暗地道里的激流就像嗜血者血管中的毒液,急速灌注,漫过逃亡者的脚跟,又如贪婪的魔嘴不停地啃食他的皮肉。
    如他之前的感悟:流血越多,越是如饥似渴,乃至变成茹毛饮血的恶兽;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根本无法抑制欲望之火。此地亦是水深火热。

  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47
    65

    这股浪潮非死的污水,乃活的魔嘴。许多恶怪陆续钻出水面,样儿像黑尸,体型不大,但奔跑速度飞快。它们身上长满灰黑色的鳞,手和脚都长了蹼,眼睛血红,鼻子凹陷,还有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或许,这些恐怖生物的前身都是“凡夫俗子”,人性却被心形红水晶释放出来的毒素吞噬,异变成名副其实的水尸!
    或许它们就是“死亡病根”的余孽,是寒霜血灵召唤来的。病根虽除,祸水却倾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莱特的“恐水症”可能又要发作了。浑浊的嘶吼从背后冲来,一个水尸追上了他,吼叫着扑向他的肩膀。莱特大惊,连忙用刚才捡到的水晶碎片向后一甩,挥出的晶片上刚好有一道锋利的切口,即刻将此水尸的喉咙划破,溅出一片灰暗的污血,扑倒在莱特身后,被潮水淹没。
    就在恶浪压境之时,莱特才抵达“龙喉”,爬上拱门的木梯,随即转身,猛力一踹,便将梯子连同攀爬在梯上的两个水尸踹入奔涌的激流中。屋中的克雷森匆忙跑出来,冲他大喊:
    “莱特!发生什么了?出口在哪?”喊声几乎被潮水淹没。
    “没有出口,只有血盆大口!”莱特气喘咻咻,看似要累垮了。体衰力竭的他蹲在拱门的平台上,望着脚下的激流——那群凶恶的水尸已朝拱门下那些昏迷不醒却还在排队的强兽人扑去。这些可怜的“困兽”还在做白日梦,不幸都被水尸一个个拖进水中,一声不吭就丧掉了性命,却不知道自己魂归何方。
    “莱特!”只见克雷森把一个染血的黑色水晶球举到他面前,“看我找到了什么。”如他之前的猜想,这个曾经出现在南净化塔的“超级武器”一直窝藏在没落的权贵囊中。“它藏在那个被血灵附体的人肚子里,凡通过这个拱门的强兽人都被此球吸走了魂体精髓,这是一个威力很强的噬魂球。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它的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我想我们应该用它来炸毁这条地道,以切断水源,堵住各种祸患。此球目前已达饱和状态,倘若再多收一魂,势必发生大爆炸,如同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大刀,穿透坚固厚重的石墙!”
    “什么?”惊魂未定的莱特好像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出神入化地望着脚下这股激流。只见潮水越涨越高,逐渐漫上拱门。翻腾的水花之下,出现一股新的躁动。刚开始是一个长影,仿似一条巨蟒,不断吞噬水中的兽人,浮出一片片暗红之血。
    不出所料,这条“水龙”终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那是一个凶恶的龙头,样儿就像兽人地牢入口的雕像:嘴巴像海豚,却是凶神恶煞,实乃“披着鳝鱼皮的鳄鱼”,吃人的魔兽!
    可叹嗜血狂潮总是后浪推前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来在黑暗降临前,兽族已经掀起“龙之狂潮”,所谓的“强兽人之梦”实乃一场恐怖的嗜血噩梦!第一种嗜血病毒就像恶毒的寄生虫,长着极端的触角,假借“文明”抵制文明,抢挖文明之堡墙角。此毒如“微笑的俘虏”,潜移默化、繁衍无度,不断挖掘地土,将那些早被人唾弃的兽族遗毒和遗骨从遗臭万年的阴沟里头挖出,借尸还魂,恶灵附身,变成游走的行尸。带着腐朽低俗的恶臭,板着狰狞血腥的怒容,以群尸围城之势攻陷东德斯兰许多大城!滔天罪浪将陆地覆盖,直至黑暗降临,兽族的“龙神”终于复活。
    此龙猛然浮出水面,瞪着血红的大眼珠,挺起大蛇般的身段,扑打着六片宽大的鳍,将它身下的激流搅得更加汹涌。不用多久,潮水就会漫上拱门,淹没平台上的石室了。
    恶龙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随着震耳欲聋的长吼,将吞下的兽人骨头都吐了出来。莱特和克雷森连忙趴下身,双手抱头,避开了它的突袭。这些骨头就像连环箭一样,从拱门上方飞过,远远落在地道的前端。或许入口处下面那堆“瘦人骸骨”就是这样堆成的,没想到“强兽人”的肉那么容易被消化。原来这是一个旋窝形的大水牢,“水龙的大锅饭”!
    莱特记得之前已在地道的入口处看到断断续续的水滴,想必他们缺的正是水。或许这条水龙爱吃兽人肉,如果兽人城主无法满足它,它就不会兴风作浪把潮水涨上来。因此兽人领主把兽奴的性命丢给它,以血换水,哪怕城堡变鬼堡。原来这就是兽族的“神”: 献身于龙,“叶落归根”——死亡病根!
    “大水蛇”凶相毕露,一看见拱门上有两个人,就狂吼起来,从它的长嘴里喷出一股强劲的水柱,直冲向他们。
    “小心!”莱特连忙抓起克雷森的手,把他拽到一旁,及时躲过水龙的喷射。
    “这……是什么鬼?”克雷森面容惊秫,莱特无心应答。两人不得不躲进拱门上的石屋。克雷森跑到屋子另一端,把手按在地道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你在干什么?”莱特朝他大喊。
    “天无绝人之路,莱特。”克雷森说,“我一直疑惑,为什么这间屋子的内墙要靠在地道的石壁上?我早该发现了。但我现在缺乏灵力,早知道就……”
    此时屋子剧烈地震了一下,那条凶暴的水龙发现他们都躲进石屋,便开始顶撞它的外墙。此龙脑袋后面的六片背鳍就像六把又尖又厚的大镰刀,顶不到几下,石墙就崩出不少裂缝,从屋身上延伸至莱特脚下,有水从下面渗出。
    莱特脚还没站稳,便传来一声巨响。又尖又硬的龙嘴啄破了屋墙,从破口处往里挤压。克雷森和莱特都被震倒,屋内的东西七零八落,包括床上那个鲜血淋漓的死人。克雷森急忙把噬魂球藏入自己的腰包,以免摔破。
    只见那条水龙使劲地摇甩起来,挤掉了嘴巴周围的墙砖,把半个龙头塞进屋来,瞪着两只凶神恶煞的大红眼,怒视着莱特,发出凶狂的怒吼,又把屋内的人震得东倒西歪。
    莱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举起手中的水晶碎片,猛力刺向它的嘴巴,回应他的却只有僵硬的声响,好像敲打在突兀的石头上。
    此龙头上长着六个尖角,顶上一个最长,旁边两个较短,眼边两个和额上一个最短。龙头挺进来三个角,其余都卡在屋墙上,无法继续深入。
    于是水龙猛地向后一缩,三个尖锤般的短角即刻将屋身破口边上的墙砖崩掉,随后潜入水中。屋子的漏洞又破得更大了。
    “克雷森!”莱特朝他喊话,“你确定那是一个暗门吗?”
    “这里有暗缝!”克雷森应道。
    “让我试试!”莱特喊着,跑向墙边。此时恶龙又浮出水面,再次撞向屋身上的漏洞,头部又挺进来一大截。莱特正对着它,慌乱中侧身一避,顺势把手中的晶片对准它的左眼,猛然一刺。水龙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暗红色的鲜血从眼里喷射出来,变成一只血眼,就像莱特的“鬼眼”。
    受伤的“独眼龙”又变得更加狂暴,它发疯似的吼叫着。虽被击中,却还硬着头皮,摇头甩脑往死里钻,随后张开它的大嘴,吐出一股腥臭,正要把屋中的人吸入肚中。莱特急忙上前,又将整块晶片深深刺入它血肉模糊的左眼中。恶龙发出了惨痛的嘶吼,终于把头缩了回去,沉入水中。
    莱特急忙跑到墙边,把手按在墙上,试图借助灵力打开这道暗门,却屡试屡败。他还把手里的红水晶贴到墙面上,来回磨蹭,却是无门。不到片时,恶龙又从水里跃起,发出更暴烈的吼叫,喷射出更强劲的水柱,注入拱门上的破屋。两人顷刻被激流拖垮,潮水从门口涌泻出去,同时把他们冲到屋外。
    当他们就要像那些漂流的杂物一样从拱门边上滑落时,莱特一手扮住了平台的外沿,克雷森却抱住他的腰,差点就失手了。
    “坚持住——”莱特喊道,坚挺着,把晶片放入衣兜,腾出右手,抓住平台的边沿。潮水从他身上漫过,落入水道,又将他的气力冲走了许多。他朝下一看,见水位已经涨到克雷森脚下了。
    恶龙吐完水后便喘了几口闷气,潜回黑浑浑的“水乡”。水里还有许多凶残的水尸,其中一个见拱门上还吊着两个人,便游逛过来,向上一跳,抱住克雷森的一条小腿,扯破了他腿上的皮肉,大嘴一张就想咬他。克雷森在惊慌中猛踹它的头,把它踹回水中。他本想仰赖莱特之身向上爬,却见他已经体力不支,便朝他急喊:
    “听我说,莱特,你必须借助灵力打开那个暗门!”
    “我知道!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莱特嚷道,手臂却在发抖。
    “不,莱特!”克雷森感受到他的肢体已经松弛,便冲他高喊:“等它再次现身,我就松手。让我下去把这该死的孽种干掉吧!”
    “不——克雷森,不要放手!我的力量很快就会恢复!”莱特痛苦地僵持着,能说的话却不多,脑子乱糟糟,东转西转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如果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克雷森朝他大喊,表情刚毅:“你必须尊重我的选择,正如天遣者尊重你!你是命运之士,必须回归命运之神!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恶龙终于现身,它还没有浮出水面,克雷森就已经看见水中那个庞大的身影,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颤着手,从腰边拔出一把小刀,看似切水果用的。此刀不久前刚剖开恶人的肚子,找到了新生者的私心、余孽和症结——吞噬亡魂的噬魂球。难道,就不可以用它来切球或切龙吗?恶人与恶龙又有何区别呢?
    “不……克雷森!”莱特又发出悲凉的叫喊,紧绷着脸,面色发白,四肢发颤。“我……我已经找回我的力量!”他倔强地说,语气依然苍凉。
    眼见那条恶龙已经朝他们游来,克雷森原以为它会从水里扑向他们,直等到它的龙头从他脚下浮出,向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吞下两人的性命时,克雷森才看准了时机,沉了一口气,合上眼睛,毅然松开双手。
    当克雷森坠入龙嘴的时候,也将小刀紧握,顺势从龙的上颚一直划下去。心想:此举虽不能对它构成什么伤害,但至少能让它尝到一点“利害”。
    果然,恶龙因“嘴痒”而合上它的大嘴,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此时它已从水中抬头挺身,正要将莱特也吞进嘴中,却被克雷森的小刀“扼制”。因此,莱特就这样被闭合的龙嘴顶了起来,摔在拱门上的平台。
    那条恶龙吞下克雷森后,便像缩头乌龟一样潜回水中,许久没有上浮。拱门上的莱特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挺着酸痛无力的身躯,吃力地爬到平台边上,朝翻腾的潮水扬声大喊:
    “克雷森——”
    只听水中的龙发出打嗝般的吼声,恣意扭动着长长的身子,似乎被这口刚入腹的“活物”咽住而不得不游回它的“深水之乡”。
    “克雷森——”莱特又一声大喊,但他的声音消失在地道的末端,残留的也只有阵阵悲愤与哀恸的回响。
    眼下的潮水逐渐平息,莱特的双眸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2:13
    66

    二十. 消逝之光

    每次仰望星空,我都深感失望。
    即使点燃自我,向天飞冲怒吼,
    也无法撼动一颗星尘。

    每次仰望星空,我都深感无奈。
    与其坠入黑暗,不如融入星海,
    感受诸星诸光之伟大。

    黑暗中迸出一团明亮的火光,如邪恶之地绽开的鲜花,又如旭日初升,霎时刺透莱特灰暗的心魂。
    “有些人生得伟大,但死得渺小;有些人出身卑贱,却死得光荣。很多时候,本质与禀赋都无法在一开始显露,直等到旅程结束时才清楚。微小之星在消逝的时候,也能发出最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时空!”阿梅利所言极是。唯叹少一分光,则必多一分暗。
    “我非屠龙勇士,乃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沉睡者又想起自己在血族之堡里的感言:“我要杀了你和科隆尼斯全家,然后自杀!这是唯一能拯救七大陆的方法!”正如一百多年前的老话:恶龙杀死了净化者,但净化者的鲜血泯灭了恶龙之国。眼下这个屠龙的机会又被克雷森抢走了,莱特只能忍痛看着他随那条恶龙消失在地道末端,回馈他的,也只有一团愈发明亮的消逝之光。
    命运的天枰是公正的,但是好运不可能平等。如白精灵说的:万事万物均源于不等,唯有不等,才有星辰;唯有不同的时机,才有闪烁的明星;或明或暗,非人可断,也由不得人选择。
    原为兽族领主的克雷森竟被奇迹之光净化,成为灰袍净化者,可惜他向来胆小怕事,正如莱特拔掉“罪恶之根”,却还要对付它的“余孽”一样。只是相比之下,克雷森的行事动机要单纯许多: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可将无尽的勇气激发出来,使幼稚变为纯正,使微小变强大——虽是初露曙光,亦能此消彼长,霎那间驱散所有令人恐惧的阴暗!
    命运就像一场夜戏:夜虽黑,命运之心却依然跳得那么起劲,依然对光明与快乐充满强烈的渴求;尽管奄奄一息,也要奋战至死;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演好这戏,以取悦命运之主。这也是人说的荣誉——死活并不重要,过程才重要,它将渺小如尘之人变成浩瀚夜空中的一颗星;哪怕是微小之星,哪怕只有一线光明,亦是无上荣誉。
    诚然,净化者就像一面明镜,让镜前的罪恶之徒不得不埋头自省。但是净化者也好,屠龙英雄也好,他们什么荣誉都没有。无论怎讲,鲜花的色彩都只是阳光的反照,英雄的功勋皆由命运之锤铸成,亦如镜像映现着命运之主的荣光。
    因此,荣誉就像璀璨的星光,是命运之神盘中的珍宝。无论大小明暗,皆为奇葩。若将其中一个抽出来观赏,也看不出什么伟大。唯有将它们放在一块,才能凸显其玄妙的光华。
    命运之神喜欢亮光,星海即如涟漪般扩散。那光愈发壮大,以至发出骇人的声响,地动山摇。莱特不得不合上哀恸之眼,从拱门上吃力地爬起来,缩回到那间破损的小屋。透过残缺的破口,他又看见那光变成一股火浪,如澎湃的海潮从地道深处涌来。
    看来这就是光与火的净化了,莱特心想,把脸扭向小屋内墙,皱着眉,沉着脸,站到墙边,把手放在墙上,闭上了灰暗之眼。
    如古时的精灵所说:“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常带来希望,火的净化常带来死亡;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如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或许只有毁灭,才能将这些罪恶之躯并滔天巨浪般的血气化为尘烟。
    片片泥灰在剧烈的地震中撒落,地道开始崩溃,拱门也开始瓦解。炽烈的猛风从莱特背后席卷而来,将他压在墙上。灰土般的头发随着弥漫的烟尘飘荡,滚滚热浪冲刷着他枯木般的腰板。但他依然闭眼,面容沉静,他已将一切危险抛至九霄云外,乃至在心灵深处找到那份永恒的平静——命运之神赐下的灵力。
    借助此力,莱特稳立如山。微妙之力从心底迸发,如喷涌之泉,经由双臂向坚厚的石壁传递,其上出现许多方形裂缝。片刻后,墙上的暗门便化为碎落的石砖,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莱特眼睛一挺,纵身一跃,借助背后喷涌的热气飞冲而入,扑倒在漆黑的暗道中。紧跟而来的是一阵轰然巨响,身后的石屋顷刻倒塌,暗道的入口就这样被崩落的碎石堵死。
    体衰力竭的莱特陷入了晕迷。在冥冥中,他又想起血族地堡里的心语: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但有人编造了美丽的传说;他们说,巨龙已经被英雄杀死,命运之士拯救了浮斯特,他们的后代都是屠龙勇士;每当声闻有余种出没,就会毅然前往,除其后患;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才会道出实情;原来龙并没有消失,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其力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此余孽就像毒蛇的鳞片,片片相接,代代相传,又像深不见底的螺旋形地道。
    看来这就是“微笑俘虏”的谜底了。克雷森说的没错:“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现在,克雷森已经炸掉那条恶龙,使莱特得以在“龙头”下施展“锁喉术”,拐入一条生路——或更确切地说,是沉睡之路。
    看来“沉睡”确是莱特的顽疾,每当度过“危险期”,或坠入深坑,就极易陷入沉睡。在昏睡之中,他又看见东净化广场一片狼藉,好像被爆炸所震动。广场的围墙倒了许多,净化塔的墙面也多有剥落,虽然没倒,却变成一座危楼。但是广场东面的兽人城堡就没那么走运了,它就像被利剑劈去了一半,墙面和楼层都坍塌了下来,变成一堆废土,只剩一个破败的岗哨。
    随之而来的是血族军团,他们如潮水涌入。好逸恶劳的兽人城主认定他们是冲着净化塔来的,便坐视不管。天遣者阿梅利也无暇东望,只能保护旗下的士兵和其他人撤离。憋了一肚子毒血没地方发泄的嗜血暴徒便通通涌向广场之东。狂妄自大的强兽人虽然手持大刀阔斧,却只能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暗红之血染遍了大半个广场,肝肠脑浆涂了一地,却无法干扰到西边的清净。懒散的兽人城主一旦遇上凶残的嗜血者,就吓得倒在地上装死,难料在紧张之余憋不住气,一喘息就被嗜血者啃破肚皮。
    血族之女利斯坐上了兽人领主的高椅,傲视着座前倒地不起的强兽人卫兵。一个与莱特一般相貌的嗜血召唤体爬上摇摇欲坠的城堡岗哨,插上血族的军旗,一边狂吼一边傲视八方,下巴还淌着兽人的鲜血。余下的,只有那些还戴着“强兽人”金属环的兽奴。他们以前是兽人城主的奴隶,现在是血族的奴隶——血奴,或生或死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只可惜莱特又错过这样一场“好戏”,可叹命运不等人,兽人城主的坐以待毙与沉睡者的“闭目养神”似乎不谋而合。原来,百年沉睡者也是这样炼成的:他们不是会飞的超级嗜血者,而是“超级诅咒者”;不用翅膀飞,乃在梦里武。如此看来,东德斯兰这场大灾变或许也是百年沉睡者的噩梦召唤来的。
    “人是怎样炼成的?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命题。人非炼成,乃天生如此。沉睡者亦然,我亦如此。万事万物皆现成。”昏睡中的莱特又听见游吟诗人普尔的说话声,他的嗓音好像变得柔细而深沉,就像白精灵的低语,遥似在天边,近似在眼前。
    莱特睁开了迷糊的双眼,柔和的白光映入眼帘,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两只昂首向前的白孔雀。莱特之前见过它们,但是现在,它们的羽毛已从灰变白,如同斑鸠变成了鸽子,只是尾部羽毛上的圆斑还在。而此时,莱特发现他正被这两只孔雀拖着走。它们的脖子系着一根绳子,另一端绑在莱特的两只皮靴上,沿着深不见底的暗道走,行姿从容,步伐沉稳,好像两位资深的沉思者。
    垫在莱特脑袋下的,是一本硬皮书,在拖地而行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摩擦声。一条皮带绑在他额头上,将他的头与书绑定,就像一个枕头。
    “怎么样?”身后的人走到他身旁。莱特一转眼,即见一个白衣人,他身材魁梧,头发金黄,五官俊俏,双目放光如星辰,又像两袖清风的天遣者。他腰旁系着一把鲁特琴,琴中有柔和的烛光发出,如霞光,照亮周围不到五步之遥的地方。
    “你是谁?”莱特昏沉沉地望着他,感觉他长得像普尔,却非同寻常,更不是以前的普尔。
    “你希望我是谁?”对方反问:“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你是醒着,还是睡着?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你我之中谁更真实?不,莱特,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
    “你要带我去哪?”莱特总感觉自己心神恍惚,如烟飘舞。
    “去你想去的地方。”对方把目光举向前方:“看,我的孔雀已经长大,它们身上的斑点都是明亮的心眼,不会看错路。但你,莱特,如我之前说:你一开始就走错路,你一直缺乏勇气正视它。无论你走到哪,都带着一股死的味道,如同消逝之光。但这不能怪你,因你生来如此,如微小的孤星:即使与明亮之星插肩而过,也无法被点亮;即使撞向黑暗之地,也无法给予光明。你只是你,一颗疾驰之星,自由运行,却漫无目的。直到你燃尽自己,消失在黑暗虚空中。所以,你必须卸下华而不实的铠甲,减少飞驰的惯性、速度和热度,保护你仅有的一颗心不被毒火燃尽。破损的船越重,沉得越快,你要尽量抛下更多的杂物,免得积重难返。针越小,编织越灵巧;拥有越少,心境越恢宏。”
    莱特漠然望着他,感觉对方就像梦中的云,所言所语如呓语。但他心知肚明,对方能看透他的心。
    普尔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已钻入你先前打造的历史迷宫,陷入自己挖的坑中难以自拔。你已被黑暗屏障囚禁,无法突破这个监牢。你如此贪恋这个迷宫,却被其中的嗜血恶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但它一直紧咬着你不放,直到你将它当成朋友,由此失去原先真正的朋友。若非被命运之神所设的屏障撞得头破血流,你就是不能悬崖勒马。因你渺小如尘,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庆幸的是,你已经在起初的失落之地寻回你的命运之力,所以,我才会被此力吸引,在这找到你。很多人都力图在他们的人生旅途上寻求各种新奇的定格,以磨灭他们不尽人意的品格,殊不知早在他们呱呱坠地前,命运之路木已成舟。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他们头上时,也依然死性不改,紧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了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普尔摇了摇头,又说:“但你就是无法停下,对不?无所谓,反正你离死不远了。生命之路如长河,从头到尾都在命运之神眼下流淌。那些势在必行的突破在他眼中都是悖逆的冲动和变节的借口,那些海誓山盟的举措在他耳中也像哭闹的稚童。他们的力量就像大水泡,越增长越危险,随时会自爆。作为命运之士的你,仍须面对你的前身,他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他都如影随形。你极目看到他的败局,却又不敢正视他,心想:无论爬多高,也只是在爬梯子;即便横冲直撞,也未能打破自身的监牢;所以你只想知道,此路通向何方?但我要问:你是否愿意舍弃你的王冠、宝剑和权杖,像我一样?而你回答:这是你的生命,除了这些,你已一无所有。殊不知,这原是命运之主所赐,乃心外之物,非汝之本性。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人命关天,不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所以,空无和失落就是我的宿命?”莱特心中一阵苦闷。
    “命运一词实乃虚无,即使是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也无法全部看透,唯借命运之神镜方显真容。”他说:“汝乃科隆尼斯之镜,若非砸碎华而不实之镜,则无法扭转此命。此乃映现,非连结。虽然如此,亦是命运之结。迟早,你都必须面对。”
    “那我……该如何做?”莱特一脸迷茫。
    “黑暗降临之日,很多人都在乞求命运之主的饶恕并救他们脱离凶恶,但他们始终不能。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无论走到哪,暗影都接踵而至。”普尔转过脸来望了他一眼,明净之光在他眸中闪烁:“嗜血病毒实乃人心之恶,血灵是其诱导者。在这些人印象中,瑞根魔主非常强大,超出他们的想象,如扑朔迷离的噩梦,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如果命运之神将他们交在它手中,就无法逃脱。当然,他们会一直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蚊子,即使寻遍所有可能逃脱的丝路,最终也逃不了灭亡之爪。唯有乞求,乞求命运之主回心转意。除此一路,再无它法。唯有在命运之主持续不断的光照下,才能驱散人心的黑暗,成为晒熟的佳果。但不要异想天开地祈望他降下超凡之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各从其类各得其所;如果他早已视你为黑暗屏障中的囚徒,那你就是无论如何也都逃不出他的命运之掌。只是不论强弱,只要在命运之主手中,即是安稳,何不安守本分呢?所以现在,我只想请你清空自己的心思,忘掉之前的密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2:14
    67

    “什么?”莱特心中一阵惘然。他清楚对方的意思,却艰难地犹豫着:若是如此,他会失去什么?当然,这包括他的尊严,以及他的爱女利维亚。若是如此,还不是像一个被人剥光衣服的死囚,站在众目睽睽的绞刑架下,任由刽子手羞辱、伤害?
    既然命运之神不赐他超凡之能,为何还要他丢掉手中的武器,自暴自弃?难道唯有如此,才能回到正轨?这是返璞归真,还是倒行逆施?不,除非命运之神亲自动手,否则他绝不善罢甘休!
    莱特斜视了他一眼,冷然说道:“如果这些都是命运之主所赐,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平白无故去送死?此乃一厢情愿,非神意愿。”
    “不。”普尔摇头说道:“无水之井是死之容器,口是心非的伪善者永远活在虚假中,行思不一者是傀儡木偶,无灵之人实乃行尸走肉。人须自做决定,自食其果,才是活路。就像活水流入肚中,随后消融,命运之士的一生即是嫁接命运之神的命运之路!”
    “所以这是一个试炼?我,才是锻造中的武器?”莱特疑虑。
    “可以这么说。”对方一手指向暗道前方坎坷不平的铺路石:“出路已经显明,但仍要你去走,谁都不能代替你。心外之物只是命运之路的铺垫,非你所有,却要你从中经过,唯有如此才会明了。所以它们仍是命运之刃的磨石,但命运之士无须佩戴任何武器来显明他的身份,好运与佳境无法改变他的本质,只能修饰他的皮毛和外衣。勇者不需要奇迹,因他生来就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恒星,乃自燃,亦是被点燃。但不要忘了,他只是一个演员,像我之前说的,命运之神喜欢看戏,也主导着整场戏,人拥有的一切皆为道具。走路好,但走错路,就不好。所以,你必须时刻铭记你的身份,选择光明之路,拾起秩序之剑,取悦命运之主。”
    然而莱特还是垂下了茫然的目光,暗想:倘若,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话,也太过份了;如果利维亚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傀儡木偶,一具空壳,那为何他还能感受到她的生命气息呢?不,即使她只是命运之神的一个叹息,也必须争下这口气!
    “我会重获新生?”望着普尔飘逸的身影,莱特又疑惑起来。
    “是的,在你清空那些老旧的记忆之后。”普尔说,“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乃须展望未来。但你无法逃避你心中的噩梦,在噩梦中,你无法用腿奔跑,因你正躺在睡床上。而且你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战胜巨大的黑暗。你必须与正义结盟,插翅高翔。但别忘了,你的心就像一个房子,必须修整、打扫,贵客才会拜访。若你邀请善者,好运自会登门;若你招引恶者,厄运不请自来。出口就在前方,一路走好。”
    莱特的目光又跳回眼前这条沉闷的暗道,见末端有一团狭小的亮光。那光起初很弱,就像夜晚的星光。随着孔雀行进的步伐,莱特渐渐看清它:那是一条窄缝,像是暗道的出口,却没有逐渐变大;莱特眨了眨迷蒙的双眼,发现这条窄缝在他眨眼间裂开了。原来,这是他的眼缝……
    清风吹拂,萤火飞舞,匹匹骏马驰骋在幽邃的森林中,卷起片片枯黄的落叶。莱特猛然挺开眼,发现自己骑在一匹奔驰的黑马上,头靠在身前一个身穿银甲的精灵骑兵背上。
    莱特挺起发沉的脑袋,四处张望,神情恍惚。刚才的梦如此真实,比起黑暗之日里的实物,沉睡之梦甚至更真。
    “感觉如何?”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扬起。
    莱特扭过头去,看见一个女精灵骑着白色独角马,身披银甲和白色披风,腰束皮带,脚踏黑靴,背负两把长剑和一把长弓,马上还驮着一根银杖;她五官俏丽,但神情冷俊,灰白的长发如秋去冬来的枯草,又如随风飘扬的云团,或许这才是精灵战队的“旗帜”。莱特愣愣地望着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莱特!”女精灵又喊了他一声,愁云涌上她的眉梢。
    后者恍然清醒,认出她就是天遣者阿梅利。原来是她的部下将他从东净化广场下的兽人地牢暗道里拖出来的。看来这次沉睡又差点让他失忆,每次跌倒对他来说都很危险,刚才那一霎确实令他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太多,真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我们往哪?”莱特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
    “东北。”阿梅利松开她的愁容,骑马至他身旁:“命运之神不会让我们那么顺利就回到家,就像旋风中的落叶,总要转几圈后才能找到自己的根。没上过战场的士兵不是战士,没有疤痕的战士不是勇士。记住了吗?”
    眼见这支精灵战队参差不齐,弯弯曲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莱特想起之前的遭遇,又忧郁起来,埋下黯然伤神的目光。清冷之风洗刷着他的愁容,沉闷之心随着散漫的马蹄跳动。
    在他乌黑的皮革衣裤上,还沾着兽人地牢里的血迹,无论风怎么吹,那股凄惨的腥味就是挥之不散。于是他又把目光移到马下的零花碎草上,随着奔走的马步,眼前又掠过那些令人痛心的记忆面容。或许,他生来就长着一双灰暗之眼,看不到一张美丽的笑容,而是一幕幕悲惨的屠戮。当他想起那些体无完肤的女尸时,就仿佛看到一朵朵美丽的鲜花被烈风摧残,被毒火烧烂,而他只能站在一旁,既不能用他单薄的身躯挡住烈风,也不能呼风唤雨熄灭她们身上恶毒的烈火。
    一片阴霾漫过密林上空,挡住了零零星光。林地变得更幽暗。阵阵寒风刮过他的面容,如同一把把死冷的匕首,划破他枯干的脸皮。但他一直无动于衷,不露声色。林间的空气十分阴郁,就像糜烂的尸肉散发出来的腐臭。脚下尽是枯枝败叶,仿似染血的残体和碎衣。昏暗的星光洒落在密林中,投下支离破碎的树影。寒风呜咽,雀鸟啜泣,摇曳的树影变成一个个送葬的幽灵。
    精灵森林里有一座僻静的小山,从山脚下仰望,便能望见山顶上一座老旧的纪念碑。天遣者阿梅丽命令军队在此休整。
    众人都下马,牵马上山。莱特也跟着他们爬上山,驻足观望,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清凉的微风,婆娑的树影,醉人的花香……还有一座巍然挺立的石头雕像,可惜已经失去昔日的荣光,变成一座凄美的坟堂。
    十几步高的纪念碑矗立在废弃的林园中央,碑身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精灵雕像,在它脚下有一个干涸的水塘。修长的身姿就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巨柱;左手捧着一个球,乃命运之球;右手举着一把十字长剑,乃灵光圣剑,笔直的剑刃直指穹苍。此雕像已有多处破损,饱经风霜。但他的目光依旧凝重,锐箭般的视线落在北方——邪恶的聚集地——“恶王岛”。
    “这是霍利,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阿梅利对莱特说,“他不是武士,而是英雄。很可惜,他没能活到现在。”
    一阵清风拂过林园,花丛摇曳,发出浪涛般的声息。清醇的幽香扑鼻而来,犹如一股孕育着诸多生命的神气。
    阿梅利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雕像的面部:“并非所有的英雄都是武士。但如果没有他,东德斯兰的人民还不知道为谁而战。他手里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把钥匙!”
    就在此时,莱特仿佛听到一个个逆耳的笑声,似曾相识感又萦绕在他身旁。他东张西望,却不见一人,原来那是一段逝去的往事。他年幼时常到此与其他孩童玩耍:他们站在雕像下,商议一个比赛,看谁先摸到雕像手里的剑;但雕像很陡,没人能爬上;他们就活蹦乱跳,每天都来这里比试,看谁跳得更高;日复一日,他们似乎越跳越高,年小的莱特却气馁了;望着那把威风凛凛的石头长剑,莱特在临走时撇下了几句狠话:“我不会跟你们比,我是国王,在哪里都一样!我要去维利塔斯,等我回来后,一定会爬上他的肩膀,夺走他的剑,站到他头顶上!”
    莱特又低下头,看着雕像的柱形底座,上面刻着几行精灵语:“阴影始终惧怕阳光,明光终将驱散黑暗。黑夜之后,即是白昼。黎明越黑,曙光越亮。唯天界之城,是我们去向。它高不可攀,多少勇士为此伤亡。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一切尽在掌控中,义士永生恶者灭亡。”
    现在莱特已经基本上能看懂这些词义精细的精灵语了。这些词语就像一朵朵跳动的辉光,心有灵犀者自能明晓。除此之外,底座上还有不少“短小精干”的刻痕。
    莱特埋头一看,才发现那是白精灵的姓名。看来这些“名字”已不复存在,但他们的“脚印”却依旧清朗。此时走来两个精灵士兵:他们手上拿着刻刀和锤子来到雕像脚下,跨入空无的水塘,在雕像的底座上雕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算是对战友们的一种缅怀和称颂。如此行,就能在末日烈火中名垂青史、永载史册吗?
    坟墓,这个词对莱特来说已不再陌生,他记得年幼时已见过许多坟墓:既然那些活生生的人死后都会变成坟墓,那他们为何还要活着?虚冷的空气渗入他幼小的心境——这不可能!从此,他便踏上了真光之城的追寻之路。
    莱特又随阿梅利走向那些残垣断壁。这里还有许多石头雕像,它们都精雕细刻,造型典雅,不难看出精灵石匠们的良苦用心。可惜它们都经受了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而破损不堪——这些残缺不全的石雕好像都在叙说精灵族在东德斯兰的兴衰史,以及他们所追求的完美世界。
    如普尔之前所言:“一切均有联系,万物相呼相应——失望之国证明理想之国的存在,兽族的追寻证明文明的存在,人的追寻证明白净之灵的存在,命运之士的追寻证明命运之神的存在……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均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诚然,时空实乃一体,一叶知秋,一片碎镜即可映现出所有,一块石头即可诉说万事,包括过去与将来。
    这些雕像虽不完美,却映射出所有不完美的生命体追求完美的一种“超能力”,此力的存在已证明完美本身早已存在。当莱特凝视着这些雕像沉静的面容时,就如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它们早已死去,就像沉睡之墓里那台石棺上面的雕像;又如座座丰碑,各自叙说着昔日的丰功伟绩——无须出色,却都有自己的故事。
    莱特陷入了沉思。曾几何时,他也渴望拥有这样一座“坟”,不是在这里或那里,不在沉睡之墓,也不在梦中,乃是超越时空之永恒。就像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的“墓志铭”:
    “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着芬芳。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只须一座“坟”,一座,就足够了。
    阿梅利正望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女精灵”:她直立着,身下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她右手抚胸,左手搂着男童,闭着眼,仰头望空;眼睛深邃,鼻子优美;尖挺的耳朵如鸽子的双翼,好像在聆听来自远方的声音。这是废园里唯一一尊保存最完好的雕像,可惜缺少一位“父亲”。或许,这只是一种借喻,而非实体。
    阿梅利告诉他,这尊雕像只是“他山之石的仿制品”,原作在浮斯特。原为纪念生命的起源:约数千年前,上古精灵的先祖因一时的贪婪而吞噬了混乱之能,他们的血统失去原有的纯正;当他们从德斯兰西海岸迁往各地后就被嗜血病毒感染,分裂出其他族群;他们的耳朵都出现严重的退化,只能听见眼前的声音,却听不见远在天边的声音;他们人心险恶,为了眼前的利益而背信弃义;直到许多年后,才有一批人回到精灵森林,找到这尊雕像;从此他们都必须借助净化之力才能寻回丢失的记忆,修复破损的精灵文明;直到现今,人类都在重复他们的历史;然而这一场接一场的“净化仪式”,也无法清除他们心中的嗜血病根。如莱特之前的断言:精灵族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
    看来第二种嗜血病毒早已在人类世界里根深蒂固:病者就像一个长跑健将,经过诸多坎坷的荆棘路,吸收了大量的混沌之能,并在他们的血统中沉淀、凝固,渗入骨髓,使爪牙变尖、变长。有人说:他们害怕明光,是因为明光会点燃他们心中的狂怒之血,使其沉浸在痛不欲生的“火坑”中;但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他们对银过敏,因为那是光的“沉淀体”;嗜血与失血就像时起时落的潮汐,骂它个狗血淋头或杀个片甲不留也无济于事。以毒消毒毒更毒,非无血无法净化。唯有清静,才是秩序之根。
    但此时,莱特的心仍像一个剩满“美酒”的杯子,若不清空老旧的记忆,岂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若不寻回命运之力,与光明秩序建立稳固的关系,岂能平定“嗜血之心”,化解嗜血之欲?
    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暗红之血,他的躯体就仍然是他的监狱。血灵是他的终极恶敌,始终如一。它所带来的嗜血之欲就像兽人地牢里的那五个女尸,又如一只紧抓住他不放的魔爪。在它面前退让、逃避、沉睡、装死,或用污泥作为掩饰,或与它讨价还价,都是助桀为虐。因它无所不至,没有人性;它的舌头是挂着诱饵的毒钩,每退让一步,都是为了更凶残的反扑。唯有依靠命运之灵力砍断嗜血之欲的链锁,才能战胜混乱的嗜血恶灵!

  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2:14
    68

    此时他才想起之前在兽人地牢里捡到的那片红水晶,便将它从衣兜里掏出来,递给身前的阿梅利,说:
    “这些晶片非常危险,它能放射出非常真实的影像,使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幻,从而被它迷惑、操控。这些始作俑者以为他们可以将这东西藏在兽人城堡的地牢而不被人发现,但他们错了。”
    阿梅利接过莱特手中的水晶碎片,仔细察看起来,随后点了点头,说:“这些水晶是智慧的结晶,亦是罪恶之果。但血族目前无法打造如此精细的东西,唯有上古精灵可以,而且必须在仇恨之火中反复磨练才行。”
    “这只是心形红水晶的一块碎片,血族的族徽也有一个暗红之心,想必也与之脱不了干系。”莱特说:“我认为科隆尼斯才是幕后的操纵者,‘血族之剑’只是这颗‘黑心’的拥护者。”
    “科隆尼斯?”阿梅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但……他可是东德斯兰众议院的议长,没有他,这个王国将是一盘散沙。”
    “我们不也是从四分五裂的浮斯特飞来的散沙?”莱特愕然望着她:“就算我们挤上苍凉之地的最高峰……又能怎样?”
    “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去巩固它。”阿梅利不悦地说。
    莱特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阿梅利拿着那块水晶碎片从他面前走开。他无奈地垂下头,盯着脚下凌乱的枯草,许久后才抬起目光,望着她苍白、突兀的背影。
    只见阿梅利又站到净化者霍利的雕像脚前,埋着头,抬着手。莱特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身边,见她胸前戴着一条白银项链,感觉之前好像在哪见过它。项链的挂坠是一个扁平的三棱锥,由透明水晶雕琢而成,从正面看是一个倒置的正三角形。
    阿梅利一手提着挂坠,另一手捧着那块红水晶,将挂坠悬在水晶上。鲜红之光从水晶里迸射出来,如血注入挂坠里面,变成它的一个红格子。在这个格子之下已有蓝绿两格,当红光填满最上面一格时,挂坠发出了明亮的白光,如正午的太阳。
    “这是什么?”莱特不得不把脸转开,一手挡在眼前,心中一阵苦闷。这一幕又使他想起之前在东净化塔上做的那个梦——那个燃烧的白衣女人。
    但阿梅利依然旁若无人,她将手中那块失去光彩的透明水晶往那干硬的水塘里一扔,水晶碎片又摔成无数细小的碎粒,犹如落难之人的泪珠,又像莎琳和克雷森的鲜血。
    阿梅利把挂坠藏入衣领,透出沉闷之语:“我一直尝试在黑暗中燃起希望之光,将混乱化为秩序。但你一直在质疑我的信心和能力。也许只有当我的名字也刻在这座雕像上的时候,才会让你满意。”她郁闷地看了莱特一眼,又在他面前走开了。
    莱特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寒酸。他沮丧地叹了一口凉气,又望向这座雕像。只见雕像的底座上已经逐渐雕刻出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无瑕者,一个是净化者,下一个,会是谁呢?莱特揪心地想着,离开这座墓园……

    阿梅利的军队终于穿过精灵森林,来到地中岛北端的净化塔。这里的夜依然寂静,塔顶上的命运之球仍在闪烁,明净之光如同夜海岸边的灯塔,让诸多不安的漂泊之人在此落脚、安歇。
    夜空上的魔法屏障好像已经冷却,失去它原有的闪光,变成一顶几近透明的大伞。昏暗的星空愈发沉寂,星光愈来愈稀疏,仿佛被飓风卷进无尽的虚空,仿似萤火掉进黑湖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黑日,它的四围逐渐暗淡,就像深不可测的瞳孔正在扩散。这里是德斯兰东陆地中岛的北海岸,夜风中掺着颗颗躁动不安的水汽,新的梦魇正在悄然逼近。
    净化广场的餐桌上摆放着许多蔬果,都是精灵士兵们在路上采的。莱特终于可以在此饱餐一顿,尝到真正的美食。只是许多士兵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到现在仍将他视为“雷德一世”的替身,或说,是他的替罪羊,但天遣者救了他。
    命运之士确实命大,就像“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一直为他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莱特也感觉自己好像刚从痛不欲生的死亡之地里钻出来,灵力的复苏使他开怀畅饮,如同置身于天界之城的青草地。
    莱特随阿梅利登上净化塔的顶台,举目远眺。凛冽的海风将他们枯涩的头发疏向脑后,又如一只只淘气的小手,推搡着他们消瘦的身子。
    只见阿梅利的目光变得笔直而深沉,以致在此瞬间,眼神有如脱弦的锐箭,越过海崖,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灰红色的海水不停地跌宕着,溅出朵朵浪花,好像有许多邪恶的猛兽正从海底上浮。海面升起茫茫大雾,宛若一件灰白的寿衣,沉闷而诡异地抖动着,将海峡对岸那片燃烧着的陆地掩盖起来。
    阿梅利的目光又折回到海崖边上,崖下晃晃悠悠地泊着一艘双桅帆船,崖边站在一排精灵弓箭手,他们手持长弓,时不时地把箭射向崖下的沙滩。这里也经常有水尸出没,看来东德斯兰的死亡病根还在,水龙的余孽依然未消: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尸,有血的地方就有嗜血者;死性难改,覆水难收。如他们所说:有屎的地方就有苍蝇,混乱之心引来混乱之力;罪有应得,不可撤销!
    阿梅利垂下阴郁的面容,似乎觉察到这片海域的种种异样。片刻之后,她举头望空,透过魔法屏障,久久凝视着那个正在向北沉落的黑日,发出深沉的低语:
    “它一直在吞噬星光,但它真的如你眼中那样黑暗吗?我想,这也只能表明它的自我与内省。唯有当它将更多星光吞噬而引发混乱,才能显出它的自傲与自私。善恶实乃秩序与混乱——秩序之私即是无私,混乱之私即是自私。你已经找到秩序之种,我能感受到,但这不代表罪恶已在你心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若心中无果,心光就会燃尽而坍塌,变成无所不吞、不断下沉的黑日。所以我要问,当你来到这片暗若虚空的荒地,花费百年苦苦耕耘,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却无法铸出永不熄灭的心灯,只能日渐式微地长出一株半身不遂的麦子,如同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一般的消逝之光的时候,你会有何感受?”
    莱特忍不住冷了她一眼,不禁抽了一口寒气,心中一阵寒栗。显然,这话头直指他与无瑕者莎琳的“乌合之果”——那个双目无光、又聋又哑、瘦弱畸形的“无花果”——利维亚!
    莱特的目光又陷入深深的迷惘,叛徒斯通尔和血族领主雷德的“诅咒”又在他脑中回放:“荣誉就像一顶王冠,它的光芒傲视群芳,它将周遭的快乐全部吸吮,众人的赞美将其润色!”“这,就是你的孽种!你就像一个愚蠢的农夫,一直苦于无果的劳作,总想收获诸多硕果,直到你心力衰竭,但你只能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只留下一个苦果,一种凋残的腐化!”“你只想像黑日那样,将诸多荣光吸吮……”阿梅利不久前也这么说。
    “鼠目寸光的人只看到一面现状,但命运之神喜欢看全过程,而非起初和结果。在他眼中并没有因为所以,一切皆命定,唯有假戏真做,没有理由。”莱特终于打破沉默,说起话来却像普尔。
    “那么告诉我,她的另一面会是什么?”阿梅利又抬起脸,望向黑日,语气依然:“告诉我,她到底是真,是假?”
    “那是白日。”莱特抬眼望空,断然说道:“或是另一个世界。”
    “你确信?”阿梅利漠然一笑,“或许,无论从哪边看,它都如此黑暗。或许这是一个无底深坑,黑暗的无限循环。只要滑入其中,就无回头之日。黑日变白日,或许也是一个消亡的过程。有人说,当一颗巨星奄奄一息时,就必须添火,否则就会熄灭。”
    “是添火,还是添乱?”莱特冷淡地说。
    “都不是。”阿梅利注视着那个黑日,目光凝重,面容暗淡。“因为,它生来就是一颗嗜血如狂的黑日,每为它添上一把火,或一道星光,都将被它转化为黑暗力量。它就像一条黑狼,渴望拥有,却害怕失去,殊不知它在嗜血的同时也在大量失血,所以它越来越瘦,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皮包骨的死尸了。唯有当它撑破肚皮,将它吞下的都吐出来,达到无我的状态,才能堵住这巨大的破口。越想获得,越易受损;舍弃越多,保全越多。”
    莱特生冷地望着她,又把目光投向深瞳般的黑日,感觉自己正在坠入这个无底深坑——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它可能见好就收,或是撑破肚皮,亡羊补牢吗?莱特又陷入迷惘:一旦变成黑日,还能再亮起来吗?莱特又不禁想起那些水晶碎片——那颗将要拼凑完全的记忆之球,或许它就像利维亚的“白眼”。
    而当莱特盯着那个无底深坑般的黑日时又仿佛看到利维亚的眼窝,感觉心里又燃起一把薪火。看来,这是他心里唯一的一斑星火了——不管她人是否完整,只要她一息尚存,就是他的呼吸,他的心魂!不管她是否光彩,只要她存在,就能将他的心火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哪怕他只剩一滴血,也要将它洒在她残缺不全的面容上!如死般的鲜花也能散发出亮光和奇香,将其生命气息托上穹苍。如此行无须理由和目的,也无须获得回报,而是一种自我的存在!哪怕她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星光,也会阴魂不散!对他而言,她就像一本展翅高飞的奇书,承载着他的希望和未来!
    莱特向身边的天遣者投去阴郁的一瞥,她的风凉话已激起他心中的猜疑。但她一直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只管低语:
    “不知你是否做过某种噩梦,梦中的你心慌神乱,急欲逃离恶魔的阴影。但你力不从心,只能回头看它一眼。不料恶魔变成一个端庄秀美的人,拉住你的手,说:‘不要走,我是你的朋友!’于是你安下心来,接受了它的请求,化敌为友。就在此时,你从噩梦中惊醒,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来。”
    此话又让他想起“微笑的俘虏”,心有余悸,却依然不动声色。
    “你还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吗?”阿梅利望着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那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汝等灵力微乎其微,连自己都不能战胜,何能匹敌瑞根魔主?万丈高楼平地起,何能拔苗助长、一步登天?若要驱散黑暗,必先寻见黑暗;若要祛除病毒,必先找对病根。”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随后摘下她肩上的项链,将挂坠从胸甲里掏出来,就像掏出她的心一样,递给身边的莱特:“戴上它,前往恶王岛。找到血荆棘,采一小段来。这是恶王岛的地图和血荆棘的生长位置,当你熟悉该岛的地形后,这条项链就可以让你很快找到它。此岛不宜久留,行动必须迅速。”
    耀眼的白光照得莱特睁不开眼,如同万根锐箭射入他灰暗的心门。他把脸扭向一旁,心想:或许她只想让他去死,若是如此,也无所谓。于是莱特闭着眼,接过地图和项链,把挂坠藏入衣领。
    “把手按在挂坠上就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回到安全的地方。但记在,它不是纯粹的无形之力,不足以突破大型的光之护罩和万步之外的距离,也无法涉足任何陌生之地。还有……这把剑。”阿梅利又解下背后的灵光圣剑:“现在,我要去西塔。这回你可以替我分担一下重担了,只是不要卷入战斗,快去快回即可。”
    莱特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这把十字长剑:这就是灵光圣剑?莱特不由地伸出手去,触摸剑刃上的刻痕,感觉这行字并不陌生,就像在触摸自己的灵魂。于是他接过剑,感受到它非凡的重量。
    在陡峭的海崖边,训练有素的精灵长弓手纷纷把箭射下山崖。闪闪银箭如雨水铺天盖地,落在海滩上,激起声声凶恶的嘶吼。海滩上的水尸终于被他们赶回“水牢”,腾出一片清净之地。
    一队精灵士兵把几根粗大的缆绳系在崖边几块巨石的铁环上,将另一头抛下海崖,莱特跟着他们搥了下去,抵达海滩,走向那艘停靠在岸边的战船。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莱特又想起这首歌,或许在一两百年前,莱特还能在这里看见那个衣着简朴的小女孩。她就坐在这片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但现在,莱特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片白净的海滩,非枯黄的沙土;抑或是一片遥不可及的心土,只存在于莎琳心中。
    莱特走在酥软、清凉的浅滩上,一步步靠近波涛澎湃的大海,心绪复杂。那种熟悉的乡味又随海风扑面而来,使其思乡情怀又旧病复发——虽眼不能见,却好像已经闻到那些记忆残像的味道,如乌鸦闻到尸块。这不是巧合的运气,而是与生俱来的命运之力。
    归心似箭的莱特又开始凭借他藕断丝连的心力连结玩起这个“追忆游戏”,如啄食杂碎的孔雀从遍地水尸的垃圾海滩里搜寻他骨肉难分的“知己”,如陷黑日一般被勾魂摄魄的情感力场牵引、环绕,最终滑向这个高深莫测的“深渊”,找到第八块水晶碎片。
    没人知道这个一直散发着命运之士气质的队长到底在拣什么破烂,还以为他在收集战利品。一如既往,当他捡起这块在他人看来无足轻重的“记忆碎片”时就像捡回自己的心魂。之前的他失魂落魄,如今踏实了许多。然而与此同时,清凉的海风也变得阴冷,不安感随之袭来。北沉的黑日已被阴沉的海水湮没了过半,但依然硕大,如“微笑的俘虏”,又如噬魂球,或将吞噬拾荒者的魂魄。又如水晶碎片的曲面:一凸一凹,高兴的同时也是失望的低谷;日光越明阴影越暗,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翅膀。

  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2:15
    69

    精灵士兵们一上船就被分配到各个岗位,莱特却靠在船舷边,面向茫茫大海,眼神依然迷茫。凛冽的海风自北向南,因逆风而行,船帆需要更精确的调整,加上持久不散的浓雾,行速越快,就越曲折。看来这就是七大陆文明的进展:不是人操控着水,而是水驱使着船,除了顺从命运的洪流之外别无他法。
    莱特很快纳闷起来,思维也滞留在海上的浓雾中。倦意席卷而来,占据了他的脑海,各式各样的幻觉又在迷雾里浮现。自从黑暗降临后,这个怪诞的魔法世界便笼罩在阴霾之中:遍地游走的行尸,丑陋粗野的兽人,磨牙吮血的血族,神出鬼没的魔族......他疲惫地垂下头,把眼闭上后又睁开,再次望向茫茫大海,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肉般的灰红色海面。此时他才发现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下面也埋藏着诸多异样,他似乎看见一根根粗大的血管,它们就像无数条血蟒,不断分化、游动,遍及整片海域。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海水看上去是灰红色的原因。不过在夜色和浓雾遮掩下,也很难看清,不知观者是否眼花。
    睡意漫上莱特的双眼,他钻进船舱,躺在靠近右舷的床上。僵硬的木板把他的腰压得又酸又沉,波涛起伏的海浪声与船下的水浪声互为掺杂,令人沉闷,似乎又触动了他的“恐水症”。
    海上起了大风,帆船颠簸在一排排浪尖上,常将沉睡者从噩梦中震醒。诚然,在这片迷雾升腾的海域里,混沌之灵就像毒蛇一样可以随时钻进他的心窝,捆住他的魂魄,将梦境扭曲,直到时机成熟才给予恶毒的一咬,比迷雾更鬼魅,比梦魇更激烈。
    噩梦纠缠下的莱特终于从床上惊醒,立马起床,打开舱门,跑上甲板,举目一望,见船上大雾迷茫,许多精灵士兵都好像被酒灌醉了一样倒在甲板上。
    恶王岛的轮廓逐渐清晰:炽烈的火焰不断从岛中央的火山口中吐出,向南面翻涌而来,乌烟弥漫。此山并不高,看上去就像一座血的喷泉,滚烫的熔浆从山顶上倾泻而下,形成一条条火沟,流经平地,注入水中,染红了周围的海域。在此行驶的帆船就像一把切开活物,涌出鲜血的大刀。
    莱特赶紧叫醒开船的士兵,无独有偶,他也从噩梦中惊醒,见势不妙,便匆忙跑到船桅下弄船帆,将船速减到最慢。莱特则站在船头观望,眼前硝烟弥漫,火光迸发,低头一看又发现船下似乎有活物在动,却看不出它们的行踪。他闭上右眼,发现船下依然盘踞着许多巨蟒般的血管,但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密集、细长,并且全部朝着一个方向延展,乃“万恶的汇集点”——恶王岛。
    虽说“恶王岛”,船上的士兵却莫衷一是。有人说此山在黑暗降临前从未喷发,想必是被某种力量“触怒”:无须使用黑魔法,只需散布各种伪善的理念,便能产生大量混沌之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一部分流入人的血液,变成嗜血病毒,一部分散发到空中,几经周折后又回落到人身上,变成许多“奇巧的意外事故”,这就是恶有恶报;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大量混沌之能,注入大地,几经积淀后引发地震;地域较小就排到海中,像珊瑚虫一样筑成一条条有毒的触须,向周边陆地蔓延,把地中岛变成一个既流出秩序鲜血,也排出混沌之毒的“大黑心”;它不断散发热量,以致海上飘起浓雾;它不断生长,直至僵韧如铁;黑暗降临后,混沌之能开始加速增长,虽然魔法屏障垄断了地中岛大半土地和北部海域,但只要此能触及山地,就会沉淀,化为岩浆,使火山喷发。古人认为混沌之王一直隐匿在德斯兰,他对混沌力量情有独钟,就像苍蝇闻到臭气熏天的垃圾就会蜂拥而至。他们说,魔族生物其实是混乱之力的灵媒,就像一群散播病毒的黑蚊和蝙蝠,血灵即是嗜血病毒的主使。因此也有人说:没有病毒,只有恶毒。
    士兵们的谈论又让莱特想起“黑暗降临”和“微笑俘虏”的噩梦,原来梦中那些棉絮般的私语都是针对维利塔斯堡的“内在腐败”。望着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火山口,莱特眨着困惑的双眼。看来普尔是对的,这一切都是一个整体,一切都紧密联系在一起;时空只有一个,一切都被能量充满;一个圆只有一个圆心,相对之中必有绝对;命运之神只有一个,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即是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
    火山顶上的黑烟已经漫过海岸,漂浮在海上。莱特又闭上了他的右眼,立即看见一个灰烟一般的幽灵从云层里俯冲而下。它飞到船前,露出一个骷髅般的面孔,冲莱特嘶叫了一声。
    莱特吓了一大跳,急忙把剑举向它。鬼魂没有腿,只有一个骷髅头和一双骷髅手;褴褛破碎的袍子在弥漫的黑烟中不断抖动,暗若虚空的眼睛迸出血色光火。
    鬼魂没有攻击他,乃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灰,绕船一圈后便腾入高空,与头顶上的黑云融为一体。莱特朝上望去,只见这些乌烟瘴气里面都隐藏着无数幽魂,它们就像一支庞大的空中战队,浩浩荡荡地开向南方。
    或许,这就是血灵的原形,却带有骷髅般的邪恶人性。莱特思索着,眨了眨眼,鬼影消失不见。或许他看到的不是它们本身,而是受混沌之能干扰的一阵烟雾,均为虚象:鲜为人知,却无处不在,正如一滴水珠里潜藏着无数病毒;换言之,它们是“超级嗜血病毒”,常常入侵灵力薄弱的生命体,捏造出各种噩梦,蚕食他们的心智,最后将他们的身体占为己有;许多人对此毫不知晓,直到一觉醒来变成行尸,身体被完全控制。据说这些人一旦死去,沉睡的心魂就会被其他幽灵带到恶王岛,可怕的梦魇变成了现实。它们不是嗜血者,但不防称之为“噬魂者”——血灵的分支。
    如阿梅利所言:“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而这些可怜的人并不知道要先有路和桥才能自由地行走,而不是像行尸一样到处乱走。即使他们打心底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了也无法扼制住那颗急剧跳动的心,还是会“无怨无悔”地跳下去。
    现在可好,火山已经喷发,脚下的“血管”被烈焰点燃。并非“它山之石可攻玉”,乃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些热血将回流到地中岛,点燃地下蕴藏的可怕力量,将之变成另一座大火山!
    想到这里,莱特心里又一阵巨寒。汹涌的火光漫上他的面容,他却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不得不给自己打气,将这条船上的人都视为投身烈焰的未经冶炼的金矿,只有先经过火的煎熬才能变得璀璨;不像其他“金属”,纵有火炼之机,也总是炼不干净。
    滚烫的熔岩不断注入海中,海水愈发烫热,翻滚的水面冒着烟和泡,好像煮开的汤。帆船只能停在离岸较远的水域,免得被熔岩搁浅。还好,他们得以将挂在船舷外的几条木船降到水面上。面对热气腾腾的海面,勇敢的精灵战士接连登上木船。莱特迟疑地望着这股热潮,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下海。
    士兵们摇起桨,把船划向对岸,小心绕开那些流溢的熔浆,直至抵达海岸。此地空气闷热,难闻的硫磺味扑鼻而来,掺杂着腐臭的尸味。莱特低头一看,见船下漂浮着许多死人,咋一看还吓一跳,以为又是什么召唤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来、怎么死的。
    上岸后,他们走近一个溅满污血的圆型大石坛,见坛中站着十几个兽人。这些兽人看见有不速之客上岸,就轻蔑地撅起头来,摆出一副丑陋自持的面貌。此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莱特抬眼眺望,立时认出一头形似蝙蝠的怪兽——吸血妖。
    “隐蔽,隐蔽!”莱特向身后的战队举起手,压低嗓门冲他们喊话。于是,士兵们都跟着他躲到乱石堆里去了。
    只见那头凶悍的飞兽收拢了它畸形的翅膀,降在圆型石坛中。那些兽人都围着它,双膝跪下并念起了长长的咒语。莱特窥视着这头畸形怪兽,见它“人面兽身”——兽人脸、黑狼头和蝙蝠身:灰黄色的皮毛,皱巴巴的后脑,倒挂的狼耳朵,血红的大眼珠,猪一样的塌鼻子,还有长而尖的獠牙;四肢短小,肚子却很大,背后长着一对带钩的蝙蝠翅膀。
    “这就是兽人的异变体,完全被嗜血之欲与黑暗势力扭曲和魔化的妖物。”一个精灵士兵低声对身边的莱特说。
    此妖物开始巡视这批兽人,把鼻子伸到他们头上,嗅了又嗅,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兽人们都埋着头,看它一眼都不敢。只听怪物凶恶地嚎叫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黏糊糊的唾沫从它嘴中滴落到一个兽人的头上。那兽人吓得混身发颤,嘴里的咒语也变得拖踏含糊。吸血妖的嘴越张越大,下颚像蝄蛇一样脱了臼。蓦地,它一口咬住那个兽人的头,把它整个含到嘴中,咔嚓一声咬碎了。
    兽人的身子瘫倒在“祭坛”上,暗红色的鲜血从脖子处喷溅出来。吸血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它的脑袋,品尝着这份“果汁”。
    “我不得不说大黑暗是兽族最先召唤来的。”另一个精灵士兵说:“吸血妖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思,如果他们不全心全意地拜倒在瑞根魔主脚下,就会被它们吸掉脑汁。”
    “恶心的杂种!”莱特骂道,咬了咬牙。
    茹毛饮血的吸血妖又转向其它兽人,此时他们还在重复念着那段又长又臭的咒文,语速变得很急。但是那头吸血妖变得更加狂怒,它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挥起它的尖牙利爪,肆意撕咬他们的肢体,声声惨叫淹没在火山爆发的剧烈震撼声中。
    十二个兽人,只有一个还没死,但他也吓得浑身发抖。吸血恶兽用爪子抬起他的头,发出刺耳的嘶叫,随后又怒吼起来,用翅膀把他扇到“祭坛”外。兽人连滚带爬,试图逃开。但吸血妖仍不放过他,它扑打着翅膀,飞到他面前。兽人吓得大喊大叫,一边退后,一边直呼救命。就在这时,吸血妖抓住了他的四肢,咬住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吮吸他的鲜血。
    莱特忍不住站了出来,拔出背后的长剑准备偷袭它,身后的精灵士兵也跟着他悄然逼近。没想到进食中的吸血妖还可以觉察到背后的动静,便扭过头来,发出刺耳的嚎叫。不等它发起攻击,莱特就率先向它冲去,却忘了他手里的剑是钝的,砍了它几下都没有把它放倒,只能触怒它,使它变得更凶狂。幸好这头刚填饱肚子的吸血恶兽已经飞不起来,也跑得不快了。手持利剑的精灵士兵赶紧围上去,把它砍得稀巴烂。
    黑乎乎的血浆像污泥一样从吸血妖体内流泻出来,发出呛人的腥臭。一个精灵士兵挥了挥剑,走到那个被吸过血的兽人跟前查看,只见它的脸已发生异变:眼睛鼓起,颚骨突出,耳朵变长,鼻子凹陷,一片片尖锐的爪子从指尖里伸出来。
    “就像在地上爬的蟑螂垃圾吃多了就会飞起来一样,我也不想让你飞!”观察异变体的士兵说着,双手持剑高举,干净利索地砍掉这个还未成形的妖头。
    就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的鸣叫,又一团阴影笼罩在士兵头上,如铺天盖地的幔子,或是蔓延开来的乌烟。但那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他们抬头张望,见一大群吸血妖从栖息的山洞里飞出来,像蚊群一样,黑压压一片。
    看来它们都是被同类的叫声吸引过来的,其身影逾发壮大,喧杂的叫声逾来逾响。士兵们连忙抽出箭矢,拉开长弓,朝这群飞兽射出一连串锐箭。无奈敌群密如雨布,中箭的吸血妖也依然不死,甚至把箭从体中咬出,继续俯冲而下。看来银箭的威力远不足抵挡这支成群结队的“空中魔军”。
    莱特见状,又举起那把沉重的灵光圣剑。灵力与他同在,却是深藏不露。他闭上眼,默念着精灵圣语,长剑亮起了金灿灿的光芒,随即把剑刺向高空。一道耀眼的金光迸射出来,冲向那群飞舞的妖怪,命中其中一个后便化为道道闪光,向四周扩散而开。十几头吸血妖受到了电击,全部坠落。
    没想到这把钝剑竟有如此神威,确实是对抗魔族的得力武器。耀眼的光束不断从剑尖上激发,数百头吸血妖纷纷坠落。但莱特灵力缺乏,灵光圣剑渐渐失去它的光彩。他不得不垂下发酸的右手,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精灵弓箭手退后,让精灵剑士上前御敌。
    眼见“空中魔军”已像劈头盖脸的巨浪一样翻卷下来,手无利器的莱特只能夺走身边一名士兵的长剑,立马冲上前去,一个翻滚,把剑上持,剖开一头朝他扑来的吸血妖的肚子。泥粪般的毒血散了一地,身后的精灵剑士一声吆喝,像狂风一样扫荡过来,与这支飞舞的魔怪对峙。
    许多精灵剑士把剑倒握,这样一来,在挥旋攻击的同时便能起到防御的作用。无论敌方的爪牙有多长,偷袭有多迅猛,只要进入他们的武力圈就是自取其咎、自行解体。
    战斗中的莱特也并非单单依靠强悍的体魄,而是坚实的灵力。无论是灵活善变的单手剑法,还是稳打稳扎的双手剑法,每一个挥击都得心应手,就像一名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吸血妖的尸首堆了一地,就像一座小山。而精灵战队的损耗也不小,一旦跌倒,就被三五成群的吸血妖围击、撕咬,幸存的希望很渺茫。
    敌我双方旗鼓相当,一场拉锯战就此开展,趋向白热化。只因莱特的爆发力强,而体力的损耗也很快,就像一台弹尽粮绝的攻城武器;即便灵力超凡,如海滔滔,也只是外力,无法支撑起他疲乏不堪的身躯。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反应也变得迟钝。
    莱特很快招架不住,一头硕大的吸血妖俯冲而下,伸出长长的利爪,一把揪住他的双肩上的护甲,将他提到空中。莱特措手不及,手一抖,便丢掉了武器,人就这样被它拖走了。

  1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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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回城去!”慌乱之余,莱特朝底下纷乱的精灵战队大喊。数千头吸血妖纷纷从地上腾起,又聚合在一块,飞向它们的老巢,来去匆匆。火气冲天的恶战陡然平息,呼啸的热风吹打着莱特的发鬓——非乘风而行,乃受其压制;有恃无恐,却是听天由命。
    喷发的火山逐渐逼近,头上的吸血妖开始向下飞冲。莱特把眼睁亮,发现火山南端的山脚下有一面石墙,红褐色的石砖与山融为一体,看似一座暗堡,并不高大。山前方是一个烈焰翻涌的岩浆湖,莱特睁大了眼,心惊肉跳,生怕被这头吸血妖扔进这个万劫不复之渊。难料吸血妖提前松开了爪,将其抛下。随即扑动着双翼扬长而去,与其他吸血妖一同飞上山腰,钻入山洞。
    莱特有惊无险,平稳地落在岩浆湖边,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抬头望向火湖对岸的堡垒。见其外墙有一个破口,只是没有门,或是对沉睡者发出不怀好意的邀请,令其赴汤蹈火、自投罗网。
    此时大地猛然一震,一股烈焰从火山口中喷出,热气翻腾的岩浆倾泻而下,从堡垒两旁注入火湖。莱特眨了眨眼,水蓝色的右眼似乎忍受不了这股热气而不由自主地闭合了上去。
    只见暗堡墙上出现一只硕大的眼珠:眼眸血红,瞳孔的周围缠绕着丝丝闪电;其上布满血丝,如蠕动的血蛇;莱特走到哪,眼珠就盯到哪,直到他停住脚步,眼珠便来回转动,巡视着底下的岩浆湖。就在这时,一头全身冒火的吸血妖从湖里钻出,紧跟而上的是一群被烈火烧得大喊大叫、惨态万千的兽人。他们挣扎着游向岸,莱特赶紧退后几步。
    “救救我们……”那些兽人一边惨叫一边疾呼,从湖里漫上来的烈焰侵蚀着他们的血肉,燃烧的皮肉逐渐剥落,变成一具具“瘦人”骸骨。鼓起的眼珠在火中消融,变成血色窟窿,凄厉的哭喊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强烈的剧痛撼动着他们扭曲的形体。
    火湖中的吸血妖也一直在尖叫,同样的,它的身体也被烈焰烧得只剩一堆骨。但他们都还没有死,他们的惨叫变得更剧烈、更刺耳。烈焰已燃遍他们骨骼中的骨髓,对他们来说,肉体只是躯壳,魂体才是精髓。内在的腐败远比皮肉之痛更难忍受。
    他们挣扎着,哭喊着,拼命向岸边靠拢。有一个痛不欲生的兽人骷髅终于逃离水深火热之湖,抵达彼岸,蹭上来半个身子。莱特以为他能上岸,不料又看见他被一股强猛的火浪卷入湖中,又悲惨地哭嚎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莱特被眼前的惨景吓得浑身发抖,令其想起血族阵营里的大血池,区别只是“无辜之血”与“罪该万死”。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拔出十字钝剑,蹑手蹑脚地伸向湖面,伸向那具嘶叫的兽人骸骨。
    对方试图抓住他的剑,不料扑了个空,五根指骨化为灰烟,又飘落回去,恢复原状。灵光圣剑却燃烧起来,火在剑刃上爬升。发呆的莱特被发红的剑柄烫到了手,疼得大叫了一声,随即把剑往地上一扔,抬手一看,见掌心已经被火灼出一个破口。难忍的痛楚摇撼着他的手,心里一急,便将剑上那句闪闪发光的精灵语喊了出来。手上的热气很快散去,皮肉又奇迹般地愈合了。
    剑上的火也熄灭了,剑完好无损,不仅如此,剑刃看上去还比之前更明净,好像又被煅烧、打磨过一样。莱特谨慎地伸开手,轻触了一下,剑是凉的。于是他把剑捡起来,再次举向火湖中的怪物。他们一直扭动着惨烈的身子,不仅没被烧死,还从骨骼上重新长出一簇簇岩浆般的肉丝。他们不停地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好像在喊救命,但嗓音嘶哑,因他们的喉已被火充斥。烈焰漫上他们的头,呼救声又变成凄厉的哀嚎。
    这一幕又不免让莱特想起查尔尼斯堡上空的幻象,那些坠入火海的“蝙蝠”:烈焰漫过他们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在惨烈的火浪中慢慢消融;但他们一直没死,每燃尽一块肉,便长出新的来;芸芸众生皆不死,但坠入此处的亡魂,不死且绝望;愤怒与呼喊只会使他们的身体烧得更惨,永不停息的痛苦与灭亡,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生前贪生怕死,死后却一直在死;不死的折磨比消失更可恶,无度的欲求在此化作无尽的痛恨!
    湖中的生物都变成火骷髅,沉入滚烫的岩浆湖,冒起颗颗热泡,仿似无助的叹息和泪珠。看来兽族的亡魂都被困在这些不断腐化、永不消亡的抽象躯壳里,生前长什么样死后也没什么异样,皆由沉淀下来的魂体之能与物质结合生成。看来这些都只是一个常理,一种规律、法则。没有瑞根魔主,他们也会沦落至此。
    秩序之光唾弃着他们的亡魂,混沌之力碾压着他们的形体;他们承受着七大陆的压力,被厚厚的熔岩反复清洗,却永远洗不干净。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以毒攻毒只会助长恶毒。混乱归混乱,秩序归秩序,何须对无法无天之徒怀恨在心,乃至亲手宰杀他们在世短暂的生命?或生或死,自有主使。
    “不要继续逞能了,愚蠢的精灵们,每杀掉我们中的一个,恶王岛的亡魂就增添了一个,瑞根的力量正在增长!”利斯的阴邪之音又从沉睡者脑中浮出。当天遣者阿梅利将南净化广场的裂变者通通化为灰烬时,是否真的能够消灭它们?光的净化是否能将泛滥成灾的嗜血病毒彻底消灭?看来净化也非消灭对方,乃扬长避短——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
    此时此刻,火湖中央那头凶恶的吸血妖又从岩浆里钻了出来。它依然在垂死挣扎,不停地扑打着翅膀,试图从火湖里腾上来,却被湖中的岩浆黏住,拼掉性命也没用。它凶巴巴地瞪着莱特,眼里冒着火,一声恶吼后便从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火舌,刹那间拴住莱特的身子。站在湖边“看好戏”的他顿时傻了眼,从头到脚全然僵住了。没想到这畜生还有如此嚣张的气焰,混乱之气从腹上扩散,使他全身打颤,触电一般。抑或是他手上拿的这把刚被激活的灵光圣剑给他降了热,才不至于被烈火烧伤。
    燃烧的吸血妖又吼了一声,把舌头一缩,企图把他拖入火湖。莱特急忙挥剑,砍断这条毒辣的链接。断裂的长舌变成一片黑烟,暴怒的吸血妖发出最后几声嘶叫,拖着断开的火舌沉入岩浆湖,继续享受它永无止境的痛苦。
    莱特惊讶地打量着自身,见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此时脚下又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差点将他震落火湖。倒地的莱特扭头一看,又见烈焰从火山口中吐出,变成两股火泉,从山顶上倾泻而下,注入此湖。好像有东西被岩浆冲落下来,莱特眨了眨眼,见湖中冒出一个个五官模糊的面孔,想必这又是另一批兽族亡魂了。
    惨烈的哭嚎再次激起,震动大地。湖中烈焰翻腾,岩浆滚滚,继续侵蚀着他们的皮肉和骨骼。新一轮的“嗜火潮汐”又开始了,原来这是一场无限循环的“受死噩梦”!
    湖对岸的堡垒好像也为之震动,其外墙凸出一块方形巨石,随即裂成十二块方石悬浮于湖上,一直延伸至湖对岸。又有一道平坦的红色弧光从幽暗的堡垒缺口里射出来,如巨魔吐出的长舌,填补了石头间的空隙,变成一座拱起的桥梁。
    “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要残酷的爱来化解!”阴沉的声音从“微笑的魔嘴”中发出:“他们不约而同的惨叫令我们异常兴奋!”一个身穿黑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暗堡里凸现出来,踏着脚下的红光走向莱特,漆黑的披风在火光中傲然飞舞。
    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血族领主雷德!不出所料,雷德早已涉足这个阴暗之地,变成一个“黑衣幽灵”,阴气沉沉,咄咄逼人。其高傲的黑皮靴之下,仍是一群体无完肤的兽人和吸血妖。他们举着燃烧的手,试图抓住这条“独木桥”,不料手一接近它就被红色闪电击落。没人能挽回这群可怜虫的悲惨命运,何况狂魔般的血族首领?莱特眨了眨眼,右眼随之睁开,湖中的惨像随即消失,只从雷德身上感受到一种不断蓬发的黑暗力量。
    “这就是德斯兰,莱特,我们都拿它没办法。这就是畜生,无论生前有多生猛,此时此刻,厄运已经生成。如果我们插手,也会葬身火海。这是自然法则,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亦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性和命运!”雷德趾高气扬地走到莱特跟前,说:“令人绝望的并非无尽的痛苦,而是自我的消失。”
    莱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气吞山河的混乱力量,以致身上的神经和血管都在震颤。即便如此,他也要尽量克制住那颗颤栗之心,竭力挺出一副镇定自信的表情。
    “这就是瑞根魔主的窝?”莱特蔑视着他。
    “不。”雷德冷然一笑。“他太强大,你太渺小,凭你短浅的目光,何能见此一光。此地容不下他,这里只是一座‘小矿山’,我们挖得不深。但我想你也应该清楚: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
    虽是如此,莱特却似乎能听出其中的猫腻。他直挺挺地望着他,把剑举到他脖子前,叱道:“你,就是瑞根魔主!”
    “哈哈……”难料对方发出一阵反讽式的狂笑,令人心寒。
    雷德二话不说,便转过身去,走向暗堡。莱特真想把这个大恶棍推进热火朝天的岩浆湖,但直觉告诉他:他的力量不如他,而且他仍须深入虎口,探究敌情,而非打草惊蛇。阿梅利已借给他逃生的“神器”,他必须鼓起勇气,进入地底。
    于是,莱特跟在雷德身后,步入“阴笑的幽冥府”。一股恶臭迎面扑来,雷德把手一挥,点亮了墙上一盏盏血红的水晶石壁灯,霎时映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山洞。背后的石门很快被石块封闭了。
    沉闷之息充斥心扉,莱特面容一怔:这不像山洞,倒像一张大魔嘴。他又忍不住合上右眼,立时看见“魔嘴”四周长着剑牙锯齿,一条扭动的血色长舌自深不可测的地洞伸来。沿此长舌,两人步入“恶魔之咽”,顺着黯淡的红光轻缓地滑向它的“胸腔”。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是一面凹凸不平的,一伸一缩的柱形肉墙,就像人的喉管。耳边又传来绝望的哭嚎,只见许多垂死的兽人被肉墙上的铁链困锁。无数毒虫从墙里钻出,爬上他们身子,啃食着他们的皮肉。骷髅般的灰衣幽灵从“胸腔”里飞出,手持各样凶器,发出尖锐的狞笑,对他们施加各种酷刑,将他们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搜刮而尽。惨叫声震耳欲聋,令人惊悚。
    片刻之后,兽人骷髅身上的铁链又闪起了红光,似乎有血从肉墙里流出,沿铁链注入他们的骸骨,又使他们长出肉来。于是又有许多噬魂者过来折磨他们,如此反复,惨叫声不绝于耳。令人窒息的腥臭不断从恶毒的“胸腔”里蒸腾,莱特紧捂着鼻,却依然感到恶心。正如当初被“活埋”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也不免遭受恶灵入侵一样,此时的他也越发担心起来,生怕自己又中了“沉睡之计”,深陷“内在腐败”无法自拔。一朝被困,百年怕“鬼”。
    “别担心,我的哥哥,它们不会伤害我们。”雷德说,每说出一句话,就吐出一股黑暗力量。“这些幽灵都是我们的奴隶,没有瑞根大人的允许,它们不会动用私刑。其实它们只是在减轻兽奴的痛苦,也是一种娱乐——与其看着他们被毒虫和烈火慢慢侵蚀而死,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去死。这座繁华的地下大都市就像一个人的身子,这些幽灵都是它的口腔和食道里的牙齿,毒虫和烈火是它的肠胃,只有持久的痛苦才能将这些畜生每一个肮脏的呼吸和邪恶的思绪隔离,免得它们像试管里的残渣一样继续污染我们。沉睡者可以通过梦境杀人,何况这些亡魂?不,他们不是祈祷者,而是怨咒者,必须接受真正的死!这座地下城并非被造,乃自成一路,就像人肚子里的食物变成了粪,于是就有这个该死的化粪池!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下受死的兽族亡魂就有几百亿个,我们只能尽力挽救其中一小部分。瑞根不是恶魔,他是神!所以,我也不想再白费口舌,更不想同室操戈。利斯,也是你的骨肉,想必她已经在黑云城给你做了见证,包括被精灵族隐瞒的史前史:族群的分化在千万年前已经开始,如今只是不断重演的历史;我们一脉传承,深不可测的地下文明才是我们的根!”
    “你们只是一群蝼蚁,只会不断啃食自己渺小若尘的老本。此非秩序之光,乃混乱之能;只是杂碎,非主干。”莱特怒斥道:“倘若流芳百世只是流动的血统,那么这对我来说也是遗臭万年。我早已说过,终有一日,我会斩草除根——罪恶毒根!”
    “但你不能否认自己和过去,我的哥哥。”雷德冷傲地说,“我带你到这并非要和你争论不着边际的事,乃是回到问题的根本。这些亡魂是瑞根的力量:黑暗之风本无生命,是瑞根魔主赋予它生命;混乱之律亦是规律,罪恶之欲亦是希翼;瑞根魔主勇敢地接受了它,又教导我们使用黑魔法,此乃分享之欲,他的自私即是无私!一切欲望均源于万物起源之不均衡,谷中之人仰望高峰,山顶之人俯就低谷,实乃厚颜无耻与自甘堕落的两级欲求,万物因此运作。万事万物均源于黑暗,也必亡于黑暗。我们在黑日下跌入深潭,即是顺理成章,命运之使然!而我们只是提前接受了黑夜的馈赠,回归血源寻求永生,并且发现它更有力量!”
    的馈赠,回归血源寻求永生,并且发现它更有力量!”

  1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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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9月30日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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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独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是真正的血源及一切能力的来源!而这只是一个越陷越深的无底黑坑,只为忘恩负义者存留!”莱特严词说道:“我宁愿再睡一千年,也不会与蛆同流合污!”
    “如你所愿,负心人。哈……”雷德发出狡诈的笑声。
    两人随后降落在一条悬浮的旋梯上,莱特右眼一闭,发现这是一条被暗黑之血充满的大动脉,通向一个房间大小的黑色心脏。在它周围,好像有一个强大的力场,使阴魂环绕,不断滑入这个高深莫测的深渊: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
    此心急跳着,发出令人压抑的砰砰声,撞击着莱特的心门,挤压着他的灵魂。在黑心的四周,还有许多扭曲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展,或钻入肉壁,或垂入深潭。
    原来这颗黑心一直深埋于大地之下:当他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他看见一团黑影;当他疲乏地睁开眼时,此影在他眼前一扫而过;当他含恨入梦时,又看见一个黑球从地下冒出,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有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莱特感受到这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很大,很可怕。
    “不想被黑暗吞埋,就必须融入黑暗。”雷德傲然说道,踏下旋梯。“夜色已深,瑞根魔主即将统管天下,加入他是明智之举。”
    莱特定睛一看:在这颗跳动的大黑心附近,还站着四个蒙面黑衣人,他们都身穿黑甲,头戴风帽,如同黑暗侍卫。莱特已经不只一次见过他们,现在他的心又狂乱不安地跳起来,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陷阱。原来这里才是血族领主雷德的“私人寓所”,他一直在寻求这种原始而强大的黑暗力量。这就像血族之堡里的血杯和血池,一失足即入无底深坑!
    难怪他将莎琳之堡改造成血族之堡,又将黑云镇改造成“恶魔城”,原来它们都是“黑日的副本”!这就像一座城,而不是镇,莱特能从脚下的“路”感受到。他们必须顺着这些腥红之路不断往下走,才能抵达心脏。它就像一座角斗场,上场的都是一头头凶残的嗜血妖魔:如吸血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又如乌鸦围着尸块打转,亦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逆转的“自我沦陷”状态!
    “你只想像它那样,既然无法发光,就将一切心光收藏起来。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沉睡的黑日!”莱特又想起阿梅利的训诫:“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那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诚然,人心乃无底深坑,即使命运之神赐给他们无数奇珍与无穷的大能,也不会满足;唯有舍弃,安睡于命运之主怀中,才能真正拥有。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我与黑影相连,却无时不将它踩在脚下。”莱特又想起自己在查尔尼斯地堡里的感言:“它不是我的另一半,而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在沉睡中,我也没有被黑暗腐化,孤寂的寒气冷却了我不安的心。沉寂之中,我大大得力。沉溺之后,我终于觉醒。黑暗衬出了光明。”坠入黑暗,然后融入明光,净化者克雷森因此化为消逝之光。
    莱特把手按在胸前的天遣者项链的挂坠上,试着去感受其中的力量,默想着恶王岛地图中的那个标记——血荆棘的生长位置,随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不到片刻就变成“隐者”。
    “抵抗是无效的,唯有顺从才是生命之道……”身前的雷德还在絮絮叨叨,其声已经变成耳边风。于是,莱特怒吼了一声,抬起腿,踹向身前的雷德。他本想将他踹落深坑,无奈发现此时的他也在捕风捉影。他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如烟若雾,若有若无,身前的一切在他眼里也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梦中的鬼影。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乃至克服火山坑的束缚,宛若一道秩序之光从净化之球里迸出,向上飞腾,穿越万重障碍,好像进入一条时光隧道——此举实在明智,这种快感确实比插翅高飞更清爽。
    转眼之间,莱特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里,血红色的烟雾从荆棘上蒸腾。原来,这里是火山的背面,一抬头便望见那个“狂笑的口齿”——烈火沸腾的火山口。滚热的岩浆和灰红色的浓烟不断从山坑中吐出,其上乌云翻涌,飘向南面的海域。莱特右眼一闭,又看见云团中那些歪歪扭扭的灰衣幽灵,它们张牙舞爪,瞪着闪亮的红眼腾云而去。
    原来这座低矮的火山之所以“怒发冲冠”,变成活火山,乃是因为它底下那颗邪恶的大心脏!当莱特将血红的视线挪回到火山口下的荆棘林时,才发现每一株荆棘的主干都是一个兽人的躯体。这些兽人没有皮肤,只有烧焦的肌肉和黑炭般的骨头。而他们的脚趾变成了树根,深栽在火山土中,全身冒火,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这些可怜又可怕的兽人一边哭号一边高声大喊: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震耳欲聋的吼声摇撼着整座火山,更多的熔岩和浓烟从火山口里喷涌出来,继续腐蚀着魔法屏障内的天空、水域和陆地。
    眼看莱特脚下的荆棘林也要被来势汹汹的岩浆流吞噬掉了,想必瑞根魔主的大军也很快要从这座火山里倾巢而出。莱特睁开右眼,鼓起勇气走向其中一株荆棘。然而当他走近它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它潜在的黑暗力量,令其望而却步。他再次闭上右眼,立时看见这个“荆棘缠身”的兽人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朝他大喊:“瑞根强,瑞根壮!他是我力量!”
    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兽人,莱特又不寒而栗:克雷森也曾是一个兽人,却在接受净化之力后焕然一新,与之大相径庭;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又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
    看来这些兽人亡魂依旧顽固不化,这些荆棘刺就像嗜血者的尖牙,木已成舟,嗜血成性。这片“荆棘林”已经被第一种嗜血病毒的“死亡病根”渗透,病入膏盲,无可救药!
    莱特睁开右眼,试图用眼前的“假象”来蒙蔽自己,给自己壮胆。但他不能,当他的手接近这株荆棘时,就被无名火烫伤,所以只能闭上右眼,随后又发现这个被血色烈焰烧得体无完肤的兽人身上还有几段没被火烧着的荆棘。于是,莱特小心翼翼地伸开手,摘下其中一小段后便转身离开。刺眼的火光与浓烈的热气迫使他眯上双眼,背离龙潭虎穴,朝山下奔走。
    山坡不陡,但很崎岖。莱特继续在这片荆棘林中穿行,避开那些流经此地的岩浆流和荆棘枝条上的细长尖刺,费尽周折后才穿过此林,一眼望见山脚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圆坑和魔法屏障外的惨象和凶相,霎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是魔法屏障的北端,所谓的“恶王岛”实乃连接德斯兰大陆东南端的一个半岛。透过这个低矮的半透明的“穹苍”,莱特可以清楚地看到近在寸尺的德斯兰大陆已经变成一片惨不忍睹的血色火海。从天而降的陨石和烈火不断冲击着这片陆地,当莱特闭上右眼观察远处发生的不幸时,他还看到此地已被各种纷争和杀戮以及惨绝人寰之事充斥。各种天灾人祸降临在这些死性不改的兽人头上,一度繁华的兽人聚居地化为一片荒场,眼所能及之物尽是废墟和死尸,还有遍地游行的畸形恶兽和那些盘旋在硝烟中的恶龙。它们就像乌鸦和食尸鬼,四处搜寻虽生犹死的活物,一旦逮住,就将他们活活撕碎、吞噬……
    厄运无时不像“他山之石”与众人擦肩而过,若非命运之神特别保守,岂不遭难?若无光之护罩,此处岂非一片火海。但是这种“好运”,这种“舒适而封闭的环境”,这种“特殊的保护”就能证明他已经通过严峻的考验,无须再经过烈火的熬炼了吗?
    看来此时的莱特也正站在绝境的边缘,就像他从沉睡之棺里醒来之前做的噩梦一样:光之屏障已被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团团包围,无论他站到哪一端,都能看到它骇人的阴影。如梦所示: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心中的光与热吸走,使之变成一团消逝之光。莱特正揣摩这种不安的源头,右眼一闭,低头一望,才发现噩梦已经冲破“心灵的外墙”——光之屏障,进入其中,逼近眉梢,这股极恶势力就在他眼底下!在这个凹陷的大坑中,难以言状的邪恶生物不断滋生,丑恶的大蛇四处游逛,畸形的翼龙破壳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叫,如恶魔膝下的恶童。
    从火山口中吐出来的岩浆注入此坑,如嗜血暴君嘴里吐出的毒血,在其中沉淀、冷却,“润物细无声”,坑害众魂无数!这种潜移默化的腐蚀和入侵非常人可见,莱特的眼疾却能迫使他看清这些。就在这时,他又发现其中两头翼龙的体形正在急速增长,直到它们从坑里飞起来。其中一条龙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朝他所站之地飞驰而来。莱特一惊,眼皮一抖,右眼一睁,不料依然看见!原来阴邪之毒已被意识形态化,恶魔已经孵化成形!

  1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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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血火战场

    “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
    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
    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
    死亡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
    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看来普尔说的没错,东德斯兰已被魔化,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可见那些卧床不起的“沉睡英豪”实乃井底之蛙,他们竟在巴掌大的地中岛窝里斗,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兽族大打出手,却不知道残存的兽人已被“妖魔化”,成为瑞根魔主的忠仆!
    原来所谓的和平、胜利与失败均为假象。每打完一场胜战,他们就开始醉酒,“无微不至”的嗜血病毒却如“微笑的俘虏”在他们心中滋生,将之同化。无形的黑暗力量也在万物中滋长,使人加速衰老,最终将他们困死在石棺中。但黑暗势力的增长是无休止的,沉睡与死亡亦无法逃避,越是逃避,身下的阴影就越黑。它屏蔽了外界的危害,内在的腐败却是根深蒂固。无尽的梦魇与无孔不入的血灵不断碾压着他们的不死之心,直到他们恍然惊醒,推开沉闷的棺盖,却发现自己又如行尸走肉,被“糖衣屏障”和“光荣使命”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他们又以为自己必败无疑,便试图松一口气,跑回沉睡之墓继续喝酒、睡觉,用暗淡的篝火驱散近处的阴暗,用薄如纸张的石棺铺设狭隘的冷床。当他们都被虚浮的“城墙”蒙蔽了双眼时,恶敌又占上了风。
    因此,邪恶力量将他们重重包围,他们东躲西藏却无路可逃。眼见众光都逐渐被黑暗吞噬,所谓的“沉睡之王”也只能滚回家去求平安了。看来只有在夺命催逼下才能迫使他复返:没有荣誉,却不能止息;唯有如此才能扼制嗜血病毒的增长,不使身心继续腐败;唯有在心灵的至深之处,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
    莱特紧握着拳头,却无从下手。摆在他面前的,似乎有五条路可走,却不知该往哪施展拳脚。只看见那条可怕的翼龙正朝他飞来,燃眉之急下又钻入背后的血色荆棘林,捂着胸口,按压着衣领中的水晶挂坠,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力量,心里惴惴不安。
    恶龙果真来袭,从鳄鱼一般的大嘴里吐出一口口血色烈焰,焚烧着这片荆棘林。莱特惊慌失措,在荆棘丛生之地里乱跑乱窜,不慎被魔爪般的荆棘刺划破皮,扎破肉,渗出血来。
    然而,对一个觉醒的沉睡者来说,血与火的攻击就像血杯里的添加剂,或能起到缓解嗜血毒性的作用。这些长长的荆棘刺又让莱特想起那些将灰袍精灵钉死在树上的长钉,倘若他现在也像那些兽人亡魂一样被钉在荆棘上的话,或许真能缓解嗜血病毒与混沌力量给他造成的腐败与伤害,就像放血疗法一样。但如果他未能及时赶回目的地,找到化除嗜血顽疾的秘法,也是适得其反。
    病根不除,嗜血病毒岂能被野火烧尽?流血越多越如饥似渴,如果伤口没能愈合,嗜血魔嘴不就像火山口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无瑕之血也只能缓解嗜血之欲,稀释狂怒之血,乃治标不治本;一旦碰上“鬼火”,岂不火上浇油,以至失去理智,做出各种蠢事?
    那条张牙舞爪的大魔龙一直在荆棘林上空搜寻莱特的踪影,吐出熊熊烈火,穷凶极恶,却未能在荆棘林中降落。血荆棘越烧越旺,莱特很快被烈火团团包围,无路可退。而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十字长剑,它的剑刃不算长,他却没有勇气将它高举,生怕被恶敌发现,只能像一个无赖一样龟缩在血荆棘之下,眼睁睁地望着汹涌的火浪劈头盖脸向他袭来。
    强猛的火光照在莱特病怏怏的面容上,滚滚浓烟扑鼻而入,几乎要将他熏昏。眼看他就要像那些血荆棘一样燃烧起来,变成一堆焦炭了。或许这些兽人也都将嗜火而亡——他似乎还能听到身边的“荆棘人”在哭吼:“瑞根强,瑞根壮……”然后就无语了。莱特无奈,此时的他已经自身难保,只能把手按在胸口上。
    “你无法推倒你我心目中的神像……你可以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先入为主,雏鸟无法离巢——即使将你妈碎尸万段之后远走高飞,进入百年沉睡,也无法躲避她的尸毒;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血统,在你心中,在你的每一根血管中;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莱特不禁想起血族之女利斯的“鬼话”,还有那个恶贯满盈的大血池。诚然,眼前这片血色荆棘林更像一棵根深蒂固的罪恶之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愚昧无知的兽人;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将它一刀两断、斩草除根的话,不也会伤及无辜,断绝诸多“生路”?不,或生或死,自有主使。
    如果命运之神不再守护他,那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岂不瞬间灰飞烟灭?莱特苦恼地摇着头,又想起两百年前对无瑕者莎琳说的话:“如果我真是命运之士,就会更看重日光的辉煌,而非城堡里的珍珠。我也深知,在我那急流的血液中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时的感悟,它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星泪,在我心中印下难忘的一刻,却不能将我的心全然扭转,不能!所以现在,我依然是个懦夫!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维利塔斯那些目光如炬的人……”只是火炬与龙火,他只能选择其一:浴火重生,或被火吞噬;莱特胸前的胎记又是什么火呢?
    “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还是劝你早日回转,免得日后积重难返。”两个天遣者都如此告诫他——与其战胜外界的邪恶,不如直面内心的阴暗;与其征服世界,不如攻克自身。可惜现在,莱特也把自己的回头路给断绝了。
    “若不被厄运之墙碰得头破血流,你就是无法从崖边回头!别忘了你是命运之士,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毋须安守本分,走自己的命运之路。不要再背道而驰,在凡尘中苟且偷生了!”阿梅利曾对他话。此时的他已经走到魔法屏障的最北端,登上险恶的大火山,若不是被这条火龙发现,被血火困扰,莱特可能还会继续攀,一直攀到万劫不复的火山魔嘴。顺风顺水往往是活见鬼,殚精竭力往往会错失良机。
    莱特不得不将水晶挂坠从衣领里掏出来,这个被三色光充满的挂坠已失去明亮的白光:即使将所有的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只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依然微不足道。唯有白光,才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白光,借助无形的命运之灵力,才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盘旋在莱特头顶上的火龙终于发现他的藏身地,发出凶狂的怒吼,俯冲而下,嘴里吐着熊熊烈火,犹如一根燃烧的巨矛向他投掷过来。而此时的莱特也意识到自己是“最后的沉睡者”,潜力十足,身负重责。天遣者只能协助他,不能代替他。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容易被恶敌发现,包括血族军队和眼前这条恶龙。
    于是,莱特将十字长剑举向这条扑面而来的火龙,坚毅之光从他眼里迸出。虽知灵光圣剑只是一把钝剑,却依然将它高举。与此同时,他胸前的天遣者挂坠也终于死灰复燃,亮起了白光。
    血色烈焰如汹涌的瀑流倾倒在莱特身上,将之变成“火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剑高举,把胸前的挂坠紧握在手中,直到他变成一束耀眼的白光,从俯冲而下的火龙身上一穿而过……
    白净之光被强大的心力链结牵引,划过暗淡的夜空,在精灵森林西边的净化广场上空垂落,即时变成一个人的形状——莱特惊讶地环顾着,发现自己来到天遣者阿梅利身旁。
    满头白发的阿梅利骑着洁白的独角马,举着白银圣杖,亮蓝色的光束从杖顶上升腾,撑起一顶光伞,保护着其中的人。他们跟在阿梅利身后,走出净化广场,莱特的突然出现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原来此地已被血族军队占领,地上死尸横陈。光之护罩外面,是一群摩拳擦掌的血族士兵。净化塔上的灵光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族的军旗。看来阿梅利已经放弃抵抗,只能护送这里的幸存者和精灵士兵离开。
    想必此地的灰袍净化者早已不知去向,留下一大群顽固不化之人,将净化广场变成一个花天酒地的菜市场——从广场上七零八落的蔬果和血肉模糊的牲畜、闪闪发亮的金盘银杯,还有广场周围那些华而不实的已经被血族之火烧得体无完肤的石头房屋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也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正如莱特刚从百年沉睡中醒来时的噩梦——西边的黑暗也令他无法直视。
    “雷德投奔了瑞根,魔族大军兵临城下……还有血荆棘……”莱特走到阿梅利身旁,把恶王岛的险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很好,这是解药。”阿梅利表情严肃,从兜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莱特:“这是祛除嗜血病毒的药方,其中包括血样和阳光兰。其他药材在维利塔斯堡下层的药房里找。”
    “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我将带它回来。”阿梅利离开高地之前已倾吐衷肠,如今这朵枯萎的阳光兰已成粉末。但它的药效果真如她预想那样灵验吗?它真能使沉睡者恢复“往日的光彩”?
    “谢谢。”莱特眼睛一亮,将之收下。“还有……你的项链。”
    “你先留着。”阿梅利对此不屑一顾:“我想,你还需要它。”阿梅利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莱特又把项链收进自己的衣领,随人群前行,不祥的阴云又浮上他的额头。脚下传来深沉的震动,一股辛酸在莱特心里搅动。林地上的花草慢条斯理地摇摆起来,大地似乎在隐隐作痛。
    透过光之护罩,莱特看见森林里还有许多人在逃亡,有些还骑着马。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那就是维利塔斯。但他们的脚步并不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扼制。
    一个精灵小女孩跟着人群奔跑,脚步慌乱,如同一只被猎人之箭射伤的天鹅。她手里拿着花环,好像这是她的王冠。她脚下的花草已枯,荧光焕发的阳光兰化为灰尘,如同沙漏里的流沙。尽管如此,她还是紧握着那个花环不放。地震愈发频繁,眼前的林地渐渐暗淡。草木枯干,花叶凋残。雀鸟离开自己简陋的窝巢,纷纷飞向精灵高地。
    一大群吸血蝙蝠从人群上空飞过,如密集的黑蚊,发出逆耳的鸣叫。光之护罩外的人不得不掩耳前行,行速由此减缓。看来敌方已派出他们的“探子”前往精灵高地,如此一来,卫城大军的弱点也将暴露在外敌眼下。到那时,魔兽大军必将攻其不备,掐其软肋,如海潮灌入破漏的船舱。
    那个精灵小女孩跑得很慢,眼看那些凶悍的血族骑兵就要追上她了,无助的她哭了起来。防护罩内的阿梅利眉头一皱,眼眸被闪烁的电光照亮。此情此景好像让她想起什么来——在南净化塔,她已在梦中预见到。
    “御敌——”阿梅利大喊了声,将手中的白银圣杖向上一举,光之护罩瞬时消失。人群外围的精灵士兵剑拔弩张,从血族骑兵背后突袭,将许多嗜血骑士从奔跑的黑马上击落。
    如此背袭并没有及时阻止那个向精灵小女孩紧追不舍的黑甲恶敌。莱特感受到这些血族士兵身上都带有血族领主的黑暗力量,而且雷德的召唤体也都披上了僵冷的铁皮。精灵士兵在奋力追击同时也有后顾之忧,他们仍须保护阿梅利身边的祈祷者和撤离中的平民,稍有一丝怠慢,敌人就会破防,使手无寸铁的幸存者重遭血洗。
    阿梅利见状,不得不把手中白银圣杖交给身边的一个祈祷者,随后取下挂在背后的白银长弓,抽出一根锐箭,瞄准眼前的嗜血狂徒。可惜目标已经跑远并且钻入密林,消失在天遣者视野中。
    阿梅利闭上眼,凭心眼观望,见那个全身乌黑的血族骑兵已追上那个女孩,正向她伸出黑手,好像要抓她做人质。女孩已经无路可逃,后背紧贴着树杆,手紧抱着花环,惊恐地望着身前的黑影,眼里的泪水已经枯竭。
    阿梅利手一松,绷紧的锐箭脱弦而出,变成一道游动的白光,霎那间穿过茂密的树丛,如灵巧、迅猛的白燕钻入恶徒的头盔。女孩面前的血族骑兵脑袋一晃,从马上跌下来,当场毙命。
    莱特心头一震,这一幕又让他想起阿梅利在沉睡之洞里使出无形之力捕获那个东躲西藏的小行尸时的情景。她手中的白银长弓就像一条秩序之律制成的长鞭,逆贼纵有三窟,无论跑得多远也都难逃法网。看来这一招又要让那些在她背后说三道四的人看傻眼,尤其是沉睡者莱特了。
    就在不久之前,莱特也在精灵之军攻打黑云城一役里领教过此弓的威力。只是左眼红、右眼蓝的他还缺少一只“法眼”,即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鞭长莫及,无法击中远隔千里的劲敌,唯有天遣者可以。这不免令他有些泄气,甚至易怒。看来天遣者的告诫依然生效:“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
    “眼光放开点,莱特。嗜血病毒的解药并不难找,此处无花别处采,小女孩都知道这个。”阿梅利见他面色低沉,就冲其建言。
    哪知莱特妒火中烧,悻然抵触:“人手捏造之花都必朽坏!”
    “我正担心,你的脑筋是否被恶王岛的山火烤坏了。”阿梅利不悦地望着他:“倘若无人能助你一臂之力,我看你还能待多久?要知道,我完全可以不从‘他山之石’的角度对你另眼相看。”
    “或生或死,自有主使。即便你是我的右眼和右手,也无法取代我。而且,你也只是把我当成一块朽木。”他说。

  1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9:12
    73

    “我没这么说……哦,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人?”阿梅利冲其惊鸿一瞥。
    “我是说,我的路无人能替我走,唯独命运之主让谁走,谁才可以走!”莱特语气铿锵。
    “那你又凭什么特质说你可以走?”阿梅利追问。
    “凭我这话,和我脚下的路!”莱特斩钉截铁。
    “但至此至今,我只看到恶王岛的血火在‘干柴’上焚烧。无论你怎么说,都口说无凭。”阿梅利的眼神变得有些焦虑了。
    “东德斯兰死局已定,即便是一家之主,也是无能为力。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仅此而已!”莱特终于道出内心的隐情。
    “难道你还想赴汤蹈火,去死地里找希望?或是回你的老窝,再睡一百年,或一千年?”阿梅利直视着他,目光如箭。
    “我只想找回我自己,再睡多久都无所谓!”莱特心烦意燥。
    “好!”阿梅利也失去了耐性,“既然你不再需要我,那就走你那空前绝后的独木桥去吧。再说,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装备。”
    “没错!”莱特也赌气地说:“我也不想再讨论这些发霉发臭的话题。如果你想要回你的东西,完全可以伸手从我身上夺去!”
    每被阿梅利如此劝说,莱特原先筑起的心墙就越强化:或是固执己见,或是清晰明确。两人就此拉开一小段距离,不料此时,那些气焰嚣张的血族骑兵和步兵又调转过头来攻击天遣者周围的人群,几个失去光之护罩和精灵士兵保护的平民顷刻死在嗜血者的乱剑下。莱特见状,把手一伸,试图向敌人释放出几道闪电,无奈发现他的心力也“失灵”了。唯有阿梅利挡住了这波凶险的入侵,她接连射出十几根箭,将这些破防之敌一一击毙。
    眼见恶敌退散,却依然蓄势待发,虎视眈眈,阿梅利收下了武器,将祈祷者手中的白银圣杖接过来,随即一举,光之护罩又渐渐开启。与此同时也有许多来不及逃离的林中人赶紧跑回精灵士兵的保护圈内,包括那个被血族骑兵追赶的精灵童女。
    “艾玫!”那女孩又泪汪汪地向她跑来,就像阿梅利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不出所料,直到现在,她身边的这些人,包括那些精灵士兵都把她当成她姐姐了,或许只有心眼超强的沉睡者能将她们俩区分开来。但是如今,莱特还要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吗?
    “你父亲呢?”像上次那样,阿梅利又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问她类似的问题,回应她的,也依旧是一个哀伤的沉默。
    一个着装考究的精灵男子替她道出了实情:“我们听说西净化广场生意好做,就跑到这来。你的军队之前来过,祈祷者劝我们回城,但…….”那人说不到几句,就懊恼地退到人群中去了。
    “这群衣冠禽兽夺走了我们的一切,还有一些人也被他们抓走了!”又一个精灵男子匆匆说道。想必利斯麾下的血族大军已经前往精灵高地,只派出一队血族骑兵和召唤体步兵来抢占、掠夺该地。看来他们肚中的食物和身上的华服也都无法让他们变强,无法抵抗这区区数百名血族恶敌。就连天遣者也不得不放弃这片杂乱无章之地——土地早晚要失去,人命才要紧。
    在光之护罩保护下,西塔的幸存者们逃脱了血族军队的阴影,透过雾霭蒙蒙的森林,远远望见巨墙般的精灵高地和时明时暗的维利塔斯堡。哪知此时,天上又出现两团血色烈焰,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两条燃烧的大飞龙。撤离的人群又开始慌乱起来。
    莱特也愕然发现,这两条龙就是恶王岛魔窟里那两条刚成形的飞龙,没想到它们的火气变得如此之旺。水龙死后,火龙又生,地中岛真是水深火热。
    一条飞龙率先从空中俯冲下来,拖着巨鳄般的庞大身躯,从嘴里吐出汹涌的火浪,将光之护罩灼出一个大洞来。骇人的阴影又笼罩在闻风丧胆的人群上,两条扬威耀武的恶龙又使他们惊恐不安。一排排烈火从上扫过,阿梅利及时收紧了光之护罩,将光的能量集中起来,汹涌的龙火被护盾般的光之护罩化解,保护了她和她身边的命运之士、祈祷者和幸存者。
    但是那些失去护罩保护的精灵士兵就没那么走运了。在毒火的侵袭下,牢固的银甲很快熔化,连同他们的血肉之躯,也化作堆堆焦炭。阿梅利急忙拔出挂在背后的审判之剑,朝它们释放出亮蓝色的闪电。但这对强大的魔族生物来说简直无关痛痒,反而加增了它们嚣张的气焰。
    精灵弓箭手射出的银箭也被火龙身上坚实的鳞片弹开。它们每喷完一阵火,就甩起巨蟒般的长尾巴,像两条火鞭一样横扫着可怜的精灵战士。他们身上的护甲都被龙尾上的尖刺扎破,又被甩到高空,摔得粉身碎骨。有些落在树冠上,但也伤得不轻。
    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幸存者又被突如其来的厄运打散。眼见精灵卫队兵败如山倒,恐慌之下,他们纷纷逃窜,因而沦为飞龙的猎物。两龙飞进密林,追击奔跑的人群,片刻之余,便有多人惨死恶龙嘴中。不仅如此,林中还有许多潜伏的黑狼和其他虎视眈眈的恶兽。看来厄难早已铸成,这些人都必死无疑,如普尔说: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快,把这孩子带进维利塔斯堡!尽量保护更多的幸存者。”阿梅利急忙对身边的祈祷者说,把白银圣杖交给他们中的一个。“只要信心十足,齐心协力就能激活。赶快回城吧!”
    莱特抬眼一望,见森林上空那两条疯狂肆掠的火龙已从两个方向同时飞来,便拔出挂在背后的灵光圣剑,闭着眼默念出精灵圣语,将灵光圣剑点亮后举向不远处的火龙,射出耀眼的金光。光束落在恶龙身上,化成缕缕闪电,虽未伤其一根毫毛,却转移了邪恶的注意力,使之从奔逃的人群头上一掠而过。莱特也举剑奔跑,同时不忘冲其射出金光。
    “快跑!”阿梅利骑马从人群旁边跑过,把手指向东边的精灵高地,吩咐所剩无几的幸存者随祈祷者们一同撤离。
    无奈人群里也传出不少杂音:“我们就这样像木偶宠物一样被驱赶到高地坟场,还谈何避难?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当年如何将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逼入死地。我们宁可与野兽为伴,也不想去那石头棺材般的豪宅里喝那日渐腐烂的茶!”
    “对!与其赴死,不如去已死的净化者霍利的家!”许多人都如此叫喧。于是这些幸存者都离开了“靠山”,作鸟兽散。而那些祈祷者也受到不小的惊扰,光之护罩随即消失。一个祈祷者抱起那个精灵童女,急速逃离。
    天遣者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骑马疾奔,举起背后的白银长弓,连续向这两条飞龙射出银箭,但都被它们坚韧的龙皮弹开。她又试图瞄准飞龙的眼睛,但是这些闪亮的“白光”一旦射出,就被它们发现。龙眼一合,便将这些尾随的“白燕”弹开。看来这把“秩序之弓”也对付不了这些“厚脸皮的家伙”了。
    不远处传来低沉的震动,如汹涌的海潮冲击着岸边的礁石,好像有千军万马冲着精灵高地驰骋。而就在高地陡崖附近,一个出其不意的场景又将莱特牢牢吸引。他在树丛中窥见铁匠德芬斯身披精灵银甲,手握铁锤,与身前的黑甲骑士吵得不可开交。这血族骑士虽然罩着黑盔,但莱特依然可以从他的声音里认出叛徒斯通尔的身份来。没想到他们兄弟俩会在这兵戎相见。
    “在你偿还我足够的报酬之前,我发誓一定不会让你穿着我亲自打造的铠甲离开!”德芬斯愠怒地说:“要么付款,要么放人,不然就脱下铠甲!”此时莱特发现斯通尔背后还有一队人马:几十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都被全副武装的血族士兵押送,原来西塔还有一大半“幸存者”被血族军队俘虏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拿这个来侮辱我呢?”斯通尔漠然说道:“据我所知,你也是一个叛徒,也帮了另一个大叛徒许多忙,他付你钱没有?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省点事,和睦相处呢?”
    “为什么你要走进痛不欲生之火?为什么你要祸害诸多无辜之人?”德芬斯愤然大喊,把锤子举到对方面前:“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加入血族?我们的亲人都在黑暗之日被兽人杀死,后来才发现这些都是雷德的阴谋!还有莎琳,也被他害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血池的事,他一直在借刀杀人,而你竟也如此厚颜无耻!”
    满腔热血的德芬斯又让莱特想起他在“乐极生悲”酒馆里说的那番话:“该死的兽人畜生糟蹋了我们的田地……我们心有余力不足,除了廉刀和锄头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武器!看看我这只可怜的眼睛,它就是被兽人的弓箭射瞎的。我本来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也被那些可恶的兽人抓去吃掉了!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弟弟,如果还要再失去什么的话,这辈子就甭想再活下去了!”
    “比起我们的伟业,这点牺牲不足挂齿!”斯通尔拽起了拳头,傲然说道。黑暗力量在他身上蓬发,背后的披风巍然飘摆。“不是血族,而是多族!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能打破死的牢狱!”
    “此话我已经听了几千年!”德芬斯叱道:“别以为你们人多势众就怎样,黑影之下,全都无耻!如果你还想我行我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便举锤欲砸。
    大地一直在战抖,比之前剧烈。莱特感觉到有一支大军正从高地的东南面火速赶来,想必是利斯麾下的血族大军。两条凶猛的火龙依然盘踞在精灵森林上空,到处寻找可吞吃的人。阿梅利发现它们的腹部正在鼓起,并且变红,好像又积聚了大量的火气。一声声狂暴的嘶吼有如巨雷,响彻长空,恶龙凶相毕露。
    就在这时候,莱特终于从暗处挺身而出,绷着脸,拔出剑,走向两个争吵的人。血族士兵一看见他,也都拔出剑来。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沉睡者?那个睡死在精灵高地里的人?”斯通尔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冷笑了一声:“冤家路窄。”
    “莱特?”德芬斯向他投来欣慰的目光,“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有人说天遣者去了西塔,我闲着没事,就为你取来这套战甲。还缺个胸甲,其他的我已经加固了。但现在,我不希望你替我出手。”
    “没事,我想看看这套战甲是否合身。让我跟他来一次公平的较量吧。”莱特坦然说道。望着这些银光闪闪的铠甲,他又自惭形秽——他早该穿着它驰骋于战火纷飞的沙场,却没想到两百年后的今天,他所面临的大敌又变成什么。
    大地又在发怒,一次比一次暴烈。精灵森林遽然狂风大作,枝叶摇摆,尘土飞扬。邪恶力量好像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滔天巨浪扑向精灵高地,势不可遏。
    魔法屏障上空,众星隐去,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和边上那圈惨淡的“光环”——黑日爬上树梢,变成一个“大圈套”;就连浩然正气的大英雄,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仅存的光源只有魔法屏障的闪闪电光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急促的钟声、怒吼声、厮杀声和惨叫声从高地传来,漂移不定,却是惊心动魂。在森林上空狂舞的火龙又吐出它们肚中的烈火,焚毁一切活物,包括那些涌动的树木。
    看来这两头发狂的恶兽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于是将满腔妒火发泄出来,一有风吹草动就拼命吐火。片片林地变成火海,许多人和动物都被烧成“烤肉”,随后被恶龙吞进肚中。
    面对如此险情,马背上的天遣者只能奔向精灵高地,如落难之人,仅凭信念与心力突破重围,四处躲避这些劈头盖脸的恶气。然而与此同时,机警的天遣者也发现这两条火龙并非刀枪不入。当它们鼓起胸膛,将要发火时肚皮也会变薄。
    于是阿梅利又取下背后的“秩序之弓”,但是,当她把手摸向背后的箭筒时,才发现此时仅剩一根箭了。没办法,她也只能将唯一的锐箭挂在弦上,瞄向其中一条朝她逼近的火龙。此龙腹部鼓起,腹中的火正在酝酿。阿梅利见状,策马前冲,闭上眼睛,集中心力瞄准恶敌。
    飞驰的火龙又发出骇人的嘶吼,震开天遣者的心门。阿梅利眼一睁,手一松,弦上的银箭迸射而出,变成一条迅猛的“银蛇”,风驰电掣。秩序心力使之越飞越猛,最后刺入火龙柔韧的肚腹,飞钻而入,直达心脏。
    不可一世的火龙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熔岩般的血火从肚中喷涌而出,如火瀑倾泻在树冠上,化为道道乌烟。此龙很快闭上它邪恶的红眼,就像一只被混沌之火熏死的大苍蝇,从高空急坠而下,跌落在烟火升腾的林地上,发出地震般的声响。
    另一条火龙看见它的同伴一命呜呼,便发出更凶狂的怒吼,不断吐出熊熊烈火,看上去怒不可遏。阿梅利又骑马奔走,左躲右闪。独角马不安地嘶叫着,在烈火中急速穿行。
    为减轻重量,加速奔跑,阿梅利不得不扔掉箭筒。火烧到她的白袍和独角马上的皮毛。然而十万火急中,这点灼烧之痛又算什么?此情此景又让她想起之前在南塔上的噩梦:精灵森林正在燃烧;血色烈焰覆盖林地,许多人倒在地上,在烈火中垂死挣扎;发狂的恶兽到处乱跑,吼叫着,追赶着林中之人,将他们撕碎、吞噬;汹涌的火浪从阿梅利背后袭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随即着火,她的皮肤也开始发焦、冒烟、脱落......

  1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9:13
    74

    在精灵高地西端的陡崖之下,莱特正与精灵之军的叛徒——黑骑总将斯通尔展开殊死较量。他已穿上德芬斯带来的银甲,手持灵光圣剑,将燃烧的狂怒之剑的攻击一一化解。看来这把十字钝剑适用于防守,剑刃不太长,却足以在猛攻下稳立如山。
    然而嗜血成性的斯通尔已将莱特看成一只待宰的羔羊,得寸进尺,不断进攻,又用他的肩甲将对方连人带剑撞倒,随后便是疯狂的砍杀。莱特不得不举剑硬撑,挡住对方一连串的攻击。
    失去心力的沉睡者只能凭借单纯的信念沉着应战,每次跌倒后还能再爬起来。庆幸的是,他还发现身前的嗜血骑士无法向他施加无形之力,冲他而来的黑暗之力好像都被他手中的灵光圣剑吸收并化解了。莱特的信心更加坚定,灵力从心中涌起,驱使他抬起金光四射的十字长剑,向对方射出明亮的光束,击中目标,迸出缕缕闪电。
    但这一招对血族来说也不灵验,反而激化邪恶的怒火,回应他的,是一道刺眼的血色闪电。莱特避之不及,被闪电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得不轻。幸好他还有头盔和结实的肩甲护着他,重创才得以缓解。
    凶狂的龙吼回响在风火交加的森林上空。马上的阿梅利一抬头,看见那条发疯的火龙肚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从空中俯冲而下,冲她追来。她赶紧拽了一下马绳,独角马发出惊颤的嘶鸣,加速奔驰,身后的恶龙也扇动了几下翅膀,紧追不舍。
    难料就在这时,天遣者阿梅利竟然放缓了马步,调转马头,朝这条迎面扑来的大火龙迎去。随后,她拔出明晃晃的审判之剑,点燃剑上的蓝色火焰。丑恶的龙翼扇出腐臭的火烧之气,疾跑的独角马踏出劫后余生的芳草之息。与此同时,飞驰的火龙也再次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朝天遣者吐出一大片血色烈火。
    翻涌的烈焰映出阿梅利严峻镇定的面容,亮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动。她将手中的审判之剑向后挥起,借助骏马疾驰的速度,试图将利剑掷入滑翔而过的龙嘴中。没想到此龙喷出的烈焰如此猛烈,以致漫过长剑,熔化了她手上的皮肉。握剑的手即刻变成苍白的骨头,阿梅利一急之下拽起马绳,同时使出心力把剑掷向发红的龙腹。但这一掷不是很有力,审判之剑在混沌之能冲击下失手。但与此同时,独角马也高高跃起,马头上的尖角刚好顶在龙腹上,扎破了它的肚皮。
    滚烫的血火从龙肚中倾泻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独角马发出一声惨痛的嘶鸣,摔在地上。阿梅利从马背上跌落,打了几个滚,身上的龙火很快熄灭。然而当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才发现身上的白银胸甲已被岩浆般的龙血烫破,所幸没有引火烧身。
    阿梅利急忙卸下身上还在发红发热的胸甲,受伤的右手不住地颤抖,天遣者之血不断滴落,血管和皮肉逐渐生长,受伤的手又逐渐痊愈了。随后,她把手一挥,借助心力捡回掉落在地上的审判之剑,点燃剑上的秩序之焰,强有力地挥了几下。
    那条熄火的飞龙栽倒在燃烧的林地上,发出笨重的撞击声。而天遣者心爱的坐骑也倒地不起,在燃烧的血火中发出声声惨叫。无暇旁顾的阿梅利又疾步走向那条苟延残喘的大火龙:此龙似乎伤得不重,只是在喘息,伤口正在愈合,见她从不远处加速奔来,便又挺起狂傲的龙头,试图喷出它残余的龙火;不料,那一肚子火已经发泄完,迎接天遣者的,也只有一声誓死对抗的恶吼了。
    阿梅利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剑倒握,借助奔跑的速度和强大的心力把审判之剑掷入张开的龙嘴中。这一次,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审判之剑如锐箭射出,秩序之火熔化了龙嘴中的肉,锋利的剑刃刺破了龙头骨,从龙的后脑勺上一穿而过。
    第二条火龙也一命呜呼,就地倒毙了。猖獗一时的恶龙终于被消灭,庞大的身躯被龙肚中的余火点燃、焚烧,在滚滚浓烟中化为余烬,在余烬中渐渐化为焦土。可叹灰袍净化者克雷森杀死了一条游弋的水龙,自己也丢了性命,天遣者阿梅利却连续杀死两条横行在空中的大火龙而毫发无损。看来只有天遣者才是恶龙的克星,这些外表刚硬、内里不堪一击的狂龙并不是她的对手。
    阿梅利手一伸,又将插在树杆上的审判之剑夺回。此时刮起了飓风,化为焦土的火龙又变成缕缕黑烟,向林地某处飘飞而去。阿梅利一阵惊疑,抬头一望,发现两龙坠落之地相隔不远,原来它们的残骸正渐渐化为黑暗力量,这些“残渣”又像莎琳试管中的黑渣一样在某处聚集。阴影又笼罩在天遣者头上。
    十字长剑金光闪闪,莱特紧握此剑,吃力地抵挡着黑暗骑士斯通尔向他释放出来的血色闪电,照出坚忍不拔的面容。闪电被灵光圣剑吸收,剑刃愈发白亮,持剑者睁不开眼。站在一旁观战的德芬斯为他捏了一把汗。
    “为什么你要背离天遣者和命运之神?”莱特怒问对方。
    “因她试图夺走我的荣光!”斯通尔吼道,狂野之声积压在他的黑盔之下。
    “你只是在异想天开做白日梦!何不像你哥那样脚踏实地?”莱特大喊,顿时想起阿梅利在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宣告:“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若是如此,为何不放手?”斯通尔说着,又释放出更强烈的延迟闪电,将对方逼退。
    “我不在自己床上,乃在命运之神梦中!”莱特断然说道:“我不为自己而活,乃为命运之神圆梦!”
    “哈哈…….”斯通尔又发出冷傲的笑声:“是维利塔斯,还是你那个不可一世的畸形儿?”
    如此一说,莱特心里又骤然一阵虚寒。莎琳的消失已经给他造成难以弥补的伤痛,以至后来一直在孤傲与执着中徘徊,一直走不出“私生女”的阴霾。狂怒之血从莱特心中涌起,命运之力又被突如其来的混沌之力逐渐蚕食,如龙火焚烧下的精灵森林。十字长剑上的光渐渐暗淡,在血色闪电的攻击下,莱特步步退后,一直退到陡崖之下,后背紧贴着僵硬、突兀的岩石。
    “让我把话说清楚吧,”斯通尔不断向莱特施压:“天遣者要我脱下军长的头衔,把这个殊荣套在昏头昏脑的百年沉睡者头上,让我充当这个蠢货的弼马温!换做你,你会怎么想?”
    对方的话又让莱特想起阿梅利在北塔暗讽他的独生女利维亚的情景。不远处的厮杀声变得更加凶猛,大地又在剧烈地颤动,森林里的大火已经烧到高地附近。莱特的心不安地跳起来,眼里透出彷徨的神色。
    烈火包围中的天遣者依然锲而不舍,她来到深受重创的独角马身旁,试图借助灵力来治愈它;可惜没有成功,只能安抚它,让它平静下来。但阿梅利仍然感受到它的痛苦,于是不得不忍痛割爱,把手放在独角马的脖子上,使出心力,勒住它徐缓跳动的心脏,给它一个永久的安息。这匹伴她多年的老马终于走完全程,卸下它沉重的负担,魂归天界之城。
    阿梅利又凭直觉走向那股隐藏在密林中的黑暗之力,阴邪的人形逐渐显现,正如她脚下的阴影从地上徐徐爬升。此情此景又让她想起自己在维利塔斯堡的典礼大厅缅怀天遣者艾玫时出现的幻影——那个向她咆哮的黑影!
    阿梅利眨了眨眼,还以为是幻觉,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难不成这家伙还真能伪装成天遣者艾玫?阿梅利困惑地注视着它,就像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直到对方发出阴冷的话音:
    “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只有毁灭,才是真正的净化。狂怒之血即是火,血火同源;血族与魔族,已经合二为一。”
    “利斯!”阿梅利叱道,把剑指向了她。哪怕恶魔变化多端,她也可以凭借明亮的心眼认出它的原貌。如今利斯已经“成魔”,或更确切地说:已被魔化,与黑暗魔法融为一体。
    天遣者阿梅利忍着绞痛的心伤,挺着严厉的面容直视着眼前的妖灵。强大的混沌之力在利斯身上蓬发,眼里透出腥红烈火。只见她露出“阴笑的利齿”,仰起脸,张开拉长了的大嘴,从嘴里拔出一把燃烧的曲刃长剑。
    “有其母必有其女,仇恨之剑在血火中孕育。”持剑的利斯又发出冷飕飕的嗤笑:“我,才是天遣者。你,只是一个伪善的异类!”
    阿梅利已经没有心思去搭理这些恶言恶语了,她也点燃审判之剑上的蓝色冷焰,二话不说就冲她飞奔而去。两把火剑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拧卷的旋风……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之心力。”“……人所拥有的一切皆为道具……须时刻铭记你的身份,选择光明之路,拾起秩序之剑,取悦命运之主。”贤者之音又在莱特心中回荡。
    金光四射的十字长剑在腥红闪电的攻击下渐渐白热化。面对敌手强猛的攻势,莱特依然双手握剑,扬起脸,把剑柄顶在胸前,同时感受到天遣者项链不断强化的热量。灵力在他心底迸发,从他胸前的挂坠向灵光圣剑传达。莱特目光一挺,手腕一转,随即将黑暗骑士射来的闪电全部反弹。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它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是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将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看来,沉睡者之前的感言已经应验了。
    强劲的闪电落在泥地上,尘土飞扬。莱特全力以赴,向前迈出一小步,将灵光圣剑稍稍抬起,闪电即刻弹落在黑甲骑士身上,将其击倒。这位叛徒从没料到他手中的闪电也会如此“背叛”他。
    傲慢的伪精灵终于耗尽他的黑暗心力,仰倒在泥地上,喘着粗气;望着身前的滚滚尘烟,红光闪闪的眼睛暗淡了下来,嗜血长剑上的血色烈焰也熄灭了。
    就在敌人喘息歇气之时,莱特却像一头凶猛的孤鹰,从弥漫的烟尘里冲出来,举着发亮的灵光圣剑砍向地上的斯通尔。对方急忙抬起手中的武器,挡住对方强烈的进击。但是莱特已经占上了风,他的进攻就像一座崩塌的高山,倒向他脚下的阴影,势不可挡。在他的一连串重击下,黑暗骑士的武器终被击落,漆黑的头盔也被砸开,露出一张灰白、糜烂、如死一般的面孔来。
    义愤填膺的沉睡者把剑高举,正想用这把锤子般的长剑砸开这颗不可一世的脑袋,不料眼前一晃,逝去的阴影又重现出来。眼前的斯通尔又让他想起那个惨遭刺杀的兽人国王:魔法骑士的心已被烙铁般的怒火灼伤,愤怒与仇恨在他心中翻腾;“雷德一世”已被混乱之力主导,而不是主宰一切的命运之神!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神!我,就是神!我将摆平所有的事!”往事又历历在目:莱特好像又看见那个愤怒的少年坐上那把溅满暗红之血的御座上,怒视眼前的精灵长者,眼眸仍被血火充斥;随后是一场场大屠杀,从城内到城外排山倒海地蔓延开来……
    不,我不是他!气喘咻咻的莱特思忖着,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犹如雄鹰收拢了强有力的双翼,漠视着脚下的黑影,渐渐手软。倒地不起的斯通尔又让他想起之前的黑骑总将霍斯曼:他虽死过一次,却是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的他依旧被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逼入绝境,未能悬崖勒马;即使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也为时已晚;在厄运车轮的碾压下,他已经积重难返,如黑日般继续坠落、沉沦;这就是嗜血者,如雷德所言:若非如此,就得饿死!一方水土一方人,这本是一片饥渴的苍凉地土!
    莱特悲愤地思索着,同时也为自己生来就是命运之士而万分荣幸。但这棵所谓的“生命之树”,又有多少成活的可能呢?于是,莱特木然转身,背离斯通尔,走向陡崖之下的铁匠德芬斯,正想跟他说话,不料又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
    “嘿,莱特!”只见德芬斯一声大吼,手持铁锤迎面冲来。
    莱特不知所然,还愣愣地望着,以为他也走火入魔了。不料对方与他插肩而过,把锤子高高举起,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扑向地上的黑甲骑士。
    莱特扭头一看,骤然打了一个惊颤。哪知倒地不起的斯通尔依然血性不改,苟延残喘的他还妄图使出他残余的黑暗心力,向背离中的莱特掷出手中的武器。
    难料德芬斯已看出端倪,便先前一步,用他宽阔的胸膛挡住他弟弟飞刺过来的嗜血长剑,随即扑倒下去,手中的铁锤猛砸向斯通尔的头。两股鲜血在莱特眼前飞溅而出,其中几滴热血洒在他呆愣、僵冷的面容上。
    “德芬斯!”莱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脸惊诧地跑到他身前。
    只见倒在嗜血骑士身上的铁匠已经奄奄一息,口喘虚气。他身前的剑已经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淋漓。但他的手仍紧握着锤子不放,这把锻造过无数精湛武器和战甲的“神锤”已将斯通尔的头砸得稀巴烂。
    “你……必须杀死你的过去,抹除你犯下的过错。你不能……回避。”德芬斯忍着剧痛,扭过脸来对他说话,语气愈发虚弱。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莱特懊恼地跪在他身前。
    “我们都必须斩除这些腐化的根源……及一切虚浮的梦想,”德芬斯气喘咻咻,“哪怕是我们最难得的事。但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想将我的杀亲之仇迁怒于你……我无法靠近雷德,然而当我把你牵向敌营时,我本有许多机会对你下手。但我们……或许都没想到……自己也会留下这样一笔……孽债。”

  1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30日 19:14
    75

    “不要再说了,德芬斯,让我带你回城吧!”莱特又在失望中吐出苍凉之语,紧握着他的手。对方的手依然炽热,莱特的手却冒着冷汗——这一剑明明是而冲他来的,死的应该是他!
    “命运已注定,无法背离……”德芬斯说,语气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请你原谅,你女儿……被人藏在树洞里……或许那……会更安全。”他颤着手,捂着衣兜,吐出最后一口气,随风而去。
    斯通尔带领下的血族步兵见血族军长斯通尔已死,便又拔出武器,迈出胆怯的步子,向莱特逼近。受其押送的幸存者见这些血族士兵不再管他们了,于是朝附近一条山坡逃去。
    莱特眼睁睁地盯着血泊中的这两兄弟,心有余悸。为什么他总是留下后患?难道这就是“命运之士”?命大招风,难道他的“命大”是根植于他人的不幸之上的?眼见血族士兵已将他包围,莱特赶紧把手伸进德芬斯的衣兜,取出来一张羊皮纸,那是一张地图。随后,他又举起灵光圣剑,愤声一吼,挥向来敌……
    在森林某处,天遣者阿梅利仍与魔化的利斯殊死搏击。白净的衣裙如海涛起伏,在烈火焚烧的林地上跌宕。利斯身上却冒着乌烟,血染的红袍上有毒火翻腾。她手中剑好像燃烧的血荆棘,风驰电掣,比喷火的恶龙更难对付。
    阿梅利退后了几步,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冷焰熊熊的剑刃上迸出丝丝亮蓝色的闪电。蓦地,她纵身一跃,犹如一朵优雅平升的白云,带着汹涌的风波,朝眼前的“火魔”猛劈下去。
    利斯躲开了她的致命一击,利剑打落在地上,激起一个球形闪电,自天遣者脚下向四周膨胀,直至一声巨响,闪电雷球瞬时炸开,它的余波如涟漪扩散。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周围那些燃烧的树木都被震倒。利斯身上也爬满了缕缕电光,全身发颤,直到闪电渐弱,看似被她转化为黑暗力量。她的眼皮急速翻动,不到片时,又瞪起一双血腥之眼,露出一个凶险的奸笑。
    天遣者阿梅利脚踏之地已经变成一个大坑洼,她单膝跪地,身上焕发着白光,直到她起身站立才渐渐消去。不等天遣者养精蓄力,“火魔利斯”已经举起她的“仇恨之火”,双手握剑。血色烈火在剑刃上涌动,向剑尖汇集,逐渐形成一个悬浮的大火球。
    “你失守了,天遣者。”火光中的利斯向她投来骄横的目光,“我已闻到你的死气,这里不再需要你。这不是你的战场,精灵墓地才是。汝非天遣者,乃败亡之母!你的失败铸就了我的成功。”
    疲软中的阿梅利依然蔑视着她,叱道:“无论你们有多能耐,无论你们如何变化,都只是苍生的孽债,血源的渣滓!”
    “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是召唤体之母,不死的化身!”利斯阴险地说着,剑尖上的火球急速滚动,罪恶之火越积越旺。
    “所以现在,我终于可以斩草除根了。”阿梅利说着,将有形的武器收回鞘中,准备徒手对抗这个心狠手辣的嗜血强敌。
    大地不住地颤抖,却丝毫没有撼动天遣者的意志。林中的风越刮越猛,助长了火势的蔓延。滚滚黑烟宛如巨蟒,缠绕着树木。
    “火魔利斯”把剑一甩,抛出剑尖上的大火球,向对方猛砸过来。阿梅利双手一挡,火球即时熔掉她手上的一大层皮,强猛的冲击力将她推开十几步远。幸好她早已站稳脚跟而不至于滑倒,只是全身后拱,忍着伤痛,将火球阻挡在身前,试图掌控它,将滚热的混沌之火转化为秩序之光,却顾不上这双已经被毒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
    “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净化者霍利的忠言又仿佛萦绕在天遣者阿梅利耳边。
    烈焰无情地扫荡着她光洁明亮的面庞,皮肤像枯萎的花瓣,片片剥落。烈火漫上她的脸,熔掉她鲜花般的嘴唇,露出一颗颗坎坷不平的苍白牙齿。冒火的白发在脑后飘荡,如燃烧的飞瀑。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席卷而来的火浪冲偏了她的脸。她痛苦地呼喊着,却依然举着手,竭力将这股火浪顶在身前,直到它失去冲劲,不再向她吐出凶险的火舌。
    毒火刮走了她手上的血肉,苍劲的手臂变得像枯瘦的骸骨;烈焰掠去她脸上的容颜,余下的,只有那短暂而美好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精灵森林里那朵凋零成烬的阳光兰又从枯死的焦土上重新滋长,在凄冷之夜中,它依然吐露芬芳;她仿佛看见南净化塔顶台桌上腐烂的树果又变得红润、鲜美,就像精灵童女的容颜。
    烈火冲击下,阿梅利的左脸也变成骷髅。纵使她脸上的火焰已向她全身蔓延,吞噬了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把她变成一具枯骨,她也毫不在乎。毕竟心力仍存,她的心依然顽强不息地跳动着,如茫茫夜空中的一朵星焰,狂风吹不散,暴雨浇不灭。命运决定一切,心力燃起更强的信念!
    眼见阿梅利还好端端地站着,不可一世的“火魔利斯”不得不收拢她嚣张的气势,颇显怯懦。硕大的火球被阿梅利两条消瘦却依然苍劲有力的骷髅手挤压着,渐渐变成一个蓝光四射的火球,牢牢掌控在她虽死犹生的双掌之间。蓝色闪电从球中迸出,沿着她的嶙峋瘦骨,从柳条般的十指到枯木般的肩膀和烧焦的左脸庞,逐渐变成柔如蔓荑的优美血管——血肉如嫩叶片片滋长,凋零的皮肉又像新生的阳光兰一样绽放出她隽永的神彩;明洁之光又将她全身点亮,污浊的尘土从天遣者白袍上散落。
    亮蓝色的明眸从阿梅利深不可测的眼窝里蓦然睁开,迸射出坚毅犀利的光芒来。凶横的“火魔利斯”一时间被这个奇迹般的威慑吓住了,她拖着污秽不堪的长裙步步后退,阿梅利却捧着蓝火熊熊的秩序之球走向她。此球急速旋转,形成一团飓风,拂起一头新生的银发。
    在大义凛然的天遣者面前,利斯瞪着惊惧的红眼。混沌之力发泄而尽,便无计可施,闪避也来不及。阿梅利双手一甩,抛出她手中的秩序之球,带着猛烈的飓风,向她砸去。
    退怯中的“火魔”还试图举起她的“荆棘之火”,使出黑魔法挡住她的攻击,却是多此一举,于事无补。唯一有效的抵抗,也只是一声刺耳的嘶吼,方圆几百步内的人都能听见,正如阿梅利在北塔上说的:如同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一般的消逝之光;却非明亮之光,乃混乱之殇。
    烈焰焚烧中的血族之女终于败下阵来,她的形体又渐渐化为含糊不清的黑暗之力,就像一团刚从火山口中吐出的岩浆。暗红色的烟雾从中涌出,如毒蛇游弋,汇集于她手中的“荆棘之火”。
    烟灰弥漫,余烬飘洒,利斯的形体最终变成一堆黑沙,她的武器垂落其上,变成一块焦黑的“墓牌”,上面还冒着零零星火。
    此时此刻,天遣者阿梅利也耗尽了心力,灵力似乎离她而去。残存的火气仍在侵蚀她的容颜,眼一眨,脸一僵,瘫软在地上。
    一道犀利的白光如飞梭的银燕,霎时穿透密集的林火,驻留在倒地不起的天遣者身边。借助天遣者项链的能力,莱特从远处飞速赶来,却又不幸错过一场殊死角逐。
    “阿梅利?”眼见得力的战友倒地不起,一动不动,沉睡者莱特顿时傻了眼,急忙跑向她,又咋眼一看,才发现她的左脸已被火烧成木炭般的皮包骨,比他女儿利维亚还惨!
    莱特又陡然跪倒在地,不知所措。他推了她几下,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便把手放在她鼻下,才发现她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
    “不!阿梅利!”一阵剧痛从莱特心底急遽升腾。如此惨象又俨然晴空霹雳,勾起他对之前那个坠落的天遣者的思忆。无情的噩耗又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这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一个最知心的守护者!难道命运之神偏要如此无情,接连夺走两个拯救者的性命?难道她把剑和项链给他就因为她早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燃烧的树林投下一团团支离破碎的火光,照在这片尸骨横陈之地上,也照在莱特惨淡的面容上。空气变得愈发灼热,莱特却从头顶凉到脚跟,整个人冻结了似的跪在原地。冰冷之泪在他眼里翻滚,如苦海上的浪花。天遣者阿梅利向来善解人意,非天赋异禀,乃生来如此。难道她就这样死了?这不可能!他从没预见这事!明察秋毫的沉睡者怎可能连他密友的生死都视而不见?
    莱特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他颤着手,抚摸着这张萎缩的面容,企图恢复她昔日的荣光。然而,她的脸依旧苍白、枯槁、冷默而安祥。莱特顿时心碎肠断,不忍直视。
    看来命运之神并没有挽回她白净、清丽的容颜。“不,阿梅利,你不能就这样……一定……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救你!”莱特又痛心疾首,悲凉之心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颤抖。
    然而,当他把悲催的愁容扭向一旁的时候,才看见有一群人从燃烧的密林里跑出来,犹如一道清泉从幽深的山谷里流出。
    “快来人!”莱特朝他们急喊。
    但他们都只顾着跑,只朝这边望了望,毫不理睬。只有一人停了下来,驻足观望,大声叫喊:“看!是天遣者!”
    与之随同的人都跑了过来,原来他们都是阿梅利之前召集的祈祷者。借助白银圣杖的保护,他们又在树林里找到许多幸存者。
    “艾玫——”那个精灵童女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朝阿梅利大叫,哭嚷着跑向她,跪在她身旁。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一颗树果,于是咬下一片果肉,将它放到一声不吭的天遣者嘴中。
    无奈对方依然纹丝不动,宛若一具死冷的石雕。女孩见她不理不睬,便把之前编织的花环从头上摘下来,戴在她头上,随后倒在她身上,抱着她,泪水直流。此情此景又让莱特触目惊心:原来这个“命运之环”很早就为她编织好了,它曾出现在阿梅利和莱特的梦中,没想到会是这般悲情。
    “我们必须带她回城!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是我们的守护者!”人群里传出几个声音:“是的,她还有希望,维利塔斯堡还有不少医生……”随后他们都异口同声。
    一位身材魁梧的精灵男子赶忙卸下天遣者胸前那片几乎被火烧焦的胸甲,将她扛到自己肩上,跟随人群快步走向精灵高地。
    “现在,我们得靠自己了。”一位祈祷者走向莱特,面色忧愁。
    “不……”莱特又弯下腰,捡起阿梅利这片好像还在发热的胸甲,木然望着它,就像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如阿梅利所言:“只有在镜子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你的命运;只有透过最公平、最明净、最灵验的神镜,才能照出勇士和懦夫的形影!”这片焦黑的胸甲本该穿在他身上,赴死的应该是他!如今,他却这样愣着,将这片胸甲举到胸前来。
    祈祷者们也都离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死死静立。他真后悔自己爱管闲事:除掉了叛徒,却搭上了铁匠;击退了血族步兵,却来不及助好友一臂之力。为什么他总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莫非这又是他的嗜血顽疾:贪图一时的快乐而毁掉所有的幸福!
    沉睡者又陷入冥思苦想的泥泞难以自拔。他本想夺下阿梅利背后的审判之剑,继续御敌,但他的心过于沉重,就连动腿迈出一小步来也难,何况那把对他来说更加沉重的银质长剑。
    此时大地又震动起来,又比之前强烈。莱特双腿发麻,没有站稳,被震倒在地。如精灵士兵们的传言:地中岛上的良民也不多,他们的混沌意识流入地下,引来恶王岛上的混沌之火。整片森林都在燃烧,在哭泣。烧焦的林地上竟还长出许多血荆棘来,看来混乱势力正在大势吞噬这片“秩序之地”。
    想必精灵高地上的恶战已经如火如荼,东部和南部的陡坡已被血族大军堵得水泄不通,才迫使这股污流向西挺进。抑或他们早有预谋:先让火龙空袭森林之西的天遣者和沉睡者,扫平这片林地后再派出他们的嗜血大军;再加上南下的魔族大军,即可让精灵高地陷入四面楚歌。没有了天遣者,他们还有胜算吗?
    闭目细察的沉睡者刚推测出敌方的行踪,此时又感觉森林之西依然不平——那群入侵西塔的血族骑兵和步兵也在向高地火速挺进。莱特深感此地火上浇油,他的心也痛上加痛,而在此时,他又想起了他的女儿利维亚!

    于是,莱特不得不忍住心伤,艰难地挺起身子,将那片伤痕累累的胸甲套在自己身上,系紧绑带。此时的他正想向精灵高地进发,无意中又瞥见那把插在死灰中的“荆棘之火”——“火魔利斯”的遗物。莱特见状,气汹汹地走了过去,随手一抓,不料眼前天昏地暗,邪恶力量如污水灌入他的心门,使他浑身发颤!
    “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其力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莱特好像忘了他之前的感悟,还有那个“微笑俘虏”的寓言。原来不是他俘获了剑,而是剑俘虏了他!
    如他在沉睡之墓里触摸那个小行尸的脑袋时感受到的一样,此时的他又感觉头昏脑胀,看见许多可怕的灾祸。灾祸之中突然蹦出一个冷酷无情、屠戮无数的年轻男子和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人,直到他把许多人变成吃人的怪物。这次,莱特看清楚了:此人并非血族领主雷德,而是他父亲——科隆尼斯!嗜血病毒使他永葆青春,“精灵长老”果然是一个幌子。

  1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17
    76

    此外莱特还看见一群蒙面人在他长眠期间将莎琳的次女利斯调教成嗜血如狂的“血族之女”。原来,嗜血利斯并非生成,而是通过恐怖的折磨和残酷的训练达成,正如铁匠在打造兵器一样:材料是现成的,但是仇恨之火,是他们的!莱特也近乎相信利斯之前吐露的“真情”了:若是如此,雷德也只是她的养父;但是莱特,他打死也不能承认另一个“私生的事实”!
    “兽族病毒催生出血族病毒,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恶劣的风尘塑造出极恶的幽魂。”铁匠德芬斯在精灵地堡如此说:也正是莱特之父将此嗜血孽种催生出来,用火的净化打造出“火魔”,借此对抗光的净化,包括精灵族的守护者——天遣者。
    这个伪善的精灵一直用黑暗心力和嗜血病毒造谣惑众,笼络人心,就像恶王岛地下魔城里的那颗大黑心:它的心脉无处不通,它的混沌之能无所不至;诸多生命被荆棘般的血管缠住,每一个自食其力的挣扎都那么痛苦,每一滴无辜的鲜血都促使毒脉得寸进尺,不断生长、缠绕……
    莱特心里一震,如同被毒刺猛蜇了一下,毒液顷刻流遍全身。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就在那一刻,他眼里闪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容:梅森妮、妮卡、兰蒂、阿利丝、约西娅……这些在兽人地牢的圆坑里受折磨的少女,还有更多、更多无知而单纯的人,这片拥有亿万生灵的荒蛮之地就这样落入这颗黑心里头。此心之下,是永不熄灭的大火湖,绝望的生灵从心脉中流落;烈火中,他们永受折磨。这片天煞的苍凉之地之所以一波三折,不也是因为这个伪善的长者?莱特之所以会染上嗜血病毒,想必也是因为这个躲在幌子下的幽魂。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
    “如我所说,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残酷的爱来化解。”利斯的邪音又在莱特心中涌现:“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
    当莱特触摸到“荆棘之火”的手柄时,此剑又开始燃烧起来。看来它又找到了新的主人。扭曲的荆棘从剑刃上的血色烈焰中钻出来,将莱特握剑的手臂紧紧缠住。灼热的荆棘之刺扎入手中,使他因疼痛而大喊大叫。现在他也体会到恶王岛上那些被血荆棘缠住的兽人亡魂的痛苦了,但相比之下,这还只是皮肉之痛。因他的身体就像护甲一样时刻保护着他的心魂,又像他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罩着他,使其免受黑暗毒火侵扰。
    不但如此,当他跪倒在地时,剑也深插在地上,落地生根,死活拽不出来,除非他把自己的手剁掉才能打破这个恶毒的魔咒。看来此手也一波三折,先被利斯咬掉手指,后被德芬斯接上假肢,又被黑骑总将霍斯曼、叛徒斯通尔的狂怒之火熔掉,直到阿梅利将之复原。难料现在又被“荆棘之火”缠住,无法脱身。为何他总是被这些狂热的武器俘虏,逃不出“微笑的口齿”呢?
    眼见血族恶敌已经逼近,莱特把手中的地图扔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呼喊,左手紧压着胸口,试图启用天遣者项链将他传送至地图的某个位置,无奈无果。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维利塔斯”这个名字,却又发现自己与之缺乏一种密切的连结。悔恨之泪从半闭的眼里挤出,坚韧之心在水深火热中剧烈地跳动。
    就在这时,一股灵力自上而下,如水柱般倾注在莱特心中。秩序与混乱一触即发,水火不容,就像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莱特喘了一大口气,如释重负,又如一个落水的孩童被命运之力捞起。他睁开眼睛,往自己手上一瞧:“荆棘之火”已熄火,但从剑上蔓延上来的荆棘依然缠着他的右手不放。莱特追悔莫及:他已经有一把圣剑,为何还要手痒去抓魔剑呢?这个轻浮的举措又得让他负重前行、赴汤蹈火了。
    利斯的超级召唤体已经从燃烧的密林中钻出,一看见空地上的莱特就咆哮起来,向他奔去。莱特一急之下,立即将这把熄灭的“荆棘之火”从地上猛拽而出,与之搏斗。披上天遣者战甲的他变得更加强悍,只因携带的武器过多而变得不太灵活。
    一把利剑也无法对付这么多的利爪。在恶兽的疯狂围剿下,莱特难免受袭,幸好他身上的护甲还硬实。而“荆棘之火”一旦熄火,就变得生硬,只能划伤它们的皮肉,无法砍断它们的骨头。莱特无奈,只能用迟钝的左手拔出灵光圣剑,借助灵力将其点亮,朝它们释放出金光,却无法伤及它们半根毫毛,只能转移它们的注意力。看来这些超级召唤体也被血族披上“人性”的外衣,其形体挡住了灵光对它们的伤害。灵光圣剑变成一块刻板的盾牌。
    紧接而来的是一大群遍身乌黑的裂变者,它们一发现此处的战斗,也全部围上来。莱特又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污水吞没了,失落之余,又发出忿恨的呐喊。此时,右手上的“荆棘之火”又燃烧起来,与此同时,左手上的灵光圣剑也黯然无光,废铁一般。混沌之火又开始侵蚀他的身心,梦魇般的幻象不断浮出脑海。
    少一分光,就多一分暗,光与暗此消彼长。莱特疯狂地挥起剑来,大吼大叫,燃烧的“荆棘之火”一碰上利斯的超级召唤体便将其点燃,凶猛的进攻变成一团团暴走的“篝火”。回应他的,唯有尖锐的惨叫。不多几下,莱特就将这一百多个恶种全部放倒。
    但在他愤怒的反击下,来敌有增无减。两百多个黑尸填补了第一批异类的空白,“荆棘之火”无法伤害它们,反而加剧了它们的攻势。因为它们的躯体就像含毒的污泥,毒火烧不着,长剑切不断,即使砍掉它们的头,也会使它们的数量翻一翻。
    黑尸围殴下的莱特就像一个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一片片污血喷溅在他身上、脸上,也几乎要将他变成一个黑尸。莱特见自己体力不支,招架不住,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便将左手上的灵光圣剑高高举起,默念着精灵圣语,激发出心中的灵力。
    十字长剑恢复了它的荣光,一束金光从剑尖上迸射出来,在这群黑尸中回旋,荡起一团团黑烟。数百个凶恶的裂变者顷刻化作渺小之尘,撒落在地,如沉淀的残渣,归于浊土。
    一场恶战终于告捷,胜者之心却惴惴不安,此地仍被混沌之息充满,新一波的大敌接踵而来。莱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酸痛的手臂一沉,两把长剑垂落地上,剑刃黯然无光。
    “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啄食秽物里的蛆虫,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如乌鸦迷恋尸块!”莱特懊恼地望着荆棘交缠的右手,又望着脚下的一堆堆死灰,思索着普尔之前的“牢骚”,心绪低落:“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
    诚然,在莱特眼中,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粪坑: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吃得越多,陷得越深。嗜血病毒即是如此,它使病者沉浸在血深火热、痛不欲生的深坑中,又使沉睡者落入永无止境的噩梦循环。根深蒂固,积重难返,无法自拔。
    “如果一天不给它们吃喝,其食欲就会增大两倍,却非腐烂的身体(尸体)机能所需,乃其如饥似渴的冤魂所欲。因此,当它们对‘活生生的菜色’大吃大喝后,不到十分钟就会大泄大吐。正如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一朝挨饿,百年贪吃……它们的进食完全是非理性的,无形的黑暗力量才是主导因素。”莱特不禁想起兽人水牢里的那份笔记。看来,如今的利斯又变成他的心魔了。
    莱特一直想根除他的嗜血病根,却无法挖除他心中那颗悖逆的花种,死亡之花又随着莎琳的消失而接连绽放,屡拔不止,就像这株盘根错节的荆棘,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将他紧缚在其中,受尽折磨。虽极力尝试破解梦中之谜,却越解越乱,一直在里面转,直到自己被现实的声音唤醒,才恍然大悟:这些烦人的谜语不过是小儿科,根本不值得他花费丝毫心思!
    天遣者项链一直戴在他脖子上,却无法让他突破艰难险阻。相反,他甚至怀疑这是另一个权能的圈套。它一环扣一环,有如水龙的鳞片、“微笑的口齿”,乃死的链结和循环。若用此链勒住自己的喉咙,就能止住嗜血之欲,解除坚牢的心结吗?饿得越过吃得越多,越克制越利欲熏心;此链一断,欲火中烧;纸包不住火,薄弱意志吹弹可破,嗜血之欲无人能挡;越是逃避,身后的阴影越黑;如弓弦反弹、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又如乌鸦和食尸鬼围着死尸不走。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天遣者的药方和私生女利维亚身上了——纵使百花零落,也不可失去这颗“无花果”!他刚这么想,就感觉到眼边有光在闪,转脸一望,正好看见火堆中有块水晶碎片。燃烧的落叶化作飘零的灰烬和硝烟,迷离之光从中闪现。虽微弱,对沉睡者来说却很耀眼。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埋藏在不毛之地里,好运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惊喜,不是藏在镀金的坟墓里,而是被人扔在垃圾堆里。这就是“命运之礼”,唯有眼光明锐的人能看清。
    莱特走向这堆火,蹲下身,用左手捡起火中的水晶碎片。它并不烫手,只是对他来说炙手可热。因它不受外界力量的干扰,而是有它自己的内在力量。如他之前对“私生女利维亚”的断言:凡出色的杰作,一般都无以言表,其感染力是通过它的内在张力弹射出来,唯有在制造出似是而非的内在空洞后,才能给人一个自由梦想的空间;其内涵不同凡响——不像光华四射的恒星一样哗众取宠,乃像高深莫测的黑日一样勾魂摄魄!
    在无限宏观与无限微观中,一切尽是无底洞,看似普通却被赋予情感,就像淤泥般的血肉被超然的心力充满。莱特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慰:新奇之物已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只是与此同时,一种令他不安的阴冷也随之袭来,如烈日下的暗影,令他在爱不释手的同时也仿佛失魂落魄。
    这就是“物归原主”吗?迄今为止,他还搞不清自己和这些碎片之间的心力连结到底有多密切。如此“水中捞月”,果真发自真心?如此“噬魂球”,就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莱特又想起阿梅利的忠告,却一直不能让他汲取教训:他屡次跌倒,屡次爬起;屡次丢弃,又屡次重拾……莱特把水晶碎片藏进皮靴,直觉告诉他:还差一块,就足够了。眼见血族军队涌向此地,莱特又捡起德芬斯留给他的地图,定睛于图中那个“更安全的避难所”,闭上了眼睛……
    苍白之光在他眼中瞬时飞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苍老、枯死的大树。在莱特的记忆里,这片林地并不陌生,只是它从不引人注意。此树也曾在莱特的梦中出现,如今又真实地映现在他面前。在过去那段漫长的风雨岁月里,它一直在茁壮成长,茂盛的树冠就像一个倒置的维利塔斯堡。但今非昔比,伟岸的古树已成死树,饱经血火肆掠后仅剩一堆焦黑的枯枝,仿似一双双撑向黑暗虚空的骷髅手。其上星火飘零,灰烟缕缕,又如一群遭受“不公之火”的祈祷者,不论何种境遇,都忠贞不屈,至死不渝。
    莱特看了看树下这些烧焦的残根,还有这片余热未散的林中焦土,看来血族军团刚打这经过。他不得不抬起受缚的右手,将“荆棘之火”伸向蟒蛇般的树根,掀了又掀,捅了又捅。木炭般的根部很脆弱,一砍就断,一桶就破。莱特终于找到一个隐藏的大树洞,有一个人高,两个人头宽。
    令人不安的黑暗力量从中涌出,如刺心刺耳的嚎叫从难产的妇人腹中发出,莱特顿时一片僵冷。此树与梦中之树大相径庭,莫非黑暗势力已经染指此地?莱特不禁担忧起来,此情此景又令他想起普尔最初的“预言”——那个最令他毛骨悚然的阴影!
    烧焦的林地依然热气腾腾,沉睡者却打着冷颤。他呆站着,凝视着这个黑日般的树洞,感觉就像一只冲他虎视眈眈的大黑眼——此洞形同裂缝,中间大,两头小,如魔兽之眼的黑眸。
    它的边缘看上去很平,这又让莱特想起荒原深坑里那条高深莫测的大窄缝。如此“天工神作”好似被同一把利剑剖开。或许它们本来就是咧开的魔嘴,冲无知之人露出阴晦的邪笑。
    抑或早在他未生之年,命运之神已将这一切安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去搜索,去发现。然而此坑又酷似一个大陷阱,抑或其中的宿敌已在此恭候多时,为要捕获百年一遇的猎物。
    然而现在,莱特已经没有任何揣摩的心思和担惊受怕的理由了:黑日破口一开,就无法填补;邪恶之欲永无止境,一发不可收拾;沉睡之心一旦入睡,就很难醒来。一想到他女儿依然深陷黑暗,心里就非常难受。于是,他把地图放入衣兜,挤进树洞。
    此洞漆黑无比,刚踏入一小步,脚下便突然一陡,整个人滑了下去。慌乱之中,莱特抬起左手,弹开手指,用心力擦起一朵微弱的火苗,试图看清树洞底部,但他不能。土坡很陡,他一直往下滑,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深坑,越滑越快,手中的火也熄灭了。
    “啪”的一声,莱特脚下一沉,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既不是冷硬的石地,也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某样韧性的东西。他赶紧起身,再次弹开手指,燃起一团火光,咋眼一看,才发现他所站之处是一堆面目可怖的死尸。!

  1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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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特差点被眼下的惨象吓破胆,受惊的心声差点冲破他的喉。只见这些死者全身僵冷,如石化一般,脸部扭曲得离奇:面色全白,眉头起皱,眼目突兀,下巴拉得很长,看似受了很大的惊吓。然而,当莱特低下身去察看他们的身体时,却找不到一点外伤,衣物也未见有丝毫破损。
    看来这些难民是被吓死的,有些尸体还尚存余热,好像刚死没多久。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吵着要来这避难。没想到现在,他们都躲过血火的侵袭,却躲不过这场莫名的惊骇。在他们身下,还有一大堆陈年老骨,想必都是净化者的遗骨,不过那是一百多年的事了。哪知如今陪伴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难道这就是“不服天命的幸存者”的下场?这明摆着是一个坟口,入口者必死。又惊又急的莱特又试图在尸堆里搜出他女儿的一点迹象来,所幸无果,这才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上了德芬斯的当,还是自己看错了地图?疑心重重的他又想把手伸进衣兜,但就在这时候,藏在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莱特随即感受到那个潜藏在地洞深处的骇人阴影,就像沉睡之洞里那个无法言状的恶灵——时而混沌,时而像人;或许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唯有一种超凡的意识。
    此时此刻,它正冲他移步而来,如“雷德的日记”所述那样:“原来那个恶灵一直窝藏在我的城堡里!我看不清它的形体,但我已经感觉到她正要转身冲我走来,而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原来这些可怜的难民都被这个恶灵杀死了。受惊之余,莱特的左手又捂在胸口上,感受着天遣者挂坠的热量。此举给他壮胆不少,却无法将他整个人转化为超然之力——无法隐身,也无法瞬移。直觉告诉他,项链受到黑暗势力的压制,当他面对斯通尔时已有此感,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显。
    这颗挂坠就这样变成他的另一颗“心”,它的能力助长了莱特的信心,由此带来的灵力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屏蔽了恶灵贪婪的气息,却无法阻挡它咄咄逼人的脚步。
    莱特已知身后无路,便赶紧向前摸索,仅凭心眼看路,又将“荆棘之火”当手杖,很快穿过粗石砌成的走道。此时“手杖”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好像一台石棺。莱特伸开左手,摸了摸,感觉里面有一个涌动的力量。
    利维亚!莱特心里一震,随然一惊——原来她被困在石头里了!若是如此,他绝不会原谅自己:难道一个百年沉睡者还不够,还要摊上他女儿?心寒之时,莱特使出了心力。
    谢天谢地,此棺没锁。盖子一开,莱特就把手伸进石馆中,往内一摸——果然,这真是他的亲生女——利维亚!
    此时她正躺在净化者霍利的遗骨上,一动不动,左眼紧闭,右眼昏黑,看似在睡觉。她一直处于半沉睡中,却不像现在这样安详。或许净化者之棺都是死者或沉睡者的庇护所,正因为如此,莱特之前也感受不到利维亚的生命气息;所以那些难民将她藏在这里,随后又意识到大难临头,便都退到墓穴的入口,却逃不过扑面而来的阴邪寒流。
    莱特心里一冷:倘若利维亚离开这口棺的话,是否也会飞来横祸?不管怎样,心急如焚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颤着手,使出心力,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总算捡回自己的骨肉——非水中捞月,乃心肝宝贝。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深感不安,感觉暗影已经向他逼近,那是一股冷酷的混乱意识。它的魔力好像又翻了一倍,如普尔的预言:当他向前走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他一步,如魔镜里的怪物,或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心力链接。
    莱特试图闭上右眼,用他的血色“鬼眼”来观察敌情。眨眼之间,他又感觉那个势不可挡的邪恶力量已经近在眼前,却毫无踪迹可循,眼不可视,耳不可听,唯有巨浪来袭般的恐惧!
    这种恐惧非同一般,正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见那股排山倒海般的黑暗之潮一样:只能看一眼,不能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嗜血鬼眼”将他心中的热气和勇气吸走,使他在惊寒中受死,比地下水牢里的冰霜血灵更甚!
    莱特立时被眼前的无名怪吓倒,赶紧低下身,像老鼠一样蜷缩在石棺脚下。此怪似乎手无寸铁,却是寒气袭人,邪火攻心。莱特的心跳得就像擂鼓,龟缩的身子瑟瑟发抖,且深感自己软弱无力,无法与之匹敌,只能另谋出路。再说他怀里还抱着利维亚,作为她的生父,不就更应该誓死保护她吗?
    爱女心切的莱特马上摘下脖子上的天遣者项链,套在另一个“沉睡者”头上。这个急中生智的举措果然见效:当他把手放在她胸前的挂坠上时,直觉就变得出奇明锐,似乎能见其所愿之事:只有路,没有物;就像一道引人前行的明光,犀利但曲折。或许这就是他女儿的“沉睡意识”,在睡梦中,她的心依然活跃,由此形成一个力量,一个动向。
    “古老的预言”又再次应验:“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人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
    毛骨悚然的阴影如风飘来,莫名的恐惧感陡然爬升。莱特被逼无门,只能孤注一掷,怀抱利维亚,手握水晶挂坠“向光而行”。恶灵看不见他,只能在净化者霍利的棺材边上徘徊。而莱特自己也成了瞎子和聋子,目中无物,只有心动并行动。
    然而,利维亚的“心光”也并非一成不变,乃像波涛起伏的日出海面,灵光闪闪,随波逐流。难道这就是她的梦?梦中的她怎么看都像一个戏水的顽童。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得言听计从,沿着这条飘摆不定的“心路”走,灵活绕开雷池。每踏错一步,都会打草惊蛇,招来杀身之祸。
    即便如此,久经沙场的圣战士也难免犯错。一旦脱离秩序的轨迹,骇人的阴影就会飞扑而来,其心就会被超然的混乱与恐惧吞噬。而他只有挥手间的时机来纠正这个可怕的错误,扭转必死的僵局。若不然,就会像那些僵死的遇难者一样,被“恐惧之灵”吓成“木偶”!如天遣者阿梅利所说:若不依从秩序之道,心智就会混乱;若在战斗中偏离正轨,就会陷入死的泥潭。越是放纵,心智就越昏沉,破口越多;哪怕有一丝疏忽,都能让人送命!
    从利维亚的“心光”来看,此灵似乎对这“沉睡之地”情有独钟,半步不离棺材。看不见的恶魔确实可怕,潜移默化的惊吓更危险。深陷恐慌的莱特根本无法脱身,只能与之周旋。但是他的心已经跳到喉上了,不能再这样死撑下去了!
    他真想乘这该死的阴影与他拉开距离时冒死疾奔,但利维亚并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他也看不见路,除了死心踏地,循规蹈矩之外就没辙了——就算他腿快如疾风,也逃不出这个陌生的“恶兽迷宫”,此情此景又像一场迷离的噩梦。
    这是两条鲜活的人命,不是一条,如此严重的后顾之忧莱特可担当不起,还怎能贸然行动?此时,他又想起挂在自己背后的十字长剑,那把专门对抗魔物的灵光圣剑。如此一想,握着挂坠的手便松开,与此同时他也“失明”了。可恨莱特之前心痒夺下“荆棘之火”,鲜活的右手又废了,如今只能用左手拔剑了。
    虽然他已经在沉睡之洞里意识到“灵光一闪”的威力,也在荒原深坑和地下水牢里尝尽“捕风捉影”的教训,但现在,那句“恶灵退散”的口号也已经失灵了。因此,莱特不敢轻举妄动,冒死尝试。但如果继续摸黑,又势必耗尽心力。
    所幸上天有眼,心慌神乱的“心光”终于被利维亚强有力的心跳和干净利索的十字长剑捋直。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明快的意象,有如地图,一个十字形墓穴!灵光一闪,眼下生花,凭借心眼,他发现一条通畅无阻的狭长通道,看来命运之神终于为他开路了。莱特拔腿就跑,顾不上撞墙的危险,仅凭信念勇往直前。
    只是刚跑开不远,那股阴气袭人的恐惧感又背刺而来。那个毒蛇般的幽影好像意识到莱特已经逃离,便如影随形,寻踪而来。还好,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身兼重任的莱特无法健步如飞,但还勉强跑得过来。
    而就在这最险恶的关头,脚前的“光”又突然消失了。莱特一怔,急忙刹住腿。惊魂未定的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一光。气喘咻咻之余,他的左手又从灵光圣剑的剑柄移回到水晶挂坠上来,手里一把冷汗,却无法再让这盏“心灯”亮起来。
    骇然黑影不断逼近,阴冷之气即将来袭,莱特的神经如翻腾的海浪,汗毛直立。走投无路的他终于“死心塌地”,以为这下必死无疑。无望中,他松开挂坠,像个活死人一样垂头踱步。哪知刚踏出两小步,头便撞在生冷的石墙上,又给他一个骇人的惊吓。
    原来“心光”并非消失,而是触底。举目无光的沉睡者把手放在石墙上——不出所料,这是墓穴的出口。于是,他闭上眼睛,使出了心力。暗门很快缩入石地,急促的摩擦声惊动了身后那个邪恶的阴影。“恐惧之灵”向他飞冲而来,发出令人惊悚的嘶吼,却只有沉睡者的颤栗之心能听见。
    石门被打开,一阵凉风迎面吹来,烧焦的野林之息扑鼻而入。如释重负的沉睡者又将天遣者挂坠紧握,心里默念着之前驻足的地方,顷刻变成一团“无形之雾”,沿着流光溢彩般的“心路”,眨眼间又回到精灵高地西侧的陡崖之下。
    此时此刻,一支凶残的血族军队正风风火火地开向这片不毛之地。无须看,只须听,邪恶势力的脚步已经逼近。莱特来不及喘息歇气,便将利维亚身上的白银项链套回自己脖上,紧抱着她,踏上高地西端一条迂回曲折的坡道。
    越往高处走,战火的味道就越重。此时的莱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费尽周折后才抵达坡顶,走进一扇尖拱形的石头大门,登上精灵高地。守门的精灵卫兵正是之前与莱特一同前往恶王岛的队员,眼见英姿勃发的队长手抱幼童归来,便喜出望外。
    一阵清风迎面扑来,莱特放眼眺望,目瞪口呆。只见高地上的兽人废墟已几乎被铲平,完整的石砖都被运到大山脚下,筑起高大的围墙,只剩一些残垣断壁和碎石碎瓦。黑蒙蒙的乌云笼罩在大山的上空,那云光怪陆离,一看就不对劲。莱特闭上右眼,随即看见许多神出鬼没的灰衣幽灵:它们来自恶王岛,带着不可言状的黑暗力量,像毒蛇一样在云里钻,又如倾盆大雨群起飞降在大山上。从远处看,这山就像看一个乌烟瘴气的生日蛋糕。
    大山之顶,一个熠熠生辉的水晶球从维利塔斯堡塔顶飞升了起来,冲破黑蒙蒙的“鬼云”,发出一个雷暴声,光之护罩如喷泉从水晶球里喷出,亮蓝色的电光在其上闪耀,向四周徐徐垂降,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迟缓地张开双臂,欲搂抱她膝下的幼童。此时,又有一颗水晶球从山脚下飞升至维利塔斯堡的塔顶,看来祈祷者已将白银圣杖上的另一颗灵光球释放,用它取代原来的。
    大山脚下,是厚实的石头围墙,墙上安置着多台卫城器械。他们的防御工事已经大功告成,却很难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大山东面多台卫城器械已被敌军摧毁,烟火直冒。另有一批抛石器械安置在高地东北部的小山上,它们也不足以力挽狂澜。
    敌军已经从东面攻破高地之门,不断冲击着堵在坡道口上的精灵之军,来势凶猛。除此之外还有那群肆无忌惮的吸血蝙蝠,它们散布在高地上空,就像一团来回涌动的乌烟,成为血族大军的眼目。
    望着山上这座王冠般的巨堡和那片阴森的“鬼云”,还有山下厚重的围墙和墙外的这场恶战,莱特不禁想起自己刚从地下墓地里走出来,看见这个“高地之王”时的感受。那是一个力不从心的哀鸿,如“微笑俘虏”的凄冷故事。难道这就是他心系的家园?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文明成果?塔楼越高,阴影越长。命运之神赋予他们如此大的智能与厚爱,他们却都用在这些老旧的石头上。在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袭下,石头和木头又有何区别呢?
    莱特又木然转过身去,见高地之下,另一支血族军队已爬上陡坡,仿似一条游动的水龙。排头的是两个嗜血巨人,看似此军的头目。他们面目狰狞,眼放血光,手持大刀巨斧,犹如龙嘴的两颚,将要吞噬不堪一击的精灵之城。守门的几个精灵卫兵见状,急忙扳动门边的机关,关上了大门。
    闷雷般的碰撞声又将心神迷糊的沉睡者震醒,也不知是否因高地地势的反应,莱特开始感到心闷、头晕,不得不跪倒在地,将怀中的利维亚抱下来。这孩子的奇特长相马上将旁边几个精灵卫兵吸引过来,很快认出她就是天遣者死前一直在找的“畸形儿”,便在莱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她抱走,只撇下一句话:
    “对不起,队长,我们必须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不!等等——该死……”莱特气急败坏,无奈心口上一阵剧痛,伸一下手都不行。紧接而来是一阵剧烈的头痛,感觉自己就像一头撞墙的猛兽,头晕脑胀,无法起身,只能趴倒在地上。
    这群卫兵二话不说就抱着利维亚奔向大山,逃离战火纷飞之地。待其跑远之后,莱特的身心才渐渐缓和,眼见精灵之军仍在高地前线上浴血奋战,自己也爱莫能助,只能勉强凑合了。
    “撤退!撤退——”莱特起身后跑向高地东侧,对千步之外的精灵之军连连呼喊,喊声却淹没在海潮般的厮杀声中。

  1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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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精灵之军的眼目已被战火刺透、熏黑,虽说眼见为实,却对眼后的凶险无动于衷。即使回头也来不及堵住西面的进攻,战斗力将大大削弱。此处不设防,后脑一枕,噩梦便接踵而至;若不撤军,便是背腹受敌!无奈精灵之军依然在东面死守,打得不可开交。军队背后就是那座光秃秃的“小靠山”,荒废多年的兽人王宫和石头房子只剩基石,无法供给抛石机“弹药”,只有一批精灵长弓手撑着。他们虽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却无法击垮这头庞大的“血族恶兽”。
    此时又从北面传来一阵狂乱的嘶叫声,莱特扭头一看,又见北方的天空阴气沉沉,骇人的黑日正从天边急遽爬升,而凶残的吸血妖也已经从恶王岛上急速飞来,犹如一张黑压压的罗网,向精灵高地抛甩过来。
    大山顶上,悬挂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里的警钟又敲响了。一根根锐箭从大山上飞跃而起,亮蓝色的火焰在箭头上燃烧,拖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光,发出尖锐的呼啸,形成一阵箭雨,击落些许飞驰的妖物。高地上空弥漫着药水的味道,许多吸血妖被熏昏,如无头苍蝇晕头转向。
    眼见精灵之军三面受敌,莱特也不得不从陡崖边上退向大山,奔走的同时也不忘将灵光圣剑举向北方,朝那群远道而来的吸血妖射出耀眼的光束,化为闪电将它们一个个击落,亦是将它们的邪恶视线从友军上引开,转而攻击孤立无援的莱特。
    急促的号角声从小山上传来,精灵之军终于意识到危难临头,于是开始后撤,却无法回头,只能一边抵抗一边退后。高地东端的来犯之敌也终于露出他们的凶相:那是一支鱼龙混杂的血族军队,内有黑狼和各种恶兽、行尸和裂变者,还有一群身穿重甲、手持大刀、头戴金属环的强兽人。这支敌军就像一股不断上涨的狂潮,冲垮了精灵高地的第一道“堤坝”。
    一台台弩车和抛石机开始在厚厚的围墙上运作,树杆大小的火弩射向高地东面的来敌,将他们一群群地铲除到陡崖之下。一块块燃烧的圆石抛掷起来,砸在陡崖边上的敌群中,又从高地上滚落,发出怦然巨响,烟火直冒,看似摧毁了敌军一台攻城车。
    大山上的精灵长弓手不断射出带火的锐箭,将蚊子般的吸血妖熏昏,却无力阻挡这支空中魔军。它们仍然从高空俯冲下来,攻击撤退中的精灵战士和驻守在高墙上的卫兵,还有那些笨重的卫城器械。许多吸血妖越过大山的防线,开始搜寻“猎物”——山上的居民和逃亡中的幸存者。许多达官贵人将自己锁在屋中,硬着心肠不给难民开门。驻守在山上的人和精灵士兵奋力御敌,却寡不敌众,很难守住这艘“入水的孤帆”。
    大山顶上的光之护罩已经盖过山上的维利塔斯堡,它的边缘好似涌动的波浪,又如逐渐垂落的喷泉。有些无法无天的吸血妖飞得太近,被护罩上的闪电击中,从高空坠落。
    漫天飞舞的吸血妖又迫使一支精灵骑兵离开原先的编队,向高地西侧奔跑,试图重新整队,却依然逃不过急遽飞驰的吸血妖和它们的尖牙利爪。许多精灵骑兵在空袭下人仰马翻,有些跑得比较快,回头一看,以为逃过一劫,不料身下一抖,奔驰的骏马发出惊骇的尖叫,被高地西侧两个破门而入的嗜血巨人镇住了。
    只见这两个嗜血巨人发出粗狂的怒吼,举着大刀阔斧向他们奔去,背后还拖着一队长长的血族骑兵和步兵。那些幸存的精灵骑兵只好逃向大山下的围墙,不幸的是,火速登场的血族弓箭手朝他们射出了乌黑的毒箭,带着燃烧的血红之火,遂将许多精灵骑兵从马上击落。
    随后,血族弓箭手又转而攻击溃散中的精灵之军。还有那些黑甲骑兵和步兵,也都一同朝他们奔来。孤寡无助的莱特也乱了方寸,只能在吸血妖的持续骚扰下放弃抵抗,奔向撤退中的人群。
    此时他扭头一望,又猛然看见有些精灵士兵在吸血妖的纷乱攻击下断肢碎骨,却依然在地上奋力爬行。他们面朝大山,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拖出长长的血路。但无情的命运从来没有放过哪一个人,哪怕他有多威猛,或多良善,即便死撑到底,也无法触及那高不可攀的“真光之城”。许多身负重伤的精灵士兵就这样被吸血妖撕成了碎块……
    奔逃中的沉睡者被这个惨景骇住了,刺耳的惨叫声撕裂了他的心魂。莱特忍无可忍,立马拾起地上一面被精灵士兵踩得皱皱巴巴的精灵军旗,用他那条“荆棘丛生”的右手挽住旗杆,一边挥舞一边吼叫:
    “不——不要撤!回来!回到战场上——保护你们的兄弟,还有我们最后的防线!命运之血永不枯干!英魂不散——”
    无奈精灵士兵都像退潮一样涌入围墙的大门,躲在高墙脚下御敌,却无法躲避翻墙而入的空中魔军。莱特不得不单枪匹马,负隅顽抗:他右手挽旗,左手挥舞着金光闪闪的灵光圣剑,划出道道弧形闪电,如带刺的金色长鞭,击落许多吸血妖,砍倒多个嗜血者,自己也很快陷入密如蚁布的包围——无论有多英勇,有多顽强,如此孤身奋战,必被乱战吞埋。
    然而此时的沉睡者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论身边的精灵战士是否有所响应,他都要挥剑击敌,奋战到底。每一剑都猛如烈风,从不失落。
    一头吸血妖偷袭了他,扯掉他右手上的一条荆棘,流出一道暗红之血,但浴血奋战中的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精灵之旗依然在狂风中飘舞,英明伟岸:灵光圣剑撑天刺地,剑柄三端的三心幸运草吐露着鲜绿的芬芳,如不死的精灵树冠;它的背后是一个三棱锥,如高地大山,并非顶天立地,而是无限崇高的穹苍降临苍生;在三个锥顶附近,是三个一词两义的精灵语:理智、情感、灵感;真理、正义、荣光,命运之力永不凋亡。
    “坚持!坚持——”莱特一边殊死拼杀一边摇旗呐喊,嗓子都喊哑了。可惜这些撤退中的精灵战士一直犹疑不决,不冷不热,又欲罢不能,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战友被嗜血妖魔活活撕碎,在心衰力竭中被恶毒的尖牙咬破喉管,一命呜呼。
    他们的鲜血如闪亮的喷泉,血腥而壮烈,又像昏沉沉的天际上霎时射出的一线曙光,刺痛一双双鲜活明亮的精灵之眼,也刺破了他们灰暗的心眼,涌出浩然正气一片。
    “进攻!进攻——”一名精灵将士一声大吼,促使进退两难的精灵战队重整旗鼓,萎靡不振的士气立时振作起来,握在他们手中的剑变得坚韧,挂在他们身前的盾牌稳如磐石。气贯如虹的吼声从中发出,围墙下的一批的精灵战士向两面围击的死敌涌去,犹如海岛岸边的滚滚浪花,声势浩大。
    “明澈之泉”与恶毒之火再次碰撞,激起无数壮烈的“烟花”。奋勇御敌的莱特在战友的支援下终于突围,精灵之旗递给另一个英勇善战的精灵士兵。眼见勇士们都在冲锋陷阵,围墙边的精灵士兵也开始奋勇向前了。
    围墙之上还有几台完好无损的弩车和抛石机,它们都把瞄头转向敌军的主力,包括那两个跑在最前头的嗜血巨人。在一连串火弩与火石的强力炮轰下,凶悍的“大龙头”发出狂野的怒吼,血溅当场,如高塔轰然倒下。其中一个仍在抽搐,肥大的肢体仍在扭动,却很难再挺身而战了。
    在大山的箭雨和围墙的炮火掩护下,精灵之军的士气变得更高涨。跑在后头的精灵士兵将倒地不起却依然在垂死挣扎的伤员扛到肩上,将他们救回“高地之王”的怀抱。
    山上的难民在吃了贵人的闭门羹之后,大都寻求卫城战士的庇护,与士兵们一同躲入了山洞,御敌的范围大大缩减,令那些盘旋在大山上空的吸血妖无机可乘。
    由于高地之南无路可上山,且精灵工兵们也已经在大山东西两面的空地上筑起了高墙,将敌军阻隔在大山之北。当血族恶敌看到山上的光之护罩将要垂降至山腰时,便发出怒吼,加速进攻。
    此时高地上出现了一群另类,剧烈的战斗使他们的身体产生更强的异变,就像一锅被炉火煮开的毒液:他们的肌肉变得更加结实,也更强硬,乃至撑破身上的护甲;他们的指甲变得更尖、更长,手里握着各种利器,来势汹汹,发出邪恶的吼叫;乌黑的蝙蝠头盔被他们摘下,露出嗜血暴君式的面容——雷德的召唤体已晋升到更高的层次,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嗜血潮汐”。
    莱特也莫名其妙地听见一个刺耳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嗡嗡声变成阴沉颤动的说辞,莱特一听头就疼。正如之前遭受的侵扰一样,此时的莱特又耳鸣不止。混乱之力如漩涡,搅乱了他的心智,邪恶的幻像不断迭起,就像从天急降的大蝙蝠,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阴冷、凶恶之声令他全身发颤。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白净之灵,以免在山巅上绝望地坠落,一蹶不振!”“你是我们中的一个,与我们同行,不然,你将陷入不可挽回的痛恨,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急需的,接受瑞根魔主的馈赠吧!”
    莱特感到自己的头又要炸了,他捂住双耳,却依然听到这些刺耳的嘶鸣。这些声音不是从普通的嗜血者身上发出来的,乃是发自雷德的超级嗜血者——刺杀天遣者艾玫的那群“吸血蝙蝠”。每当他们飞近他的时候,他就能听到,这次却不同凡响——他们已经被恶王岛的邪恶力量魔化!
    北方的天空又霎时一片腥红,仿佛被利刃刺破肚腩,涌出的毒血一团。莱特瞪眼一望,又见天边飞来几个血红的火光,有如陨落之星。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四条燃烧的大火龙和一条大黑龙:血族领主雷德和他的四个蒙面客——超级嗜血者正骑在龙背上,“大驾光临”,前来压阵。眼前的一幕又如黑暗降临,飞驰的巨龙在高空中发出极恶的嘶吼,头顶升起的黑日,面朝高地大山,将一群群吸血妖驱赶至高地之南。
    原来这支吸血魔军乃恶龙的爪牙,受其使唤的奴仆。如普尔之诗所述:“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
    “瑞根魔主——”精灵之军里传出一声惊吼,精灵军旗在军中颤抖,军队又在敌军的攻击下纷纷后撤。
    被药水熏昏了的吸血妖又被龙吼震醒,纷纷扑向精灵之军,凶猛而无情。高地上的嗜血狂徒也都兽性大发,群起咆哮,涌向大山的围墙。围墙北段的卫城器械之前已经被吸血妖捣毁,无法修复,唯有精灵士兵血肉铸成的防御。
    莱特放眼观望,又见血族大军后方凸现出几个强悍的魔头,那是雷德的最后一批超级召唤体——长着兽角的嗜血巨人。他们的身段比之前两个巨人要高出一筹,莱特可以在其中认出霍斯曼——也即叛徒斯通尔的形象,不禁一怔:原来,他并没有被铁匠德芬斯的锤子砸死;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根本无法抑制欲望之火!这个死性不改的高能异变体已经变得更强悍,并且走在队伍最前头,左手拿着燃烧的狂怒之剑,右手拿着血腥巨斧。在他背后,四个嗜血巨人各拉着一辆攻城车,在一大群身穿重甲的强兽人协助下登上高地,摆弄攻城武器,点燃巨石,对大山和山脚下的围墙狂轰滥炸。
    燃烧的圆石击中大山东面一段阻隔墙,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迸出一片片烟灰,撞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却没有真正撼动它。有些圆石砸落在大山北段的围墙表面,弹落在地。墙下一些可怜的精灵士兵不幸被砸死或烧死,惨不忍睹。还有些圆石落入山间,地动山摇,烟火冲天。几座“贵府”不幸被滚落之石冲垮,府中的“贵人”发出惊栗的惨叫,从山上跌落。
    大山上的光之护罩已经遮住山腰,许多护城卫士冒着被吸血妖杀死的危险,从山洞中挺身而出,拉出一台台沉重的石制火炮,瞄准山下的血族大军,点燃了炮弹。他们居高临下,火力十足,颗颗燃烧的圆石落入敌军中,迸出一个个火坑,如同落入血池,将一群群血族士兵炸得血肉横飞。有些炮弹飞得较远,落在血族大军后方,没有炸开,却继续向前飞滚。两个嗜血巨人见势不妙,便弃车躲闪。敌军两台攻城车被飞速翻滚的炮弹击中,顷刻散架。
    龙吼驱使下的吸血妖又纷纷飞向大山,袭击操纵火炮的卫城机械师。山上的精灵卫士又不得不拔出长剑,举起长弓,陷入更艰苦的近战。
    面对这群难缠的空中妖魔,卫城器械师只好换上碎石组成的散弹,并将“驱魔”的火药水注入炮口,瞄向这片纷扰。这一招固然灵验,击落妖魔多头,却非上策。此山就像一艘大船,“船”一破,“污水”就猛灌而入,没完没了。
    在魔军之首——雷德的指使下,五条恶龙登上了高地战场,在精灵之军上空狂舞,发出高亢的吼叫,响彻云霄。血红的龙火与暗红的黑龙之火不断喷射,如山洪倾泻在一群群精灵士兵身上。
    望着这几条无法无天的狂龙,莱特只能仰头鄙视,却是束手无策,又不禁想起天遣者阿梅利的死,便心如刀绞——恶敌一旦失去天敌,岂不更加肆无忌惮,无比猖狂?
    高地上空硝烟弥蒙,半透明的魔法屏障被战火染成灰红色。面对汹涌如潮的魔兽大军,莱特又心火高涨,右手上的“荆棘之火”又燃烧起来,在敌群中挥舞,如同飞转的火舌。左手持“光”,右手持“火”的他又像迅猛的旋风,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恶敌钻进来便是飞蛾扑火:灵光圣剑是魔族的克星,亦是坚不可摧之盾;而“荆棘之火”则是“以毒攻毒”,血族碰上即如枯木入炉。

  1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40
    79

    灵力与火力并驱,所向披靡,如炽烈的飓风,悍然刮向密集的敌群,将一大群鱼龙混杂的败类击散。与此同时,莱特也感觉身受血火巨墙的双重碾压,就像之前钻入高深、狭长的深坑裂缝一样进退两难。而当前的精灵之军也是感同身受,深陷水深火热的血火战场,被空中的魔军与地上的恶兽团团围困,痛不欲生。
    看来左眼红右眼蓝的莱特仍是一个“半沉睡者”,是一件仍在锻造中的“半生不熟的兵器”。灵光圣剑与“荆棘之火”就像两个死对头,在他身上展开了一场拉锯战,将之变成一个半身不遂的怪人——光影交织,善恶难分。夺命催逼下,纸包不住火。千百年来,精灵族的故乡浮斯特不也如此吗?
    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带来希望,火的净化带来死亡;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了野兽;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秩序之光斩妖除魔。看来光与火的净火须并用,方能达到理想的成效。或许莱特是对的,但或许,这不是一个命运之士该有的特质。
    一群英勇善战的精灵长矛兵见前方已有“开路先锋”,便骑上骏马,组成“突击队”,分两路从披荆斩棘的莱特身后猛冲上来,突破重围,躲开龙火,冲到嗜血巨人身前,却被他们的狰容吓阻。
    巨人吼声像雷,脚步声像地震,挥起武器来就像霹雳;“矮人之矛”无法伤害他们,扬威耀武的“精灵敢死队”变成他们脚下的泥灰,被大刀阔斧扫飞,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冲锋陷阵中的莱特一时看傻了眼:难道他又闯出祸来,带头送他们去死?只见所剩无几的精灵“敢死队”在百般无奈之余只能绕开那些石柱般的“嗜血大腿”,攻击他们身后的强兽人,力图捣毁敌军仅剩的两台攻城车。
    但他们晚了一步。燃烧的巨石又在强兽人的操纵下被甩出,砸向大山东面那段即将崩溃的阻隔墙。而在这次无情的敲击下,固若金汤的精灵巨墙轰然崩倒,墙下的精灵士兵被压在石堆下,墙上的卫兵和两台修复中的卫城器械也垮了下来。血族军队一声怒吼,如泄洪般涌入这个无法弥补的破口,如入无人之地。
    围墙北面的精灵之军已在龙火的侵袭下溃不成军,眼见巨墙已破,却无力追补,只能拖泥带水地追击,筋疲力尽。眼见战友如此拼命,围墙内的精灵卫兵也只好忍痛割爱,关门大吉。
    在雷德座下的黑龙咆哮下,四条火龙扑向墙外的残兵败将,吐尽龙火后便失去身上的火光,降落在他们中间,随即张牙舞爪,甩起巨蟒般的尾巴,犹如血池中的旋窝,吞噬一切的黑日,将它周围的“星尘”卷入。有些精灵战士试图爬上龙背,攻击座上的“宿主”——那些身穿黑甲,头戴风帽的嗜血者,不幸都被他们击落。他们手持火剑,挥出道道血色烈焰,鞭笞剑下的一切。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后,莱特已经心力交瘁,疲乏欲死。不仅如此,他还头痛不已,心也在发痛。他环顾四周,见高地战场已变成一个乱葬岗,一个大血池,满眼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和泥浆般的烂肉。特别是在大山附近,尸体堆积如山,两“山”并接,仿佛难产的妇人正在生下她的“死产儿”,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入。
    大山上的光之护罩将要垂降至山脚,却来不及阻挡那批涌入阻隔墙内的血族恶敌。大山东侧的围墙上,虽有卫城器械多台,但火力很微弱,无法削弱这股来势汹涌的恶潮,每一发都“石沉大海”,更不用说那些驻守在墙上的卫兵和精灵弓箭手了。
    这些凶悍的血族士兵都长着利爪,粗糙的墙面对他们来说就像石梯。一个个嗜血者攀爬在墙上,在精灵卫士的利剑与烈火、石头与锐箭的抵抗下依然拼死进攻,前仆后继,最终登上高墙,疯狂反击,凶残至极。
    眼看那空中飞的地上跑的都已经涌入高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莱特深感大山难保,幸存的希望愈发渺茫。悲痛与忿恨冲破他的心门,冷霜与热火在一蓝一红的眼眸中涌动。无情的烈风扫荡着他散乱的褐发,恶毒的烟火熏烤着他悲催的面容。再加上那随风飘零的死灰,更令莱特悲戚、心碎。
    “让我们离开这座死气沉沉、令人不安的兽人闹市吧。”战火弥漫之中,莱特又仿佛听见那个蒙面人在一百多年前发出的那股怨气:“让我们远离尘嚣,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净地吧!多少年来,我已经看透那些虚荣,也看够了那些不公。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强悍的战士,但我的剑在这个萎靡刻板的圈子里根本无法挥舞。我本可以成为一头强猛的雄狮,但我在这个黑白不分的沙场里根本无法驰骋。难道我应该像一台攻城武器那样按错误的方式任人摆布吗?难道我应该学会去适应这个丑陋肮脏的城市吗?不!我宁可被人杀死,宁可饿死也不会这么做……”但是如今,他又不知自己犯了多少错。原来这些话只是对沉睡者说的,实乃韬光养晦的缓兵之计。
    “真无耻,乱葬岗的死尸竟敢奢望获得新生!愚蠢之人闭着双眼迈向坟墓,却不知自己已经在阴牢地府!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普尔之诗又在莱特脑中回响。
    原来这是一片无主之地,一场你争我夺的权欲游戏——莱特愤然狂想:一定是科隆尼斯陷害了天遣者阿梅利;不仅如此,唯恐天下不乱的他还设下了骗局,在乱战中搞垮精灵之军;如此行,乃为他独揽王权,独霸天下的野心铺平道路!若是如此,莱特也只能奋战至死了吗?

    二十二. 攀上死山

    阴影惧怕阳光,
    明光终将驱散黑暗。
    黑夜之后,即是白昼。
    黎明越黑,曙光越亮。
    唯天界之城,是我们去向。
    它高不可攀,多少勇士为此伤亡。
    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
    一切尽在掌控中,义士永生恶者灭亡。

    莱特还记得林园雕像上的刻痕,那是净化者霍利的诗。很多人以为他已经消失,其实他只是离开了,因他生来就像一个急速飞驰的星光。但为何圣城维利塔斯会变成一个大坟场,就像莱特当初踏入死寂的沉睡之洞一样?难不成,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命运之士,乃背道而驰的悖逆之徒?非步步高升,乃前来赴死?又如普尔说的,乱葬岗的死尸无法获得新生,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
    精灵高地四周的森林都在燃烧,火龙的来袭已经将高地变成一个“煮开的火锅”,一个将要炸开的“魔法熔炉”。难道他们想用“火的净化”来突破魔法屏障这座监牢?但或许这就像阿梅利在南净化塔上的猜想: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有被天火埋没的“炼金实验室”;这样一来,邪恶大军的进攻也必使维利塔斯成为终极试炼场,通过此次善恶大战的炼金式洗涤,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精金一般耀眼;不像其他“金属”,命运之神总是给他们火炼之机,却永远炼不干净。但在如此纷乱的战场上,又有谁能有真知灼见,能够分辨出何为精金,何为废铁呢?
    “命运之神根本不在乎正义与邪恶。对他而言,邪恶即破坏,就像一颗流星落在荒原上,激起一股干燥的尘沙。原来命运之神也急切看到一场血腥大屠杀,就像他亲手绘制的壮丽的星辰风暴。他只在乎精彩与否,而不在乎生灵涂炭!”嗜血之主雷德的狂言又从莱特心中跳出。
    或许混乱与黑暗也只是命运之神脚下的阴影,正如雷德之于莱特,为要衬托秩序与光明。因此,也须通过一场场“火化仪式”来炼净他坛上的“精金”。所以高地战场对命运之神来说就像一个大舞台,这些激战就像一系列优美的舞蹈,亦是悲情的大剧场。
    从恶王岛上飞来的这五条火龙与之前两条不同,在它们头上,都长有两个扭曲的尖角,如魔君之冠。它们本性凶残,无须指使,便大开杀戒。原来这就是雷德口中的“进化”:“你我血脉传承,亲密无间。你我都历经黑暗与磨难,在千锤百炼之后浴火重生。最终战胜丑恶的兽人,化身炫丽的火凤!”但那不是凤,乃是恶龙,是雷德在欺哄他们,或说他们都心甘情愿受欺哄。问题是他们在驽驾龙,还是龙在驱使他们?是乘风而行,还是受其压制?他们以为自己深谙其道,“微笑的俘虏”却在底下嘲笑他们。
    “你剑法很好,但你无法砍断黑暗力量的利爪。”莱特又想起霍斯曼的真心话:“我们都迫于各种无奈才加入这个阵营,我们都无法战胜黑暗而只能屈身于它,就像一个无法破墙而出的囚犯,只能居住在阴暗的监牢…...我们本身就是监牢,无论走到哪,都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笼罩…...傲慢之徒以为可以将它踩在脚下,却不知不觉地沦为它的囚犯,被它当奴隶使唤。而我们也只能这样死死地被它牵着鼻子走,如行尸走肉一般……”
    山上的光之护罩就像“雷德一世”在叛变时以“保护大山”为由而撑起的“保护伞”,覆盖的范围刚好在围墙之内,再过片时,它就要闭合了。然而,血族的大半军队已经涌入其中,如同嗜血病毒,不断吞噬山上的抵抗力量,血气高涨,如锅中的沸腾之血。还有那些已经涌上大山的吸血妖,虽是飞蛾扑火,却是势如破竹,毁掉大炮多门。此山就像一个固步自封、画地为牢的囚犯,又如那轮已经升上大山之顶的黑日:当它在吞噬诸星诸光的同时,也处于一种自我沦陷状态;此山虽大,却几乎被两种“嗜血病毒”辖制,如同一个屈身跪地的庸王,因不断吞噬污泥般的黑暗力量而逐渐失去他的秩序之光,又如吞剑的黑狼血流不止。“精灵之光”如风中残烛,愈发暗淡。
    眼看“高地之王”已被魔兽大军团团包围,高地之南也已经成为行尸、黑尸、黑狼和其他恶兽的猎场。如果莱特远离此地,还能往何处循?当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还谈何光鲜亮丽?当一切都进入阴暗之牢,还谈何自由灵光?
    突围后的莱特依然被各种“飞禽走兽”搅扰,时下精疲力尽,却依然在负隅顽抗:荆棘丛生的右手紧握“荆棘之火”,火气旺盛,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杀灭诸多恶兽和行尸走肉;灵光圣剑则成为他的“驱魔神器”,空中妖魔一旦靠近,便都纷纷坠地。
    当莱特停下来喘息歇气之时,又看到一群奋不顾身的“精灵敢死队”突破了强兽人的拦阻,飞驰中的长矛刺穿了兽人厚重的护甲,变成一根根“矛锤”,将敌军仅剩的两台巨型攻城车捣毁。然而这一击也使他们失去了手中的武器,随后陷入强兽人和嗜血巨人的围攻,“溺毙”在“血池”中。
    这一幕就像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大屠杀,那些出力不讨好而又不得不流血的精灵净化者与几十万正在接受净化之力的兽人都被血族陷害。他们的血终于使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变成一个大血池:浴血重生的嗜血者击败了兽人,在暗中成为东德斯兰的历史巨人;直到夜幕降临时才登上精灵高地,回过头来抹杀他们的“先人”。
    莱特真不忍心看到他们如此惨死,却真想跟他们一起去死。若不流血而死,怎能体现出勇士的高贵?上弦之箭若不离弦,怎能凸显其锐?“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可惜,当他赶到高地东侧时,已赴不上这场“血祭仪式”。眼见“精灵敢死队”被全歼,莱特又陡然失色,如坠万丈低谷。
    他又把头扭向大山,只见山脚下的精灵之军已在恶龙侵袭下全军覆没,变成它们的盘中美食。巨龙饱餐一顿后,腹下又积聚了大量的毒火,随后仰天长吼,飞到大山的光之护罩上空,吐出一股股汹涌的火柱,如锋利的火矛刮擦着这个看似牢靠的“头盔”,不断削弱它的秩序之光。大敌再度压山,一浪高过一浪。
    大山下的血族军团已经绕了围墙一圈,大山西面的阻隔墙也很快被占领。恶敌从四面八方涌来,使大山陷入重重围剿。半身不遂的精灵之军一旦退入迂回曲折的狭窄山道,就很难发挥他们残存的军力。在敌方凶猛的推挤下,他们不断向上发展,却一直在绕圈,无法向前。再先进、再锋利的武器也是一把双刃剑,如“荆棘之火”,在“烧菜”的同时也常常熏昏自我。行速越快阻力越大,直前的乌龟远胜于梦游的野兔。他们说“随机应变”,于是见风使舵、投机取巧修建了“歪曲的山道”,其心却不再单纯正直。高地之城不断拔尖,如高塔,如长矛锐箭,却被魔法屏障的魔力压制、扭曲,始终无法冲破蓝天。
    他们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却像精灵死树:树根一直在腐败,如墓地里的死尸;花叶一直在枯萎、凋残,如长者的白发。如此一来,能否说他们站在高处,就比低处的人精明?这些生硬、刻板的方石是通往天界的阶梯,还是稚童手下的玩具?难道时空的叠加就算是一种升级,数量的递增就能引发本质性的突越,与天公神作相媲美?不,这显然是“微笑俘虏”故事中的危城!
    高处不胜寒,每更上一层楼,都危险重重。大山越高,黑云越重,离黑日越近。黑暗并没有降临,他们正在升向黑暗,岌岌可危!此山就像一棵枯干的无花果树,即使树根固若金汤,其下不断缺失的土壤养分也必使大树枯死。倘若这群魔兽登上山峰,摘取“华冠”,病入膏盲的地基将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而轰然倒塌。原来,它的尖端实乃极端,它的登峰造极实乃罪大恶极!

  2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42
    80

    脚都站不稳,何能再高攀?塔楼越高,越是危房。即使他们拼死挖掘高地的地基,试图发掘更广阔的作战空间,想破脑筋,也无法打破他们头上和自身的“魔法监狱”——若真能打破,也难免山崩地裂、血流成河。他们好像忘了他们的军徽是一个倒立的正三棱锥,所以为何要把“地基”埋在地下,而非挂在天上呢?只可惜天遣者一死,此地也只能是一盘散沙了。
    他们并不知道精灵之军里还有多少叛徒,也不知他们的头是谁。正如那个建在“死亡病根”之上的兽人城堡,无论他们流出多少血汗都无法填饱这颗“虚无之心”:城堡越建越大,他们越爬越高,却不知道它即将变成一座死山;这些人就像恶王岛火山口附近那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无论口号多雄壮,皆为绝望的哭号。难怪霍利对阿梅利说:“我试图建造生命之树,最后却发现它变成建造者的坟墓。因它只能成活于天城,与德斯兰的地土水火不容。”
    如果维利塔斯堡塔顶上那颗正在挥发的水晶球被血族军队从底部摧毁,爆炸的能量将被它的光之护罩约束:受压越大,威力越强,巨堡必倒,大山将变成另一座“活火山”;高地也将变成另一个“恶王岛”,东德斯兰的白精灵将被血火“净化”;莱特心系的王宫和他的女儿,还有其中的利器也将落入敌手。
    他们不断加强水晶球的能量,却不将自心点亮,也从来没有臆想到这样的苦果:智力与感知力如树冠不断增长,灵力却如同树根不断下沉,又如失衡的三棱锥和三心幸运草;水晶球的能量不断排挤其中的净化之光,灵光球就这样变成一个“魂体过盛的噬魂球”。树大招风,吃得越多吐得越多,乃至中了“微笑俘虏”的激将法。如克雷森所说:“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它的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
    “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看来普尔是对的,这明显是一座“大血池”,“池”上的“瑞根魔主”就是这座死山,山脚下的精灵之军乃祭物,即将使用血族大军——也即精灵文明的“双刃剑”自刎。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自从上古精灵被自己的罪孽逼退,踏上德斯兰大陆之后便作茧自缚,退化为人,随后催生出第一种嗜血病毒,沦为兽族,最后才走上回归之路。兽人的入侵催生出血族大军,后者力图摧毁前者,通过一百多年前的“血祭仪式”之后终于浴血重生,将“水蛇”吞噬,化身为“火龙”,挤上“精灵高地”。精灵文明不断龟缩,最后被推上了浪尖,被逼上“绝顶”,进入死胡同。非拔尖,乃萎缩。
    “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敌我双方都围绕着这座疾病缠身、生死垂危的“巅疯大王”转,如黑日边上轮转的星辰。“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他们力图在黑暗大陆上建造“天城”,最后却发现他们是在建造“黑日”,一个无底深坑!非大山,乃幽暗山墓!
    这明显是一个黑暗之轮,如黑日与魔法屏障,如黑云城与大血池,如漩涡形的兽人水牢与强兽人金属环,还有恶王岛的火山和山坑中的大黑心,甚至连净化塔墙上的“物种之轮”、记忆之球和天遣者项链、沉睡者的头及其血色左眼,也不外乎如此!所谓的“圆满结局”,包括这片摇摇欲坠的高地乃至有形有体的星海,亦像一片在黑暗之日里沉睡的脑海,一个被盘根错节的病根纠缠,被“微笑口齿”噩梦充斥的大工坊!若不趁早从这片泥潭中脱颖而出,又何能峰回路转、重见天日?可惜在他们头上,唯有黑日,眼下除了这座山外也无任何退路,很快就要被死亡漩涡吞没了。
    净化者克雷森说:“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又如普尔说:“一个圆只有一个圆心……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可叹历史之轮一直在重蹈覆辙,死不瞑目,不断演绎着这种虚假而凶险的救赎!“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霍斯曼的“起死回生”也说明他只是一条灰暗的孤魂,一个寄宿者,无论住在哪台“棺材”里都一样。
    无望之余,莱特盯上这个高能异变体——浴血重生的霍斯曼、叛变的精灵军长斯通尔,一个高大的嗜血巨人。看准时机后,便跃上他的后背,爬上肩膀,抓住一个魔角,挥起“荆棘之火”。
    巨人发现了他,便甩起庞大的身躯,抡起被精灵战士的鲜血染红了的巨斧和烈火熊熊的狂怒之剑,试图将其击落,但都被他的“荆棘之火”挡住。原来此巨人畏惧“利斯之火”,此火对这个高能异变体来说就像刺眼的“记忆之火”,一旦碰触,便不堪回首,甚至癫狂,正如莱特抓起此剑时的惊触。
    时下,巨人霍斯曼始终无法摆脱“荆棘之火”的影响和纠缠,只能疯狂地吼叫,胡乱折腾,甚至攻击身边的强兽人,直到莱特将这把燃烧的火剑刺入他的肩背,致其“神经崩溃”。
    “死而复生”的霍斯曼又举起了巨斧和火剑,冲向其他嗜血巨人,乘其不备将其中两个击倒,乱剑之下致其死地。其他两个巨人连同脚下的强兽人发现他已被外敌“寄生”,便群起围攻,却无法击中背上的“宿主”,只能攻击这位发疯的巨人。然而,敌手的战斗力远不如他,“归来的霍斯曼”凶猛强悍,心力超凡,来袭的大刀阔斧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再猛的攻击也会被他神盾般的巨斧化解。
    哪怕霍斯曼在众敌包围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他也一直会奋勇抵抗,顽强不倒。正如他脚下这些兽人一直挂在嘴上的口号: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左举斧,右持刀……”但现在,他们终于尝到自己所崇拜的“偶像”的厉害了,可谓是:“巨人亡,兽人跑,没人敢向这凶神恶煞挑战。”
    经过一番殊死拼杀后,四个嗜血巨人终于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血溅当场。而那些还提着大刀的强兽人,也都腿软而逃了。
    霍斯曼见他脚下的敌群已经变成一个“大血池”,于是又食欲大增,武器一扔,跪在地上,开始吞噬敌人的尸体,特别是那些倒下的嗜血巨人。骑在巨人背上的莱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头扭向西面的空地,不料又看见利斯的超级召唤体正从高地西侧的陡坡上爬起来。这些孽种实在顽固——毒火烧不尽,邪风吹又生;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
    此外莱特还感受到另一股更强大的黑暗力量,就在高地之北,来自毒火熊熊的恶王岛,如惊涛骇浪,如海啸席卷而来。他把头扭向北方,却不见一物,只见那燃烧的森林与乌烟瘴气的北海。
    莱特深感这是一股极端邪恶的混乱力量,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到的:污洋般的黑暗力量已经从天地交接处蔓延而来,只要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因它并非常人之眼可见;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其勇气逼走,使其深感恐惧与不安!
    莱特又将战抖的右眼合上,立时看见那骇人的大黑暗!原来噩梦已经冲破他的“心灵外墙”,登上高地,逼近眉梢,如涨潮的海水!难以言状的魔物奔涌而来,发出凶暴的嘶吼,如赶集的群魔,欲将此地变成“闹市”——万恶之都,万毒之巢!
    正如噩梦所示:只能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独眼”的莱特还来不及看清它们的鬼样,便被这股无坚不摧的负面力量刺“瞎”。它就像狞笑的魔君嘴里吐出的剧毒,或从阴府之门涌出的黑火,目光一碰,便惨不忍睹,魂飞魄散!
    莫非这就是霍斯曼异变之前吐露的真相:“命运之血只是一滴空洞无物的水珠,嗜血潮汐才是怒海汪洋!”眼看莱特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吞灭了,他不得不把手放在胸口,闭上暗淡无光的双眼。天遣者项链的秩序之光被灵力激发,莱特瞬时变成消逝之光。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是一片黑暗。
    然而,他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还有他身下的巨人:他的身体正被黑暗力量肆意摧残,这些未成形的混沌意识就像嗜血病毒的魔嘴,就像窝藏在遗臭万年的粪坑中的万条害虫,将所有掉入此坑的新鲜猎物急速蚕食,只剩下森森白骨。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如风般的莱特似乎还能听见霍斯曼的临终告辞,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凭借水晶挂坠的力量,离开“小山”,心系大山。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被莫名的黑暗笼罩。”莱特又似乎看到初醒之梦里的白衣人站在大山顶上的维利塔斯堡高台上。早在两百多年前,天遣者艾玫就如此放言:“想必你们都知道,七大陆历来的灾难和战乱全是这些混乱的暗影挑起的!身为天遣者,这些事我已经司空见惯。我也深知,黑暗一族早已深入人心,于无形中打造一支凶残的魔兽大军来攻打我们。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诉诸有形的武力,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的,我们也必须于无形中,借助至高之神力,打造一支最强大的命运之军来打败这些本来就没有人性的恶魔!若不然,我们,特别是那些渎神者与迷失者,必将一败涂地并且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未完,整座山城便议论纷纷,就像莱特在梦中听到的。有人说:“黑影在她背后!”也有人说:“那是刺客。”莱特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她背后那个鬼鬼祟祟的人。他正想看清那人的长相,不料此“影”一闪,又杳无踪影。
    突如其来的地震顷刻将这座执迷不悟的“沉睡之王”震醒,预言中的大黑暗终于降临,山上的房屋一座座倾倒,浮华的贵族如星辰陨落,如灰尘从家主手中的传家宝上抖落。当莱特从幻境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也被这场大地震震醒。与此同时,光之护罩正好闭合,将里外世界完全阻隔,莱特与山上的精灵之军都被困在其中,被两种“嗜血病毒”围困。
    浴血奋战中,窄道上的许多精灵战士被地震震到山下,摔死了很多。血族军队地势较低,没有摔死的,也被崩落的石头砸死。幸好跳入军中的莱特处于山道内侧,被拥挤的精灵战士挤到山壁上。眼见精灵之军兵败如山倒,近观其惨状,实在心痛。莱特眨了眨眼,又拔起背后的灵光圣剑,扫射漫山遍野的吸血妖。
    虽说纸包不住火,但光之护罩起码可以对邪恶力量起到一点缓冲作用,亦是正义之魂的庇护所,正如他们的躯体一样。猛如海啸的黑暗力量终于迫使莱特进入真光之城的“救赎大舟”,加入“最后的命运之军”行列中。
    但这分明是嗜血暴君的竞技场,瑞根魔主的屠宰场。上场的尽是群群妖魔,不是向下走,乃向上攀。魔兽大军对抗弱小之人,两者根本不在同一层,力量悬殊,弱肉强食!但雷德并非魔主,只是一个“替身”,就像他以前那样,一直过着冒名顶替的生活。但东德斯兰的精灵族也曾被他的怒火挑动,比起命运之神的灵光,他们更愿相信人的火力,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光荣使命。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比他们的目光更短浅,眼高手低的他们根本无法触及空中的妖魔与光之护罩上的大飞龙,何况那个隐匿在“高地之王”阴影中的“瑞根魔主”?就凭这些血肉之躯,这些凡夫俗子……如此局限的武艺,怎能与比他们高出一筹的魔兽大军相匹敌?
    原来这两支敌军只是在转移精灵之军的注意力!这些半魔化的恶敌只是扰人耳目的嗜血病菌,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均受其蒙蔽,以为它们非刀枪不入,每次反击都不是捕风捉影。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形的恶势力终于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如通往阴府的旋梯,一级接一级,一浪推一浪。
    幸好光之护罩及时闭合,才将这股汹涌的暗流化为地震。如精灵士兵之前说的那样:无须使用黑魔法,只需散布各种伪善的理念,便能产生大量的混沌之能,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部分流入人的血液,变成嗜血病毒;另一部分散发到空中,几经周折之后又回落到他们身上,变成一件件巧合的意外事故,就像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头,绊自己脚的人;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大量沉重的混沌之能,注入大地,引发地震……
    即便如此,他们可能还以为这场地震只是瞎碰出来的,即便他们看到水深火热中的冰山一角和北部海域的一点“来龙去脉”,也看不见无形的黑暗力量。但莱特呢?他就能看清吗?在他湛蓝的右眼中,只有冷酷的现实;在他那血红的左眼里,也只有血腥的邪恶!可谓水火二重天,“死不瞑目”的莱特也未曾闭上他烫热的左眼,用明媚的右眼去看淡一切。不,他不能,他是沉睡者,即使半睡半醒,半睁半闭也无法在黑暗中看透这一切!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说它是血族的魔法熔炉,魔族的火葬场又有何过?在他们眼中,不只剩下死亡吗?且看那死气沉沉的精灵高地,它的边缘已经在频繁的地震中接连崩塌。还有那盘踞在棺材盖般的光之护罩上空的邪恶飞龙,它们喷出的毒火已将此山“煮熟”。光之护罩变得通红,闷热的死亡之息充斥其中。大山千疮百孔,硝烟翻腾。山里的人不是死,就是失踪,莱特还怀疑他女儿利维亚也已被科隆尼斯拐走,而天遣者阿梅利和她的祈祷者也下落不明。
    就在这时候,莱特又陡然发现,光之护罩上的五条飞龙也都失去了它们的“宿主”。想必这些长有蝙蝠之翅的超级嗜血者早已像嗜血病毒一样趁虚而入,潜入“高地之心”——维利塔斯堡。

  2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45
    81

    莱特疑心刚起,头就发痛。那些恼人的嗡嗡声又仿似一条条钻进他脑海中的黑暗之魂,令他头晕脑胀,就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噬魂球。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开始痛起来,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婴孩将要从难产的妇人肚中极力挣脱。或许这就是他心中的最后一滴命运之血:在血与火的冲击下,他奋力反抗,如之前面对血杯和血池的嗜血力场,还有深坑裂缝的挤压和恶王岛的黑心力场一样。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强的嗜血力场——高地大山,无论他跑得多快,上天入地,登峰造极或沉睡于地底,都只是在围着这座死山转,如死性不改的乌鸦围着死尸不走!
    在血族军队的疯狂冲击下,精灵之军如漂浮于血海上的粼粼波光,随着这股不断上涨的污潮节节败退。突如其来的吸血妖也在不断空袭他们,如烦人的蚊子,一个“毒吻”即可让他们送命。有些精灵战士甚至临阵脱逃,变成逃兵,躲入山洞或爬到山顶。
    恶敌的利器不断敲击着精灵战士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如同残酷无情的命运巨人敲打着身前的战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光之护罩内回荡,如同断子绝孙的寡妇在严封的坟堂中厉声哭号。
    剧烈的阵痛就像持续不断的地震,摇撼着沉睡者的心魂。他似乎可以感受到每一个精灵士兵的痛苦,犹如一把把利刃在心中千刀万剐。薄如纸张的眼皮急速翻动,犹如狂风巨浪中的船帆,直到哀痛欲绝的目光从这片纷乱的刀光剑影下跳脱出来,又落入无底深坑——悬挂在大山上空那个勾魂摄魄的黑日。
    一根锐箭从敌军中射出,带着血色烈火,发出尖刻的啸声,飞向莱特。但就在这万头攒动中,一个精灵士兵刚好挡住了箭头。箭擦过他光滑的头盔,迸出零零星火,如溅出的血滴,落在莱特血火深潭般的左眼里,“嗜血鬼眼”终于闭上……
    阴沉、骇人的黑日眨眼间变成一团卷动的彩光,仙尘一般的光辉洒落在莱特脸上,感觉如同沐浴于晶莹的飞瀑中,视野愈来愈明朗。如他之前的猜测,当他定睛一看时,才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不温不火的“白日”。
    它周围有七道弧光,就像阳光兰的七片花瓣,轻缓地旋转着,在外围汇成一轮七彩光环。光环内外,星尘飘洒,随明媚的辉光不断飞散,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一片波澜壮阔的七色海洋。
    莱特感觉自己身轻如烟,不见自我,只见晴天。他低头一看时,又发现大山已经消失,变成一个庞大的圆形凹坑。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完整的半圆,深深的底部还露出一滩清水,七彩天光在其中闪动。
    然而高地之外都变成一片火海,烟雾升腾。高地之上空荡荡,不见人,也不见尸,只有荒芜的沙尘和横七竖八的遗物。
    莱特又仰头望空,空中出现一批闪烁的白色光点,如夜间的恒星那么耀眼。令人惊诧的是,这些星光竟能像萤火那样飘移,拖出一道道优美的白光,就像碧水池塘里的蝌蚪。这些令人诧异的光点又似乎在眨眼间拼成一头庞大的白鹰。忽然之间,“白鹰”飞去,无声无息,杳无踪影。
    莱特把目光挪向璀璨的“白日”,又看见一批白色光点从其中一道弧光里飞出,汇集在光晕中的一段色光上,片刻之后,便如锐箭一样瞬间飞射到广阔的天野。如刚才那批光点一样,它们也很快汇集成鹰一般的形状,飞散而开,消失在红紫色的海平线下。
    莱特又注目于那光华四射的“白日”,但就在他极目眺望之时,他的心魂瞬时被“白日”吸走,眼前一片空白……
    随着一个深长的呼吸,他睁开了亮蓝色的眼睛,脸上还挂着十万火急的神色。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另一番玄妙的景色。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光滑白净的面庞上,脸不再枯槁,眼不再灰暗。
    此情此景又使莱特目瞪口呆——这里的天空格外明朗,宛若清澈见底的琉璃海。变幻莫测的云彩漂浮在空中,如舞动的琴弦,又如飘逸的彩色波浪。一座庞大的山城悬浮在高空中,仿似精灵高地上的大山和山上的维利塔斯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界之城”?莱特惊叹不已。
    这座空中之城周围还悬挂着许多璀璨的明星,宛若精灵森林里的仙露明珠。色彩斑斓的云彩环绕整座山城,仿似一艘艘悠闲行驶着的帆船。洁白之城有如正午的太阳,绽放出万丈绚丽之光,穿透漂浮的云彩,犹如一支支挥旋的灵光圣剑,明媚而不刺眼。
    随后,莱特又一阵惊奇,只见大城之下还有六个形似精灵山的小浮城。它们也徐缓地围着大城转,相距甚远,但离莱特较近,越来越近。原来,它们并非从天而降,而是此地在不断上升。
    莱特把脸偏向一旁,猛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清澈见底的碧湖上。此时的他仍穿着那套白银战甲,但它好像被改造一新,看上去更坚牢,更漂亮。清凉的水气渗入心底,将他心中的万般忧虑冲洗得一干二净。湖上漂浮着轻灵的水雾,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个半透明的白衣精灵。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很清闲,就像精灵森林里的“花仙子”。清馨的微风从岸边飘来,夹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悦耳的鸟鸣。湖畔之外即是明净的蓝天,鲜花绿草遍布林地,随着丝丝凉风在天际间起舞。或许,这里就是精灵之湖,她依然秀美如故。
    莱特又把脸偏向另一侧,随即望见不远处的大山和大山上的维利塔斯堡。此山就像被烈火煅烧过的白金一样,在天界之光的照射下焕发出白净的光华,又如一颗晶莹剔透的大宝钻,在湖边的绿树丛中挺起了伟岸的胸膛。
    就在此时,莱特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像水汽一样几近透明,又如袅娜的轻烟上浮。他转眼一望,即见那些漂浮在湖上的白衣精灵。很快,他也变成他们中的一个,闲庭信步于碧湖之上。
    此湖就像柔韧的水晶,每走一步,脚下就荡起一个鲜花般的涟漪,清凉之气透入心扉。湖水清澈见底,一眼就望见湖底那些水晶般的鹅卵石和闪着彩光的鱼。湖上漂浮着朵朵绮丽的鲜花,如闪烁的星光,颜色各异。它们不停地摇摆,发出优美的旋律,就像一排排起伏的彩色波浪。当莱特走近其中一朵宝石般的鲜花,试图将它从叶子上摘下时,竟发现它又变成一段流光溢彩,从他手中滑出,又飘落到叶片上,变回原先那朵花。
    “莱特?”此时,他又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呼唤声,温和、清澈,犹如晶莹剔透的甘露落入空灵的心湖。
    莱特转眼一望,见一白衣精灵向他走来,体态轻盈如“林中仙子”,容貌清秀如光明的天遣者。白净的辉光从她的长裙上散发出来,携带着淳朴的花香,清幽淡雅。细观其貌,又如若相识,只是一时认不出是何路熟人。
    “你是艾玫,还是阿梅利?”莱特不容细思,便脱口而出。
    “我是布莱恩。”她说。语气和缓,却意味深长;虽面带微笑,却难掩其冗长的忧思。她用那清亮而深沉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可以一眼望穿他深不可测的心海。
    话音一落,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莱特百感交加,往事如烟浮出脑海,又如烈日下的僵冰即时消融,变成眼中的一个个泪花。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的生母!
    莱特心里一酸,泪水夺眶而出,眼中的人却依然清朗,一切辛酸皆如水汽蒸发。就在这时,他又仿佛听见“凡人之女”——药剂师莎琳的声音,歌声似乎从山顶上传来。
    “叮呤叮呤……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啊——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雪亮……睁开了雪亮的眼睛。哦,醒来吧,醒来 ……”
    “遗毒之咒已经破除,你必须从这片黑暗里走出来。”莱特之母对他说,语气越发深沉:“你将成为强大的命运之士,手持明亮之光,照亮自身,指引自己走出沉睡的噩梦。现在,你该回到你之前的地方了。醒来吧,沉睡者。纵然黑暗笼罩,也要振作起来,从绝境里走出来!”
    “我……我知道……”莱特满心懊悔,满腔热泪,有口难言。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醒来吧,莱特,快醒来……”她轻声说道,犹如远去的哀叹。
    “但……”眼见白衣女精灵形容逐渐枯槁,容光越发暗淡,莱特泪如泉涌,却无法作声。他抬起发颤的手,试图触摸她憔悴的面庞,但就在那一瞬间,这位貌美的精灵竟然首身分离,还有她的肢体,也像被锋利的武器砍去,整个人就像一面落在地上的碎镜,顷刻四分五裂,鲜血四溅。
    莱特眼前一黑,又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悲惨的童年,面对他喜怒无常的“教父”和地上那堆支离破碎的尸体,还有他手上那把沾满黑血的细剑!原来这件与他“同床共枕”百余年的“随葬物品”即是他自己的“罪孽”!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强大的骑士——”悲愤之火又在他心中翻腾,吼出他两百多年前的“童年噩梦”。
    然而梦幻中的阴影又如烟被烈风散去,留下一片沉闷的黑暗和一股阴郁的死亡气息。莱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沉睡的山洞,但这次非同凡响,此洞正被紊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喊声充斥,那是一个个受死的精灵卫士。
    “保护命运之士!东德斯兰之根!”一个士兵在逃亡中大喊,颤栗之音在洞中回荡。
    “不!他不是我们的王!”另一个士兵喊道。但是很快,他们都逃不过黑暗之影的追杀,惨叫声响彻洞穴。
    莱特渐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两个落荒而逃的精灵士兵拽住胳膊,拖着走。此洞很深,迂回曲折,分叉很多,好像迷宫。两个精灵士兵一手搀着他,一手举着火把,深入洞穴。莱特如梦初醒,揉了揉仍有灼痛之感的左眼,逐渐站立。两个士兵见他从昏迷中苏醒,便松开他的手臂。
    “此道通向山顶。”一个士兵急声说。话音刚落,便耳鸣不止,阴邪之声接踵而至——看似雷德手下的超级嗜血者已将他们的“猎物”锁定。两个精灵士兵顿然无语,立刻拔出腰边的武器,如临大敌。混乱之力在恶敌身上升腾,咄咄逼人。莱特不见此敌,已闻其息,它就像恶龙口中的毒气,万里飘臭。莱特也拔出身后的灵光圣剑,借助灵力将其点亮,立时照出四个险恶的“鬼影”!
    诚然,黑暗从来不会因为瞎子的存在而消褪丝毫。它的神秘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一直存在。深藏不露的阴魂比活着的死人更可怕。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小心!”莱特身前的一个精灵士兵大喊,挡住了无形的挥击,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无奈他身边的战友动作稍缓,不幸被“鬼影”手中的利刃刺破胸膛,应声倒毙。
    原来这四个超级嗜血者可以借助黑暗之力将自身隐匿,灵光一照,也只现出他们脚下的暗影。可叹吓人的恶魔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可以在人背后遁形,趁人之危给人一个措手不及,随时随地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总是说:百闻不如一见,眼见为实。然而很多眼见全是肤浅的偏见,很多瞎子永远看不见!倘若梦中的视界是一种错觉,那么现实的视野不也更是虚假的透视?如果说美梦是一种虚幻的快乐,那么现实的逸乐不也更是浮华、狂躁的恶梦?有人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又有谁可以抛开短浅、空虚的眼见,让心灵的感受成就真实的见证?
    那些大腹便便、趾高气昂的法学公会成员总是对这些“阴笑的暗影”不屑一顾,或是要等它们将那些愚昧无知的兽人转化为行尸。但如今,魔兽大军已经挥舞着大旗兵临城下了。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可以不断释放出混淆视听的“魔音”来蒙蔽人的耳目,声东击西,韬光养晦:如果一下子把他们推入水深火热中,他们肯定会挣扎;不如等他们麻木之后才从暗影中钻出,这样他们就会以为它们只是魔法书中的奇谈怪论,因而沦为温水中的青蛙!
    或许唯有像莱特这种被无情的厄运之石砸破头皮的“脑残者”才能打破嗜血之性的枷锁,看透恶魔的糖衣迷雾,进而发现自身的缺陷和这些异界生物的危险,直到他愕然发现:原来他所在的高地,乃至德斯兰和七大陆,也不过就像几块漂浮在时空之海上的浮萍,被深层的异界空间挤压在虚浮的水面!
    面对来势汹汹的暗影劲敌,莱特依然尝试救下他身前的精灵战友。但这已经超出他的掌控,众人命运皆不同。四把无形的利刃同时挥向他们,莱特接连抵挡,不断退后,自身难保。身前的战友势单力薄,很快被无情的厄运吞没。随着一声凄惨的号叫,洞穴顷刻陷入阴气沉沉的凶险中。
    这些半魔化的恶敌就像一面面黑暗之墙,将洞穴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莱特无法进攻,只能全身而退。即便如此也没有胆怯,灵力与他同在,他也深知他所面对的强敌并非真正的恶魔,他能感受到他们的血肉之躯和他们体内的混乱之力,以及每一个迅猛的攻击——虽无法被灵光所伤,却可以被有形的利器所杀;但也说明恶魔在他们身上的力量非同凡响,实乃之前那股无形的黑暗之潮激起的几个“浪花”。敌方声东击西,莱特中了调虎离山计。

  2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48
    82

    这些暗影得寸进尺,接连冲刺。莱特无法抵挡,便退到一个岔道上,拐入其中,夺路奔逃。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已经“离经叛道”,进入“迷宫”。之前两个“指路”的精灵士兵一死,莱特就变成一只“无头苍蝇”。他的注意力总是那么容易被敌人转移,被黑暗卷去,如同黑日周围的星辰。深陷“迷宫”的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去“破解”这些烫手的“荆棘之刺”了。与其说他们是嗜血者,不如说他们是勾魂者,莱特稍一走开,便听到那种烦人的嗡嗡声,感觉心里好像被又细又长的荆棘深深刺入,又痒又痛——既想将之拔除,又怕疼。当他第一次听到这声时,他很抵抗,因此引发头痛并出现“嗜血毒虫”入侵的幻象,那时还有天遣者护着他。然而当天遣者和药剂师走后,恶毒之花又在他心中接连绽放。虽斩除兽族的祸根——水龙,却无法挡住水尸进攻的洪流;“火魔利斯”虽被消灭,火龙的遗毒却有增无减,“荆棘之火”又把他缠住。如此反复,要到几时?如何才能将这些孽种连根拔除?
    他可是命运之士,必须勇敢面对,走在抵抗军最前头,无奈他现在也自身难保了:一旦以为自己对邪恶之音有了“抵抗力”,不再出现那种可怕的“幻视”和“幻听”,便意味着他已经差不多被邪恶同化,并产生将错就错的逆反心理;每当他被这种罪恶的“魔音”召唤,回到血火战场,也就只有帮倒忙的份,并置己于死地;无论是高地之南的防卫,还是南净化塔的解围,或是高地之东的背水一战都是这种情形。
    他就像蜜蜂被花香吸引而围着有毒的花芯转一样,无论怎么跑,都无法从这个迷宫般的山洞脱身。越躲藏,越容易被“魔眼”发现;灵光圣剑越暗,恶敌的怒气就越旺;跑得越快,离虎口越近,就像黑日周围的星尘。直到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才停下,后背紧贴着僵冷的石壁,心狂跳不止,头痛心也痛,思绪混乱如散沙,无法辨出敌人的行踪,也不知突破口在哪。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莱特想起刚才那个梦,便迷惑起来。此梦如此真实,醒后却如烟飘过,只在心里留下一丝飘渺莫测的余香。
    莱特对这些“另类幻景”毫无头绪,未来充满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他就只能像死鱼一样躺着了。即使可以借助物力翻身而行,也会落入黑暗混乱的陷阱。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所以现在,他也不能再盲目摸索,只能闭上眼,聆听山洞外残酷的厮杀声,感受着脚下阴沉的余震,还有自己虚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眼前一片红光,犹如受死之人溅出的一片热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黑暗之潮。莱特立即抬起手中的灵光圣剑,砰然一声,挡开身前一个凶险的刺杀。睁眼一看,才见恶敌已经现出原形,冲他瞪出一双闪亮的血色“魔眼”。
    两剑相碰,大为光火,照出一张灰白、糜烂、残暴的鬼脸,黑甲和黑帽也裹不住这具腐烂的高能异变体!不出所料,他们的血肉之躯已被恶王岛的邪恶势力极度腐化,就像莱特不久前看到黑暗之潮如何蚕食巨人的身体一样。或许,这就是“嗜血潮汐的终极净化”。如莱特之前的预见:血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暗。
    面对如此骇人的一张脸,莱特也没有被它吓傻;他已经受过诸多惊吓,普天之下,再无新奇之物可以打动他。遗憾的是,他左手上的灵光圣剑已如死尸一般僵——只有“身体”,没有光芒;只有麻木,没有力量;无法进攻,只能抵挡。
    敌人显然看出莱特已陷入无计可施的僵局,于是双手握剑,越发卖力地将那根火蛇般的嗜血长剑压向他,剑上的火越烧越狂。血色的“魔眼”越瞪越大,在火光映照下越发闪亮,凶狂的杀气在其中酝酿。
    莱特的脸正被血色火舌灼烤,无望之余也只能抬起右手,将“荆棘之火”刺向身前的异类。可惜此剑也已经熄火,无法刺透龙皮一般的暗影护甲。毒火继续熏烤着莱特惨痛的面容,枯干的脸皮像羊皮纸一样冒起了烟灰。
    莱特怒不可遏,便一声大吼,右手上的“荆棘之火”顿时被他的怒气点燃,逐渐将对方的护甲熔化。然而恶敌见状,竟露出阴险的奸笑,依然双手握剑向他压来。
    莱特的脸已经被毒火烧出一道“火沟”,疼痛难忍,越想展现自己的力量,敌手就越强大。无助之下,莱特只能抬起右腿,往后一靠,借助背后的石壁向前一个猛踹,才将敌人从身前踹开,怒然向前,挥起“荆棘之火”与之搏斗。
    然而此时此刻,其他三个暗影劲敌已经闻声赶来,其“鬼影”又骇然出现在莱特附近。后者没辙,只能闭上眼,将握剑的左拳放在胸口上,启用了天遣者项链,整个人立时变得像薄雾一样轻。落在他身上的利器就像划过水面的船桨,与此同时,莱特的抵挡也变成“船下的水流”,与敌人脱离了关系,眨眼间跳回到“记忆的起点”——刚从“美梦”中醒来时的位置。
    现在莱特已经摸清这群恶敌的形影了,无须亲眼目睹,便能通过灵力获悉。它就像白银长弓射出的锐箭,无论敌人身处何地,都能被它锁定,又如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吹响每一片枯叶,令其无所遁形。
    莱特很快学会随机应变,佯装逃跑示弱来转移敌手的注意力。他刚站稳,便把坚毅的拳头放在胸前,闭上眼,利用水晶挂坠的“灵眼”来摸清敌人的行踪,直到发现他们已经分头行动,才将项链的“潜能”激活。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莱特惦念着布莱恩的“遗言”。猛然间,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其中一个“鬼影”后面,变成他身后的阴影。现在看看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正好相反?莱特忿然思想,举起了“荆棘之火”。
    无形之风尘埃落定,变回人形的莱特即刻点燃右手中的利剑,挥向身前的恶敌。一剑之下,恶敌的首级便滚落在地,被打回了人形,变成一个污血喷溅的“黑尸”。莱特抬腿轻轻一踹,此尸便如枯木倾倒,动弹不得。
    其余的恶徒也不在话下。但莱特发现,每消灭一个“暗影”,每点燃一次“荆棘之火”,血色烈火就烧得更旺,他的头痛和心痛也愈发明显,行速却变得迟缓,甚至在背刺恶敌时还会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而暴露了行踪,迫使自己与死敌正面交锋。
    与此同时,缠裹在他手上的血色荆棘条也似乎受到黑暗魔法的催生而急速滋长。不仅变黑,还变长,就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上肘,直到肩头。
    经过几个回合的僵持,洞中的“勾魂者”终于被莱特全歼,伴随着一声声“鬼哭魔嚎”,污黑的暗影支离破碎,混乱之力灰飞烟灭。“荆棘之火”终于息怒,杀气腾腾的山洞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此时此刻,莱特已经心力交瘁而倒地不起,头部和胸部一直在发痛,犹如强烈的地震。他的右手也已经麻木,当他举起灵光圣剑,将其点亮后放到右手上一照时,才发现这条恶毒的“魔藤”又变本加厉了。莫非,这就是“魔族的净化”——最原始的病毒,无意识的黑暗力量,“微笑的毒蛇”?莱特陡然心灰意冷。
    不管如何,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他面前,只感觉自己从一个嗜血者逐渐变成一个易怒的“噬火者”,或更确切地说,是“噬魂者”——只有魔族的“黑暗之火”能喂饱他,就像那些魔荆一样。他还发现,这些被他击杀的火龙骑士并没有魂归恶王岛,他们的魔力,或是他们的亡魂,好像都附着在这条多灾多难的右手上了!
    莱特像散了架似地躺倒在死硬的石地上。当他停止战斗,像死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时,又发现他的头痛和心痛逐渐缓和,他的右手也渐渐恢复了知觉。难道只能“装死”才能骗过这些狡诈多端的“魔荆”?只有放弃抵抗才能让黑暗退散?此时他又听见山洞外面愈发激烈的厮杀声,再过片时,光之护罩内的战火就要蔓延至此了。莱特苦不堪言,只能挺起发沉的脑袋和酸痛的腰板,继续前行。这次,他凭直觉摸清了出口的方向,并在洞穴的深处找到一扇暗门,借助心力将其开启。
    终于,莱特走出了这片阴霾,登上平坦的山顶,感觉就像被砍掉脑袋一样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尖顶王冠”——维利塔斯堡。没错,当肥大的兽人国王的脑袋被砍掉后,这座“王冠”才能套在“雷德一世”头上,变得壮大。但如今,它已失去往日亮丽的光彩。
    勾魂摄魄的黑日已经爬上正空,如同一个磨牙吮血的恶魔,即将吞噬它眼下的“大餐”。维利塔斯堡塔顶上的灵光已经被翻涌的黑云全然遮蔽,“大山之冠”变成阴森之堡。
    相比山道上的混战,山顶还算太平。维利塔斯堡里仍有许多精灵士兵,他们一直在对抗吸血妖的空袭。但光之护罩上的五条飞龙一直怒火冲天,不断焚烧这面“薄墙”,将之变成一个“不断糜烂的树果”。它们看似对山里的“活物”不太感兴趣,只想力图摧毁它的防线,掠走其中的“活宝”!
    此景又让莱特想到雷德之前的狂言:“房子越高越容易倒塌,地穴越深越安全。别忘了这个藏身地为谁而建,利维亚独一无二......她的血属于血族......”望着这座庞大的巨堡,他又忍不住闭上右眼,立时看见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灰衣幽灵。它们不停地飘飞,在城堡上空的黑云与大山之间来回往返。当它们飞升起来的时候,全身如烟灰,当它们从云里飞下来时则遍身乌黑。看似大山上的秩序之能正被它们一点一滴地搜刮走,而黑云里的混乱之能也不断被它们带下。如恶王岛的火山熔岩和火山云一样,“润物细无声”,坑害众魂无数。这种潜移默化的腐蚀和入侵非常人可看清,不识大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眼见人,“鬼眼”见鬼!
    在这副“微笑的口齿”——这座圆锥形“桂冠”的高墙下,也围建着许多奢华的民房,活像卑躬屈膝的奴仆。莱特静心凝视,见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幽魂从云里下来,如若轻烟,挤入紧闭的屋门、窗户、烟囱,无孔不入,行踪诡诈如毒蛇。它们密如雨布,数不胜数,实乃无形的空中魔军。它们没有腿,因它们无须走,只须飞;它们只有一个骷髅头和一双骷髅手,褴褛破碎的衣袍在烟尘中抖动,血色火光从眼窝中迸出;头骨扭曲,神情凶恶。
    莱特左眼一眨,瞬时将严实的屋墙望穿——原来这些豪宅里都住有“黑暗之魂”。他们就像一团不知所云的云,飘渺混沌,却异常显眼,就像夜空里的星云。他们并不黑,乃暗淡、混乱,如查尔尼斯湖上的漩涡,又如黑日不断吸收身外的微光,也无时不发光。但这两种光都很暗,就像风中的残烛和即将熄灭的余火。
    不仅如此,莱特还对他们感同身受。他发现,这些“黑暗之魂”已经处于一种迷乱的状态,被荆棘般的噩梦纠缠得死去活来。
    这些人将自己锁死在屋中,如石棺中的沉睡者,画地为牢、固步自封,殊不知,他们正处于自我沦陷的“内在腐败”状态。他们的屋墙很厚,却挡不住幽灵的进攻,被一双双魔手肆意触摸、玩弄,实乃被缚的嗜血之奴,“微笑俘虏”的俘虏——因不断吞噬混乱之能而逐渐失去秩序之光,又如吞剑的黑狼血流不止。
    有些灵魂陷入痴心妄想中无法自拔,一直抓着某物不放,如死一般。混乱之心引来混乱之力,“黑暗之魂”引来黑暗幽灵。
    有一魂一直抓着死去的爱人的画像,一直在对它说话,并听到对方的回答,却不知道那是灰衣幽灵在对他说话。当他开口时,他的“灵光”便如血不断滴落,被“魔像”吸走。
    另有一魂一直注视着水晶球,被其中的影像迷惑,却看不见球上那双魔手,不知此球已变成噬魂球,被灰衣幽灵玩弄于指掌中。而他的“灵光”也正被这张“阴笑的魔嘴”一点一滴地蚕食,如同进入深坑地牢,卷入黑日般的死亡漩涡。
    又有一魂目不离镜,死盯着镜中的美貌少女,以至忘记自己的岁数。也不知此镜已成魔镜,镜中之人非己,乃“心外魔物”。
    还有一魂一直在生硬的地板上“种花、除草”,却不知他家的“花园”已被邪恶力量浇灌——他的“心地”已被梦魇侵占,此时的他正在梦游,陷入一场骗局中无法自拔。每当他种下一株“花”,就长出一堆“乱草”。每当他拔掉一根“乱草”,又在别处长出一株“荆棘”。此情此景令他抓狂,以至神经发作,大吼大叫。就在这时,一双双魔手从“土”里伸出,死缠着他不放,并将他拽倒在地上。如此反复,直到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此魂终被灰衣幽灵拽上“天”,当他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坠入黑暗,坠入苦海般的阴霾迷雾中,愈发痛苦、绝望。
    不仅如此,莱特还发现,这个“目中无魂”的“黑暗之魂”乃是因为迷恋虚浮与混乱之“花”而远离秩序之光,直到他耗尽“灵光”,却无法再为自己的心地添光“添花”而完全“熄火”,化为一道哀叹般的“余烟”。此时“缺光之魂”不再发光,当他被灰衣幽灵拖走之时,也被黑暗力量不断挤压而坍塌,在其魂体上形成一个个塌陷的小旋窝,直到他变成一个枯干、萎缩的“黑尸”——名副其实的黑暗之魂,坠入万劫不复的阴云中。

  2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50
    83

    这“意外身亡之人”的遗体很快被灰衣幽灵占为己有,嫉恨人性的恶魔从此披上了华丽的外皮,大行其道。
    如莱特之前的推测,这些灰衣幽灵实乃血灵的分支——噬魂者,却因不断从人身上掠走秩序之能而带有骷髅般的邪恶人性,常常入侵灵力薄弱的生命体,捏造各种各样的噩梦,蚕食他们的心智,掠走他们的灵魂,亦是各种无灵之尸的宿主。
    原来,精灵之军之所以陷入乱战,也很可能受此幽灵搅乱。原来,大山上空的那些火龙乃是要破除光之护罩,将这些可怜的灵魂掳掠到恶王岛的火山坑,那个恐怖的阴府,或是那不断沦陷的黑日。原来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恶战,就像莱特被“活埋”在沉睡之棺里一样:当他拼死拼活突破死灰般的“石墙”后,又陷入行尸的围剿而不得不钻回他的死棺。
    莱特正看得“入魔”,一群噬魂者发现了他,尖叫着冲他飞降下来。原来之前那些刚从恶王岛飞来的灰衣幽灵之所以没有攻击他,也是因为那时的他未被“荆棘之火”纠缠。
    面对这群阴险的幽魂,莱特举起了灵光圣剑,默念着圣语,把剑点亮,挥出一道道金色弧光,将它们一个个击退。只是他的左手明显不如右手灵活,很难击中它们。
    几个噬魂者从莱特背后偷袭他,使他陷入迷乱,被各种幻象纠缠。当他睁开了明亮的右眼时,诡诈多端的妖魔又消失了,但是这种乱象已经像嗜血病毒一样侵入他石棺般的脑袋,鬼迷心窍。
    它们就像一股骇浪,一双双魔爪游荡在浪尖上,伸出长长的指甲,锐不可当。身单力薄、单枪匹马的莱特毫无胜算。即使他得天独厚,灵智过人,能够凭借一双明锐的火眼金睛来洞悉世间一切深藏不露的阴谋,也无非是梦中梦,却无法筑起秩序的堤坝,挡住混乱的洪流。
    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除草”的一幕,此时的他不是被烦杂的思绪纠缠,就是被不可抗拒的黑暗力量侵扰、捆绑,陷入癫狂的罗网。虽是在抵抗,却被牵着鼻子走,幻象飘到哪,他就跟到哪。就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小昆虫,越是挣扎,越接近死亡。
    “黑暗降临之时,很多人都在乞求命运之主的饶恕并救他们脱离凶恶,但他们始终不能。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无论走到哪,暗影都接踵而至……若命运之神将他们交在它手中,就无法逃脱。当然,他们会一直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蚊子,即便寻遍所有可逃脱的丝路,最终也逃不了灭亡之爪……”此时莱特才想起普尔之前的感叹。
    就像他之前如何看待那些无灵之尸一样,此时的他也像行尸一样到处乱走。即使他打心底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也无法扼制那颗急剧跳动的“心球”。就像之前那样:无论怎样,他就是无法回头,依旧走在绝路上,直至双脚踏空,“无怨无悔”地坠落。
    诚然,此时的莱特已经登上巅峰,离王座不远,却变得更加疯癫,一步步迈向死亡。虽是登高望远,脚下却几成废墟,实乃极端危险!正如阿梅利在南塔上的感叹:这真是一片昼短夜长的黑暗大陆,净化者昼夜守望着它,盼望它被圣明之光净化;它却不以为然,反向着自己的阴影,向着黑暗,向着万丈悬崖狂奔……直到黑暗降临,嗜血病毒席卷大地……
    难道在这片罪恶之潮的冲击下,就只能同流合污,随波逐浪,按程序运作,不可逆转吗?就像那个抓狂的“花农”,没完没了的梦魇终于将莱特最后一根乱草般的神经压垮。就在他离万丈悬崖仅一步之遥时,已率先跌倒,却没有全然跌倒,只是被一块石头绊倒,脑海中那些痴狂的“梦想”也即刻像记忆之球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原来又是一个地震,莱特恍然清醒,头一抬,才发现自己摔在悬崖边上。悬崖之下,即是血深火热的战场。如果莱特从这里坠下,即使侥幸不死,也必被血族刀剑吞没。命运之士确实命大,但作为“半沉睡者”的他,也只有在摔倒之后才能回转了。
    眼看这支凶狂的血族军队很快就要击溃节节败退的精灵之军,如潮水涨上山顶了,莱特不得不挺起发昏的脑袋从崖边上爬起来,将手中那把还在发光的十字长剑举到胸前来,立定脚跟,稳住心绪,默念着圣语,如坚贞不屈的命运勇士迈出沉稳的步伐,朝大山之冠——维利塔斯堡跑去。头上的阴云渐渐消散,心中的阴霾逐渐被灵光驱离。
    可叹“大山之冠”依旧屹立不倒,数不清的尖塔如利刃长矛,直指穹苍,又如一束束升腾的光芒,竭力飞向至高的圣所。瘦长的束柱与尖拱形门窗安置在高墙中,犹如巍然矗立的卫士,将高山之堡修饰得更加清高。
    余震接连不断,“大山之冠”也在发颤,如颠簸的战船、发指的手掌。许多精灵战士已进入此堡,带火的锐箭不断飞射,看似庆功会上的烟花,实乃溅血的喷泉。在精灵士兵的顽强抵抗下,光之护罩内的吸血妖纷纷坠地,如洒落的火山灰。
    有些吸血妖为躲避精灵长弓手的乱箭,在急速飞行时被长矛般的尖塔划破肚皮,因此坠落。原来这是一个“圆阵”,这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尖塔就是“龙族”的克星。不过,这也多亏了他们的“驱魔溶剂”,这些蓝闪闪的箭火就像天遣者的眼眸,锐利的“目光”足以刺瞎许多飞行的“苍蝇”。
    “我将回来,我将唤醒一双双沉睡之眼,我将打破你们头上的监狱,带你们走出阴影!到那时,你们就会发现,当东德斯兰所有善良的眼目都闭上时,还有维利塔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这是天遣者阿梅利离开高地前的最后一番话,莱特未曾耳闻,却有感触,或在梦中,或在暗中。可惜现在,她也闭上了眼睛。
    维利塔斯堡的主入口是一堵梯形巨墙,可从两边的斜坡登上地基,方可继续拾级,前往地基上的四个行宫。此墙前端有一座雄伟的石头雕像,与墙面浑然一体,形似沉睡之棺上的人形浮雕。仔细一看,才看出是“雷德一世”的形象。
    只见“雷德大君”巍然矗立,头戴王冠,面容俊朗,身穿战甲。一把长剑立在他身前,被他强有力的双手把持着,看上去像审判之剑。但这明显是一副圣城卫士的尊容,丝毫看不出暴戾的秉性。或许,这才是白精灵心目中的命运勇士,东德斯兰的开路先锋,如莱特之母临死前对他的祝福:手持明亮之剑,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梦魇?
    面对这堵雄厚的“命运之墙”,莱特垂下沉重的脑袋,向墙边的斜坡走去,脸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感觉自己的脸皮太薄,总是抬不起头。而当他垂头丧气地走上斜坡时,一个精灵小女孩远远望见了他,目光陡然灰暗。原来她看到的是那把暗淡无光的十字长剑,便认出那是天遣者阿梅利离开高地时佩戴的武器——她似乎已经在这堵“命运之墙”上守望多时了。
    莱特觉得她长得有点像精灵森林里的那个女孩,但那不是她。从她眼里,能看出一种无知的单纯。想必,高地上的大多数黎民百姓都不知道天遣者情况如何,她应该是被暗暗运进城堡里的。
    斜坡上的石门没有关,门口的卫兵也没有阻拦他,只是一直盯着他,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从他们喜忧参半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想必他们已经认出“沉睡之王”的长相,并且记得他还有一个“替身”。
    旁若无人的莱特从那个神情沮丧的精灵小女孩面前走过,正想入门,不料被她一手拉住。莱特怯懦地望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哀伤,眼神郁闷,却缄默不语,好像欠了她一大笔债。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垂下发沉的面孔,抖着嘴唇,却无言以对,不知所措,只能继续向前。女孩无奈,只能罢手。
    越来也多的“精灵逃兵”爬上了山顶,跑向“最后的庇护所”。等待他们的,应该就是最后一场卫堡血战了。莱特走进一扇巨大的尖拱形石门,爬上一小段斜坡,进入维利塔斯堡内院——地基上的精灵花园。这里飘荡着缕缕黯然伤神的花草香,一草一木都在叙说着凄楚的往事。记得药剂师莎琳早年也曾在此逗留,如今这个花园正在死去,昔日的靓影一去不再复返。
    现在只有利维亚是莱特心目中唯一的亲人了,寻女心切的他已经没法再向这座凄美的环形花园多看上一眼。时间紧迫,不容他继续绕圈。就像天遣者艾玫说的:“如果一朵长在荆棘之路上的鲜花转眼就凋零,那么还有谁会注意到她的美丽?如果一切美好之事都如昙花一现,路人又何必沉迷其中,去多看她们一眼?”
    显然,“雷德一世”不是一个悲情故事,而是一部残酷的历史。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片荒蛮之地,只能走马观花,不能驻足观赏。直到现在,莱特才不得不死心,承认陈旧与衰老乃自然之恩泽,因它清静、平和,借此获得死亡与新生之大馈赠。腐化比死亡更甚,但黑暗降临并不意味着结束:因其黑暗,虚伪之光被抹去;因其灾难,虚假的逸乐被洗净;转而唤起单纯之灵体,全心全意追随至高之光明;因毁损而更新,因失去而获取。
    维利塔斯堡几经毁坏,又几经修复,如莱特的失忆症,和他“生生不息”的右手。这里可以看见许多刻意雕琢的痕迹,亦可看出许多的败笔。他们总被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和雕虫小技困扰,以至在建筑上也经常浮想联翩,落入“梦魇”的俗套,金玉在外,败俗其中,如沉睡者被困死在石头棺材里一样。
    他们还不知道在光鲜亮丽的表层之下,还隐藏着多少奸恶。就像普尔之诗说的:“闪光的不全是金,毒蛇占据镀金的坟。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它的华丽实乃哗众取宠,它的艳丽实乃肤浅的掩饰,它的爱现实乃空穴来风!
    原来事物越复杂,可塑性与受造力就越低;所谓的完美无瑕,亦是顽固不化。石头与金属皆无法成长,生命体却柔弱如泥,亦灵如活水:越追求完美,越凸显其致命的不足,可谓弄巧成拙;相反,若把孱弱当成天赐良机,或能突破僵局、重塑自我。
    所以生性单纯的人从来不敢奢望完美,如“凡人之女”莎琳,她的生活支离破碎,越是追求,就越失望。在这片黑暗之地上,根本找不到一寸净土:当他们认为完美时,便落入傲慢的圈套;当他们追求“完美”时,便如沉睡者酣然入梦;当他们梦醒时,已是疾病缠身;当他们替天行道时,已变成伪善的嗜血者。魔力越强,心绪越乱——如莱特的“荆棘之火”,越是错综复杂、起伏跌宕,就越是画蛇添足、噩梦缠身!若不放下“完美”的屠刀,看破红尘、返朴归真,岂能有出头之日?
    “不要固执己见了,莱特,为何你的心总是不死?”普尔曾对他说:“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你们头上时,你们依然死性不改,仍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幸的是,莱特现在已经疾病缠身,举步维艰,他又开始头痛心痛。每爬上一级台阶,眼前便晃一下,稍有地震就东倒西歪,像喝醉或中了剧毒一样。一双双精灵战靴从他身旁踏过,犹如一匹匹受惊的野马被恶兽驱赶。心衰力竭的莱特真想现在就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但命运不许。因为这里是斜坡,是通往维利塔斯堡主殿外围的一个行宫——王者会客厅的石级,亦是通往王国之巅的第一段“天梯”。倘若倒下,必从斜坡上滚落,如泄洪的瀑流一般流落,被无数铁蹄践踏,化为污泥贱土!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使命运之神现在就站到他面前,将这条通往黑暗之日的绝路指给他看,要他悬崖勒马,他也没办法。因他无法击败自己,更无力从背后这股逃命的逆流中跳脱。不,他必须寻回他的骨肉,他的亲生女利维亚——他的生命!
    “你以为我通过了考验,战胜了血族最强大的营垒,那个被无瑕者之血填满的血池?”莱特又想起他在南净化塔与阿梅利的争辩:“不,我之所以可以沾着无瑕者的鲜血坦然步出阴牢地府,并非因为我的忠贞,而是命运之神将我从血深火热中强行拉出!”
    “如果只是一场小地震或攻城战震醒了你的血肉之躯,那你为何不趁乱饮血,继续沉睡?离开在天之灵谈天性,毫无意义……是特里克斯唤醒了你的命运之血,是唤醒,不是驱离!只有在镜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你的命运。”
    诚然如此,莱特又怒然狂想:无法击败血族,因此力图逃避;被命运之血唤醒,却喝不到更多的血;因而抓住“荆棘之火”,如燃烧的锐箭冲上山巅;哪管头顶之日是暗是明,哪管心系的王宫是否为魔兽的血盆大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乃顺理成章;汝之忠言已穷尽,如凡夫俗子倒地不起;此时此刻,唯吾独尊,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
    莱特就这样死撑着,步伐蹒跚,形似一个即将倒毙的行尸,却依然奋力攀上陡峭的山峰。头疼在加剧,如持续不断的地震,如杂乱无章的锤击。他的心就像查尔尼斯湖上的漩涡,痛如刀绞。
    在血色龙火的大肆侵袭下,城堡上空的光之护罩已通体发红。秩序之光变得越来越紊乱,如同碎石砸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个个“腐烂的坑洼”。感觉就像一个凄惨的妇人正在火中受煎熬,吹弹可破的皮肉被烤焦,一片片剥落。

  2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1:53
    84

    脚下传来一阵阴沉汹涌的震动,如兽群的怒吼,如急速上涨的怒潮,那是血族军团的铁蹄。莱特的心又越发绞痛,有如肆无忌惮的飓风。撤退中的精灵战队就像退怯的潮水,涌向地基上的精灵花园和维利塔斯堡的基层,准备在此整队御敌。一个个精灵士兵推搡着莱特的肩背,“被后人超越”的痛感越发明显。真可谓“后来者居上”,莱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无数刽子手推向刑场,将要倒在断头台上的死囚一样。
    难道他爬上这个“王者之首”的目的就是为了掉脑袋,一劳永逸地斩除他的沉睡顽疾,亦是他的“百年烦恼”,如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又一个匆促而行的士兵与他擦肩而过,但对方只是轻轻掂了他一下,便使这棵“大树”失去了平衡。终于,莱特撑不住他行将就木的躯体,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耳边又飞入那句百听不厌的话。这次似乎不是从他心里跳出,而是从他头上飘下,就像一片永不枯萎的落花,虽已凋谢,却依然鲜丽,悦耳动听。莱特的头痛和心痛逐渐减轻,此话听时顺耳,过后又觉得苦涩,如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或是天遣者艾玫的血——开怀畅饮后便“神经发作”。
    莱特仰脸一看,原来这是天遣者阿梅利,她确实没死!莱特大吃一惊,只见她站在维利塔斯堡的基层上,向他伸出曙光般的援手,洁白的长裙仿似白孔雀的羽毛,孑立的身姿如尖塔般清高。
    “命运之子的鲜血只为命运之士而流,命运之神只会赐福于那些愿意追求他的人。”阿梅利对他说,眼里闪耀着激切的光芒。烈火掠不去她清丽的容颜,狂风刮不垮她坚贞不渝的信念。
    莱特一把抓住她温柔而坚韧的手,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但就在这时候,莱特的眼睛又迷糊起来:站在他身前的人又似乎不是天遣者阿梅利,而是另一个精灵男子——游吟诗人普尔。
    “莱特,莱特!”一个身穿银甲的精灵士兵拉着他的手,朝他急喊:“你父亲要我们带你去见他,他正在典礼大厅等你!”
    “我父亲?”莱特定睛一看,才恍然清醒,头脑却依然迷糊,“谁是我父亲?”
    “是长老,科隆尼斯。”他揪心地望着莱特,“我是他的贴身侍卫,他说你生病了,必须速回城堡。我们人手不多了!”
    莱特见他十万火急,便听天由命,随他走向城堡主殿前那座尖塔林立的尖顶行宫。只是他们刚走开没几步,便听见一个急促的军号,仿似一只惊弓之鸟从树梢上扑翅高飞,发出怯弱的鸣叫。
    “盾牌——”一个精灵士兵扬声大喊,嗓子都扯破了。
    话音一落,便激起一阵铿锵的回响,如沉闷的海浪撞在僵硬的礁石上,化为琐碎的浪花。精灵战队精力匮乏,只剩残兵败将在御敌。此时莱特回头一看,又见崖下升起一大片腥红的火光,如巨浪迎面扑来,又如大血舌舔向城堡。那是血族军团的齐射。
    “小心!”几个精灵卫兵挡在莱特面前,手持大盾拼成“保护伞”。莱特眼前浑然一暗,一场箭雨顷刻落下,如黑暗降临时落在魔法屏障上的陨石雨,激起一片呻吟般的碰击,惨叫连连。
    薄弱的盾墙立时千疮百孔,有些士兵的盾牌被锐箭刺透而受了伤,甚至死亡。就连莱特身前的一个重装卫兵也未能躲过一劫,火箭刺透了他的手掌,血色火焰却依然未灭,继续灼烧,疼得他大喊大叫。
    受伤的士兵都将手中的“废铁”扔在地上,各自寻求掩护。城堡外墙上的飞扶壁,地基和基层边上的围栏,精灵花园外围的锥顶岗塔,都成为他们的“庇护所”,有些士兵索性绕到城堡背面去“避难”。但落在城堡石墙和地砖上的箭还没有熄火,它们就像一条条嗜血毒虫,继续腐蚀着“王者之首”的“厚脸皮”。
    “精灵之火!准备——”军中又传出一声大喊。精灵花园外围的几个岗塔冒起了灰烟,看上去像是精灵之军的另一堵火药墙。但是以火攻火就有胜算?眼看战火就要燃遍这片“心灵花园”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莱特。”带路的近卫兵匆忙说道。但莱特依然感到费解,只能跟随他继续前行。
    “开门——”护送莱特的一名卫兵跑上前去,大喊了一声。
    随着一声阴郁的摩擦,尖顶行宫的石头大门从里面开出一条窄缝,苦闷的气息从中透出。莱特随队进入,霎时被一片悲怆的惨景吓呆。只见这个所谓的会客厅已经变成缺胳膊少腿的伤员和那些良心未泯却遍体鳞伤的幸存者的抢救场所,闻之丧胆的药水味和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大厅,夹杂着急躁、喧杂的对话和一个个哀痛欲绝的惨叫和呻吟。
    他们忍受的不仅仅是肉体的伤痛,不仅仅是一把把魔爪般的手术刀和鬼牙般的锯子,更是那痛失亲人和爱人的心病的折磨。高耸的束柱就像恶魔的手足,在尖拱形穹顶上织成一张张“魔网”,笼罩着这座“噩梦工厂”。硕大的尖拱形玻璃彩窗被密集、生冷的银质护栏分割,变成一面面梦魇般的“魔镜”。一盏盏摇晃的蜡烛吊灯发出昏暗的光芒,经彩窗反射后在阴沉沉的石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流光溢彩,如飞逝的游魂在诉说他们早已破灭的童话故事。
    “药剂师在哪?我需要特殊药水!”一个身穿白袍的精灵男子急匆匆地说,手里拿着尖锐的剪刀和惨白的纱布,正在对一个躺在病床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小女孩上药。
    莱特咋眼一看,又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名女孩的左眼不知被哪个该死的恶棍挖除,还有她的左脸,也被火烧得血肉模糊。
    “她不需要药剂师,她需要天遣者。”旁边一个伤员对医生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悲愤和苦闷。他也躺在病床上,但看上去伤得不重。莱特认出他曾是天遣者阿梅利身边的一个祈祷者。
    “不!”一个精灵童女从莱特背后闯了进来,随即嚎啕大哭,跑向那个失去左眼的女孩,但被一个白衣女精灵拦住。“不!求求你们,快救救我姐姐……”
    莱特又定睛一看,认出病床上这个面目全非的精灵小女孩就是之前在精灵森林里被天遣者阿梅利救走的,原来她们是一对双胞胎。于是莱特刹住了脚步,走向病床上的祈祷者,指着受伤的女孩,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祈祷者面容苦楚:“我们走在主殿上层的廊道上,原以为众议院比较安全,没想到当我回过头来时就受袭了。”
    “被谁?”莱特一阵惊疑,感觉这里也差不多变成“鬼堡”。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任何踪影。”祈祷者摇着头,表情痛苦。
    “雷德!”莱特穆然惊呆,却将此名含在唇内,无法启齿。看来这是一个恐吓,想必他女儿利维亚已经落入敌手,被挟为人质!若是如此,恶敌为何没有大开杀戒?莱特提心吊胆,却无法判断。
    “天遣者在哪?还有其他的祈祷者呢?”莱特又问。
    “不……她没能挺过来。”对方郁闷地说:“她在长老那里。”
    “这里不安全,”护送莱特的近卫兵对白衣女精灵说:“无论如何,你们都必须撤往二层主殿,去众议院!还有其他三个行宫的病人也要一同撤离!”
    “但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精灵女子一筹莫展。
    “对不起,我警告你们了。”话毕,近卫兵绕开对方继续向前。
    此时精灵童女从白衣女子怀里挣脱,跑向她姐姐,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为其上药的白衣男子顿时手忙脚乱,他已将纱布缠住她的伤口,但是血一直从她左眼里冒出来。幸好莱特现在已对血不太感染了,但这一幕又令他心痛和心寒:
    左眼红,右眼蓝?不就像莱特吗?左眼空,右眼“花”,不就像他女儿利维亚?再加上她脸上的烧伤和她们的双胞胎身份……一定是雷德干的!如此行无非是在他面前扬威耀武,为所欲为,看来这个利欲熏心的畜生已经和他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了!
    “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将人囚禁……你试图逃避,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你如此贪恋这个迷宫,却被嗜血恶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但它一直咬着你不放……若非被命运之神设下的屏障撞得头破血流,你就是不能悬崖勒马。因你渺小如尘,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被你害死。”“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特里克斯之血。”莱特又想起普尔和阿梅利的警告,不禁一阵惊悸:难道这也是他的错?难道这堆无辜的鲜血也要归到他头上?还有他生死未卜的女儿……他踏着酥软的脚步,从一张张垂死挣扎的病床边走过,手里捏着一大把汗,却无从插手,直到他们抵达阴沉沉的内墙,拐入阴暗的走廊。普尔的劝诫又在他心中回响:
    “作为命运之士的你,仍须面对你的前身。他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他都如影随形。你极目看到他的败局,却又不敢正视他,心想:无论爬多高,也只是在爬梯子;即便横冲直撞,也未能打破自身的监牢;所以你只想知道,此路通向何方?但我要问:你是否愿意舍弃你的王冠、宝剑和权杖,像我一样?而你回答:不,它们是你的生命,除了这些,你已一无所有。殊不知,这原是命运之主所赐,乃心外之物,非汝之本性。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是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人命关天,不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命运一词实乃虚无,即使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也无法全部看透,唯借命运之神镜方显真容。汝乃科隆尼斯之镜,若非砸碎华而不实之镜,则无法扭转此命。此乃映现,非连结。虽然如此,亦是命运之结。迟早,你都必须面对。”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止,僵冷的铁拳落在另一扇严苛的尖拱形殿门上,发出一个惊颤般的暗号。通往典礼大厅的侧门终于被打开,昏沉沉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莱特脸上阴郁的伤疤上。
    宽敞的典礼大厅展现在他眼前,但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如死般的冷寂。莱特随队走进这个圆拱形大厅,感觉好像走进另一座大坟堂。侧厅墙上的大型尖拱形玻璃彩窗已经被许多残兵败将的银色铠甲碎片封住,温暖的烛光也无法拂去它们冷酷的面貌。
    大厅上的深红色地毯也已经起皱,多有污损,如恶兽的长舌,延伸至王者的御基之下。然而,当莱特抬眼一看时,眼前却呈现出另一片欢腾的景象。他仿佛看见自己现在正坐在光洁明亮的白石御座上,面容俊朗,容光焕发;雍容典雅的王袍包裹着他敦厚的身姿,如大山上的绿树鲜花,如宝剑上的华丽外壳;他腰旁所佩戴的武器是“弑君宝剑”,与他的王者气质那么般配,如此高贵,如此威严;在他眼前,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场面;在他耳边,尽是歌功颂德的美言。
    一声苛刻的碰击将莱特从美梦中震醒,典礼大厅的侧门已被人锁上,莱特眼一眨,大厅又变成一座“皇家坟堂”。昔日华贵的人影,已经飘逝,如湖上的粼粼波光被夜幕掩埋。这一幕是那么短暂,如昙花一现,如转瞬即逝的星光。莱特真担心科隆尼斯又设下了什么圈套,将他引入这个严封的殿堂。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御座”——它竟然背对着来访者,高耸的尖拱形椅背与扭曲的波浪形扶手正好拼成一个“白苍苍的幽灵”,虽是静默无语,却如命运之墙般凸显出骇人的威慑力!难道,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白精灵的硬实力——如天遣者一般光明,又如“苍白之尸”令人恐惧?
    沉闷的空气如深坑的阴霾笼罩整个大厅,令来访者驻足静立。莱特仿佛听见御座中传来鬼泣般的喘息,不知是不是错觉。座中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双臂撑开,斜跨在扶手上,如拥抱姿态,却是“苍白幽灵”的拥抱,非拥抱访客,乃是拥抱自己脚前的阴影。
    那顶镶满红蓝宝石的七角金荆冠正握在他左手上,还有那把已经入鞘的审判之剑,也握在他右手上,剑鞘垂落地板。看来那王冠已经名存实亡,只能作为一个笼络人心的戏台道具。因为白精灵并不喜欢金子,只喜欢绿叶鲜花织成的森林之冠,但血族把这一切都毁了,现在或许只有那把笔直的秩序之剑能派上用场了。
    然而,当莱特的目光驻留在它的银色剑柄上时,又发现那个纹丝不动的静坐者的右手正在不断腐烂,就像一块放在锅里煮的肉一样。缕缕灰烟不断上腾,看上去就像另一场“火祭仪式”,将他生前立下的“汗毛功劳”“蒸蒸日上”,逆天飘扬。如此“浮华”的腐化,确实比火化更不堪。
    不难看出他也是嗜血病毒的长期感染者,对银制物品过敏,更何况这把明如日光的白银圣剑,一旦接近就会被它灼伤。莱特之前痛失此剑,现在却对此望而生畏。然而座中之人就这样紧握着它,“锲而不舍,忠贞不渝”。或说,在秩序之光面前,仍具有某种“顽强不息,誓死反击”的悖逆抵抗力。
    在他那重如大山的御座脚下,还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兵器。其中就有那根无头的白银圣杖和那把折断的细剑。这些回收品就像记忆之球的碎片,就像“怀旧者”脚上的链锁,将他牢牢拴在这尊毫无血色的“沉睡大椅”上,如死囚一般。
    “长老……”带路的近卫兵不得不打破死寂,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惧。他缓步走向御座,高悬着的大型蜡烛吊灯照出他踉踉跄跄的阴影,轻浮的脚步声在巨伞般的穹顶下回荡。
    但是对方依然纹丝不动,一声不吭,如死一般。于是他不得不鼓起胆来,走上御基,站到静坐者面前一看,不禁颤了一下。
    “长老……”他又怯懦地唤了一声,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响应。于是他又抬起发颤的手指,往“石头人”肩上轻拍了一下。

  2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12:04
    85

    静坐者依旧静坐,唯听到死亡丧钟般的回响,审判之剑从他手中脱落,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翁,倒下他寿终正寝的躯壳。但那顶金光闪闪的王冠,却依旧悬在他的左手上,如同死树上的绳圈,静待着另一个“上吊之人”。
    “谁赢得比赛,谁就是国王!”冷厉的呵斥声又从“病逝”的时空里飞来。莱特又想起那位“教父”的“悉心教导”——只听他怒声一喊,揭开了一场无情的马术比赛。
    “我才是骑士!你不是!”莱特又仿佛听到雷德在他背后恶吼。
    他们俩就这样策马疾奔,争先恐后,你争我夺,甚至在马上打斗。最后双双坠马,摔成失忆症。最后,莱特成了“雷德骑士”,享誉东德斯兰,踏上一段更高明的马术生涯,且获得“凡人之女”的青睐。雷德却成为“莱特骑士”,在莱特背后屡放暗箭,抢去他的爱人;乾坤由此颠倒,如同科隆尼斯“逆反的王座”。
    “你在儿时迷恋幼稚的儿戏,多年后才发现你的童年太无趣,于是迷上更复杂的儿戏。但那不过是玩具、宠物和人,乃至族群和阵营。”此时莱特才想起普尔在荒原深坑里的告诫:“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自己生前的影像……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
    难道,这就是莱特和科隆尼斯的“命运之结”?难道他的死也意味着他将如此死去?难道他攀上这座“死山”就是为了观死?
    就在这时,莱特仿佛看见王冠上有一颗红宝石在闪,还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又看见它闪了一下。原来这又是一颗迷幻水晶——罪恶的结晶!原来这顶王冠实乃“强兽人”金属环,为科隆尼斯家族亲手打造,专为“戴孝的后嗣”存留!
    莱特心里又一阵冷战:想必它也是瑞根魔主通过血族的水晶球“启示”出来的魔环,上古精灵用此魔咒对普通金属进行魔化、雕琢,打造出“强兽人”金属并以人类之名公之于众,笼络人心无数。它就像莱特左眼里的“嗜血咒印”和右手上交缠的魔荆,一旦被这张“微笑的魔嘴”咬住,就甭想再让它松口。这明显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套,直通阴府的魔咒!
    “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阿梅利也曾对莱特说:“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之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中根本没有自由……你以为我头脑简单,讲话直白,剑术潦草,战术粗略,是吗?不,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玩那套复杂而混乱的权欲游戏!”
    不难想象,当初作为查尔尼斯荒原兽族族长的克雷森为何要踩碎他的牛头骨之冠?因为那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咒印——毒蛇的圈套、罪恶的枷锁、邪恶的记号,唯有踩碎,才能破除!也不难想象白精灵为何要弃绝闪闪金光而披戴洁白的银光了。
    难怪沉睡者莱特不喜欢这王冠,原来科隆尼斯也一直不放心,一直在给这顶“智慧之冠”灌输黑暗力量,还企图瞒天过海骗过明察秋毫的天遣者。也不知有多少手痒之人曾把它拿在手上,将它当玩具一样摆弄,却从未真正戴上。回想那时,莱特不也因为“凡人之女”的缘故才令他与此冠渐行渐远,最终失之交臂吗?
    “去它该死的王冠……病入膏盲的东德斯兰何能鹤立鸡群?我又不是披金戴银的木偶,这令我作呕。”莱特又想起他在一百多年前与莎琳的那场对话:“但你不同,莎琳,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你的面纱后仍能看到你的美……只有在靠近你时才能领受到佳美的清泉,才能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像你这样的女孩宁可生活在虚空也不该出现在这片天煞的荒乱之地......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哪怕我背上少了一双翅,我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勇士。”
    然而此话听起来仍像一个嗜血者,可惜那些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人,特别是药剂师、净化者和天遣者都死了,那么,还有谁能将他拉上真正的“救赎之峰”呢?脚下又传来骇人的地震,将这个石头棺材般的大厅惊醒。不知是无形的恶魔大军的威慑,还是“精灵之火”与血族战火的碰击,总之,此山已陷入癫狂,如同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之墓。
    大厅内的人东倒西歪,王座中的静坐者终于被“惊动”,左手一抖,满口“尖牙”的王冠怦然掉落,变成一个“命运之轮”,滚向莱特。可惜它已年老体衰,步伐蹒跚,不到“半百”,就在大厅中央倒下它光彩照人的身姿,原地打滚,变成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发出呻吟般的嗡嗡声,最后嘎然而止。
    与此同时,沉睡者也感受到另一个垮掉的狂傲之徒——那个无可救药的黑暗力量的存在。他就像这个死亡之冠的幽魂,亦是王座的阴影——此环一倒,“邪恶的封印”就被解开,冲莱特发出无声的怒号,似乎在向他宣告:“王冠是我的!”
    原来他是冲这个来的,就像他在两百多年前发出的那个吼声——没有响亮的宣誓,只有纯粹的邪恶!如此“无瑕、单纯”?
    为什么?为什么在一百多年前,遍及七大陆的光明秩序会在一夜之间黯然失色,如坠马的勇士,如黑暗降临之日?为何一直处于太平盛世的浮斯特会在莱特陷入百年沉睡时也陷入了多年的战乱?原来这一切,都源于那原始的贪婪、黑火般的混乱!亦是他们说的原始病毒、瑞根魔主!
    当这个弱小的族群还在襁褓中时,命运之神就将他抱在怀中。他完美无瑕,单纯正直。但好运惯坏了他,他口中的蜜开始腐化,却仍然泥古不化,不愿接受最后的净化。他的脸开始长麻,身上也劣迹斑斑,却混入“白净之灵”中散布混乱。
    原来,他因追求无度的自由与绝对的权力而冒犯了命运之神,陷入混乱与腐败。私欲的扩张与病毒的传染滋生出可怕的灾难和野蛮的战乱,心力之争引发流血冲突,无形的毒气沉淀出僵冷的兵器。精灵与人类联手打造的文明巨堡在这场“大地震”中顷刻溃散,如“微笑俘虏”的故事,令人惊骇!
    原来雷德一直蛰伏在典礼大厅顶层的走廊里,如“静坐者”蓄势待发,如黑狼虎视眈眈,直到地震醒他的狂傲与贪婪,发出炮火般的无声怒吼。纸包不住火,虎父无犬子。雷德趁乱从高处跃下,王座附近的近卫兵首当其冲成为这个肉眼不可视的暗影的刺杀,一命呜呼,血溅当场。
    众所敬仰之“无瑕者”,你为何从高处坠落,变成黑暗主使?原来这词只是一个讽刺:岂不是因你的双眼看了太多的“明光”,以至心眼被刺瞎而暗淡无光?岂不是因你的双耳听了太多“甜美”的话,以至将你淳朴的心声吞埋?尽管如此,你还以为你高高在上。不料,你眼前一黑,脚下一踉跄,即刻从至高处跌下!
    “瑞根魔主——”又一个卫兵惊呼,脚还没有站稳,剑还没有拔出,就被“黑暗主使”刺中,应声倒毙。
    莱特不得不举起“荆棘之火”,将剑上的血色烈焰点燃,正想与幸存的卫兵一同御敌,不料右臂一僵,竟卡死在空中动弹不得。
    原来他的右手已变成“恶魔之手”,当他在列怒中击杀雷德的四名超级嗜血者时,也被暗影恶敌身上的混乱之力感染。他们的尸毒就像鬼魂一样依附在莱特这只本来就沾满“血荆棘”的右手上。就像黑龙驱使火龙一样,“黑龙之主”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唤他的手下,何况这条已被“火龙之主”——利斯之毒附着的右手?
    眼见卫兵接连倒下,被嫉恨人性的“大魔头”杀死,受缚于邪毒的莱特痛心不已,却力不从心,束手无策,看似已在杀戮中不堪重负而停止挣扎,良心也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与诸多嗜血者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了?
    不容置疑,雷德即是莱特的命运之镜。即使在雷德心里仍有一丝理智,也会被嗜血欲火冲昏,无法自控。就像那根毒蛇般的“荆棘之火”——贪恋的病根,其心智已被“黑暗鬼火”吞没,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他只想要那顶王冠,哪怕那是一个圈套,套尽世间一切金光闪闪的荣华,纳入所有宝石般的精粹,也要将自己囚禁在虚华的“王宫”中,沦为“王者”的卑贱之奴!
    “我将戴上你的王冠,坐上你的王座,带走你唯一的亲生女。”莱特突然想起雷德之前的恐吓。因此他不惜毁灭任何美好事物,包括挖掉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的左眼来显耀他“狂傲的财产”,就像他在一百多年前抢夺莱特的爱人,将凶残的利斯催生出来,让他咬去莱特鲜活的右手一样。其实,他只是一条贪得无厌的黑狼,一张大魔嘴,一个“黑日”!
    如此看来,无论“荆棘之火”,还是“精灵之火”,都源于那混乱的战火。莱特一直想挖除他的嗜血之眼,却无法根除他心中的“悖逆之花”。因它就像一株盘根错节的荆棘,就像恶王岛海域里的一根根血管:虽极力拔除其中的毒根,却越拔越乱;每拔掉一条,就流出一片鲜血,很快又在原位上长出荆棘一条,简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就像“静坐者”的右手一样不断腐烂,就像那个在石地上“除草”的黑暗之魂一样:他本无事,只因一个贪念,右手一痒,便招来无尽烦恼;越想在这片血深火热的苦海中挣脱,就越苦恼,陷得越深——因瘦弱而贪婪,因胆小而狂傲;因处身黑暗而嗜血,因害怕病毒而染上恶毒!
    “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天遣者与游吟者如是说。诚然,当莱特穷尽一切无门之法后,也只能走上“绝路”,用左手拔出背后的灵光圣剑,闭上眼睛,平定心绪,熄灭“荆棘之火”,燃起希望之光。
    在灵光的照射下,阴邪的暗影终于现身。虽然五体模糊,如烟若雾,却已暴露出行踪。幸存的几个精灵卫兵一哄而上,将此恶敌包围。但纸仍包不住火,轻薄的剑法无法刺透“黑暗主使”的护甲。在他凶狂的攻击下,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邪恶之影终于破防,落地的王冠被他强大的黑暗心力吸引,落入其手,如魔咒般套在他悖逆的头上,立时现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腐烂之躯:黑骨般的护甲和暗影般的披风,骷髅般的面容和腥红之眼,还有那把焦黑的血族长剑——“血灵之舞”。
    此时的雷德已经面目全非,但莱特还是可以认出那副残暴的原貌——不论他如何变化,始终都无法藏住那颗狂野跳动的“大黑心”以及从中迸发出来的邪毒和心火。在“魔冠”的诅咒下,雷德陷入某种可怕的癫狂,他的头触了电似的摇晃起来,如闪动的黑影,如爆发中的活火山,如烧烤中的羊皮纸,直到他的眼睛迸出了血红的怒光,手中的剑燃起更暴烈的血色怒火。
    眼见魔化的雷德已朝莱特大摇大摆地走来,阴沉沉的脚步声犹如死神手中的丧钟。此时莱特又仿佛听见屠龙者克雷森临死前的刚毅呼喊:“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你是命运之士,必须回归命运之神!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此时莱特已经无法移步,黑暗力量像巨蛇一样一直紧咬着他不放,感觉又像被人封死在沉睡之棺里。无望之余,他只能举起灵光圣剑,朝步步逼近的“百年狂魔”射出“初升的日光”。此举仍是徒劳,金色灵光对这位“魔主”来说就像零碎的金粉,纵使“紫醉金迷”,也无法吸引他贪得无厌的眼球。
    莱特又借助灵力掷出这把沉重的十字长剑,试图拦下他行进的步伐,却如螳螂挡车。此剑对他来说如枯瘦的树枝,恶敌把手一挥,便挥去它枯黄的形影。
    莱特一急之下,只能借助灵力将王座脚下的白银长剑夺过来。正当此剑从“混沌魔主”身边掠过时,便产生一种秩序之力,将其“斥开”。原来,雷德依旧是丑恶的嗜血者,害怕此类“圣物”。莱特却不然,他的左手依然鲜活,未被邪恶腐化。
    与此同时,莱特还看到几张折叠的信纸从剑鞘里跳脱出来,但他现在无暇旁顾。眼见这个头号宿敌又举起“血灵之舞”走向他,半身不遂的他只好闭上软弱无能的眼睛,试图激活水晶挂坠的能力。无奈他的心绪也像顽石一般积重难返,垂死的意念无法转移,只能默想着“先人们”提出的“谜语”: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毫无意义。时空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也不让全身坠入阴影……疼痛是净化的催化剂,现在你也该受点皮肉之苦,将净化之力激发出来,将心中的恶魔逼出体外……针越小,编织越灵巧;拥有越少,心境越恢宏……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是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
    尽管此时的他无勇无谋,无能无力,却还可以凭借心灵深处的命运之血赋予他的信念之力,促使他鼓起十足的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把锋利的审判之剑举到腐烂的右臂上,燃起了秩序之火,忍痛割爱切除这条“荆病缠身”、无可救药的右手……

  2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23:14
    86

    二十三. 深入黑暗

    沉睡之王,今日赴死。
    他的生日,已成命数。
    死者之息,拜他所赐。
    春蚕吐丝,作茧自缚。

    千山万水,就此一路。
    漫漫长夜,就此一刻。
    或生或死,皆成行尸。
    请入此门,坠入地府。

    王者之路,由其定夺。
    人的指控,到此为止。

    “时候不多了,莱特。我已身患绝症,日渐衰微。当你看到此信时,或许你已不受我保护。”黑暗之中,万籁俱寂,唯有莱特明亮的心眼,无需一线明光,即可读懂科隆尼斯之信。此时的他已陷入沉睡般的黑暗,不断下沉,不停地坠落,心光却漂浮不定。
    “所以,哪怕你说我只是另一副棺也好,我只想保护你,却不得不把真相隐藏至今。维利塔斯这些年来都在节衣缩食,实乃未雨绸缪。所以,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也不要以为走出魔法屏障的迷宫,就可以像鹰一样翱翔于晴空。”
    但是他不能,他甚至无法走出石头棺材般的典礼大厅。当他义无反顾地斩除毒蛇般的“荆棘之手”,破解“黑暗主使”的魔阵时,却被疼痛紧紧抓住而陷入另一种癫狂,就像一头折翼的疯鹰一样胡乱飞舞,与那难缠的“暗影”拼死拼活。
    当他把这个“嗜血恶魔”逼出体外后,也在不断失血。此血不但不能驱走黑夜中的“饿狼”,反令它更加嗜血如狂,乃至反噬而来、趁虚而入——随着“荆棘链锁”的断开,四个火龙骑士的阴魂又如黑烟熏回雷德的“血灵之舞”上,剑气更旺。幸好莱特左手上的审判之剑就像一根秩序的“火把”,冰水一般的冷焰足以挥去“困兽”的嗜血之欲,最终将其逼走,令其隐藏。
    “你以为有多少人能够站在这山尖上?他们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我偏偏不想墨守陈规,不想在一棵精灵死树上吊死。我只想品尝山巅上的美味,那种高高在上,傲视群芳的快感!即使这样做会永远失去我昔日的安宁,也在所不惜!”
    只是再鲜美的佳果含在嘴里也会水火不容,因混乱而腐化,乃至发生异变,导致中毒。莱特心想,科隆尼斯脱离了本位,其咄咄逼人的论调令人反胃,凡人说过的话都将变得庸俗!原来他只想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借此搏得精灵议会支持,取代天遣者艾玫成为“王冠的守护者”,亦是魔兽大军的“七龙之首”,操控东德斯兰的一切事务。
    “因此,我离经叛道,攀上巅峰……”是的,物极必反,此乃癫狂;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他的登峰造极实乃罪大恶极;失衡之律,即是混乱与不安。而当莱特登上大山之巅时,心里却一片空白,根本尝不到什么美果和家的味道,只看到这座“坟堂”。他本以为可以在此永远沉睡,如静坐者一般静坐,如逆反的王座,来逃避,来反抗这段残酷、不公的黑暗之日。无奈,他已经失去应有的“人手”,积伤难返、骑虎难下,更无法再继续高攀。
    因此,当沉睡者用他迟钝的左手捡起科隆尼斯的“遗物”时,已来不及再向那“荆棘丛生的癫疯王座”投去无望的一瞥。除了身伤之外,其心也被“荆棘之刺”刺破,步伐蹒跚,每走一步都留下难以磨灭的血痕,何况攀上那遥不可及的高塔?
    “布莱恩之死令我无法释怀,我意识到自己将会终老一生,无法完成她的嘱咐,才下定死心走上这条血路。因此,我将心血倾注于她的两个儿子,刻意将他们的名字调换……”没错,就像莱特一样,莎琳的死也令他无法释怀,因此他将心血倾注在他的私生女利维亚身上。可惜,她的“无瑕”只是“刻意雕琢的完美”,实乃“独眼”!
    “我们隐匿在暗影之中,从不张扬。当那些自不量力的兽人高声歌唱,我们便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震撼!兽人战鼓很响,武器却很钝,乃纸上谈兵、空穴来风。”诚然,有理不在声高,这是一个层次与深度的问题:在瞎子眼中只有盲从,在“独眼者”眼中只有偏见与狂傲;当沉睡者闭上右眼时,不也一样吗?所以,科隆尼斯一家就这样闭上良心之眼,从毫不起眼的上古精灵群体里跻身到大逆不道的“嗜血王宫”,正如那个逆反的王座。
    “但我们不再沉迷于浮华的梦想,也不再信靠净化之光。若无火,岂有光?殊不知,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抗体填补?所以我们废除了表面文章,转而强心健脑,深入黑暗,化悲愤为力量,将病毒改造为抗体,磨出尖牙利爪,打造出一支举世无双的血族大军来!”当莱特再次走过大厅中央,也就是王冠倒下之处的时候,大山又出其不意地“发作”起来,沉睡者脚下突然一沉,便随着一根缓慢旋转的大石柱不断下沉。看来他又中了埋伏,而此时的他已身负重伤,痛苦不堪,无法从“旋窝”中跳脱,只有“时来运转”,跟着它沉落,沉入黑暗深坑中。
    众所拥护之沉睡者,你为何从高处沉落,从此一蹶不振?岂不知,你一直将自己高悬于虚浮的美梦,若不坠落,怎能醒悟?或许这就是白精灵的军徽所要表达的一个意思:倒挂的正三棱锥,十字长剑之刃——深入内心,自我反省。
    “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也都在黑暗之主的掌控中,乃至在最后关头受其利用,变成它的一颗黑棋子。是的,我无法战胜瑞根魔主,更无法战胜自我。想当初,我只想复活你的生母,却屡试屡败,更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我们总以为脚下的土壤被仇恨与悖逆之种填满,却不知道嗜血恶种的诅咒无处不在。我们的深仇大恨仅局限于屋里的某些人,却不知道瑞根魔主的怒火直冲命运之神!我们的堕落都将在沉睡之棺触底,但它的堕落直奔无底黑日!”
    无论怎讲,都太晚了——莱特又想起普尔的警告:“在这些人的印象中,瑞根魔主非常强大,超出他们的想象,如扑朔迷离的噩梦,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黑暗之魂?”是啊,自他醒来到现在,已多次入坑,或许这是最后一个了。
    当石柱下沉到地基深处时,莱特便看到在这“深井”的石壁上,有许多开凿过的小窗,它们就像许多空洞的黑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来访者。石柱又降落至一个圆柱形大厅,跟维利塔斯堡的典礼大厅差不多大。只是光线暗淡,墙上有许多铁门和水晶石壁灯。原来,这是一个“暗堡”!
    下沉的石柱就此停止,莱特在此逗留。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倒地不起的祈祷者——原来他们都死在这里,血流了一地!
    “命运之神更希望看到忏悔者的眼泪,而非嗜血者的毒血。”净化者霍利曾对阿梅利说。是的,即使他用天遣者项链勒断自己的喉咙,也无法切除心中的嗜血病根,解除顽固的心结。越克制越利欲熏心,“荆棘之火”一断,嗜血之欲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失血过多的莱特一看到祈祷者的鲜血时,又欲火中烧。
    “我想那些虚伪的木精灵并没有告诉你整棵树的历史,他们只想让你咽下烂俗的果子……这里并非地中岛唯一一座血祭坛,其他地方更多。特别是维利塔斯,热血冷血都从里头涌出来,实乃恶贯满盈、水深火热的大黑心……”莱特触目惊心地想起利斯之前如何对他信口雌黄,他却一贯地认为精灵族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并且反驳说:“你们只是昙花一现,终有一日,深藏的罪证将会水落石出,你们都将自讨苦吃!”
    “若要驱散黑暗,必先寻见黑暗;若要祛除病毒,必先找对病根……这是祛除嗜血病毒的药方。”阿梅利临死前也如此嘱咐。
    先堵住这该死的血盆大口再说吧!莱特望着自己流血的手,又望着大厅四周那些锁住的铁门,它们怦然作响,似乎有人被困在其中,或是某种可怕的异类。只有一个铁门好像坏掉,但这是一个空房间。此房隔壁也很安静,有药味从门内透出。莱特走向那门,抬起左手,使出心力把锁打开,发现这是一间似曾相识的药房。他随即掏出阿梅利的药方,取下腰旁的血荆棘,开始配药。
    “没错,是我们害死了那些净化者,挑起东德斯兰人兽之战和浮斯特大乱,又给那些无法在光天化日下出人头地的良民挖洞安家,将他们推入沉睡之棺,回他们自己甜美的梦乡。即使他们认为这是坑害他们的地牢,使他们沉迷于自我梦想中无法自拔,我们也会这样告诉他们,这是他们自找的!”想必这些祈祷者的死也是他们造成的,因他们与天遣者走得太近,知道得太多。
    “他们说黑暗之日和魔法屏障,还有强兽人金属环也是我们设下的圈套。但是魔法屏障并非监牢,而是一堵围墙,缓住命运之神的怒火和黑暗之灾的尖牙利爪。它是东德斯兰境内最安全的一座庇护所,旨在保护那些受命运恩宠的幸运儿。这次灾变实乃命运的必然,当命运之神穷尽一切方法,试图将这片大陆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却屡屡失望时,就只能将其毁灭,只剩下黑夜里的珍珠了。因此,我们才会硬着脖子说: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理直气壮,头头是道,却更凸显其悖逆和鲁莽。如果他真的相信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为何还要自作主张,筑起高墙,设下埋伏,陷害无辜?难不成他还以为自己是命运之神的右手,有权握住“审判的权杖”?哪知,他依然把控不住自己的“嗜血之火”,握剑的右手不断燃烧、腐烂。幸好沉睡者还剩一只手,虽然不太灵活,但“直前的乌龟远胜于梦游的野兔”。他打开阿梅利的药方,里面有一小瓶透明血样。他很快凑齐所有药材,无论有毒没毒,都置入石棺般的铁碗里锤击、捣碎、碾磨成粉,与血样一并倒入魔法屏障般的玻璃器皿中,如获珍宝,摇晃、蒸煮后便一口喝下。
    这就是所谓的魔法屏障和血火战场吗?正如阿梅利的猜想: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被天火埋没的“药剂室”;这样一来,黑暗势力的入侵必使维利塔斯堡成为“终极烧瓶”,通过这个光影交织的“药剂反应”,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日中天。
    正如之前喝下天遣者艾玫的血和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一样,沉睡者又开始“神经发作”,倒在地上抽搐,犹如山崩地裂。与此同时,奇迹也在发生。莱特缺失的右臂又逐渐长出来,就像快速生长的树枝,就像天遣者阿梅利在东净化塔医治他的右手一样。
    与此同时,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残香”也在沉睡者脑海里滋长,如移花接木般“花枝招展”。那是一颗急坠的白亮之星,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到的,又像高地墓地石壁上的那些划痕。只是那星依然迷糊,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莱特极力看清它的实体,不料此星一闪,又裂变成两颗刺眼的明星,幻象更加含糊。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日光越强,影子越暗。那时,黑暗已经降临;那时,人冲着坠落的明星高呼;但我告诉你,诸星已死,而死者……它们不会带给人快乐。”在幻境中,莱特又仿佛听见天遣者艾玫的耳语。但这一次,他不仅听到,还能感受到——没有模棱两可的解释,只有一目了然的直觉。原来从时空的意义上讲,黑暗早已降临,那是浮斯特之乱与七大陆混战:在命运之神眼中,苍生早已沦丧;至于那些游走于世的天遣者,也大都像“游吟尸人”一样无权插手人事,只能充当百无聊赖的目击证人!
    沉睡者心眼一明,眼睛一亮,便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望着他新生的右手,又摸了摸他的脸——脸上的伤疤也消失了。随后,他又抓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才发现他的左眼也变得清澈、湛蓝。
    莱特如释重负,唯一的遗憾是:此药也无法让他忘却嗜血,只比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更胜一筹;只能根除他身体上的顽疾,堵住他身上的破口,却不能拔除他心中的嗜血病根。如莎琳说:“我的血无法取代命运之血,我的热切无法取代命运之光。”同样的,阿梅利的“心血”也无法取代艾玫,她也说过: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暗红之血,其身就仍是一座魔法监狱;命运之神让他的伤口愈合,却无法抹去旧痕,就像打碎的花瓶拼合后也会留下破绽,并非天衣无缝,如果他还爱面子的话就不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莱特又想起血族的诅咒:“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无论你走到哪,日光也无法照亮你漆黑的骨髓!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喝了多少净化药水,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次进入沉睡之墓,再从女人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有其父必有其子,此魔咒一直像我们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牢固!”
    饥渴的沉睡者又起心动念,欲跑出药房去喝死人的血,不料转眼一看,又看见桌上的试管架上还放着几瓶透明的溶剂,便取出一瓶,拔开活塞嗅了嗅,原来是天遣者之血,与阿梅利之前给的差不多,只是不知放这多久了。于是,莱特又将这些血样全部喝下,这次再没有出现“神经过敏”的反应了。

  2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23:15
    87

    天遣者之血果然胜似“无瑕之血”,如水晶挂坠明净的白光:即使将所有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不过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仍微不足道。唯有白光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光,借助无形的灵力,方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但你不同,你得天独厚。命运之神给了你最好的时日,和最好的地土,为的是让你成为东德斯兰之主,而不是魔法屏障里小打小闹的战士!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你生来就是披金戴银的王者,而不是什么灰袍净化者。唯一的遗憾是你还不够勇敢,当你还处于半沉睡状态时,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力也陷入半沉睡之中。没有‘一国之本’的大力支持,净化之光怎能被无名小卒点亮?所以,我们不得不推行火的净化。一山不容二虎,光的净化必须结束!若不留血,计划就无法实施。因此他们说,净化者的鲜血溺死了这条恶龙——这个该死的兽人王国!所以我说:是你眼中的黑暗熄灭了净化之光,而非我将你推入沉睡之棺。”
    诚然,命运之主也不是命运的独裁者,乃是命运本身;唯有天性决定命运,此外都是推波助澜,无所谓对错,只在乎经过。存在即是合理,岂可因证据不足就将某事某物全盘否定?岂可因活人缺乏活见证就置其死地?不,他们只能预见而无法判定是非。因为成败无定准,顺逆无定论,唯独顺从,即是一帆风顺。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命运力场,所有的选择都只是一条命运之路!
    所以,他们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血性和本能做出嗜血的选择。但沉睡者不同,他只是睡着了。当他醒来后,仍是命运之士。他宁可戴上白光闪闪的天遣者项链,也不想再看一眼那顶色彩斑斓的魔冠;宁可在必死的厄运中接受命运之神的严刑拷打,在末日审判的烈火中饱受煎熬,也不会再低头看他脚下的刀光血影一眼!
    一方水土一方人,自圆其说各得其所。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每次醒来他都昏昏欲睡,每从高处坠落都会陷入沉睡。只能在梦中反抗,却一直没有真正醒来。因他一直对未来之路望而却步,因此停滞不前,陷入沉睡。与其乘风破浪而死,不如活活睡死!
    如“雷德的日记”声言:“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与其在日光下与凡人苟合,化作渺小之尘,不如在暗日里浴血重生,化作俊美的火凤。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如此沉睡,岂不等同于嗜血?
    不!这只是一个诅咒,是“雷德骑士”诅咒了自己,而不是莱特!沉睡者皱着眉,忧心忡忡地思索着,随后搜查了这个房间。这里有张工整的小木床,看似病床,并不引人注意。而在配药台的抽屉里,莱特找到一张布满折皱的陈腐信纸,内容如下:
    “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内在的腐败已成定局,不要呆在这,危险随时会临到。我会随时在沉睡之洞等你。我爱你,莎琳。”
    此信又让他想起那个初醒之梦。毫无疑问,这是他的亲笔信,看来那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而配药台的另一个抽屉是锁住的,莱特撬锁后找到一本老旧的笔记,打开一看,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男子的笔迹。笔者看似将这里当成一个研究所,这个药房就是其中一个实验室!莱特翻了翻,找到某些重要记录。
    “我一直遵照议长大人的要求进行死人复活的实验,但这比召唤体实验要难上数千倍。虽然我已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的丧妻之痛看似多年未消。对此我束手无策,只听说在附近一个被人称为‘恶王岛’的地方有一种叫‘血荆棘’的东西可以配制成药,让残废人士复原,就像失去尾巴的壁虎可以长出新的来一样。于是我吩咐士兵采来许多血荆棘,药效果然非同凡响,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人都被治愈。不过长老闻讯后依然不悦,他说此药不如神力,催促我加快研究。后来我把药灌入一个死去不久的人嘴里,刚开始没有任何响应。但数日后,死人开始动起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看似噩梦缠身,我想应该用‘沉睡者’来称呼。但我不想唤醒他,只想耐心观察。数日之后,病人终于复苏,但他几乎变成弱智:皮肤苍白,头脑痴呆,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行为迟钝,记忆全失;既是瞎子,也是聋子和哑巴,并且对疼痛无感。这一点可以在我切除他四肢的时候得以充分体现。但令人惊奇的是,其缺失的肢体又在数日后自行复原了。当然,这要在大量嗜血的前提下。长老闻讯后欣喜若狂,登门察看,称此药为‘智人药水’。那时雷德骑士也在他身边,他说许多兽人志愿者已变成‘智人’,但还有望晋升为高能异变体……”
    倒不如说这是“人面兽心之人”。原来维利塔斯堡的地基实乃秘法研究基地,上面的圆锥形巨堡是后来兴建的“保护伞”,想必是要掩盖这些见不得人的隐情,如今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此时大厅里的那些铁门又发出更响、更重的碰击声,好像有困兽即将破门而出,莱特却一直在埋头阅读,懒死不走。
    “我已将兽人国王的女儿莎琳培养成一名合格的药剂师,可正式投入工作,加快智人药水的配制进程。据说她曾祖父是非常出色的药剂师,药方参照了她的家族秘方。但科隆尼斯一直对此保持戒心,认为药方必须改进。难料第二次人兽之战在东德斯兰爆发,所有的实验项目都被暂停,转而实施‘天谴之计’。还好,此计没出大错。长老带来了天遣者的血样,说是以防万一,但我一直没用。直到第二种嗜血病毒染遍德斯兰全地之后,我才开始使用天遣者之血来降低病毒的感染几率,并戴上面罩……”
    所以,沉睡的嗜血病毒就这样被戴着幌子的蒙面人唤醒,但这些薄如纸张的掩饰怎能阻挡病毒的泛滥和人心的腐化呢?华服掩饰不了猪的丑,美容隐藏不了人的恶。没有病毒,只有恶毒!
    “但在这里,我无法避开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隔壁实验室里的那个弱智。我发现他已经陷入某种癫狂,就像传说中的行尸走肉,我们经常听见他可怕的低吼声和撞门声。而且,他的记忆好像已经开始恢复,当我把他的遗物扔到他面前时,即可引发一系列非常的反应。因此我推测,这些行尸并非恶灵附身,乃是失去秩序之灵力,其虽死犹生的人理与人情已无法维系他们原有的秩序之躯,因此陷入混乱,兽性大发。与其说是恶灵附身,不如说他们生来就是恶兽,若真有恶灵在此也不过是在他们背后兴风作浪。看来我也不得不相信那句古话: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如此下去,恐怕这个研究所不保,所以我们加固了门锁。不过我又发现那个死而复生的弱智恢复了原有的情理,就像正常人一样。不仅如此,他的智力和体力也在超常增长,与其说他天赋异禀,不如说他具有超人的基因,此药不过是激发了他的潜能!更确切地说,是兽性。若是如此,此类实验体也很难再晋升了……”
    所以,超级嗜血者就是这样炼成的。再牢靠的牢门也挡不住它们,“人造怪物”必将“破壳而出”,沉睡者还有多少胜算呢?
    “现在,我终于碰到这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嗜血病毒。我总以为我是命运之神的宠儿,能让那些嗜血魔嘴望而却步。正因如此,我才变得越来越大意,竟让那个铁链缠身的弱智咬了一口。现在,我也开始对血感兴趣了。此外议长大人已启动另一个生产项目,我将它命名为‘沉睡的召唤体’,灵感源自双胞胎现象。此项目耗资巨大,我想长老正是因此离开维利塔斯,背着天遣者去寻求额外的人力和物力。近来我还发现莎琳与雷德大人有出轨的异常,我瞥见她从他手中抽走了一张纸,然后藏在她的工作本里。为了不让事态超出我们的预想,我决定向长老告发。现在,我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的就心就像一个软柿子,一个黑暗深坑。我的眼眸充血,眼白布满血丝,视力异常,噩梦缠身,幻觉四起。天遣者之血已无法抑制我的嗜血之欲,若不喝人血,就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继续工作。人性本恶,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超级召唤体就这样从查尔尼斯的“子宫湖”里落地生根?此时此刻不容多思,沉睡者带着扑朔迷离的心情走出药房。当他从祈祷者们的遗体旁边走过时,又发现一个熟悉的记号:在他们脖子上,都留下一个嗜血者的牙印,但不是一般嗜血者的牙齿。
    不出所料,血族领主现已嗜血成性,丧尽天良,沦落到亲手残杀弱者和无辜者的悲惨境况。而莱特刚才还想步其后尘,饮其残羹,受其遗毒,就一念之差,差点又酿成“荆棘之火”的大错!沉睡者的身心已经恢复,却一直在这个“牢笼”里绕圈。他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却自以为脱胎换骨,变成井底之王。眼看恶怪就要群起出笼了,而他还逃不出这个严封的陷阱。
    莱特被逼无门,只能站到“地牢”中央的石柱上,石柱却不再动弹。当他抬头朝“井口”望去时,才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高不可攀的“黑日”。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有来有去的升降台,没想到它已经“积重难返”。莱特垂下失望的目光,又在不知不觉中注目于他脚下的阴影。曾几何时,在他眼中,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粪坑,一个大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身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回头。嗜血之欲更是如此,它使沉睡者沉浸在血深火热的深坑中。
    “但是莱特,你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你不想走得太远:你不想偏左,也不想偏右;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这种中庸让你度过最危险的关头。你的勇敢莫过于在离经叛道中,在狂奔怒吼时悬崖勒马,高举锋利的精灵细剑将那具陈腐的死尸一刀两断,切成稀巴烂!是的,你那时确实惊动了我。从此,我便从你身上看到霸主的气质。你弟弟因此妒火中烧,积心蓄意要羞辱你报复你,夺走你的爱人和后人。我本想保护弱小之人,但命运不许,只允许我将她们推入沉睡,就像我在浮斯特引导你进入异度空间,洞察尘世背后的阴谋一样。这一点你弟弟做得比你好,他一直在聚集沉睡之力和噬魂球的能量,又派仆从四处收集亡魂,特别是恶王岛上的那些黑暗之魂。他不顾生死,只图加入黑暗一族,欲将真光之城变坟场,引爆大山上的最后一颗灵光球。受击越猛,爆破越强;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如此大的威力必将魔法屏障内的一切化为乌有,屏障一破,国土将成废土。”
    这是一个警告吗?如果这是科隆尼斯设下的圈套,为何还要警告他?莱特不由地蹲下身,摸了摸脚下这个圆形升降台,发现上面有一个三角形小凹槽,其中三条刻痕让他联想到天遣者挂坠。
    “我想,你还需要它。”莱特想起阿梅利的提醒,便将天遣者项链摘下,把挂坠放入凹槽,瞬时发出一团白光,在它旁边出现另一个深深的小凹槽,就像被利剑刺过一样。
    于是莱特又将审判之剑刺入第二个凹槽,许久后仍无响应,便拔出此剑,再将灵光圣剑刺入其中,依然无果。莱特冷静观察,发现这个特制的“剑鞘”有点大,插入的剑有点松动,却无法再继续深入。因此,莱特只能再次将剑刃较长的审判之剑插进去,这下才发现金银两个剑柄刚好上下并接,酷似上了砝码的天枰。
    光与火从剑上迸出,光度与火势超前。石柱震了一下,开始缓慢旋转、下沉。与此同时,莱特眼里闪了一下,触电似的闪出一个惊诧的画面——两个天遣者和一个无瑕者:艾玫、阿梅利和利维亚,原来她们都在这根石柱里!看来这又是一个特制的石棺,莱特吃惊同时,还感受到一种虽死犹生的力量,因而心存希望。
    但他仍不放心,新生的右手仍紧握着审判之剑,试着去感受蕴藏在石柱中的力量。但他不能,那只是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如流星,如闪电,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破防式的凶暴躁动,还有他头顶上那个地动山摇般的黑暗力量。沉睡者抬头一看,见群尸已出笼,纷纷围上井道口,向不断下沉的他吼叫。它们五官模糊,肢体扭曲,不成人形。
    许多怒尸不顾生死,“落井下石”,莱特不得不拔出审判之剑来清理井道上的“杂物”。剑火虽已熄灭,但剑刃依然锋利,这些腐化的异种充其量只是一群无名小卒,无论有多猛都不堪一击。
    唯见嗜血之王雷德从井道口处坠下,如巨星陨落,如入火山坑,怒气冲冲。黑烟般的披风在他身后战抖,血色闪电从“血灵之舞”上射出。莱特连忙将审判之剑举过头顶,弹开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闪电落在井壁上,迸出许多碎石,顿时被一个强大的混乱之力操控,井道立时变成一个“火药桶”,碎石如炮弹砸落。
    莱特即刻使出心力将它们都拦下,将其变成一顶“保护伞”。而就在这时,井中几个打不死的,缺胳膊少腿的“无名尸”又从石柱上爬了起来,张开糜烂的大嘴,咬住了他的胳膊。莱特疼痛难忍,却只能咬紧牙根,死撑到底。

  2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23:21
    88

    原来嗜血大王一直在利用他,将这位开路先锋当成一个无名小卒,一个“替身”,不,是替死鬼——待他使用三件“神器”来开通此路后便乘机而入,力图抢走他的其他“宝物”,不在他手中,乃在他身下!他可以感受到恶敌心中的狂热与躁动,就像两百多年前的那场马术比赛:力图将遥遥领先的他从马上击落,夺走他的胜利之果,最后双双落马。
    原来,当莱特感受到三个“沉睡者”的藏身处时,雷德也能感受到。“缺光失火”的升降柱停止了转动,开始加速下沉,越沉越快。此时又砰然一声响,薄如纸张的“石头护伞”被嗜血之王一脚踹开,熊熊燃烧的“血灵之舞”猛砍向莱特的头。幸好他早有防备,屈身将它挡在了头上。与此同时,审判之剑也燃起了亮蓝色的秩序之焰。两剑水火不容,开始扭打,如交缠的荆棘,如盘根错节的死亡病根,将井中的怒尸砍成碎块。
    火剑常划过井壁,迸出无数火星——碎石飞溅,烟尘滚滚,深井变成一个火气冲天的“魔法熔炉”。对手不动声色,倒显冷酷,病入膏盲的怒容如狰狞的骷髅恶魔,腥红的双眼迸射出岩浆般的怒火。恶王岛的邪恶力量使他变得更强,还有他头上的“强兽人魔冠”,也为其增添不少超凡的混乱力量。雷德加大攻势压制对方,莱特的抵抗也变得更有力量。他们就像两头落入陷阱的野兽,只是前者更占上风——更像一个捕猎者,而非角斗士。
    石砌的井壁被他们的火气撕出深深的“血口”,留下怒火攻心的划痕。每隔片刻,升降柱就会经过一个空阔的大厅,就像刚才那个研究所。反复无常的险情环绕着这个巴掌大的“角斗场”。越往下,井壁就越光滑,仿似层层年轮,叙说着一段段“文明历史”,看似一个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的无底深坑!
    在无休止的搏斗中,莱特又深感混乱与不安。他的心跳越发急促,感觉这根石柱就像一根蕴藏着巨大潜能的树杆。而他们就像两辆装满火药桶的马车,非匀速向前,乃加速“沉醉”,很快就变成脱缰的野马,狂放不羁,肆无忌惮!莱特实在不敢想象他们竟然可以在短短两百年间挖出如此深的一个“陷阱”,比恶王岛的火山坑有过而不及。没错,这是一个层次与深度的问题,真不知井下还有多少层,实在是“深”!
    可叹生命体的智能不断加深,如深井,如黑日,却无法触及底部;他们拼死挖掘高地地基,试图发掘更广阔的空间,却无法打破他们自身的魔法牢笼。两个死对头身体一“轻”,便从石柱上浮起,变成空中斗士。腐烂的尸块也在井中漂浮,却如轻烟逐渐飘散。看来石柱下沉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坠落的速度。空阔的大厅楼层与厚厚的地基在急坠中反复呈现,一个个飞升的井口像一张张大魔嘴,不断吞噬他们的身躯。时间与心力也在不断飞逝,如擦肩而过的瀑流。不难看出,雷德是极力要将莱特困死在这里。
    两人依然势均力敌,打得不可开交。直到嗜血大王左手一推,使出黑暗心力将莱特推向绝境的边缘,也就是那魔牙般的井口,如吞噬诸星的黑日漩涡。莱特心里一急,也使出强猛的心力,在背后形成一面无形的力墙,挡住一个个急速飞升的“断头台”。但血族领主仍不罢休,在他背后,突然撑起一双黝黑的蝙蝠翅膀,遽然变成一条凶猛的“黑龙”,手持燃烧的“龙剑”扑向莱特,以压倒一切的攻势将他的抵抗之剑推向死亡的边缘。
    一张张“魔嘴”飞速升级,他们却在急速下陷。血涌上莱特的头脑,飞逝的记忆如连绵起伏的高山,如汹涌跌宕的波浪,在他脑海上急速翻涌,厉声咆哮。眼前闪过一幕幕壮烈的图景,就像一本血迹斑斑的历史画册,从第六纪元伊始一直翻阅至今:数不清的古圣先贤用鲜血洗涤污秽的大地,浇灌干旱的田园,直到临终一刻才将轻烟般的灵魂从苍白、干裂之唇中吐出,那么平静,那么祥和——心力交瘁的莱特真想现在就放弃抵抗,与这些圣贤一同流血,一同埋葬,被命运之神载入神圣的史册。只可惜他还不是一名成熟的命运之士,不,他不能死,不是现在!
    不幸的是,沉睡者已深陷梦魇般的泥潭无法自拔,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强大的嗜血力场,又被这头残暴的“恶龙”飞速推入急降的“大血池”,乃至触底!
    无论走到哪,他都发现:在他深坑般的心里,总有二者彼此争斗:嗜血者与命运之士;它们分庭抗礼,彼此消磨,却无法将对方磨死,只能致其昏迷、沉睡。倘若沉睡者在这场殊死拼杀中不堪重负而停止挣扎,就势必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像嗜血恶兽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眼睁睁地看着如花般的事物被丑恶之物和嫉恨神性与人性的魔兽摧残至死!
    “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将人囚禁于此,被嗜血魔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对抗血族大军之先,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借特里克斯之血。”天遣者阿梅利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不要试图逃避,越是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沉睡与死亡亦无法逃避黑暗。光与暗、秩序与混乱之间并没有什么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非向左,即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生存与毁灭不共戴天、命悬一线。因此,莱特必须在这两者中做出正确的选择:继续沉溺,被罪恶泯灭,或极力挣脱梦魇的枷锁!
    终于,沉睡者闭上了昏花的双眼,无视眼前的凶残与纷乱。秩序之光由心激发,如清澈的涌泉从鲜活的泉眼中倾吐,流遍全身,将混乱的心火熄灭,又如冉冉升起的骄阳,照亮了他身上每一滴暗红之血,点亮了他手中的白银圣剑,燃起更旺的秩序之焰。
    倾斜的命运之躯逐渐被秩序之力扶正,亮蓝色的眼睛猛然开启,迸出坚毅不屈的光芒,将身前的邪恶力量逐渐推开。不料就在这时,莱特眼前的“恶龙”又腾出来一只手,一手握剑,一手伸入自己的腰包,掏出一个黑日般的噬魂球——那个万恶的火种,也是莱特之前落下的祸种!看来雷德又想用火来给他“盖棺”。
    “不久,精灵高地就要变成一堆废土了。”莱特还记得雷德在查尔尼斯堡高塔上的狂言。此球确如黑日令人生畏,乃吞噬诸多亡魂的“狞笑的魔嘴”!他们不断加强水晶球的能量,却不将自心点亮;智力与感知力如树冠不断地增长,灵力却如树根不断下沉,如失衡的三棱锥和三心幸运草;水晶球的能量不断排挤着净化之光,灵光球就这样变成一个魂体过盛的噬魂球!树大招风,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如克雷森说:“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其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
    雷德小时候就曾用弹弓将莱特从马上击落,现在却如虎添翼,随时可以飞离这个“火药桶”。但莱特没有,原来雷德一直想用此魔球将他永远埋葬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炮筒”中。看来这次不能“一同坠马”了:如果下坠速度足够快,雷德即可扔下此球然后飞离,同时使用黑暗心力将其引爆;如此一来,死的必定是莱特!
    沉睡者不禁吃了一惊,灵力随之减退,又被身前的邪恶力量推向绝境。此时他才发现这个深井似乎被天遣者挂坠的能量充满,井中的人也好像被赋以某种“虚浮的潜力”。他们的形体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如烟上腾,如雾蒸发。如果雷德现在就下手,两人的血肉之躯就必化为血水。因此他仍在寻求后路,仍须看准时机,却始终缺乏胆识。在他闪动的血色大眼里,只有贪婪的本质。
    “你就是无法停下......你只是你,一颗疾驰之星,自由运行,却漫无目的。直到燃尽自己,消失在黑暗虚空。”莱特又想起普尔的训词:“所以你必须暂时卸下华而不实的铠甲,减少飞驰的惯性、速度和热度,保护你仅有的一颗心不被毒火燃尽。破损的船越重,沉得越快,你必须尽可能地抛下更多杂物,免得积重难返。”是的,越想摆大风范,越容易失态;护甲越笨重,越容易从马上跌下来。
    黑暗力量势不可挡,再强大的心力也无法扼制住这股湍急的“洪流”。失望之余,莱特只能闭上眼。破旧的天遣者战甲逐渐被灵力斥开,最后挣脱锁链的束缚,如肤浅的幔子从身上脱落。
    “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汝等灵力微乎其微,连自己都不能战胜,何能匹敌瑞根魔主……不要用头皮思考问题,不要停留在肤浅的层面,放开你的心灵,即可看清一切。”阿梅利和普尔都这样说过。没错,理性与情感就像血杯上两条交缠、扭曲的毒蛇,陷落其中之人必受困锁,因循守旧、墨守陈规。唯有自我破碎,切断恶性循环的枢纽,从冰山一角中跳脱出来,却要保持平衡的本位,以免离谱、出轨。如此一来才能扭转僵局,回到原有的秩序之道上,难题也迎刃而解、不攻自破了。从心力跃迁到灵力,不正是如此吗?
    此时此刻,不容多思,再明锐的心眼也无法看清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信念之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灵光一闪,情理退让。莱特眼一眨,手一抖,顺势将审判之剑倒置格挡,刚好插回脚下的石柱凹槽中。雄壮的烈焰如喷泉从剑上迸射而出,燃向雷德手中的噬魂球,将其引燃。于此同时,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莱特又借助强猛的灵力向后翻跃,如腾起的硝烟,稳落在深井的外沿。
    汹涌的火柱从莱特脚下直冲头顶,犹如一条火冒三丈的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没有波及井口边上的他。此火红似毒血,急如泄洪,如黑龙之火或黑狼吐出的暗红之血,又像一个积聚了百年冤仇与嗜血之欲的巨人发泄出来的怒气。暗堡很快变成一座“怒发冲冠的活火山”,火柱不停地往上冲,没完没了。随之而来的是持续的地震,好像唤醒了一个沉睡多年的“狂笑的俘虏”。
    井口边上的莱特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感觉刚才好像在做梦,被梦中的灵力驱使,完全由不得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好。命运之士确实命大,枯死之树比草壮,九死还有一生。如“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为其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但这不是好运,是警告。
    “然而自始自终,我一直知道,在血与火的团团围剿下,也无法夺走你心中的宝剑与王冠!我想把你扶上秩序王座,只怕你没能坐稳。所以我不断改造王冠,使它变得更有份量。不过现在,我依然将他紧握在手,因我觉得他更适合你弟弟。因为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论如何,该做的事,我们都做了。余下的路,只能让你继续走了。即使你认为我是这次灾变的罪魁祸首也无妨,因为我们已经造就了一代君王!正如精灵议会说:我们是王冠的缔造者!是的,我们一直引以为豪,总以为我们是天下最精明的族群。上古精灵,多么高深莫测的一个名字!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此乃竹篮打水一场空。唯有你,是海贝中的珍珠!”
    果真如此?这就是科隆尼斯的夙愿?莱特怎么觉得他总是被两个互相争斗的人拉来扯去,以至变成两个人了?
    “医生说那是一对双胞胎!但是我们无法保全两个!”
    “不......宁可失去我,也不能失去他们中的一个!”
    “我们造不出两个王冠!在德斯兰也不能!”
    莱特又想起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对话。那时,他们还在妇人的心腹之中,噩梦还没有开始,却早已酝酿许久。所以,科隆尼斯最终选择了莱特?“无意识的选择是随机的吗?每一场厄运都是巧合吗?从来就没有巧合,只有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没有随机,只能听天由命,奏出神曲!”普尔如是说。
    火光冲天的深井衬出一个忧郁、孤绝的黑影,哪怕脚下地动山摇,也无法撼动这颗沉睡之心。看来沉睡者这次真的杀了雷德,心头上的巨石终于“陨落”,一去不再复返。雷德已经恶贯满盈,唯有一死,方能“善终”。莱特却依然尝不到什么甜头,相反,他的心又一时陷入虚空,灵力也似乎随之而去。滚滚浓烟中,他似乎还能听见那个虚妄的傲笑声,又在心中激起反抗的回声:
    “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脚下的阴影!”随后,他又想起自己第二次登门拜访他时说的:“杀了你就是杀了科隆尼斯,血族的阴影将荡然无存,我的家族将改名换氏,我身上的咒语将被解除!”现在他终于死了,死于自己手中那个无可救药的噬魂球。
    难道这就结束了吗?天遣者阿梅利还曾在南净化塔的会议桌上说:兽族和血族不是真凶,我们必须找出背后的阴影!而现在,沉睡者终于看清他脚下的阴影了:那不是恶魔,而是他自己心中的阴影——嗜血之性!它并没有随雷德之死而死。
    “我们的仇敌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阿梅利说得很清楚:“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但很遗憾,莱特虽像屠龙勇士一样从科隆尼斯这条“巨龙”腹中跳出,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地底——虽像难产的妇人在历经煎熬后勉强生下来的幸运儿,却始终无法摆脱他的心腹之痛——嗜血病根!

  2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23:22
    89

    想必这条毒根依旧深埋在他背后的深井中,所以现在还不是休眠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仍须斩除深坑里的病魔!或许终结此魔就能一劳永逸地终结“嗜血病军”的入侵,寻回他的遗落之物与远去的命运之力,还有无瑕者利维亚和生死未卜的天遣者!
    火光渐渐衰弱,如风烛残年的老翁日渐衰微,直至剩下升腾的硝烟,夹带着零零星火与漂浮的灰烬。脚下的震动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死不瞑目的躁动——酷似“嗜血蝙蝠”发出的嗡嗡声,不再令人头疼,却是耐人寻味。
    莱特一惊,以为嗜血大王还没死,便猛然一转身,看到的却是那个在翻转中坠落的“恶性循环”——“强兽人金冠”。没想到这个“怒发冲冠的王冠”居然还没有被“亡魂之火”熔化!莱特左手一伸,使用心力将其接住,哪知在“死亡之火”的持续冲击下,此冠依旧泥古不化、冷若冰霜!
    又一次,沉睡者又一次将这个紫醉金迷的“王国”紧握在手中。如此自然,如此利索,就像他之前握住血族之女利斯落下的“荆棘之火”一样。看似手握胜券,实乃心痒手贱。所幸的是,它的“魔咒”只对人头生效,而非人手,因它是一个“智慧之冠”,亦是东德斯兰王国的一大祸患!然而如今,这条本来就命衰的“东德斯兰巨龙”很快也要葬送在莱特头上那群无灵无脑的行尸走肉和丧心病狂的嗜血者手中了。这样一来,不也群龙无首了吗?
    原来,上古精灵一直想在混乱无序的兽人大陆上维系他们的权位,因此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与魔族为伍,为血族戴上新打造的魔冠。殊不知,这种三角勾当就像软滩上的三棱帐篷,北风一吹就崩溃:命运之神已夺走他们头上的华冠,将熠熠生辉的宝石抛光;当新的曙光出现时,夜间的“美梦”岂不烟消云散?
    其实雷德也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死到临头还给这具腐尸套上黄金冠,妄想在其中得永福,不料糜烂在金圈子中;金玉在外,败死其中!如此金环又如回旋的明镜,照出莱特的心境:他的死对他来说亦是杀鸡儆猴,为要警告这些不顾一切、一味追求虚华混乱之梦的沉睡者都将自食恶果、自掘坟墓,烂死在石头棺材中!
    正当莱特如此思想,手上的王冠顷刻坍塌,就像一个被自己的心火焚化的黑暗之魂,化作一抔灰土,从指间洒落:时光不断流走,尘归尘,土归土,无论造价有多昂贵,终究是尘土。这,就是“火的净化”,执迷不悟者必玩火自焚!
    “就算我给你整个德斯兰,也无法让你获得一丝荣光。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在追随浮华之物,结果都像腐化之石,转眼归土。又像一颗流星,一场梦,一阵风,转瞬即逝……”莱特又想起“白马骑士”的感言:“一旦我把所有的生灵都变成脚下的废土,我还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丝快乐吗?不,这些本是废土,就算可以存留片刻,也仍旧是废土,在命运之神眼中一文不值!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诚然如此,无论是天遣者,还是沉睡者,都是如此水土不服。哪怕莱特可以称王治国,也没人认可一个睡了百余年的昏庸之王,一个人的说服力与办事效力必然受限于他的可信度与知名度!
    “正道之外没有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非真自由……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里根本没有自由!”普尔和阿梅利曾说。心境与处境皆如镜彼此照应:当莱特占领一寸“心外之地”时,也会失去一片明净的心境;每抢来一点“短暂的逸乐”,便失去一分安宁与自由。
    “所以这必须付出,必须用净化之刃来磨成,必须牺牲整个大海贝的快乐来换取这颗珍珠的自由!因为从来就没有凭空出现的事物:要增加,就得减少,若不牺牲,就不会有新生!你我都始于科隆尼斯这条上古巨龙,却不走一条路。布莱恩是对的,她就像你清澈的右眸,亦是我的‘月亮女神’。但其实,我也不应该为她的死过度哀伤,因我确信她将回归天城。或许正因如此,你才没有被嗜血病毒完全吞灭。原始之质就是一切,难道你没发现,那些变成‘智人’的兽人生来都有一副人样吗?原来,那些接受光之净化的兽人骨子里都是一个白精灵!至于你,你既不像我,也不像你母亲。你到底是沉睡者,还是觉醒者?是晕头转向,还是奋勇直前?你的天性与心智决定了你的一生。”
    如今,莱特已经砸碎“科隆尼斯之镜”了吗?他又转过头,瞥向自己模糊的背影:那是谁?他又一时迷糊:“在破碎的镜子中,我看见一分为二的人与兽。在两片碎镜间,我拾取了耀眼的一片。瘦小的兽人在镜中闪现,他长着一副人嘴和人手。但镜子照不到他的心:你是人,还是兽?”他又想起这病怏怏的诗。
    然而镜中之物皆逆反,科隆尼斯这头“巨兽”的死或许可以换回一个失落的人性。问题是这个“逆反的王座”并没有悖逆到极点,并非罪大恶极,乃像他一样,被光明与黑暗扯成两半!
    他对他印象生冷,因他以教父自称,却难掩其生父之本能;无论变成什么,也不外乎是凡人;尽管铁石心肠、作恶多端,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腥风血雨下,也会发出悲痛的怒吼;一觉醒来后,也会露出希翼的笑容。
    没有一棵树完全正直,没有人能一步登天:没有扭曲而稳健的节点,哪有向上生长的趋势?没有弯路,哪有前途?没有历练和挫折,何能成为合格的战士?没有累累伤痕,何能刻骨铭心?没有科隆尼斯,怎会有莱特?不,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历史!
    水清无鱼,无论莱特涉足何处,都只看到一片混杂——抑或科隆尼斯只是莱特与雷德之间的灰色区域,乃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这两片“碎镜”间的裂缝,莱特仍需在他们之间作选择。至于科隆尼斯是否在弥留之际悔悟,也只能成为另一个不解之谜。腐化比火化更悲哀,有些人就是注定要在死后才能明白。
    残余的废土又如沙漏,渺小之尘全然流逝,一旦落入深井,便化为灰烟,非上浮,乃不断下坠,看似与它原先的重量有关:重的继续变重,轻的继续变轻,本质一成不变。莱特颇为困惑,把头伸出井口,反观井顶和井底,发现它已变得扑朔迷离,仿佛被两面镜子封住——无论望向哪边,都只看到一个黑日般的窟窿。莱特似乎陷入了绝境,上下两难。如科隆尼斯说:“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莱特不得不动身,企图在这层大厅里谋求新的突破,不料刚跨出一步,就被眼前的鬼魅场景吓住。
    那是两个如烟若雾的半透明人影,莱特惊疑地挤了挤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或眼花。但他心清眼明,摆在面前的,确是两个真实的“幽魂”,就像心形红水晶投射出来的形影,无论从哪边看,都能看出完整的人形。只是他们的影像若有若无,不清晰也不稳定,并且对外来者熟视无睹。
    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年轻的“雷德”和莎琳。他们沿大厅外围走,神色彷徨,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争论什么,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莱特紧跟而上,直到他们拐入一扇开启的屋门。两人就像戏台上的木偶,不断演绎着一系列轻佻、虚浮的动作。
    如普尔说:“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你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自己生前的影像!只是到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莱特吃了一个虚惊,转眼一看,又发现地上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原来,他又回到刚才那个大厅。祈祷者的遗体还在那,还有那些怒尸,它们好像都被一种莫名的无形之力震倒了。
    莱特不知所措,急忙跑向那个敞开的屋门,顿时看见莎琳的人影把手放在配药台下的抽屉前端,做出一个抽拉的动作,取出一本笔记,递给身边的“雷德”。对方取走后翻了翻,此物加重了他的眉影和眼中的焦虑。随后打破缄默,吐出一句不太动听的话,将笔记扔回桌上,然后转身,弓腰垂头,闷闷不乐。
    沉睡者大为惊异,便走过去触摸他们,不料形影消失,原来这是另一个虚幻的场景。或许这是科隆尼斯的另一个骗局,莱特心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设下这些圈套,为什么要拿这些来蒙蔽他的眼睛?莱特感到不可思议,只能原路折回,来到大厅中央的井口边沿。
    莱特又一次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圆坑。原来他刚才并没有急速下坠,那不过是一个梦魇般的幻觉,就像那原地打转的王冠,无论怎么转都一样。当他从这个“无限循环的幻梦”里跳脱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条扭曲的“时空隧道”里了!
    莫非他已经中了“强兽人王冠”的诅咒和束缚?但或许这是黑日、地震、天遣者项链和亡魂之火共同产生一种诡异的效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莱特还不清楚。走投无路的他又鼓起十足的勇气,迈开发软的双腿,走到井口边上,感受着充斥其中的无形之力。随后,他朝下一望,脚丫一抖,再次跳入深井中。
    正如刚才那些撒落的尘土一样,莱特又感觉自己被卷入这个汹涌的大漩涡,被一股强猛的力场拉扯,逐渐化为“水雾”,又如莎琳唱的童谣:“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莱特又不停地下沉,空阔的地下大厅与四面包围的井壁反复重现,直到在某一时刻突然停住。就像刚才一样,莱特又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甩到井口的边沿,站到一个圆柱形大厅里。
    莱特以为这回有所不同,不料咋眼一看,又见地上那些腐烂的尸首。它们的皮肉出现更严重的腐化,僵化的肢体缓缓挪动,发出呻吟般的低吼,好像竭力要从地上爬起来。莱特骤然傻了眼,发现自己又被困在“时空的断层”里了。
    此时又出现两个争论的人影,他们沿着大厅外侧行走,进入一扇开启的屋门,动作几乎与之前一样。莱特连忙跟上前,进入那间药房,立时看见“雷德”捧着那本笔记,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们的形影比之前要明朗一些。
    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自己在精灵地堡与莎琳谈话时的情景,但是这本笔记看似莎琳对他的诊病书,从男子的表情上看好像对此很不满,或是不服命运的安排。所以这一次,当他说话的时候,莱特看清了那个悖逆的嘴唇:他好像把对方的名字念歪了,这个口形看起来倒像“莎莉”而非“莎琳”。莱特又大吃了一惊,陡然想起那些被困在东净化广场水牢圆坑里的变异少女。
    然而接下来的事又出乎意料。当“雷德”将笔记扔回桌面后,对方便气冲冲地走出屋门,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井道。就在这时,“雷德”从后面赶来,把手一挥,便将对方吓住。她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差点跌倒。原来是“雷德”使用无形之力将升降柱抬走了,如果莎琳再向前走一步的话,就会坠入井道。
    过后,他们在井口边上发生激烈的争吵。男方火气一涨,竟将女方推下井道,随后面容一僵,身子前倾,也“落井下石”了。
    此景让莱特触目惊心。无望之余,也只能再次“跳井”。但他只是把脚一踮,便落入井中。所以就在他不断坠落的时候,又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到井口边上,又来到这个圆柱形的地基研究所,看见那些腐化的怒尸。它们的身体已经糜烂不堪,动作却不再刻板,有些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连滚带爬。
    此时又出现两个行走的“幽魂”,他们不像上次那样争论不休,只是面色阴郁,表情苦楚。“雷德”手里握着一叠信,两人进屋后,莎琳拉开配药台的抽屉,取出笔记和另一叠信件。他们都把信堆在桌上。此时“雷德”又愤愤不平地吐出一个名字。莱特定睛于他的嘴唇:此名又与“莎琳”大相径庭,无独有偶,它也曾出现在兽人水牢的圆坑边。莫非她们的形影只是昔日的死亡回响?
    “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普尔之声又从莱特心底飘升:“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墓,目睹她们变成腐尸……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莱特又想起莎琳唱的歌。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腐化的音符”?
    “我的血看似能缓解你的病痛,但……事实上,它会加重你的病情。”莱特似乎能看出这个幻影般的莎琳口里说的话。
    于是他们又争论起来,随后捧起桌上的信,走出屋子,来到井道的边沿,把信扔在地上。男子把手抬向井口,使出无形之力,将升降柱抬走,随后捡起一封信,将手中的信点燃,那女的也把信放到他手上点燃。这些信就这样被他们扔到井道里,此情此景又不免让莱特隐约想起莎琳在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

  3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12月12日 23:23
    90

    随后,“雷德”从腰边拔出一把又细又短的剑,递给“莎琳”。莱特定睛一看,发现此剑正是他的百年“陪葬品”。“莎琳”流着泪接过他的剑,举到他胸前,而他也把又尖又长的指甲放到对方脖子上,面容灰暗。莱特再也看不下去了,没等他们把这场悲剧“表演”完,他就毅然跳入深井中。
    这一跳更加果敢,却没能跳远。因此当他不断坠落的时候,又被一个强猛的无形之力拉到井边,回到原来站的地方,又看到几乎相同的情景。但如今,那些腐烂的行尸看上去体衰力竭,却依然茹毛饮血,全都扑倒在祈祷者的遗体上撕咬起来。沉睡者又被那两个“幽灵”迷惑,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与那些燃烧的信件一同坠落。他又跳了好几次,也都没有任何突破。
    心越急,脑子越乱,沉睡者无论如何尝试,都是“徒有虚名”,即是那些不断腐化的行尸和那个不断幻化的名字:莎莉、梅森妮、妮卡、兰蒂、阿利丝、约西娅……或者应该倒过来念。
    “记忆就像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直都如此。所以我只想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无奈之余,莱特又想起了天遣者艾玫的问题。从一开始,他就选择那把只能用来砍尸体或自杀的易碎之剑,还有那颗破碎的记忆之球——那个腐化的梦想。
    “一切生命体的智能都像孔雀的圆斑,极尽炫耀,但是他们终究无法飞翔!”普尔曾说:“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如乌鸦迷恋尸块!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
    难道,这只是一场失忆症?可叹历史之轮一直在重蹈覆辙,就像这个无底深井的无数个“记忆断层”,又如死树的年轮,万劫不复,却死不瞑目,不断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救赎”!
    “我们必须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来对抗这些该死的兽人。这些余孽必须被剿灭!”莱特还记得自己在高地墓地出口门前听到的话。然而嗜血病毒的余孽一直存在,且后患无穷,就像一封封无聊而重复的情书,不断焚毁,又不断重现。
    恶龙并没有死,它无法被杀,只会从一种形式幻化为另一种形式;它的力量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以及释放出来的嗜血病毒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就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它罪恶的血统!这些信就像毒蛇和水龙的鳞片,又像“微笑的口齿”和天遣者项链环环相扣的“圈套”,乃死的链结和循环。又如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代代相传,却一直在绕圈、沉落,在黑暗之日里不断腐化、灭亡!
    原来“凡人之女”即是他的余孽,所谓的“海誓山盟”,实乃不洁的链结,终必化为虚情假意的残念,如试管中的黑渣。如此一来,他的“私生女利维亚”又作何解释呢?难道这些都是仿制品,都是一批废弃的“设计图”,包括天遣者项链和精灵族的各种利器和“神器”,还有上古精灵的心形红水晶以及所有复杂的人工制品,甚至连莱特自己,也都已经被“奇迹设计者”遗弃?
    莫非这又是迷幻水晶搞的鬼?莱特还真不敢想象有谁能造出如此精深的通道,模拟出如此复杂的影像。他认为这种技术已经超出生命体的智能,已经打破局限,像黑日一样变成一个“无限循环的梦魇”了!不,这可不是魔法熔炉就能造出来的东西,这是纯粹的魔力,是混乱的意识流、混世魔王阴险的恶作剧!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莱特又想起自己在“乐极生悲”酒馆里对游吟诗人普尔吐出的“豪言”,如今却一直没有真正做出选择。本性无法被数量磨灭,无论有几个“雷德”,无论他销毁多少封信,都无法销毁他心里的最后一滴暗红之血!只要他心里还有一丝残念,一丝羁绊,就无法从嗜血病毒的魔嘴里挣脱!
    这不正是莱特之前的猜想吗?这些“凡人之女”就像裂变者,每一次倒下,都引发新一轮的“裂变”,“自我召唤”,不断“换血”,却一直无法获得救赎之血,看似奇迹,实乃“腐女”。她们不过是一群必死的行尸,莱特不过是在必死之路上不小心撞见她们,就像撞见一片水雾,很快就烟消云散。纵使她们的头发黑如浓酒,也必像枯萎的阳光兰一样凋落。
    “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她们有无数个,葬礼从未停止。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又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为何我不能只背一个,为何死亡接踵而至?”游吟者之诗又从莱特心中浮出。莫非这是一个事实:痴心不死的沉睡者乃树大招风,招来诸多“召唤尸”?
    不,命运之士并非草木,乃肩负命运之重任。为何莱特偏要脱离本位,随风漂流?或许是那些伪善的阴谋者在他眼中瞥见了正义的火光,便将“兽人之女”变成“凡人之女”,利用这些惹眼的迷幻术来欺哄他,扭曲他正直的心肠,将他引入死地!
    “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天遣者如是说。那些那些“幽魂”确是浮云。
    “你必须杀死你的过去,抹除你犯下的错误……不能回避。”莱特又想起德芬斯在杀死叛徒斯通尔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我们都必须斩除这些腐化的根源及一切虚浮的梦想,哪怕是最难得的事。但我们……或许都没想到……自己也会留下这样一笔孽债。”
    是的,那些信都是他的“债务”。站在井口边上的莱特又望着那两个轻浮而逼真的残影,还有那些在燃烧中飘落的“森森白骨”。它们就像陨落的星辰,燃尽自我,于黑暗虚空中飘逝。
    那些耀眼的光华,不过是游荡在浮尘乱世上的浮光,转眼即消亡。或许莱特注定要一劳永逸地闭上双眼后才能看清维利塔斯的真光,或许他还会死不瞑目,说:我曾经拥有。但他到底拥有什么?他花费毕生的心血,就为寻求一点虚情假意的快乐?他从出母胎开始,就一直像嗜血狂徒一样在寻求快乐,却很快厌倦了所有的快乐,并且焚毁所有的情书。他榨光亿万兽人奴隶的血汗,在他们的尸堆上堆起几千亿吨金子,最后也只造出一个红颜薄命的“空楼”,除此之外还拥有什么?
    如此下去,沉睡者必定会因为找不到真正的快乐而落入失望的低谷,死亡也将迫使他承认这个致命的错误!
    “不要固执己见了,莱特,为何你的心总是不死?”普尔曾对他说:“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你们头上时,你们依然死性不改,仍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了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什么这些“信”都一个样?为什么沉睡者总是屡试不爽,总是无法汲取教训,总是跳得太近?原来,他心里仍有一个残念——那封下落不明的信!此时莱特才想起药房抽屉里的那张纸,或许这是最后一个仍未消解的“心结”了。于是他又跑回药房,拉出抽屉,取出那张陈腐的信纸回到井口边,借助心力将其点燃,扔入深井。两个“冤魂”即时消失,看似“余孽”已被消除。
    莱特的眼睛顿然明亮,又看见那群嗜血如狂的怒尸已将祈祷者的遗体啃食而尽,只剩碎骨。它们一发现井口边上还有活人,便朝他怒吼,形貌恐怖。其体能看似已经强化,变成“超级怒尸”。
    莱特又一次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日”,逝去的话语又在他脑海中重现,如井中的回音:“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莱特对未知之事与神秘力量的渴求一直驱使着他走向奇异之地,但就算他有千万个好奇的心思,也忍受不了昙花一现之事与痛不欲生之“尸”。在这场虚无缥缈的“风暴”中奔走等同于自投罗网、作茧自缚,唯有黑日,没有出头之日!不,他不能再容许自已呆在这!他必须果断放弃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风暴”,以腾出更多时间和空间来继续战斗——必须进入“风眼”,义无反顾!
    眼看那些怒尸已朝他飞奔过来,此时此刻,他立定了心志,鼓起勇气,借助灵力一跃而起,从井口的中心坠下去,从此峰回路转,一坠不起。正如普尔说的:“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皆有心,人有心,地有心,天有星……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正道之外无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花园墙外只有荒野,天界外面漆黑一片。”
    如果他想在荒漠中挖十口井,却只是在探察而不深究,岂能挖出水来?坠落中的沉睡者想起自己在查尔尼斯荒原上的感悟:这就像采花的蜜蜂,无须采遍所有鲜花,只须像药剂师那样采集纯正的品种,即可酿出佳美的蜂蜜。是的,为何他要插翅高飞,在虚浮、混乱的尘世中搜寻那些渺小的财宝,而不深入时空秘境,感悟其中的奥秘呢?不,他是命运之士,非凡夫俗子,必须深入内心,寻回命运之力!因为命运之神只有一个,只有一条出路,秩序之律深藏于万事万物中。它们同出一源,千篇一律,却如日光照出的七层彩虹。但是莱特,他不能成为其中一色!
    他不能成为战士,也不能成为国王;不能成为医生,也不能成为艺人;不能成为药剂师,也不能成为净化者;不能成为学者,也不能成为思想者!这些角色不过是加油添醋的寓言,只为普尔的书添加几分零碎的笑料!唯有“沉睡者”,是唯一适合他的角色!若不沉睡,怎能清醒?所以现在,他不能绕圈子了,旅程结束了,该走的路他已经走过,“沉睡”的时候到了!
    “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你,莱特,你比我陷得更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霍斯曼的“临终警钟”又在他耳边敲响。但他只是一个嗜血者,不是沉睡者。而在莱特心灵深处,并非无底深潭,乃是命运之血,非血深火热,乃长阔高深!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事,只管安然去死!”无论怎么说,都算被他们说中了。因为莱特心里有血,那是命运之血,所以,他不必再嗜血!
    如上古圣言说:多种者,收恶果;多食者,中剧毒;知多者,乃弱智。万事万物非秩序即混乱,若不顺从天理,即是天马行空!普天之下再无新奇之物,唯命运之血,是唯一救赎!无须跑远,无须攀上高峰,只须坠入寂静心坑!
    “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沉睡者不断下沉,心里却一直惦念着这些话。
    “那么去吧,去那个秘地。我早已意识到事态会愈发复杂,所以赶紧按照原计划,将利维亚和两个天遣者安置在升降柱中,敌人无法打开。利维亚似乎还没醒来。我想天遣者已将两把钥匙交给了你,还有一把在我这;用此激活此柱,进入秘地。那本是一个奥术研发基地,黑暗降临后,基地的其他出入口都被陌生的力量封锁,无法进出。典礼大厅中央的圆阵即是之前的圆桌,也是升降柱,希望你记得。如果石柱的潜能被激活,秘地的井道会在短时间内被无形之力覆盖,呈封闭状态。无须再搭载升降柱,只须果敢地跳入圆坑。里面的路或许会更难走,但除此以外,已无别路。所以莱特,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请一路走好。”此信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深红色的皇家印章,署名:阿道夫.格利夫.科隆尼斯,东德斯兰众议院议长,法学公会长老。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挫折”:视屈辱为曲折,制造出抑扬顿挫的“乐谱”?或是离谱,或是所谓的“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铸造豪杰”?所以,科隆尼斯最终还是将莱特推入“沉睡之坑”,如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如此行,是聪明绝顶,还是自寻绝路?是顺理成章,还是大逆不道?沉睡者感觉他还有很多话没说清楚。
    此信字迹潦草,书写急躁,如他之前的断言:他的梦和预见都混杂不清,甚至是另类幻景,与他并无太多牵连;未来充满了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些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就只能像死鱼一样躺平了;即使可以借某种力量翻身而行,也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最终都会落入黑暗深坑!
    无论怎讲,沉睡者已经“孤注一掷”,无法思想,也没有任何感受,如入虚空,就像他当初进入长眠一样。但他深知,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在他心底,仍有一滴命运之血。一滴,就足够了。
    稳如大山之沉睡者,你为何从高处坠落,不再回头?岂知,你并没有坠落,乃像鹰展翅上腾?因镜中之物皆逆反,这是一个悖逆的世代!命运之神本想让人顺服命运的驱使,但人总想战胜命运,因而背道而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殚精竭力却错失良机。如此僵持,势必僵死,刚愎自用必自取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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