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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黑日 · 2024年9月20日 06:37 · 3424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744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惊世骇俗!天启预言录《沉睡的黑日》精彩片段,不看后悔!★ 本书于2008年开始创作,2011年完成初稿;此后反复修改,2021年春注册专利,2022年底定稿。本故事基于现实,剧情架空,灵感源自作者平素的感悟。以半抽象叙事散文诗笔法描述各类奇闻异事,在现实与虚幻,本体与喻体,过去与未来之间跳跃、周旋。以玄幻故事为布景,围绕一个严肃、黑暗的“末路主题”,如陷黑洞般不断深入,同时将人物复杂、深邃的心里世界映现出来,将诸多棘手的问题一一剖解,乃至“海市蜃楼”的出现,看似遥远,但很真确。
★本书文风灵动、委婉、深沉,如诗若梦、不温不火,可视为治愈系小说,或当成交响音乐来欣赏。故事结构不紧不散,参考了某些经典的文艺作品(大致讲述一个“改邪归正、弃恶从善”的故事)。叙事手法更侧重于对事物本质的论述,而非表述。非意识形态化也非意识流,非平铺直叙也非内心独白。剧情走向从宏观到微观,细品即可领会精深之意味,唯有读完全书才有真知灼见。小说主题及反复出现的术语将随读者在书中的不断深入而逐渐清晰、明朗:看似光怪陆离、不可言状,实乃活灵活现、有血有肉,也即画“灵”点睛、点到为止。毫无疑问,此著将作为作家的收官之作,也即遗世之作。至于作家,也将化为一颗疾驰的“流星”与世长辞(或是流芳百世,或是默默无闻)。

★简介:

这是一个黑暗的国度,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盼望它被明澈之光净化。数千年来,它一直是一个血火深潭……
“雷德一世”——称雄一时的君主,为加强统治,在蒙面人的支持下散播了第二种嗜血病毒。许多无望之人被推入沉睡之墓,在漫漫长夜中酝酿着末日的噩梦……
骇人的黑暗,终于降临,天灾人祸席卷全地。恐怖凶残之灵到处游行,沉睡多年的嗜血者纷纷苏醒。凶狂的嚎叫响彻云霄,血与火充斥人心……
莱特,最后的沉睡者,终于惊醒,却发现自己被封死在石头棺材里,变成一个体无完肤的活死人……昔日安逸的家园,现已面目全非。一切都陷入深渊,每次醒来都是深夜……
正义之士被恶兽和恶魔团团包围,每铸造一件锋利的武器,每吐出一句真切之语,每一次顽强的抗击,都是杯水车薪。万念俱灰中,仍可听见他们撕心裂肺的呐喊,仅存的希望唯有死亡,惨叫声令人心寒……
处于光明与黑暗交界中的莱特,身心一直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为求生存而被迫喝血,却无法摆脱嗜血病毒的困扰与折磨,还有各种邪恶势力的威胁与压迫。他辗转不安,时常陷入昏迷,幻觉四起。他的血色左眼可以看见不同寻常之物,借此收集线索,寻回“真自我”。
每喝下一滴血,每接触一点似曾相识之物,他的身心和记忆就会得到一点恢复。只是每在暗中发现一丝亮光,他身后的阴影都会加重。获取越多,损失越惨重:先是他的爱人,然后是他的女儿,不久,他就几乎丧失了自我……

谨以此书,献给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愿它的光芒照亮这些黑暗之魂,
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噩梦。
—— John Rebirth 李杰特

------------正文:序章---------------
沉睡宣言——雷德骑士
写于黑暗降临前?年

我们是人,我们相信命运之神和他的救赎之血。
但我们的血统依然脆弱;面对强敌,我们力不从心。
我们意志坚定,肉体却不堪一击,如同没有外壳的软虫。
野蛮的增长永无止境,死亡与绝望如影随形。
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以恶报恶?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

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
但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即使怀着恐惧之心入睡,也必将在巨怒中苏醒。
非常的时期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
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
就必须将我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
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
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我们的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们的脸将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但我们依然是世上的荣光,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
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
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
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解读:只是一个悬念,一个引子,非开门见山。只是从表象上陈述了“沉睡的黑日”事件的导火线,为故事发展埋下“祸种”,却没有表露出它的中心思想及内涵。“沉睡的黑日”并非特指,乃是泛指时、地、人、物、事件及其心理状态。随着剧情的推移,“沉睡”的主题内涵也在不断幻化与深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一. 黑暗觉醒

鹰独守着死寂的坟,
伴随着反复无常的梦。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待到黑暗降临的那一天,
让噩梦震破鹰的老茧。
鹰必苏醒,飞上大山之巅……

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传言,几千年来,它一直被某些人掩藏,正如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光芒太明亮,纵然雪覆冰封,也会露出些许微光,甚至连瞎子也能看见。
即便如此,也少有人知道黑暗是何物,因它就像一群潜藏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但是,他们总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尽是卧虎藏龙。即使深藏不露,也难免要发光。它们并非不存在,而是还没有醒来,唯有包罗万象的命运之神知道。它们就像孕妇肚中的多胞胎,静待着分裂和降生的那一霎。这就是诸星诸光,形态千万。有些很光明,有些很灰暗。这就是秩序与混乱,勇者与沉睡者。它们是双胞胎,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
那是一个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当人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疲乏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怨而睡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影从地下冒出;它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一个混沌不清的声音从中发出:
“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那人感受到它骇人的黑暗力量,强大而混乱……

沉寂之中,一颗心舒缓而均匀地跳动。没有一颗心可以跳得如此平静,因它是一颗将死之心。多少年来,他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如陷黑暗虚空,没有感受,也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他的存在近乎虚无:每当夜幕降临,寒风在他旁边呼啸,仿佛一群群冷嘲热讽的幽灵;而他听不见,也看不清,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也都与他毫不相干。再过片时,这颗心就要被黑暗吞噬了——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冥冥之中,那人又看见一颗白亮之星从高空坠落,形似彗星。它的外壳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越想看清,越是含糊,直到它从天际线上消隐。
转眼之间,那人又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坐在一张靠窗的木桌前。窗外一片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海。桌上立着一根短小的蜡烛。寒风呼啸,烛火摇曳,蜡烛将灭。几张信笺叠在桌面上,其中一张有几行墨迹:“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
那人认出自己的笔迹,心头一沉,感觉还有很多未了的话。此时已是至暗时刻,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他垂下头,木然盯着那朵摇曳的烛火,唯恐它燃尽熄灭。直到窗外透进些许凉风,才知道黎明将至,便安下心来,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房外出现了一丝动静。疑虑重重的他马上起身,跑到外面一看,只见在大厅里端的阳台上,有一个孑立的白衣人。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只是记不起名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黑暗,已将此房笼罩。燃眉之急下,他仍想进房收拾东西,可惜为时已晚,这股不可抵御的混乱力量正充斥着这个房间,甚至连他的目光,都会被反弹。
他心里一慌,急忙将房门关上,并掏出钥匙将其反锁,随后疾步走向阳台,站到白衣人身后——此人一直泰然自若地站着,眺望着远方,就像在欣赏风景一样,十分平常。
然而,透过白衣人随风飘摆的衣领,他看到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已经从天地交接之处蔓延而来。只须他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的勇气吸走,使他深感恐惧与不安。
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东方,却依然看到同样的黑暗,如海啸席卷而来,不堪入目。他又把脸转向右旁,在西方,也一样,令他无法直视。眼看他所站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力量吞灭了。
“看哪,预言中的黑暗终于降临了......”身前的白衣人舒展着腰肢,吐出一口若无其事的语气,如轻柔的吟唱。摆在这人面前的,好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雨,而胆小的他却一直畏缩在这人身后,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触动了他绷紧的神经。待他稳下心来时,才辨认出那是同道之人的暗号,于是跑到大厅前端,将屋门开启。
站在门外的,是一群士兵,看似他的护卫。此时此刻,他们都背对着他,好像在把守他的家。但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他已听见兵中的闲言碎语——他们都在议论他家里的“白衣人”。
然而屋中的人并没有被身前这些棉絮般的、不堪入耳的私语吓住,反觉得他们卑鄙无耻。这些议论激怒了他,不等他们转身,他便砰然关上了屋门,又退回到冰冷的阳台中......

“我们必须唤醒他,现在!”一位长者急促走来。
光洁明亮的石地上,一个年轻的女士倚靠在高背椅旁,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僵冷的扶手,孤孑的背影斜躺在洁白的长裙之后,消褪在忧郁的人影中。
“我们还有时间。”她握起枯瘦的拳头,从容不迫的声音犹如瓶中倒出的小泉,荡起一片低沉、不安的议论。
“现在谁是我们的王?”有人窃窃私语,但她依然能听见。有人回答:“我想还是沉睡之王。”
片刻之后,她又站到高塔的阳台,俯瞰低处的风光,亮蓝色的双眸瞬间被忧郁的眉影遮挡。清冷的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卷发,露出苍白的面容。她眉头一紧,眼神忽然变得压抑,仿佛被一种难言的剧痛刺穿,不详的预感霎那间揪住她的心门。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失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消沉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怒入梦时,便看见一股黑暗从地下冒出,伴随着一个狂傲之声:“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那人感受到一个混乱的力量,很大,很可怕……
时空的隔阂并不存在,所谓的安宁,也是不堪一击。在漆黑的洞穴里,掩藏着一颗灰暗之心,它紧张地跳动着,就像沉重的拳头敲击着生锈的铁门。这是一颗迫切醒来的狂野之心:迫切见到他迷失多时的爱人,迫切释放他积压已久的仇恨……

“唤醒他,不然就来不及了!”那位长者又踏着急切的脚步走过来,目视高背椅旁的“守护者”——她戴着风帽,面色深沉。
“命运之神仍无回应,在下何必自作主张?”“守护者”话音暗淡,一丝窘迫从干涸的嘴唇中透出:“为何不让他自己醒来?”
台下立时涌起一阵躁动。“兽族已经东山再起,血族也在蠢蠢欲动,若不斩草除根,我们必死无疑!”“还有魔族,它们也都在搜寻最后的沉睡者,我们必须抢占先机,晚一步不堪设想!”
夕阳西下,“年轻的守护者”拖着苍白的裙子走到阳台,轻盈的裙摆在晚风中飘扬,如落败的军旗一般。面对眼前的血色残阳,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日落了。但令她揪心的是,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是阴魂不散,即便她深埋于大地之下,也是无法释怀。

在沉闷的山洞里,有一个忐忑不安的心灵。没有一颗心像它这样——这是一颗被噩梦充斥的心。
黑暗终于浮出水面,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心力交瘁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怀着巨怒入梦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暗力量从地下冒出,一个低沉而浑浊的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人感受到一个邪恶的力量——很大,很可怕!终于,沉睡者回应了它——那是一个无奈的沉默。
愤怒的大地终于震醒了这颗沉睡之心,他在阵阵惊惶中醒来,毋庸置疑,他是被噩梦唤醒的。
但他依然昏迷,心扑扑跳个不停。梦中的幽影还在他脑中晃,他依然被恐惧不安与悲愤愁烦困扰。就在那时,他又感受到一个无形的黑暗力量,它就像一股翻涌的岩浆,并非火山爆发,乃像倾入心口的瀑流。那是憎恨之火,由混乱之力促成。

2024年9月20日 0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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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8:32
    31

    不远处的灰孔雀在角斗中发出刺耳的嘶叫,越斗越凶。普尔朝它们大喊:“停止吧!傻鸟!”
    两只孔雀即刻僵住,叫声嘎然而止,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莱特看得目瞪口呆。
    “放心吧,你不像它们。你是活生生的人,命运之力操控着你,却无法取代你,因你是一个很好的角色。”普尔轻笑了一声。“问题是,你愿意放弃吗?一旦活着,就是不死,无始亦无终。哪怕你沉睡不醒,或在梦中,或是僵死不动,或在寂静虚空,也一直活着。你以及你周遭的一切,都出于命运之神。而命运之神,他一向钟情于悲剧,因它更鲜活,也更具震撼力,使死者复生,使顽石发出澎湃的赞歌!至于你,你也只能尽力演好你的角色,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普尔说完,便傻笑起来,笑声似乎又摇撼了地洞,片片石灰从洞顶落下。
    莱特紧握着拳头,眼皮却脆弱地眨动。他很清楚之前在沉睡中经历了什么:在如死般的沉睡中,在失去一切的黑暗中,他仍能感受到自我;没人想要痛苦,自残与自杀乃弱者的自我防护;不在黑暗中受死,就得从黑暗中挣脱!
    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洞穴顶部落下许多碎石。血族长剑终于出鞘,宛若长蛇吐舌,但声音晦涩,如蚊子的哼声。“那是什么?”莱特把剑举向幽冥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个诡异之灵正从那里走来,就在他刚才睡过的地方。它的步伐如巨人,每走一步,莱特的心就震颤了一下,令他想起“微笑俘虏”的噩梦。
    “如诗所述,苍白之尸已醒,被某种力量唤醒。”普尔看了看莱特,又低下头,纳闷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但是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所以他们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莱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不料眼前闪过一片火光,篝火随即熄灭,不留余烬,还有那位神秘的游吟诗人和那两只奇怪的孔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死灰之中,莱特终于看见那只丢失的靴子,它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火化的废墟中静候着新的希望。他赶紧走过去,把手伸到靴子里摸了摸——谢天谢地,那些三块水晶碎片都还在!这对他来说真是黑暗中的光明,失望中的惊喜!
    莱特马上把这只靴子穿回脚上,立刻摆出作战姿态,握剑的手却在发抖。他想逃,却不知往哪逃;他想躲,却无处容身;只感觉自己将面对一个超越时空的恶敌,对它而言没有任何形质的障碍,只有心力的牵引。
    随着敌人的逼近,莱特渐渐感受到那股似曾相识的黑暗之力。它不仅黑,而且冷,非常冷,就像一股无情的寒流,一夜间席卷整个温馨的城镇,熄灭了沉睡之人的篝火与蜡烛。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有一种“味道”,正如每个人身上的体味都各不相同。莱特不见其影,却能闻出其“味”,直到一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那是“血灵!”据说那是嗜血病毒的终极信使。
    此类魔物对莱特来说并不陌生,他已经在沉睡之棺里碰过。但是血族对此接触更多,特别是雷德之女利斯。它不属于血族,精灵法学公会将它归为魔族。据说它从来不会正面攻击受害者,而是一直躲在受害者背后,就像一个无形的阴影。当人觉得似乎有人在触摸他而转过身去,它便会在人看见它之前消失,却不知它的负面力量已经侵入人心。如同嗜血病菌,一直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血,却唯恐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因此他们说:“看不见的敌人才可怕!”然而,他们又说:它的出现只有一种前提,那就是受害者处于某种善恶交错的十字路口,如半睡半醒者的梦魇!
    伴随着一连串频繁的余震,莱特的心愈发不安地跳着,他能感受到恶敌阴气沉沉的脚步,却依然看不见它,只感觉皮靴里的水晶碎片变得更热。于是,他闭上右眼,这时才看见一团浓雾向他飘来。敌人的轮廓终于从迷雾中浮现,如诗所述,它就像一个另类的女人,全身上下裹着灰白、褴褛、如水若雾的碎布。只是无法看清它的脸,因它戴着面纱,其下似乎掩藏着惨白、凶恶的骷髅。论外形,它并不吓人,而是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凶残、冷酷的威慑力。它的脚步轻得就像浮在空中的汽,只是每走一步,便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使人心慌神乱,魂飞胆丧。
    一声刺耳的嘶叫穿破了莱特的耳膜,挑动了他身上的神经。冰寒刺骨之息从异类身上发出,如巨浪席卷此地。莱特顿时汗毛直立,喘出一口压抑已久的冷气,灰白的嘴唇在惊骇中颤栗。
    幽邃之女越走越近,莱特渐渐看清它的外形——扑朔迷离,很不稳定,犹如一团光影交错的雾气,心眼不明的人很难看清,眼光短浅的人更难看见;在它肚子上,还插着一把摇曳不定的剑。
    莱特又打了一个寒颤,只见这个裹着白裙的骷髅幽灵拔出它肚子上的长剑,发出一声阴邪的嘶吼,闪电般地窜到他面前。
    莱特试图用剑挡住它的攻击,却惊愕地发现对方的武器就像一道无孔不入的光芒穿过他的剑,落在他的左肩甲上。冰霜般的黑暗力量从敌人剑上发出,侵入他的身心。莱特立时感到全身被冻僵,一股寒潮如喷涌的水柱涌向他的头脑,犹如当头一棒,腿一歪便倒在了地上,就像一个受审的死刑犯。
    还好,莱特下意识地打了几个翻滚,避开敌人的一连串进击。不料恶敌又朝他挥剑而来,它的进攻非常迅猛,每个动作好像都无须耗时耗力,唯靠意愿而行。他与莱特之间好像没有距离,唯有心力的搏击。莱特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好像又助长了它嚣张的寒气,使它的攻势变得更有力,犹如严冬的暴风雪,越刮越狂。
    相反,莱特挥剑的动作就像捕风捉影:利剑穿过它的腰,却如同划开水面的桨;剑上的火焰扫过它的手,却如风中的残烛。莱特朝它释放出强猛的闪电,闪电穿过它的身体,却没有击中它,因它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阵风、一团云、一片雾,让人摸不着北。每一种剑法,每一样技能对它来说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莱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蠢、最无能的人,因他看上去就像与空气搏斗一样滑稽。他忍不住睁开右眼,恶灵瞬时消失,但恐惧感更甚!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莱特又想起天遣者艾玫的话,如今,他才切身体会到它的实意。他不得不鼓起十足的勇气,抛开手中的武器,抬起手,张开双掌,试图发动心力攻击,不料脚下一晃,又是一个地震。莱特一趔趄,站都站不稳,等他再次摆出攻击的姿态时都不知它跑哪去了。
    这个幽灵就这样瞬间不见了,莱特惊异地眨了眨眼,再次闭上右眼,却依然看不见,只感觉此地并没有恢复安宁。洞穴一直在震,凶险、诡异的冷气仍逗留在四周,犹如潜伏在暗中的毒蛇,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他也心知肚明,这诡诈的幽灵只是暂时变得安静,只有如此它才能隐身。它的让步只是为了更进一步,如同一道拉紧的弓弦。
    莱特血红的左眼不住地闪动,透出疲软的心力,如顽石上的细剑一样摇摆不定。他的心跳得那么急,身上的神经绷得那么紧。总感觉那个幽灵就在眼前,与他擦身而过,他却六神无主。
    慌乱之余,莱特又不得不拾起原有的武器,点燃剑上的火焰,将它当成黑暗中的火把。即便这是一种无助的慰籍,也要将它高举;即便它的光芒非常短暂,也要让它优雅地舞动起来。
    莱特紧皱着眉头,失望的冷气从他抖动的唇间弹出,恐惧与悲愤、沮丧与恼怒充斥着他的心。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就要崩溃,因他明显感觉到敌人进击的步伐,却无从躲闪。其活力似乎已被冰霜冻结,就像卧床不起之人感到寒风来临,却无力离床将自家的窗户关闭,唯有等待受死的命运!
    冰凌般的长剑从莱特后背一穿而过,正好击中他的心。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被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起来,迎面撞在僵硬的石壁上。当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混乱的邪气压制住了。这股邪气非常冷,莱特明显感觉到它带有强烈的意识,好像要削弱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或说:某种热情。
    就在他身后,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像瘸腿的行尸一样朝他走来,莱特向后望了一眼,发现那把魔剑正插在他背上。他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将它拔出,但他的手摸不着,只碰到一股无形的寒气。他试图使用心力,无奈此时的他已经心力交瘁,体温也在不断地流失。此剑就像一张吸血魔嘴,将他身心中的光和热吸掉。
    莱特又向后一看,发现背上的魔剑燃起了血色烈火。原来他的力量并没有流失,而是被它转化成另一种力量,然后又回流到自己身上,变成一股无名的寒火。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忍无可忍之时,莱特发出了莫名的怒吼,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哪知吼声一起,幽灵的身影便顿时化作骨灰般的沙尘,飘散而去,杳无踪影。莱特即刻从石壁上摔落,随后一阵眩晕,背后的魔剑也随之消失了。
    片刻之后,他才挺起发昏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活物,只感觉自己与幽灵之间的“链结”被切断了,而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也渐渐冷却。莱特心跳渐平,呼吸渐缓,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血族长剑,燃起火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依然不安,混乱之力依旧驻留在他身上。想必雷德之前赋予了他某种黑暗力量,它的代价是“惹麻烦”。没错,这是一种诅咒,如游吟诗人普尔早前说的:“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但这就是主因吗?
    喘息歇气之余,他又不经意地把手伸进皮靴,拿出一块碎片来: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邪恶的幻灵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但值得怀疑的是这个冰霜恶灵是否就是“水晶幻影”的化身?毕竟这些影像看得越多,就越朝思暮想,依赖心越强,总是一触即发地在他脑海里涌现出某些记忆残像。如今,这些幻象看似已经“梦想成真”。既然嗜血病毒会招来血灵,那莱特的“思乡症”就不会在他心底下撕出一个欲望破口,使恶魔“陷身”?一切都看似无底黑坑,皆为陷阱,一不留神就受其引诱,沉迷其中走火入魔!
    如他在沉睡之棺里的感悟:倘若沉睡即是受缚于梦魇,那么觉醒不也是一场无聊的“追忆游戏”,只是幼儿手下的玩具,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如果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何不一了百了?
    “你将失去更多,更多。”莱特不得不再次琢磨普尔说的这话:他花费那么多精力在这些碎片上,恐怕会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人总是说:“物归原主”,但如今的他已经主次不分;迄今为止他还搞不清这些东西能否真正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他与它们之间的心力连结到底有多密切;难道就不能忍痛割爱?这爱是发自真心的吗?诚然,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问题是,哪个是他真正的家,谁是他的知己,他应该投注于哪个“安全港湾”?难道是这个“湖中之月”,是这些浮光掠影,是这块“以毒攻毒的绊脚石”,是这颗吞噬心血的“噬魂球”?
    毋庸置疑:沉睡者要在平静安稳中才有真知灼见,很多预见并非虚空梦幻,乃时候未到;时空实乃一体,无所谓现实与虚拟。问题是,如何捕捉到更真实的事物?回顾以往,他才发现他的梦及其预见已经混杂不清,甚至是另类幻景,与他并无太多牵连。未来充满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些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他就只能像一条死鱼一样躺着了。即使可以借某种力量翻身而行,也会落入黑暗混乱的泥潭。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他必须另谋出路,却不能再独自摸索,那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他应该放下自我,向高人求助。
    “孔雀被困于死寂的地牢,与未知的黑暗相伴。不知寂寞,不见阳光,明澈之心宛若凝固的冰晶......”轻柔的歌声从地穴深处传来。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澈、流利,好像从一个封闭的地方传来,如同一道细流穿过狭窄的石头缝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惟愿待到真正的春天,让它的光芒融化她的心茧。孔雀必展翅,高翔于蓝天……”此歌听上去又像梦者口中的呓语,而非织梦者编造的陷阱。尽管如此,莱特的心仍然受牵连,就像被命运之绳系住。此外,他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也在背后驱赶着他,使他迫不及待地步向人烟之地:即便是黑暗之徒、孤寂的沉睡者,也不外乎是血肉之躯,无光无热也会死去。
    不出所料,挡在莱特面前的果然是一面嶙峋的石壁。他把剑举起来探查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洞顶延伸到洞底,仿佛被一把锋利的魔剑劈开,非常狭窄。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缕缕微风从裂缝中透出,夹带着段段轻柔的歌声,几经挤压之后变得异常晦涩。

  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2:10
    32

    不远处的灰孔雀在角斗中发出刺耳的嘶叫,越斗越凶。普尔朝它们大喊:“停止吧!傻鸟!”
    两只孔雀即刻僵住,叫声嘎然而止,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莱特看得目瞪口呆。
    “放心吧,你不像它们。你是活生生的人,命运之力操控着你,却无法取代你,因你是一个很好的角色。”普尔轻笑了一声。“问题是,你愿意放弃吗?一旦活着,就是不死,无始亦无终。哪怕你沉睡不醒,或在梦中,或是僵死不动,或在寂静虚空,也一直活着。你以及你周遭的一切,都出于命运之神。而命运之神,他一向钟情于悲剧,因它更鲜活,也更具震撼力,使死者复生,使顽石发出澎湃的赞歌!至于你,你也只能尽力演好你的角色,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普尔说完,便傻笑起来,笑声似乎又摇撼了地洞,片片石灰从洞顶落下。
    莱特紧握着拳头,眼皮却脆弱地眨动。他很清楚之前在沉睡中经历了什么:在如死般的沉睡中,在失去一切的黑暗中,他仍能感受到自我;没人想要痛苦,自残与自杀乃弱者的自我防护;不在黑暗中受死,就得从黑暗中挣脱!
    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洞穴顶部落下许多碎石。血族长剑终于出鞘,宛若长蛇吐舌,但声音晦涩,如蚊子的哼声。“那是什么?”莱特把剑举向幽冥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个诡异之灵正从那里走来,就在他刚才睡过的地方。它的步伐如巨人,每走一步,莱特的心就震颤了一下,令他想起“微笑俘虏”的噩梦。
    “如诗所述,苍白之尸已醒,被某种力量唤醒。”普尔看了看莱特,又低下头,纳闷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但是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所以他们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莱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不料眼前闪过一片火光,篝火随即熄灭,不留余烬,还有那位神秘的游吟诗人和那两只奇怪的孔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死灰之中,莱特终于看见那只丢失的靴子,它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火化的废墟中静候着新的希望。他赶紧走过去,把手伸到靴子里摸了摸——谢天谢地,那些三块水晶碎片都还在!这对他来说真是黑暗中的光明,失望中的惊喜!
    莱特马上把这只靴子穿回脚上,立刻摆出作战姿态,握剑的手却在发抖。他想逃,却不知往哪逃;他想躲,却无处容身;只感觉自己将面对一个超越时空的恶敌,对它而言没有任何形质的障碍,只有心力的牵引。
    随着敌人的逼近,莱特渐渐感受到那股似曾相识的黑暗之力。它不仅黑,而且冷,非常冷,就像一股无情的寒流,一夜间席卷整个温馨的城镇,熄灭了沉睡之人的篝火与蜡烛。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有一种“味道”,正如每个人身上的体味都各不相同。莱特不见其影,却能闻出其“味”,直到一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那是“血灵!”据说那是嗜血病毒的终极信使。
    此类魔物对莱特来说并不陌生,他已经在沉睡之棺里碰过。但是血族对此接触更多,特别是雷德之女利斯。它不属于血族,精灵法学公会将它归为魔族。据说它从来不会正面攻击受害者,而是一直躲在受害者背后,就像一个无形的阴影。当人觉得似乎有人在触摸他而转过身去,它便会在人看见它之前消失,却不知它的负面力量已经侵入人心。如同嗜血病菌,一直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血,却唯恐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因此他们说:“看不见的敌人才可怕!”然而,他们又说:它的出现只有一种前提,那就是受害者处于某种善恶交错的十字路口,如半睡半醒者的梦魇!
    伴随着一连串频繁的余震,莱特的心愈发不安地跳着,他能感受到恶敌阴气沉沉的脚步,却依然看不见它,只感觉皮靴里的水晶碎片变得更热。于是,他闭上右眼,这时才看见一团浓雾向他飘来。敌人的轮廓终于从迷雾中浮现,如诗所述,它就像一个另类的女人,全身上下裹着灰白、褴褛、如水若雾的碎布。只是无法看清它的脸,因它戴着面纱,其下似乎掩藏着惨白、凶恶的骷髅。论外形,它并不吓人,而是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凶残、冷酷的威慑力。它的脚步轻得就像浮在空中的汽,只是每走一步,便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使人心慌神乱,魂飞胆丧。
    一声刺耳的嘶叫穿破了莱特的耳膜,挑动了他身上的神经。冰寒刺骨之息从异类身上发出,如巨浪席卷此地。莱特顿时汗毛直立,喘出一口压抑已久的冷气,灰白的嘴唇在惊骇中颤栗。
    幽邃之女越走越近,莱特渐渐看清它的外形——扑朔迷离,很不稳定,犹如一团光影交错的雾气,心眼不明的人很难看清,眼光短浅的人更难看见;在它肚子上,还插着一把摇曳不定的剑。
    莱特又打了一个寒颤,只见这个裹着白裙的骷髅幽灵拔出它肚子上的长剑,发出一声阴邪的嘶吼,闪电般地窜到他面前。
    莱特试图用剑挡住它的攻击,却惊愕地发现对方的武器就像一道无孔不入的光芒穿过他的剑,落在他的左肩甲上。冰霜般的黑暗力量从敌人剑上发出,侵入他的身心。莱特立时感到全身被冻僵,一股寒潮如喷涌的水柱涌向他的头脑,犹如当头一棒,腿一歪便倒在了地上,就像一个受审的死刑犯。
    还好,莱特下意识地打了几个翻滚,避开敌人的一连串进击。不料恶敌又朝他挥剑而来,它的进攻非常迅猛,每个动作好像都无须耗时耗力,唯靠意愿而行。他与莱特之间好像没有距离,唯有心力的搏击。莱特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好像又助长了它嚣张的寒气,使它的攻势变得更有力,犹如严冬的暴风雪,越刮越狂。
    相反,莱特挥剑的动作就像捕风捉影:利剑穿过它的腰,却如同划开水面的桨;剑上的火焰扫过它的手,却如风中的残烛。莱特朝它释放出强猛的闪电,闪电穿过它的身体,却没有击中它,因它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阵风、一团云、一片雾,让人摸不着北。每一种剑法,每一样技能对它来说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莱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蠢、最无能的人,因他看上去就像与空气搏斗一样滑稽。他忍不住睁开右眼,恶灵瞬时消失,但恐惧感更甚!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莱特又想起天遣者艾玫的话,如今,他才切身体会到它的实意。他不得不鼓起十足的勇气,抛开手中的武器,抬起手,张开双掌,试图发动心力攻击,不料脚下一晃,又是一个地震。莱特一趔趄,站都站不稳,等他再次摆出攻击的姿态时都不知它跑哪去了。
    这个幽灵就这样瞬间不见了,莱特惊异地眨了眨眼,再次闭上右眼,却依然看不见,只感觉此地并没有恢复安宁。洞穴一直在震,凶险、诡异的冷气仍逗留在四周,犹如潜伏在暗中的毒蛇,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他也心知肚明,这诡诈的幽灵只是暂时变得安静,只有如此它才能隐身。它的让步只是为了更进一步,如同一道拉紧的弓弦。
    莱特血红的左眼不住地闪动,透出疲软的心力,如顽石上的细剑一样摇摆不定。他的心跳得那么急,身上的神经绷得那么紧。总感觉那个幽灵就在眼前,与他擦身而过,他却六神无主。
    慌乱之余,莱特又不得不拾起原有的武器,点燃剑上的火焰,将它当成黑暗中的火把。即便这是一种无助的慰籍,也要将它高举;即便它的光芒非常短暂,也要让它优雅地舞动起来。
    莱特紧皱着眉头,失望的冷气从他抖动的唇间弹出,恐惧与悲愤、沮丧与恼怒充斥着他的心。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就要崩溃,因他明显感觉到敌人进击的步伐,却无从躲闪。其活力似乎已被冰霜冻结,就像卧床不起之人感到寒风来临,却无力离床将自家的窗户关闭,唯有等待受死的命运!
    冰凌般的长剑从莱特后背一穿而过,正好击中他的心。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被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起来,迎面撞在僵硬的石壁上。当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混乱的邪气压制住了。这股邪气非常冷,莱特明显感觉到它带有强烈的意识,好像要削弱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或说:某种热情。
    就在他身后,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像瘸腿的行尸一样朝他走来,莱特向后望了一眼,发现那把魔剑正插在他背上。他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将它拔出,但他的手摸不着,只碰到一股无形的寒气。他试图使用心力,无奈此时的他已经心力交瘁,体温也在不断地流失。此剑就像一张吸血魔嘴,将他身心中的光和热吸掉。
    莱特又向后一看,发现背上的魔剑燃起了血色烈火。原来他的力量并没有流失,而是被它转化成另一种力量,然后又回流到自己身上,变成一股无名的寒火。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忍无可忍之时,莱特发出了莫名的怒吼,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哪知吼声一起,幽灵的身影便顿时化作骨灰般的沙尘,飘散而去,杳无踪影。莱特即刻从石壁上摔落,随后一阵眩晕,背后的魔剑也随之消失了。
    片刻之后,他才挺起发昏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活物,只感觉自己与幽灵之间的“链结”被切断了,而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也渐渐冷却。莱特心跳渐平,呼吸渐缓,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血族长剑,燃起火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依然不安,混乱之力依旧驻留在他身上。想必雷德之前赋予了他某种黑暗力量,它的代价是“惹麻烦”。没错,这是一种诅咒,如游吟诗人普尔早前说的:“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但这就是主因吗?
    喘息歇气之余,他又不经意地把手伸进皮靴,拿出一块碎片来: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邪恶的幻灵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但值得怀疑的是这个冰霜恶灵是否就是“水晶幻影”的化身?毕竟这些影像看得越多,就越朝思暮想,依赖心越强,总是一触即发地在他脑海里涌现出某些记忆残像。如今,这些幻象看似已经“梦想成真”。既然嗜血病毒会招来血灵,那莱特的“思乡症”就不会在他心底下撕出一个欲望破口,使恶魔“陷身”?一切都看似无底黑坑,皆为陷阱,一不留神就受其引诱,沉迷其中走火入魔!
    如他在沉睡之棺里的感悟:倘若沉睡即是受缚于梦魇,那么觉醒不也是一场无聊的“追忆游戏”,只是幼儿手下的玩具,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如果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何不一了百了?
    “你将失去更多,更多。”莱特不得不再次琢磨普尔说的这话:他花费那么多精力在这些碎片上,恐怕会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人总是说:“物归原主”,但如今的他已经主次不分;迄今为止他还搞不清这些东西能否真正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他与它们之间的心力连结到底有多密切;难道就不能忍痛割爱?这爱是发自真心的吗?诚然,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问题是,哪个是他真正的家,谁是他的知己,他应该投注于哪个“安全港湾”?难道是这个“湖中之月”,是这些浮光掠影,是这块“以毒攻毒的绊脚石”,是这颗吞噬心血的“噬魂球”?
    毋庸置疑:沉睡者要在平静安稳中才有真知灼见,很多预见并非虚空梦幻,乃时候未到;时空实乃一体,无所谓现实与虚拟。问题是,如何捕捉到更真实的事物?回顾以往,他才发现他的梦及其预见已经混杂不清,甚至是另类幻景,与他并无太多牵连。未来充满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些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他就只能像一条死鱼一样躺着了。即使可以借某种力量翻身而行,也会落入黑暗混乱的泥潭。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他必须另谋出路,却不能再独自摸索,那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他应该放下自我,向高人求助。
    “孔雀被困于死寂的地牢,与未知的黑暗相伴。不知寂寞,不见阳光,明澈之心宛若凝固的冰晶......”轻柔的歌声从地穴深处传来。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澈、流利,好像从一个封闭的地方传来,如同一道细流穿过狭窄的石头缝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惟愿待到真正的春天,让它的光芒融化她的心茧。孔雀必展翅,高翔于蓝天……”此歌听上去又像梦者口中的呓语,而非织梦者编造的陷阱。尽管如此,莱特的心仍然受牵连,就像被命运之绳系住。此外,他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也在背后驱赶着他,使他迫不及待地步向人烟之地:即便是黑暗之徒、孤寂的沉睡者,也不外乎是血肉之躯,无光无热也会死去。
    不出所料,挡在莱特面前的果然是一面嶙峋的石壁。他把剑举起来探查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洞顶延伸到洞底,仿佛被一把锋利的魔剑劈开,非常狭窄。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缕缕微风从裂缝中透出,夹带着段段轻柔的歌声,几经挤压之后变得异常晦涩。

  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2:11
    33

    想必歌者是凡人,如之前躺在水面上的那个女人。历经诸多怪事、久经熬炼之后,莱特的直觉与分辨能力又变得明锐起来。不仅如此,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潜在的威胁也正在向他逼近——就在背后这个宽敞而迷离的地洞,特别是洞顶上的那个破口。
    看来这里险象环生,不宜久留,莱特决定从这个独一无二的破口中求脱身。他愣愣地望着这道阴郁的裂缝,感觉它就像一张咧开的嘴唇,露出阴晦的微笑,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莱特不得不保持戒心,把剑火熄灭。又因此缝异常狭窄,只能将身上的护甲全部卸掉,只保留皮革外衣和长裤。如此轻装上阵,也无法让他的心放轻松。
    “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蓝色火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歌声又从缝中挤出,莱特真想给它一个回应,却害怕惊扰到这个陌生人,就像他第一次看见活死人的情形一样。
    莱特再次走向这道裂缝,点燃手中的剑,探入其中,侧身而入。此时裂缝里头传来阴险的吱吱声,莱特一听就知道那是一条毒蛇。他正想全身而退,但为时已晚,那条毒蛇伸出细长的血舌,瞪着血红的双眼,嘶的一声张开大嘴,猛然一跳,咬住他的左手。莱特疼痛不已,却极力扼制住他的大嗓门,尖利的毒牙噘入他的皮肉,剧毒渗入其中。他连忙拧住蛇头,将它的毒牙从手上拔出,丢到脚下踩死。
    自莱特从百年沉睡中醒来,嗜血病毒就一直在他体内积聚,因此有了“抗体”,这点蛇毒不会使他中毒。但这也难说,或许正是他体内的病毒将这条毒蛇吸引过来。不管怎样,他心意已决: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阵阵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缕缕清淡的花香。举步维艰的莱特心里一振,仰脸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精灵森林的图景。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莱特无意中想起天遣者艾玫对他说过的话。试想一下这道狭窄的裂缝就是沙漏中的细孔,罪恶之徒在此自投罗网、自掘坟墓,坠入黑暗的国度,就像幻象里的那群吸血蝙蝠,就像他从洞顶破口坠落的时候……尽管如此,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前行,断定此路是他的必经之路,也是水到渠成之事。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天无绝人之路,他想道,奋力向裂缝深处挤去。越往里头挤,裂缝就变得越窄越矮。粗糙的岩石磨蹭着他的身子,划破他枯燥的皮肤。走不到几步,就被一块突起的岩石碰破了头。此石就像一个尖刻的牙齿,莱特踮起脚,抬起头,让它从颈前划过,感觉就像一把匕首正要切开他的喉咙。
    这条裂缝看上去像是人为开凿出来而未经打磨的临时隧道,不过,从这里频繁而剧烈的地震来看,也很可能是天然形成的。莫非此路是“女子路”,越强壮越碍事?莱特开始疑虑重重:莫非此路尽头有智者,唯独心虚体弱者可访问?然而,如果裂缝对面又是一个深坑,如果背后又飞来一条毒蛇?如果他的身子卡死在缝中进不成退无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就像蜘蛛为了捕获蚊子而设下的网罗,那他岂不是飞来送死,或是长眠于此,就像当初被“活埋”在石头棺材里一样。一朝被困,百年怕“关”。
    当他顺利避开那块突兀的岩石,把剑举向裂缝另一端时,却发现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这样的顽石,刚才那块不过是“虎口门牙”,这些才是“微笑的利齿”。莱特举剑砍向其中一个“尖牙”,它却顽固不化。看来他不能扮演清道夫的角色,只能硬着头皮闯关了。
    他撑开腿,低下身,让石头从脖子后面划过。但这石很犀利,莱特小心翼翼,仍被扯破皮。而就在这时,地洞又出其不意地震起来,缝中之石就像发疯的舞女一样胡蹦乱跳。
    莱特吓了一大跳——如果他刚才慢一步的话,岂不是被这个“虎牙”活活嚼死。地震使裂缝顶部掉下许多碎石,如冰雹砸在莱特头上。缝中的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头上怦然作响,身子摇摇晃晃。粗糙的石壁碾磨着他的身体,像磨剑一样磨破了他的衣服。此道就像一个石棺,迫使他奋力推挤,急切寻见一线生机。
    但裂缝之中依然昏天暗地,只闻到一股奇香。对面好像有人在做饭,而此时莱特正饿得发昏,甚至忘了自己是嗜血者,渴望人血,而非菜色。
    与此同时,莱特又听到几声鬼祟的尖叫——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鼠。他虽看不见,却明显感觉到它正从眼前蹿过,便快速伸出左手抓住它。尖利的指甲掐破了它的肚皮,老鼠吱吱叫了起来,还在垂死挣扎时就被莱特一口咬掉头,随即往嘴里送,就像拔开一个活塞,汲取“瓶”中的血一样,毫不理会此行是否“高雅”。
    “我想你不会因良知而挨饿对吧?难道你会对一只老鼠心慈手软?”莱特忽然想起血族领主说过的话。然而,当一切美好的生命都失去生机,当人的鲜血都含有腐气,当最新鲜的食物都被恶人下毒,当最后一口天生丽质的人血也被死亡吮吸而尽时,那他就只能去当一名“嗜鼠者”了。
    虽然老鼠的血喝起来就像一杯苦水,只适合解渴,而无品味;虽然莱特仍然无法克制对人血的欲望,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人体内的纤纤血管,但是对于一个即将饿死的嗜血者来说,能够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上充当“嗜鼠者”的身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莱特又扭过头,将余下的老鼠肉一块块地咬下来,咀嚼一番后才咽进肚中,也顾不上此举是否“下流”。看来这也是嗜血成性的又一悲剧,他的心矛盾起来:如果他当初明智点,不接受嗜血病毒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但他是被迫的,或许这种毒性无法伤及内心,只能腐化身体。
    当莱特定下心来好好享受他的“美餐”时,耳边又传来一阵燥乱不安的嘶鸣,他低头一望,猛然发现脚下还爬着许多老鼠。然而这是一批死去的老鼠:它们的身体已经糜烂,就像一堆屎,上面布满了蛆,数不清的蚊子和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转。莱特脸上一片愕然,面色一沉,上下卷动的老鼠尾巴从他手中滑落。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被迅雷击中的呆子一样垂下了昏沉沉的脑袋,把刚才吃的鼠肉和鼠血都统统吐了出来。
    虚脱般的莱特打了一个趔趄,不慎又撞到一块突起的岩石,刚好卡在他肚子上,算是一种将就的“充饥大法”。没办法,莱特不得不撑起发昏的脑袋,挺起饥肠辘辘的肚腹挺身而过。缝中的岩石高低不一,有些可以低身而过,有些可以一脚跨过。但就是难在它们分布不均,有些挨得很近,动作要灵活才能绕过。莱特之前历尽艰难险阻,却从没碰过这么高的“门槛”。
    幸亏老天有眼,如此“门槛”只有一两个。莱特的火剑终于触底,发出干脆的响声,好像是块木头。他定睛一看,发现这是一个橱柜的背面,它的高度正好将低矮的裂缝出口挡住。橱柜上的木板有一道裂开的接缝,细微的光线从开启的柜门外透入,那是蜡烛的光。幸好莱特之前小心谨慎,才没有打草惊蛇,惊动它后面的人。
    莱特睁亮眼,往里瞧。里面好像是一个封闭的屋子,底部是一面石墙。有一张方形木桌,桌上摆放着许多试管和器皿,沸腾的烧瓶不停地冒烟,花草酱的气息与煮开的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着整个屋子。
    不出所料,这里住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简陋的粗布长裙。但莱特没能看清她的五官,只看见她披头盖脸的黑色长发。
    这房间的门没有关,莱特能听到门外的躁动,那是一大群人。此时的他已经腰酸背痛,四肢无力,身体非常虚弱。他很想呼救,但他的心是那么压抑,只有食物能解开身心的枷锁。他能感受到那女子身上每一个动人的脉搏,就像在明媚的春天,在百花盛开之地冒出的清泉。如果他现在就把这个橱柜推开,跳到那名女子跟前,咬住她柔嫩的脖子……
    这时,他又听到一个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铠甲的碰击声——听上去像一个骑士。那人径直走进屋,高声说话:
    “莎琳!你在做什么?”
    莎琳?莱特的心震了一下,就像在凄冷的日落霞光中被一道柔和的闪电击中——这个名字听上去多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哦,不,那不是一个有声的名字,而是水晶碎片投射出来的影像——那个月影般的嘴型!
    “别来搅乱。”女子不耐烦地说,只顾着摆弄手下的工具。
    “这是什么?”骑士走到她桌前,鲁莽地拾起一根根花草,捏来扭去,瞧个不停。莱特感受到一种轻浮的傲气。
    但女子没有理他,骑士纳闷地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木凳上,摆出很认真的样子,把桌上这些凌乱的花草一根根地拣起来,放到一边。莱特呆呆地看着这两双忙乱的手:记得在很久以前,他就对魔法感兴趣,甚至还为此洗劫了几家炼金术商店和魔法药店……
    对于未知之事与神秘力量的渴求一直驱使他走向奇异之地,然而就算他有千万个好奇心,也忍受不了平乏枯燥的活。即使在他无所事事之时也会轻视那些平庸之事,除非它们只是达成某种夙愿的简陋铺垫和矮小的台阶。对他而言,在平庸之中忙碌就像在飓风中漫步,等同于自投罗网、作茧自缚,烦闷欲死。不过,他也不能容许自已长时间呆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中:从痛不欲生的风暴中走出,又在萎靡不振的浮梦中消沉,他绝不容许,乃须有所行动!与其像愚者那样渐死,不如像英雄那样光荣战死,哪怕是为了弱小的生命,或是微薄的荣誉!
    就在这时,莱特脑子里又突然迸出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主意,那就是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卷走——这样的事他以前做过,却没想到经过一番沉睡之后这种念头还如此新鲜。自从他的记忆开始恢复,黑暗之力就像他脚下紧追不舍的阴影。
    “饭就要凉了。”骑士从凳子上站起来,懒散地走到橱柜前。“为什么你不多煮点,好让我也在这儿开怀畅饮。但不要怪我,我每次到这来总是闻到诱人的香味,无法克制。所以,为什么不来点红酒呢?”
    莱特赶紧把脸缩回阴暗的缝隙,眯着眼注视橱柜对面的男子,却看不清五官,因他戴着头盔。只感觉他盛气凌人、血气方刚,言行举止似曾相识,但也似乎只有一面之交,印象模糊。
    只见他毫无顾忌地抓起一瓶酒,咬着牙,使出蛮力拔开活塞,将鲜红的液体倒入橱柜架上两个银制酒杯中。这一幕不免让莱特咬牙切齿,如同看见鲜美的人血落入恶兽嘴中。
    女子一直沉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管把手中的活塞挤入一支调配好的试管口上,置入试管架。男子舔了舔嘴,把酒瓶放回橱柜,随后把酒端到桌上来。
    “唉——”男子泄气地叹了一声,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随后抓起那根试管,举到眼下摇了摇。浅蓝色的液体如海滔滔,跳动的光波投映在他呆板的脸上。
    “为什么你总喜欢搞这些?”他若无其事地说,而后皱起眉,将他的铁皮护手搭在女子肩上,但被对方支开。骑士一脸窘态地走到一旁,嘀咕了几声:“又是那个噩梦?对吗?那个血灵?还是哪个不同凡响的嗜血者?”
    “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一个战士。”女子毫不客气地说。
    骑士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双手往胸前一叉:“看来还是让你继续龟缩在自己的试管里,永远不为人知,没有空气,也没有荣誉,就像这些干花。”
    “我不需要你的酒气,这里只有花的香气。”女子忿然说道,“我也不需要荣誉,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和血族争战,每次都赢得荣誉。”骑士抬高了他的嗓门:“荣誉就像一顶王冠,它的光芒傲视群芳,它将周围所有的快乐全部吸吮,众人的赞美将其润色。却不像这里的残花一支,不种在花园中,只栽着污泥里。”说完,便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说的没错,斯通尔。”女子沉闷地说,“就算你喝下神药,披上白皮,拉长双耳,穿上白银铠甲也无法变成白净之灵。”
    “……”骑士木然望着她的肩膀,陷入尴尬的沉默,许久后才放下手中的酒杯,埋着头,沉着脸走出这个石头房间。
    躲在橱柜背后的莱特终于松了一大口气,闭上发昏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全身无力,好像又要坠入死寂的长眠。不,他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了,他必须想出一个法子,一个借口,逃出生天。
    恐惧的寒气又从他背后飘来,使他脊背发凉。他不得不扭头回望刚刚走过的裂缝。它是那么黑,莱特依然感觉到它的威慑:真是一道高深莫测的断崖,使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随后被人理与人情的巨墙挤压,亦是“魂体过盛”的苦果!
    就他目前的处境来看,他已经成为东德斯兰的头号通缉犯。在他背后,凶残的血族大军正在搜捕他。在他面前则是一张不忍直视的精灵法网,一支命运之军。看来他已经进退两难,正反都是死。
    怀着必死之心,莱特又将近乎绝望的目光投向右侧这个装满美酒和佳肴的橱柜。透过狭小的木头接缝,他又看到那个倔强的女子。她正在埋头吃饭,面色忧郁,举止深沉。她只吃了几口,便扔下勺子,离开了桌子,随后是沉闷的碰撞声和金属的碰击声,房门已经紧闭并且反锁。

  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2:12
    34

    女子又走到桌旁,将桌上的蜡烛吹灭,莱特能听到她躺下床时的声音。不能再躲下去了,他必须有所行动!莱特试图给自己壮胆,但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沉睡者,此时的他已心力交瘁,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死寂的黑暗将他全身笼罩,沉寂之心又陷入沉睡的阴影……
    一个混乱的力量在阴影之中蠢蠢欲动,一直对他虎视眈眈,好像他身上有一件法宝。莱特低头一看,发现在他身下,有一个秩序的力量,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但这对他来说也不太陌生,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是命中注定之事。
    莱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婴孩,乃是他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他的一切。但他感到非常不安,因为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那个混乱力量正在暗中摩拳擦掌,试图夺走这个婴孩!
    就在这时,他转眼一望,即刻望见一个神情狡诈的黑衣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乱之力即可辨明他的身份,那是瑞根魔主!只见他穿着黑袍,面容冷傲,目光凶狂。更令他惊异的是,他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瑞根魔主的外貌竟然跟他一模一样!
    直到这时,莱特才从恍惚中惊醒。此梦虽短,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孩子,若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是一个沉睡的黑暗之日,特别对沉睡者而言:每次醒来都是黑夜,每接受一个新奇之物,每一次变更,都意味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每一次“新生”,也都是一个死亡的警示。

    如此幻梦,又让莱特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然而,当他再次闭上双眼时,他的回想又变成了旧梦。那是一座大城:起初,它只是一座木垒,但对敌并不强,无论如何攻打,都不能撼动它片瓦;后来它用上了石砖,加强了防御;而敌人也变强了,他们破坏了石墙,只因兵力不足而无法继续进攻;但恶敌已经激怒了它,使它不断扩建、升级、改造,越发严防死守;但敌方这次只派来一位柔弱的女子,她片言不语,只有笑脸相迎;殊不知她的微笑实乃勾魂摄魄的催眠术,魅力十足,催人入梦;“微笑的俘虏”俘获了众多人心,她的微笑在市民的赞叹声中变成了阴笑;脚下的地也在震,愈发频繁、强烈;“微笑的俘虏”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狞笑,紧接而来的,是山崩地裂的强震……

    十三. 失落之屋

    “苍白之尸,五官模糊。
    沉如梦魇,僵如顽石。
    孱弱之树,日渐衰微。
    冰霜之下,无花无果。

    夜深人静,屋门紧闭。
    拔苗助长,花蕾凋亡。
    黎明将至,雀鸟将啼。
    曙光一照,开门见山。”

    那个苦涩的声音又从黑暗中浮起,如梦魇者的呻吟。这个只会唱衰歌的游吟诗人、愤世嫉俗的负尸人、失魂落魄的死行者、悲惨命运的守护者好像又在没完没了地写他的预言诗,却不为人所知,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写的是什么。
    唯有莱特,他在半昏迷中又听见这个声音,远在天边,也近在心底。“你在哪——”他应声呼道,但对方没有回应他,只留下一个虚渺的答复:“沉睡之王,今日赴死。他的生日,已成命数!死者之息,拜他所赐。春蚕吐丝,作茧自缚!或生或死,皆成行尸。请入此门,坠入阴府!”
    “不,不!我不是雷德!”在梦魇中挣扎的莱特又吼出悲愤的呓语,惊动了另一颗沉睡之心——“凡人之女”莎琳。
    当他睁开惊惧的双眼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打草惊蛇。游吟诗人的声音遽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局促不安的磨蹭。
    “谁在哪!”喀嚓一声,黑暗之中燃起一朵火苗,惊栗之声从女子心中发出。莱特能感觉到她急遽的心跳,全身陡然变得僵冷,神经绷紧如即将受死的犯人,连开口说话的勇气也丧失了。
    只听橱柜对面传来一个尖锐的摩擦声,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谁!”只听那女子一声大喊:“给我出来!”声音如此犀利,好像有十足的信心可以置对方于死地。
    莱特不禁抽搐了一下,身子一抖,挺着疲乏而压抑的身心,抽了一口冷气,吐出枯涩、低沉的嗓音:
    “是我……”莱特真不敢相信这个声音会从他心里发出。但此时,他的心正被一种莫名的痛苦挤压着,以至无法将他的心声转化成可以入耳的说话声。
    对方陷入了窘迫,她仍听不见回音。莱特也不想再出声,只感觉到身心上的压力,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被它压垮。
    伴随着一阵躁动不安的摩擦,挡在莱特面前的橱柜终于挪起它沉重的“脚步”——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莱特连忙使出残存的心力,把手中的剑扔到裂缝深处。
    闪着微弱之光的缝隙被推到一旁,一道明媚的暖光取代了它的位置。莱特把脸转向漆黑的裂缝,如死一般闭上了双眼,不敢直面即将出现的“异变”。
    一片尖利、冰冷的杀气横跨在他的脖子上,伴随着同样尖刻、冷漠的话音:“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
    “……”莱特喉咙一哽,冰霜般的寒气终于冲破心门,那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呻吟,就像一个半身不遂的活死人。他微微抬起脸,双眼依然紧闭,压抑与酸楚,忧郁和失望在他脸上全然显露。
    “除我之外,无人知道这条裂缝;除此之外,都是阵阵阴风和阴魂野鬼!而你,又是何方妖孽?”女子生冷地说。
    “我……”莱特终于吐出一个像样的人语,却如水泡般虚浮,一出口即破灭。与此同时,他又听到对方急迫的心跳声。
    “告诉我你从哪来!”局促不安的女子又将匕首紧压在他喉咙上,喝道:“你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血族的探子!”
    “我……我不知道。”莱特闭着眼,气喘咻咻,苦涩的话语从他苍白、枯涩的唇间发出:“不,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逃了出来。”莱特挺着软绵绵的脖子,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悲痛又在他脸上凝聚。
    “这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女子说道。莱特感觉到她的手在抖,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似乎变得迟钝。“只有死人从那坑里进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这是一个废弃的坟场。”她说。
    莱特哀叹了一声,说:“我在这里看见死去的人……那个游吟诗人……和一个白衣幽灵……”
    “胡扯!”女子忿然斥道,又把匕首紧压在他脖子上。就在那一刻,莱特感受到一个混乱之力从对方心底发出,通过这把冷硬的匕首,流入他虚空的心魂。
    要不是莱特与生俱来的直觉,他还以为这个女人就是那女鬼。说不定这两者也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说不定那鬼只是她的“召唤体”。不但如此,他还想起之前在精灵高地的墓地里碰见的那个可怜的死女。或许她也是一名沉睡者,但她的沉睡之地看似比高地墓地黑。不过还算幸运,她只是被魔法药水转化为“智人”,被黑暗势力染黑,外表柔弱,内心狂放不羁。黑暗力量一直驻留在她心底,记忆的阴影一直在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但她好像并不以为然。正如莱特之前看到的,她也可以在水面上漂浮,企图通过沉睡将她悲伤的记忆洗除。
    “给我进来!”女子喝道,声音发颤,内心挣扎。她一把抓住莱特的金属右手,他的手戴着漆黑的手套,但抓起来还是很僵。
    莱特虚弱地喘了一口气,拧着软弱的拳头。女子使劲一拽,便把他的手套扯了下来,银光闪闪的指骨碎落一地,如“狞笑的魔爪”,把她吓住了。
    此时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莱特的心寒了一阵。“莎琳女士,你没事吧?”门外的男子压着嗓子问话,听上去像是一个卫兵。
    “没事,只是噩梦。”莎琳沉声说道。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莎琳又把脸转向莱特,低声问道。
    “我……”悲凉的喉音如冬日清晨的薄雾,飘入“凡人之女”的心,瞬间化作一道细流,流经枯干的心地。看来这颗平凡之心并没有被黑暗全然吞没,它依然鲜活,依然强有力地跳动着。
    “听着,死人,”莎琳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是药剂师,我可以修补许多破事。但如果你敢乱动一根指头,你就死了!”
    莱特点了点了头,感觉眼里一阵酸楚。普尔之诗又在他脑中浮出:“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该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也不知道这些诗句与他当前的所见所闻有何关联。或许这是命运之神拟定的五线谱,由他的使者普尔传达至此,为要向世人炫耀他的杰作。或许早在创世之初,万事万物就已经安放在各人必经的命运之路上,等着他们去搜索,去发现,去体验。但是为什么,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倘若命运之神已经破釜沉舟,生死之曲已经一锤定音,为何还要反复提及,多此一举?此时此刻,莱特的心猛然一振:这明显是一种预警,为要让他避免不测之事!
    “这儿还剩下一些吃的。”莎琳说道,将匕首从他脖子上挪开。
    莱特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身子就要垮下来。于是莎琳拽住他酥软无力的胳膊,将他从裂缝里拉进屋,把他扶到凳子上,并将一碗凉了许久的菜汤推到他身前。摇曳的烛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此光炽热明亮,照得他连眼都睁不开,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莱特感到天旋地转,随即趴倒在桌上。
    可悲的是,桌上的食物已不能让他产生任何食欲。尽管他的手一直温情地抚摸着桌上的饭碗,心里却只想到“粪坑”这个词。
    曾几何时,在他心目中,东德斯兰就像一个粪坑,一个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的人身体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往高处爬。若是如此,深陷其中之人或许就要绝食和断子绝孙才能脱胎换骨,重见天日。或许,这才是沉睡者的远大前程。
    莱特的手又不停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就要虚脱。莎琳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属指骨,坐到莱特对面,把这些零碎东西扔到桌上。
    “你的名字?”莎琳问道,从旁边抓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莱特感觉自己像一个犯人,感觉对方的话入耳后就变得有些讽刺,虽然问者并没有下意识地去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
    莱特苦闷地垂下眼,脑子里又闪过雷德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当前的处境就像雷德当时在维利塔斯的时日:那时的他就像大海上轻浮的孤舟,即将被汹涌的议会之声淹没;但就在这时,海上起了大风,刮起一个排山倒海的巨浪,将他推到浪尖上;他站在高处俯视海面,只见海水腥红一片!
    “你记不起来,对吗?”又是一个冷冰冰的问题,如尖锐的冰凌刺入他心底,使他陷入僵冷的沉默。
    与其说他是沉睡者,不如说他是沉思者。然而在他脑海里,只有模糊的印记,如古老的墓碑上的刻痕。他真不敢相信雷德还会留给他如此隐晦难懂的记忆“符咒”。
    “嗯。”莎琳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锋利的匕首一直握在她手中。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随后离开桌子,走到墙边,那里还有一个书架。“你让我想起某人在很久以前写下的话......”她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翻,回到原位,把书推到莱特眼下,在某段话头上指了指:“还记得这些吗?”
    “在维利塔斯之上,命运之神自有安排。”莱特眨了眼,无精打采地浏览起来:“我若当初走了直路,就无法品尝到可口的血路,也不知道什么叫嗜血如狂。我虽错过一次壮丽的日出,也不至于含怒到日落,因为落日一点也不比日出逊色!我种的花虽因我的怠慢而死,也不至于惋惜,我的城堡尽是美食!如此看来,傲慢的嗜血领主即可呆在自己的城堡里踱步,如沉睡的巨人,对诸事熟视无睹!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与其在日光下与凡人苟合,化作渺小之尘,不如在黑暗之日里浴血重生,化作俊美的火凤。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血奴,乃血之圣徒!我们并非黑暗之子,乃把持黑暗禀赋,在黑暗世界中行走。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我们所走的路,亦是深远的十字利刃!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必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所以,我们必须深入世界,转化凡人,织成巨网,拓展境界!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雷德的日记?某类遗物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普尔的声音又在他耳中回旋:“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沉睡者又陷入沉默,继续“沉睡”,或许这就是他的答复——即使他是雷德本尊,也无法坚守自己当初所立的“誓言”;然而对“凡夫俗子”来说,雷德也不外乎是另一类“血肉之族”。
    “那么这些呢?”莎琳又翻了翻书页,冷言以对。
    莱特埋着头,眯着眼,颓丧地看着这些潦草的墨迹,它们就像一朵朵跳动的黑暗冥火,触动着读者心中歪斜的心火:

  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2:14
    35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花园,这里五彩缤纷,种满各种奇花异草。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花仙子清甜的笑声。这里充满欢笑,我看见许多小仙子在花草上游玩。然而当我踏进这个花园时,我的心就变得有些沉重。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园丁,手里捧着一朵洁白的玫瑰花。这花还未绽放,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给它无微不至的关照。优美的乐曲在园中奏响,众仙子开始歌唱。伴随着委婉的歌声,我迈开轻缓的脚步,沿着曲折的花园小径开始护送手中的白玫瑰。此时此刻,我听见许多花朵在对我说话,她们说:‘让这朵花靠近其他鲜花,让它们的香气将它熏大!’于是,我就将这花捧到其他鲜花底下,让它被花香熏陶。果然,我手中的玫瑰花渐渐绽开了花瓣,越来越大。那时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大片长满五颜六色的玫瑰花丛。园中传来声声悦耳的欢笑,眼看我手中的白玫瑰就要变成一朵大花了。但就在这时候,园中的音乐开始变得消沉、哀婉,我手中的白玫瑰开始收拢它的花瓣,逐渐萎缩。我心陡然灰暗,我灵愈发忧伤,那时的我非常迷茫。但我没有退路,只能沿着这条小径继续走,直到踏进一个金色的石屋。一阵凄楚的哭声从圆拱形的屋顶上方传来,我能听出那是一大群花仙子的哭声。与此同时,我看见我手中的白玫瑰已经变成花骨朵,正如我刚踏进这片花园时那样。悲壮的音乐奏响,哭声愈发哀伤。我的心也发出了沉痛的哭喊,直到这时,我才睁开眼,从梦中醒来,泪水在我脸上流淌……”
    “你在黑云镇呆了这么久,不可能对雷德的叛变一无所知。这里的人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莎琳又把目光投向他,但他依然缄默不语,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
    “......我从恶梦中醒来,看见一只举起的手。那是我的右手,无力而僵硬,却一直举着。我用左手将之摆平,不料,那只手又重新竖起,好像很不情愿放弃。我定睛一看,只见其上血迹斑斑,银光闪闪。原来,这是一只金属假手。与此同时,我还能感受到附近有一个邪恶力量在蠢蠢欲动,我感到自己即将面临危险。但就在眨眼之间,我又看见头顶上悬浮着一面小镜子,镜中有一只凶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恶灵之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我的左眼,眼眸很红,像被血染过。我试图推开那讨厌的镜子,但我不能,我很无力,只能将它挪开一点,却依然看见那只眼。此时,我转脸一看,见床上放有一只鲜血淋漓的幼童的脚丫。我便将这恶心的东西扔到床下,但转眼之间,它又出现在我床上。无奈之余,我抬眼一望,顿然将房间的墙壁望穿:原来那个恶灵一直窝藏在我的城堡里!我看不清它的形体,但我已经感觉到她正要转身冲我走来,而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看到这里,他又倒抽了一口寒气,好像又看到之前那个浑身邪气的寒霜血灵。很明显,这些都是预言,却不像雷德的预言。难不成还是莱特自己写的?
    难道血灵这东西果真没有天敌?莱特又陷入迷惘:“你们血族都是权欲之奴,你们根深蒂固的本性在创世之先已经铸就了你们必死的命运……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他们生来就是黑日,虚浮的荣光付之东流,变成一个不断失落的噩梦!”普尔又仿佛在他耳边挖苦。
    看来这个噩梦明显是血灵根据他的本性量身打造的,无论他走到哪,这个诅咒一直如影随形。无论他躲到哪,梦中的恶兽都会找到他;只要他本性不改,只要他钻入这样一个死胡同,无论怎么钻都是自寻死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煞费苦心。
    莱特吃力地抬起头,却连睁眼看她的气力都没有。沉睡之心一直不安地跳着,失去指骨的手臂一直在打冷颤。
    “请继续。”莎琳望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书。随后抓起桌上的一根“手指头”,好奇地摆弄着。
    莱特没辙,只能垂下发昏的脑袋,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奇诡、酸楚的咒语:
    “你有预见之赋,却要分辨正恶……即使命运容许,也只是一种迁就……牵强附会之事大都是恶事……宁可与死骨同床,也不能勉强接受任何差强人意的凑合……才貌越高,恶魔之眼越红;心思越单纯,越容易被恶敌利用……不必对牛弹琴,将珍宝扔给猪和狗……要感谢命运之神,因他赐予至高的自由……”
    莫非这是一本魔法书,隶属于那些水晶碎片投射出来的无声幻影?莫非这就是那颗记忆之球的“潜台词”、“解封咒语”?
    “这些能帮你想起什么吗?为什么你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说着,莎琳朝他扔来一面小镜子。
    镜子猛然落在书本上,撞入莱特的视野。镜中现出一个苍白、枯瘦、死气沉沉的面孔。饿得发昏的莱特定睛一瞧,竟看见镜中的人朝他张开鲜血淋漓、满口尖牙的大嘴巴,如“狂笑的俘虏”。
    莱特骤然恼羞成怒,正如雷德日记上那些跳动的墨水,狂怒之火在他心中复燃、升腾、咆哮,灰黑色的血管在他惨白的面容上延展。
    “不——我不是雷德!”无声的怒吼从莱特心中发出。
    莎琳见他面露怒色,便从座中惊立,手握匕首朝他走过来。莱特即刻抓起桌上的银制烛台朝她挥去,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自己也被烛台烫伤。
    莱特一触即发,遽然扑向对方,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撞到书架上。陈旧的书籍从架子上震落,莱特往下一瞧——那是怪物的图谱,只见它们都从书中跳出来,变成一头头凶猛的恶兽,还冲他吐出血红的舌头。
    “放开我......”莎琳梗着喉咙,抓着莱特的左臂,拼命挣扎。
    地上的烛火很快熄灭,莱特把凶恶的目光转向“凡人之女”,血红的左眼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烁,如燃烧的烈火。右眼不住地眨动,如闪耀的水晶球。眼中的形影变得扑朔迷离,如飘逸的烟云,时而惊悸,时而冷厉。两眼水火二重天,如铁匠德芬斯锤下忽冷忽热的兵器,以至无法辨出眼下的“猎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时候了!”雷德的声音又从他心里发出,怂恿他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对方砰然跳动的颈部大动脉。
    然而此时此刻,莱特脑中又突然闪过一个少女的背影,乌黑、干涩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又是那个幻象,在眨眼之间呈现。片刻之后,他的视野又逐渐昏黑,全身无力,双臂发软。
    莎琳怒喝了一声,从莱特左手里挣脱出来,顺势将他推倒在地上,按住他气喘咻咻的脖子,往死里掐。
    “不!我不是雷德!”莱特又吐出真切的心声,但他现在已经无力张嘴。左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如消褪中的余晖,直至变成颓废的灰红色。
    但莎琳并没有注意到这只变幻莫测的“变色眼”,更没有听到他迂回曲折的心声。濒死之余,莱特只能把希望投注在刚才掉落的匕首上,只可惜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很迟钝。
    枯涩的喉咙已无生气,僵化的肢体还在抽搐。沉睡者试图在垂死挣扎中发掘他残存的心力,尽管此力已如风中残烛,照不到巴掌大的地方。
    一束闪光从莎琳的衣领里跳出来,在莱特眼里变成一个朦胧的虚影,宛若升腾的烟雾,捉摸不透……不远处的匕首发出轻微的震动,但那不过是幼童般的嬉闹,而非壮烈的舞蹈。看来莱特确实钻进了一个死胡同,这条狭窄的裂缝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如普尔所说:只要他本性不改,走到哪都一样;只要他钻入死的迷宫,无论如何反抗都是死路一条……
    炽烈的红色闪电划过天空,降落在查尔尼斯湖的南岸,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湖面顿时啸声四起,飓风从湖中央向四周咆哮,地面开始震动。在湖的另一边,陈列着几座孤陋的小屋,它们都摇摇晃晃,片片沙尘从屋顶上散落。屋内的人急忙跑了出来,向湖面眺望。他看上去好像刚睡醒,狂风吹散了他的头发,恐惧的阴云爬上他傻乎乎的面庞。这里的村民都跑光了,他却睡过了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又一道红色闪电从湖对岸的黑色云团里垂落在高耸的黑云镇围墙上,在一把长剑顶上凝聚成一个硕大的球形闪电,悬浮片刻之后便削入查尔尼斯湖中央,即刻激起一股湍急的漩涡。汹涌的水波从湖中心向四周扩散,把这个黑浑浑的月牙湖搅拌得像一锅泥汤,如黑日一般混沌,如“微笑的口齿”一般阴险。
    那把明晃晃的曲刃长剑一直在城墙上舞动,左挥右砍。持剑者的手剧烈地抖动,随后撑向上空,引来另一道刺眼的血色闪电,击打在长剑上,将其点燃,变成一把火剑。
    “醒来吧,兄弟们!”一个高亢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凶恶之语在空气中颤抖:“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并非黑暗之子,乃把持黑暗禀赋,在黑暗世界中行走。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必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粗犷的话音变成一个狂暴的咆哮,有如狮吼。
    又一个球形闪电落入查尔尼斯湖中,漩涡急转着,卷起波浪,涌向湖畔。飓风越刮越狂,把湖边的小木屋吹得咯吱响,看上去就要散架了。
    屋主赶紧跑回屋,开始收拾他的财物。狂风吼叫着刮进屋,挂在木架上的铁器乒乓作响,碎纸破布在漏风的屋顶下飘舞。
    但就在这时,风暴停住了。屋内的气息沉淀下来,如荒山之墓里的味道。湖畔之夜静得出奇,好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悄然等待着一场邪恶的苏醒。
    屋主抓起锤子和罐子,跑到墙角下的一堆废材旁,拣起几块木板,然后跑到门边,把门关上后取出长钉,将木板挡在门缝上,使劲敲打起来。
    这人看来是想死守了,抑或他认为逃跑也是来不及了,才把自家屋门封死,就像莱特在沉睡之墓里的遭遇一样。就在这时,一声毛骨悚然的长嘶从屋外飞入,那人心头一震,便停下手。
    他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不知怎的,他感到全身发麻,头脑发沉,眼光发昏,好像中了什么巫术。他试图呼喊,却不能喊出话来,脑筋就像被谁紧紧拽住一样。此人身宽体胖,行动却不太顺畅,好不容易稳住脚跟,便又听见几声恐怖的嚎叫。
    他把脸贴到门缝上向外窥探,冰凉的微风从缝里渗进来,将他苍白的面颊吹得直发抖。他看见许多人形怪物从湖里爬上岸,一瘸一拐地走向这边。它们遍身焦黑、糜烂,显然被湖底的淤泥浸染,被污浊的湖水浸透。
    它们长着一双蝙蝠耳,双眼血红,有眼无珠。当它们扭动着五官模糊的面孔时,眼睛也会挥出一道道血红的余辉,就像刀剑划过皮肉喷溅出来的鲜血。它们的肢体神经质地扭动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悲泣般的低吼和尖锐的嚎叫,似乎此时此刻,它们还浸泡在水深火热中,如发疯的牛羊一般被剧烈的疼痛驱赶。
    一声骇人的撞击落在木门上,震动着屋内怯弱的心魂。面色惶惶的屋主被吓倒了,他急忙跑到木架旁,抓起一把锋利的长剑,随后跑到门后,贴在西侧的屋身上,准备给这个即将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当头一棒。
    难料轰然一声响,一双吓人的大手从他背后伸了进来,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没想到屋身上的木板薄如纸张,一捅就破。
    尖厚的魔甲嵌入他的皮肉,喉咙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上。只见在他身后,一张满口尖牙的魔嘴嘶叫了起来,咬掉了一片木板,露出可怕的脸庞。眼看它的头也要伸进来了,慌乱之余,屋主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体器皿,拔开活塞,将透明的溶剂倒在“超级行尸”的手臂上,冒起一阵灰白的烟雾。漆黑的怪物嚎叫了一声,把手缩了出去。
    恶敌仍不罢休,仍把丑恶的魔头挤入屋身的破口,邪恶之眼左瞥右瞟,从嘴中吐出一团团令人恶心的东西,就像查尔尼斯湖底下的黑泥。看来它“粪”吃多了,所以吐的也多。
    屋主连忙捡起地上的剑,使劲一挥,便将它的头砍下。此时西侧的屋身已经聚集了很多这样的恶怪,它们一发现此屋有破口,便蜂拥而来,不停地吼叫、撕咬、推撞,如污泥灌入空瓶子一样。屋主一个劲儿地把剑往破口处捅,立时戳破挤在最前头的脑袋,漆黑的污泥从它的五孔里倾泻出来。这些鬼东西好像没有骨头,血肉之躯却像枯土一般僵。
    屋子很快被此类魔物包围,而屋主还忙着铲除西侧的“泥粪”。他发现,从这些魔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并非普通的淤泥,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生命体:它自下而上逐渐增长,就像被一双无形的魔手捏造着,变成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只见那“新生的污泥”着了魔似的颤抖起来,脑袋一挺,又次睁开一双邪恶的红眼睛。
    屋主连忙举剑劈砍,几乎把它劈成碎块,却没有将它击倒,它还耷拉着脑袋和半个身子,趔趔趄趄地转过身来。屋主见状,便又从从衣兜里掏出一根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试管,拔出活塞,将里面的溶剂泼到这堆“粪”上。此怪随即着火,犹如急速熔化的蜡块,发出阴郁的低吼,变成一堆焦黑的残渣。
    屋主意识到这些“驱魔溶剂”的厉害,便扔下铁器,跑到另一个墙角,打开一个陈旧的小木箱,将这些溶剂一个个取出来,装进旁边一个背包。

  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2:14
    36

    此时,屋子东侧的木板也被一群“超级行尸”抓出一个破口来,其中一个刚钻了进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屋中的人。屋主连忙把手中的一瓶溶剂投掷过去,刚好砸中恶怪的左眼,把它的脑袋变成一个“熔炉”。那怪号叫着跪倒在他面前,冒烟的头磕在地上,烈火燃遍全身,逐渐把它变成一堆焦土。
    屋主又将一瓶溶剂抛向东侧的破口,把一群堵在破口外头的“超级行尸”烧成火人。然而此类魔物被销毁之前都吐出大量的污泥,好像在自我召唤一样,数量翻倍增加,如污浊的潮水排山倒海地涌向漂泊的孤帆。
    此时南北两侧的木板也都被“超级行尸”捅破,“污水”开始大举倾泻进来。它们从破口处挤进屋子,行动迅猛,好像被屋主激怒了。其中一个大吼了一声,拉长的大嘴巴就像粘稠的泥巴,变成一道骇人的“深坑裂缝”,急欲吞噬那些“魂体过盛的胖子”,看来屋主这下躲不了了。
    他刚抛出的溶剂并没有砸中它,而是落在它后面的行尸群里,把它们炸得稀巴烂,却无法顾及这个漏网之鱼。只见它张开双臂,一跃而起,恶毒的视线仿似一条血蛇,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扑向毫无防备的屋主。
    幸好屋主躲闪得比较快,没有被猛扑过来的恶怪击中,而是滚到一旁,捡起那把长剑,砍向这个咆哮的魔头……

    一团炽烈的蓝火在暗夜中绽开,如同绽放在沉静的海岩上的一朵浪花,琐碎的木块和黝黑的肢体从中迸发出来,又落入茫茫夜海。查尔尼斯湖边的屋子就这样变成一个火葬场,与那群没完没了的“超级行尸”同归于尽。
    火光渐渐消褪,生硬的石墙渐渐呈现出来,原来刚才这一幕只是投映在墙上的水晶球影像。石墙面前站着两个人,他们正在为此事争论不休。
    “我不是独眼人,我是德芬斯。黑云城的居民被大量转变成嗜血狂人时我很担忧。我还被他们吸过几次血,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被他们转化。他们平时很少管我,我只是一个铁匠。”看来查尔尼斯湖畔的屋主已经找到栖身的地方,只是手上还戴着锁链。
    “但你经常假扮成兽人和独眼人,混入血族阵营。为什么?”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斯通尔正站在他面前,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面带傻笑,不停地审问他。
    “该死!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以前都是兽人吗?”德芬斯已经不耐烦了。“如今我还可以变成以前的样子,这很奇怪吗?我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它,借此破坏兽人阵营。只是为了谋生,我不得不混入血族。但我的左眼还没有被炉火熏红,所以不得不戴上眼罩,却发现我在打磨利器时眼睛更好使了。”
    “对,不仅如此,你也是一条见风使舵的变色龙。”斯通尔又漠然一笑。
    “我......”德芬斯顿时气急败坏,骂道:“混蛋!老弟,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找你好久了吗?死到临头你还偏要这样作弄我?”
    “嘿!小声点,小声点……”斯通尔也急了起来,嘘声说道:“这里是军营,我们必须小心,以免让人以为我们在徇私情。”
    “那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次,然后你就不要老是问问问!”性急的德芬斯又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查尔尼斯湖边监视他们,却不敢睡在它们的营垒里。当我被那群行尸围困时,我引爆了那箱镇魂剂,那是莎琳在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么说,她也一直在为血族卖命了?”斯通尔假惺惺地问,“你们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哦......我们……”德芬斯一阵苦楚:“我们之前为血族做过事,因为我们那时都同仇敌忾地对抗兽族。现在不同了,血族已被黑暗势力吞噬,雷德也已经向瑞根魔主屈服,所以我选择逃避。我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找到这个基地。至于我们的堂妹,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只希望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如果她也可以像我这样,从沉睡中醒来的话。”德芬斯说着,又低下了沮丧的面容。“我总是在打铁时看到铁器的脆弱,火气过大或用力过猛都会弄巧成拙。我也一样,并非火炼铁打,只能水到渠成。不知水性,何能过河?世事难定,我们都不堪一击,刚愎自用或血气用事都无法成事。如果没有命运之神,未来根本没有保证。所以,我只能为莎琳祈祷。而现在,我只能求你们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只想在这谋求一份新的工作,好好干活。”
    “说的不错。”半掩的屋门突然间被推开,躲在门缝后的女子冒了进来,从容不迫地走到他们面前,直视着德芬斯。
    “莎琳!”德芬斯激切地望着她,泪光闪闪。“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难道你不知道那些溶剂本是用来喝的吗?”莎琳对他说,情深意切,但面容平和。“为何不将溶剂倒在自己身上,从黑暗和混乱里走出来?”
    “我......”德芬斯豁然一笑:“看来我只适合当一名铁匠,但荒原上还有很多行尸,我的锤子对付不了,只能东躲西藏。”
    “好吧!”斯通尔叫道,拿起钥匙,解开德芬斯手上的链锁。
    “现在,查尔尼斯湖底的黑尸被唤醒了。”德芬斯说:“它们不是一般的召唤体,也不是一般的行尸。它们没有骨头,湖中的淤泥就是它们的血肉。血族称之为‘新生的嗜血潮汐’。兽族病毒催生出血族病毒,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恶劣的风尘又塑造出极恶的幽魂……”
    这是莱特掉进荒原深坑,被莎琳捕获前发生的事。当他陷入沉睡时,他的心眼总是变得十分灵通,就像一个打破枷锁,游走四方的魂魄。他的头就像一颗水晶球,可以感知超越时空之事。
    毋庸置疑,德芬斯是个天才铁匠,也是善变之人。他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而非幽魂这样的异类。除了打铁,他几乎没打过什么“歪主意”,无忧无虑的他变得很肥壮。不过,他确实凭一技之长走遍了天下:他加入血族的原因或是出于一时的兴致,而非理智;他的叛逃或许只是因为不喜欢“喝血”,见风使舵的他完全是被查尔尼斯荒原上的一阵风刮来的。
    相比之下,莱特显得很有主见。不过他的理智与情感一直是矛盾的,当这两者彼此怀疑对方,即会兵戎相见,直到命运之主将之调和。因此他来到这个秘密基地也是一种戏剧性的巧合,如普尔说的:自然的规律与事态的变化并非偶然,岂可因人简单的逻辑就将复杂的规律视为随机;非巧合,乃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非偶然乃必然,非随机,乃听天由命或任凭本性——随心所欲!
    且看莱特,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碰上几个“巧合”:荒原飓风、坠入深坑、遇见普尔、对抗血灵,抑或是反复无常的地震使那道裂缝变得更大,使他从中通过,无意中找到精灵族的秘密基地。不管他的意志有多坚定,心力有多强,意外都难免发生。
    但莎琳不相信命运,只相信她的“驱魔溶剂”。虽然嗜血病毒非人眼可视,即使借助明察秋毫的水晶球也无法瞥见什么。只是作为药剂师,莎琳一直走在这个领域的前沿。
    尽管如此,她与莱特仍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摇摆不定。她的博学不像舞剑,也不像铸剑。当她将冰冷的匕首横在莱特脖子上或掐住他不放时,就不会心慈手软吗?

    “现在,喝下它!”险恶之音又出现在沉睡者耳旁。
    莱特睁开迷糊的双眼,骤然一怔:站在他面前的是血族之女——利斯。但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淘气的小嗜血者,她个子高挑,面容更苍白,眼睛更冷酷。血腥之气在她手上升腾,杯中的鲜血一片浑沌。
    “又是噩梦?”她煞有介事地问:“沉睡对你来说比吃喝重要吗?”说着,便把杯子举到莱特嘴边。莱特定睛一看,见身前的利斯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子——莎琳。
    此时的莱特又龟缩在那条狭窄的裂缝里,手脚被铁链困住。他的心力看似已经恢复,但仍显虚弱。他郁闷地闭上眼,闻了闻。
    “尽管喝。”莎琳说道,把杯子顶在他枯干的嘴唇上。他张开嘴,汲了一口,眉头紧皱,面容苦涩。
    莎琳挤了挤眉,举起她的匕首:“他们说,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也不让全身坠入阴影。但我一直怀疑,除非通过实验证明。你的左眼实乃邪恶的印记,就像燃烧的死灰紧贴着孱弱的心魂,不能改变,却可以腐蚀。你有幸没有变成瞎子,却不幸被这火坑压住,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它剜出来。”
    莎琳又挥起了匕首,不厌其烦地说起来:“他们说,或得或失,皆为命中注定。命运之神只赐福于那些愿意追求他的人,如话说:有求必应。但人总是说,药到病除,却在不知不觉中除去自己的信心。若无累累伤痕,何能刻骨铭心?岂不都在大难临头时一蹶不振?痛苦是本性的催化剂,与其送人一具行尸走肉,不如还他一颗不朽之心。现在,你也该受点皮肉之苦,将净化之力激发,将心中的恶魔逼出来。因你的红眼就像一个时空之门,此门一开,你也会进入死地,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它关闭。不过……我想还是剜去你的心吧,只有它才是恶魔的根据地。”话毕,又发出一声清冷的嗤笑,再次把匕首放到对方脖子上。
    诚然,药剂师的这番话又让莱特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和那副“阴笑的利齿”。而在这时,他又感觉这把匕首好像变成一个记忆之门,越过这道“门槛”,即可看见那些消逝的光芒。起初,是一束极速飞驰的彩光,随后流光停滞,变成一个个闪动的场景。
    他看到一群蒙着脸的黑衣人被混乱之风蛊惑,还有东德斯兰之王——雷德一世,他从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一个狂放不羁之徒,他令人将精灵法学公会里的孩童绑架到查尔尼斯荒原中部的一座城堡。城堡里有一个惊慌而逃的少女,在她背后,是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她试图躲到城堡阴暗的角落,但无论怎么躲,都难逃那令人不安的邪恶力量。因此她只能不停地往高处跑,直到看见日落的余辉从城堡的门窗透射进来。窗下有一条木梯,少女爬上城堡的岗哨,随即踢开脚下的梯子,锁上门窗,跑到岗哨边缘的护垛旁。但就在此时,少女的脸顿然刷白了,只见这座巍然挺立的堡垒已被黑暗全然笼罩,举目之下,尽是阴邪、凄惨的叫喊。少女就这样愣着,面无血色,形同僵死之人。阴冷的晚风吹散了她枯涩的黑发,咄咄逼人的黑影从她背后飞扑而来……

  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48
    37

    十四. 荒原之孤

    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
    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
    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着芬芳。

    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
    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
    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

    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的外壁上,有一首精灵诗。每当悬浮于塔顶上空的命运之球熠熠生辉,挥发出净化之力时,这些字也会发出亮蓝色的辉光,如颗颗精灵美瞳,守望着东德斯兰及其沿海。
    然而两百多年来,维利塔斯的命运之球渐渐黯淡,如同急速衰老的巨人——即便身强力壮,也经不起冰霜的煎熬;直到黑暗降临后,净化之光与世长辞,精灵之眼纷纷闭上;热切的盼望,最终付之一炬,化作渺茫的薄雾,飘浮于德斯兰汹涌的东海。
    这些精灵就像一群滞留在光影交织之地的游魂,既无力重登德斯兰,将净化之球重新点燃,也不愿漂洋过海,还乡浮斯特或斯康德。尽管如此,他们还在大陆的东南端留下一座大城和城外海域的一支精灵海军,至今仍是东德斯兰外围海域的霸主,誓死恪守那句享誉德斯兰的名言,或预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也有一些变成东德斯兰荒原的“孤魂”,蜗居在地下的秘密基地里。哪怕黑暗降临,他们大势已去,也会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敲击:每当查尔尼斯荒原上的飓风停息,或有人从疾驰的骏马上摔落,迷失方向,头昏脑胀时,就会听见这个振奋人心的声音。
    那是能工巧匠德芬斯超强的手艺,东德斯兰经久不衰的魔法熔炉和神力熔炉皆出自他手。从而投其所好,打造出许多精良的兵器,包括笨重的攻城武器。他不仅是铁匠,更是武器专家。
    这是一个浓烟滚滚的熔炼大厅,大厅中的烟雾犹如海潮,从顶上一个开口涌去。德芬斯身强力壮,从不懈怠,比起他在血族阵营里那副赌气的“尊容”,此时的他更显自在。
    在他魁梧的身躯背后,有一堵石墙,墙上有一道刻痕,那是两行精灵语:“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野兽,但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审判之剑斩妖除魔!”
    这个地下秘密基地就是传说中的“精灵地堡”,不在浮斯特,乃在东德斯兰,即第三把审判之剑诞生的地方。
    这个地堡分成许多区域,内有精灵士兵驻扎。他们此时有点兵荒马乱,好像被什么大事惊扰。亮闪闪的银甲贴在他们身上,锋利的武器握在他们手中。一支小队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走在队伍最前头。
    此时传来一阵强烈的地震,地堡中的士兵东歪西倒。他们都彷徨地望着头上这个崎岖不平的石头穹顶,看似固若金汤,他们的神情却依然紧张。
    在精灵地堡的另一端,除了地震之外,仍显安然,只弥漫着“冷却后的火药味道”。那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杀气腾腾,虽然此人从来不用刀剑杀人。
    “好吧。”莎琳见莱特还在发呆,便放下匕首,解开他手上和脚上的链锁。“看来坚利的东西也解决不了问题,物质毁灭物质,本质还是本质。噩梦就像花虫,可以用药剂消除,但不久后它又异变出新的品种。它侵入人的心魂,咬住他们天生的软肋,驱使他们走向厄运,即使刀枪不入也无法抵挡这些有意识的嗜血病毒。这就是血灵。”说着,又从衣兜里取出一根空试管:“这就像一个魔法屏障。现在把你的手伸过来,我需要你的血,只需一点点。”
    但莱特只是傻傻地伸出那只已经物归原主的金属假手,看上去像乞丐。莎琳轻视了他一眼,抓起他的另一只手,用匕首划破他的手掌,让他的血滴落在试管中:“这是魔法屏障里被嗜血病毒感染的生命体,他们是暗红色的。”说着又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让鲜红的血液滴入试管中,漂浮在暗红之血上。
    “任何魔法都是天方夜谭的想法。净化,才是最直接的方法。” 莎琳收起匕首,从试管架上取来一根镇魂剂,将溶剂倒在试管里:“没有一种东西会凭空出现或消失:要增加,就得减少;要得到,就得付出,这是恒定之律。但这是一根脆弱而实用的试管,管壁不厚是为了加热,热量过大,试管就会裂开,血会漏出来。问题是其中的嗜血病毒若不用火焚毁,就得不到净化。”于是她将一个活塞挤入试管,快速摇晃起来。
    许久后,她才停手,试管中的血已变得鲜红。她拔开活塞,一道白烟从中蒸腾,片片黑渣在血液中沉淀。“这是光之净化,只是一个演示。”她说:“我的血无法取代命运之血,我的热切无法取代命运之光。”
    话毕,莎琳便将试管举到莱特眼前。望着这些红彤彤的鲜血,他又感到饥渴万分,于是夺过试管,将其中的鲜血一饮而尽。
    血液犹如甘甜的山泉从莱特口中倾倒而下,很快流遍全身,沉闷之血变得格外清凉,又仿佛秋日的轻风迎面抚过,奏响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黑暗刹那间消隐,蔚蓝宽广的天空随之展开,其上白云飘舞,如诗如梦。莱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腾飞的天鹰,又彷如躺在清澈见底的湖泊上,清风吹来,陈言旧语又在他心中回荡。一股热流由心迸发,在他体内沸腾,犹如冰雪中的篝火,荒漠中的涌泉。
    莱特又感觉自己好像返老还童,那时他总是在失望之余仰望苍天,盼望天上飞下来一片发光的云彩,将他的灰暗之心照亮。直到某时某刻,他才亲眼目睹。那是一根悬浮在水面上的银杖,杖的顶端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投射在球上。圣杖旋转起来,发出明净的辉光…….
    但就在此时,莱特刚喝下的血又在他体内散发出苦涩的味道,好像有某种撼人的力量使他全身发抖,就像有两个人在他肚子里打斗。暗红色的鲜血从嘴中流出,脸上的皮肤渐渐变得光滑,蓝灰色的右眼变得像碧蓝的晴空。这让他想起天遣者艾玫的血——开怀畅饮后,便是“神经发作”。
    “别紧张,这只是暂时的。”莎琳镇静地望着他,又揭开他的左眼皮。“不......”她纳闷地摇了摇头。“但别担心,这很正常。这正是嗜血病毒的特性。”她甩了甩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它就像一张无所不至的魔嘴,不断吸食人血,寄生在人体中变成邪恶的印记。许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像一个熟睡之人不知道窃贼已经闯进他家。实验证明嗜血病毒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体,但你看不见它,只能通过它对周遭事物造成的影响来推测它的行踪。它就像一股穿透力极强的雾,总是给人带来虚浮的逸乐、丑恶的诅咒和血腥的仇恨。人的心也像一团雾,可以干扰其他事物,也极易被周遭事物干扰,如冷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波纹。水可以变成气或冰,同样的,净化之力和嗜血病毒也可以让人心上升或下沉。”
    “但是......”莎琳又陡然转过身来:“我们都不希望自己消失,只要这种‘自我保护’一息尚存,就不可能被转化或消失!一切事物都源于初始之心,其心包罗万象,也不均衡。现今之物亦同。黑暗虚空也非真空,乃缺光失序之浑沌。无微不至之能必然打破一切僵硬的隔阂,如海水注入破船。据说只有恶王岛的血荆棘能根除嗜血病毒,但那只是一个传说。再说那里也已经被山火覆盖,无人可涉足……”
    药剂师莎琳的还没有唠叨完,房间的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几个身穿重甲的精灵士兵闯了进来。排头那个从发呆的莎琳身前走过,亮闪闪的大眼直瞪着橱柜边上的石头裂缝。
    “这是怎么回事!”精灵骑士斯通尔怒气冲冲:“看来士兵们的传言是对的,你在拿我的人做实验。怪不得你最近总是怪怪的!”
    “什么?”莎琳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不服地叫道:“这可是解药!蠢蛋。”
    莱特呆呆地望着这群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斯通尔则望向他的部下。几个精灵士兵面面相觑,并没有注意到莱特血红的左眼,也看不见他戴着手套的金属假手。
    “还傻站着干什么?把他拉走,进裂缝搜索!”斯通尔令道。几个精灵士兵朝莱特走了过去。
    “小心!这个俘虏很危险!”莎琳冲他们大嚷,但他们都毫不在意。三个精灵士兵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俘虏”从窄缝里拉出来,随后卸下厚重的战甲,一个接一个地挤入那道狭窄的裂缝。
    他们身材高挑,轻灵手巧,只可惜“生不逢时”:此时此刻,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三个精灵士兵正好处在那段“最艰难的关口”,立时被裂缝中的“牙齿”啃得粉身碎骨,鲜红的血液流到室内。其余的士兵东倒西歪,莱特则乘机挣脱出来,趁势夺走了桌上的硬皮书——“雷德的日记”,并将它藏进衣兜里。只是他刚逃出房门,就被斯通尔一把揪住。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斯通尔喝到,一拳打在他脸上。几个精灵士兵紧接而上,拳打脚踢。不多几下,莱特便倒在地上,浑身瘀伤。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拿走了什么。
    “住手!这是我的试验品!”莎琳也从房间里冲出来,猛推了斯通尔一把,对方却稳如大山,反被他推开。莎琳没辙,便怒喊了一声,说:“我要告发你!”随即从走道上扬长而去。
    裂缝中传来几声刺耳的嘶叫,顿时将这群乱糟糟的人吓住。他们循声一望,面容立刻刷白。倒地不起的莱特也跟着扭转过头,一眼望见两个黑乎乎的怪物。它们的眼目如血火,身体却像黑湖里的淤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尸,看来血族的眼目已经追查至此!或许刚才那两个精灵士兵就是被它们杀死的。
    它们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其身柔韧如泥,能轻易挤过那道裂缝,如果莱特刚才晚一步就完了,算他命大。但树大招风,汹涌的“召唤之潮”注入药剂师的房间,扑向那几个还呆站着的精灵士兵。他们还来不及拔剑就被它们活活啃死,惨叫声惊动了地堡里的士兵,激起一阵惊惧的喧哗。
    “撤!”斯通尔扬声大喊,两个精灵士兵赶紧拽住莱特的胳膊,将他拖走。莱特回头一看,又见许多黑乎乎的怪物涌入这条走道。一群身单力薄的精灵士兵留下来抵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莱特闭上眼,试着去感受心力,却发现自己的心仿佛睡着了。
    没办法,只能拼命了。莱特挺起肩膀,猛吸了一口气,双臂向后使劲一挥,便将两个押送他的士兵拽倒,顺势夺走其中一个士兵的剑,转身冲向那群乌黑的恶敌。
    “不要管他了!”斯通尔朝士兵叫喊,自己夺路奔逃。
    莱特跻身于抵抗的前端,与残存的士兵并肩作战,随后发现这些怪物无法被刀剑所伤:每砍掉一个脑袋,便从它身上长出另一个来;不仅如此,那些掉在地上的脑袋也长出新的躯体;好像它们背后都有一双魔手,将这些残缺不全的肢体捏造。
    怯懦的精灵士兵也纷纷撤走,莱特一边挥剑一边退后,眼皮不停地战抖。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畜生,根本拿它们没辙;抵抗无力,还经常被利爪抓伤。眼看这堆“泥粪”越积越多,他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老旧的地堡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也不知士兵们往哪逃,只管跟着跑。但是频繁的地震经常将他们绊倒,每次回头都看到那群凶暴的恶兽,七拐八弯后也逃不出那些血红的眼光。
    挂在墙上的蜡烛一根根倒下,走道越来越昏暗,失去心力的莱特几乎变成了瞎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晕头转向。当他就要晕倒,变成名副其实的沉睡者时,才远远望见闪动的火光。一群士兵手持火把,守候在地堡的出口上。莱特拖着快要瘫软的身子,跑向他们,直到双眼昏花,倒在了地上……
    呼啸的沙尘摩擦着莱特的面颊,游离的夜光在他眼中晃动,昏厥中的莱特渐渐睁开迷糊的双眼。随风飘扬的军旗映入眼帘,那是精灵族的族徽:一片三心幸运草,内含一把剑。军旗之下,是一支雄厚的精灵之军。
    风尘中,一个个身穿银甲,手握利器的精灵战士巍然不动,魔法屏障的电光使他们的铠甲熠熠闪闪。他们的队列十分整齐,乍眼一看就像荒原上陡然挺立的一道峭壁,威风凛凛。
    “峭壁”后面是一台台高大的攻城武器,看似用精灵森林的大树打造而成。就在这道“峭壁”的正前端,屹立着一个白净的身影。那是一名身穿白袍、身披银甲的白马骑士——那片胸甲就像一面明镜,映出沉睡者的心思,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女精灵。他的心猛然一震,胸前的硬皮书好像也为之震动。
    此女头发灰白,面无血色,双眼发蓝,五官峻峭,身材消瘦。凛冽的荒原之风吹散了她的银发,如旗帜飘扬。纷乱的沙尘吹低了她的眼帘,掩住了她深沉的目光。她身上佩有多件武器,其中那把系在她腰边的银质长剑引起了莱特的注意,感觉此剑好像被对方偷走了。也不知什么原因,他衣服里的硬皮书一直在抖。
    此时莱特正被两个精灵士兵押着,斯通尔也站在背后。在他身后,也有一支精灵之军,规模较小,看似从地堡里逃出来的。莱特环视了一下,不见其他,只见沙尘。还有身上那本“合不上的魔法书”,或许它还真能与他的心保持共鸣。
    “你是谁?”莱特按捺不住内心的诧异,扬声发问。身后的斯通尔在他脖子上猛掐了一把,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口吐狂言。而此时此刻,莱特才断定斯通尔已经是精灵之军的军长。
    “你可以叫我欧德。”白马骑士抬起了冷峻的面容,终于对他发话。她的声音如此平和,音调不高,却蕴含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威严,犹如一阵呼哧的猛风从耳边掠过。

  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49
    38

    不仅如此,莱特还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超强的力量,如烈风呼啸,如海潮起伏跌宕,又如一阵阵有节奏的心跳——那是一种灵敏而秩序的灵力。此力与雷德身上的黑暗之力截然不同,他的力量就像一个黑色旋窝,如血族的族徽——两把弯曲交叉的短剑,无论如何运转,都只能陷入无限循环的噩梦。但她不一样,虽然她一出口就锋芒毕露,如同精灵军旗上的利剑,披荆斩棘,却如净化之光,明净温和,洞彻人心肺腑。
    “你们去哪?”莱特一脸惘然。
    “争战。”白马骑士坦然应道,冲他微微一笑,随后向他投去坚毅的目光:“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唯有站到我们中来,才能感受到净化之光的温暖与命运之神的力量!”
    莱特抬起倔强的脑袋,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此话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就他目前的处境来看,也是走投无路了;正如脚下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原,无处容身、无所适从,只能选择一个未知的目的,将他仅存的希望寄托于飘渺的愿景。
    “仇恨之火带来死亡,明光却将一切净化。花开花谢,万物更替;人活着,又死去。你们是生命,非武器。你可以做出选择,步入明光,或落入无底深潭。”这是天遣者艾玫坠崖前的肺腑之言。
    “我不会打仗。”莱特漠然说道,目光举过对方的头顶,极目眺望高高在上的魔法屏障:其上流光四溢,屏障之外星辰遍布,还有那个望而生畏的黑日;黑日周围好像有一个强大的力场,使诸星环绕,使众光不断滑向这个高深莫测的无底深渊: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此像又让莱特想起靴子里的水晶碎片。
    “我们不在乎强弱,只在乎本性。”骑士说道,声如洪流:“你很自私,我们更甚,因我们比你更能保护自己,这是万物存在之义。混乱之私即是自私,它将诸多生灵带入绝望的痛苦;秩序之私即是无私,它将诸多生灵带入永恒之福乐!你我皆弱者,弱肉强食。茫茫人海中,我们渺小若尘;滚滚红尘中,我们不足挂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使以一当百,也无法挡住黑暗之日的狂澜。所以何不直截了当地站到我们中来?若是如此,你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命运之神的利刃!与其嗜血永死,不如为永生之福死一次!”
    “还有吗?”莱特似乎没有被她的澎湃演讲激励。
    白马骑士漠然一笑:“你还想要什么?就算我给你整个德斯兰也无法让你获得一丝荣光。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在追随浮华之物,结果都像腐化之石,转眼归土。又像一颗流星,一场梦,一阵风,转瞬即逝。既然如此我还在乎你的几句嘲讽?一旦我被你的轻视激怒而变成一个可怕的死神,或许你就会不停地恭维我直到我麻木不仁。一旦我把所有的生灵都变成脚下的废土,我还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丝快乐吗?不,这些本是废土,就算可以存留片刻,也仍旧是废土,在命运之神眼中一文不值!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没有荣誉?没有胜利?”莱特垂下头,面露苦楚。
    “不。”白马骑士又说:“那是荣光,不是荣誉。看似黄金,但更耀眼,在暗若虚空之夜里,也能发出璀璨之光。离弃黑暗,步入光明!”话毕,沉睡者便感觉胸口一阵温热,来自那本硬皮书。
    莱特不得不抬起铁手,压住忐忑不平的胸口:“我去过嗜血之地,那里的人都认为光明实属哗众取宠,唯有黑暗勾魂摄魄!”
    “那就继续在黑暗中沉睡吧!”女骑士忿然一喊。
    “让我走!”莱特嚷道,蔑视着她,抬起倔强的下巴。
    “斯通尔,放开你的手!”白马骑士怒声令道,策马走向他,含糊的身影逐渐鲜亮。莱特则呆站着,孑立的身躯在风尘肆掠中如同一尊灰暗的石雕。
    “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命运之士与孤胆勇士的区别。”女骑士说着,从马上跳下来,走向他,孤高的身影逐渐平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战士,只须揭竿而起。但命运之士不同,他们不能做成,只能生成。你的身世,众所周知。早在两百多年前,命运之神已赐你灵力。所以不要昧着良心,不要用沉睡的怠慢来反抗尘世的不公,你本该领军作战。你是命运之士,命该如此!”
    此话终于在沉睡者脑海上激起千层浪,消逝的心声又从记忆的长河里涌出:“两百多年了,我已经看够这里的冰雪和落叶……不要灰心,命运之神已经差遣另一个守护者,这将助你一臂之力。”此时他又感觉天遣者艾玫好像正站在他身旁对他耳语,他不由地深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体内有一股涌动的暖流,由心而发,流经五脏六腑,注入脑海。
    莱特陡然一颤,胸前的硬皮书越发震颤起来,体内的的鲜血在沸腾,似乎是莎琳的溶剂在起作用。不管如何,摆在他面前的,确实是一个严峻的选择:是否放弃这场没完没了的“荣誉风暴”,以腾出更多时间来净化自心,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魔法监狱?若不然,他很可能会后悔:过去的所做所为都毫无意义:每占领一寸土地,便失去一片心地;每抢来一丝快乐,便失去一分安宁。
    但她能不将他视为头号凶手而擒拿归案并加以严惩吗?莱特又不得不与之对视,觉得她的长相和言行与天遣者艾玫极为相似,简直是同一个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凭直觉分辨出她们俩来。随后又想起沉睡之洞里那个用心力抓起小行尸的精灵少女,还有那个经常闯入他梦境的阿梅利。
    但她此时的样子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她看上去好像苍老了许多,抑或是那些飞扬的沙尘给他造成的错觉。抑或他已经在那个深水坑里睡了太长时间,以至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与之前见到天遣者艾玫一样,莱特又极力从这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盛气凌人的面容里看出一点深意,就像要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里挖出一件宝贝来,却是一无所获。在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斥力,将他的目光反弹。与此同时,莱特胸前的硬皮书也开始平静下来。
    “为谁而战?”莱特的语气变软了。
    “自由。”阿梅利挺起闪亮的精灵大眼:“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所以,我们信靠自由之主!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兽族大陆上呆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你会变成一只井底之蛙。而当你远离它时,你会嫌弃它,认为它太渺小,于是你又想求索。如此下去永无止境,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里根本没有自由!唯有打破自身牢狱,接受最伟大的使命,从恶性循环里跳脱,站到命运之神的圣光之中来,才能寻回真我。”
    “有何凭据?”莱特又贸然发问。
    “凭据在你心中!”阿梅利站到他身前:“果子已经成熟,等着收割。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怀疑你的心。此前,你不过是在沉睡,魂不守舍,自欺欺人。你有许多梦想,但在你之前,已有无数梦想家,他们做得比你漂亮。可惜到最后,他们还是陷入绝望的低谷。所以我还是劝你早日醒悟,跟随命运之子的脚步。”
    “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为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低谷。”游吟诗人普尔好像又在对他说话。至高的荣誉莫过于永恒之福乐,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吗?莱特心想。若他已获得这一切,那还需要什么?不,他宁可逆流而死,也不愿随波逐流,让自己的头脑被琐碎、纳闷的荒原飓风冲昏。这里贫瘠如虚风,精灵森林却欣欣向荣。若不挨饿不受冻,若能稳度黑夜,受命运之神恩宠,那还需要什么?当然,还须一场争战,一场“火的净化”,将自己炼成真金,从此不惧火!死亡与回归,是命运之神最大的馈赠,即使长命百岁,也是任重道远。至于血族,瑞根魔主给了他们什么?难道不是流脓与毒的黑暗之力,永远徘徊在死亡的时间长河中?即使胜利,也只是转瞬即逝的逸乐,痛苦绝望却是永久的。
    至于莱特,虽是一个嗜血者,却在夺命催逼下奋然拒绝血族的血杯而保留了最后一滴命运之血。而如果他加入命运之军,却打了败仗,独自躺在荒原里等死,这又有何妨呢?命运之士从来不惧怕失败,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就仍有希望,最后的希望!一个觉醒的灵魂,远胜一切奢华之物!如果那份“净化之忆”是真的,不就可以从中看到永恒的希翼了吗?净化之光将一切冲淡,当灵魂脱离老残的监牢,仿似蝴蝶从老茧中挣脱——灵魂一旦获释,死而足矣!
    “请跪下,接受骑士的殊荣。”阿梅利口吐真言,语气如清丽的瀑流,将突兀的“顽石”磨平。目空一切的沉睡者终于被推心置腹的白衣骑士折服,衣内的硬皮书冷却了下来。他膝盖一软,便低下头,弯下身,单腿跪在天遣者阿梅利脚前。
    对方目光一闪,眉毛一横,瞬时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发出尖锐的声响。莱特无奈,只能闭上眼,静候命运的安排——他的一跪已经覆水难收,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悔——不自由,毋宁死!
    不出所料,阿梅利仍把他当成杀亲仇人。尽管她已经辨出他的真实身份,感受到他内心的一点良知,但最终她还是把她姐姐的死归罪于他的怠慢和无能。于是,她把剑高高举过头顶,准备砍下这颗看似无足轻重的头颅。
    但就在那一刻,阿梅利犹豫了。她发现刚才这番话不仅感染了身前身后的精灵战队,还感化了自己和眼下的恶徒。此时的他昏昏欲睡,看似扪心无愧;不但如此,还能感受到他平和的心跳和内心的阴影,感觉其中另有隐情。她还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噩梦,想必都是魔族的恶势力在暗中作祟,愚妄之人却浑然不知。
    一丝清高的微笑从阿梅利嘴角边上弹出,僵持许久的她终于豁然开朗,高抬的手臂松垂了下来,冰冷无情的审判之剑轻放在沉睡者的右肩上,温存之声从持剑者口中吐出:
    “我姐姐一直在搜寻血族领主雷德的下落,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取代他。所以,莱特骑士,不要令我失望。潜入血族之堡,完成斩首任务,尽可能地救出人质:传言中的‘王女’——雷德一世的私生女;还有我们失踪的药剂师莎琳。若有可能,清尽量收集线索。我们的军队随后到,尽快与我们会合。”
    “是,天遣者。”莱特骑士一阵释然,扬起容光焕发的面庞,抬起坚毅的目光。天遣者把剑挪开,沉睡者挺身而站…
    心清眼明的莱特又孤身一人,骑着健壮的骏马飞驰在空旷的查尔尼斯荒原上,现在他已经是一名精灵骑士了。由于之前喝下莎琳精心调制的“净化剂”,混乱无序的心力暂时被遏制,如冻结的雾,无法发挥其能,只能休整。一旦失去心力,他就几乎变成一个赤身露体的庸人,只能听天由命。此时马上比较坚硬的东西也只有一把普通的精灵短剑和那本硬皮书——“雷德的日记”了。
    但他现在精神抖擞,自从他喝下这瓶血样之后总觉得体内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在运行。其心就像一座震动的活火山,血液宛若温泉,不断从心中涌现,流遍全身,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燃起一堆篝火,一旦身上有任何不适,也很快会被它冲淡。莱特之前很注重体能,却很难忍受难言的奇痒和剧痛。血族所谓的“仇恨转移法”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仇恨之火越烧越旺,很快便发泄完,每次都要回到黑暗之湖里补充力量。净化之力却不同,混乱之能一旦被秩序之力修正,仇恨之火一旦熄灭化为轻烟,就不再有愁烦和哀伤,痛苦与失望。
    骏马在飞奔中扬起薄雾般的沙尘,就像在静夜里划出的暗淡流光,给这片不毛之地留下难以磨灭的疤痕。显然,这片荒原早已伤痕累累,这里的兽人已被血族军队屠灭。兽人营地都被夷为平地,枯黄的骸骨遍地可寻。
    数千年来,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为他们一直在重演着同一部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血族与精灵族都认为这是命中注定之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曾在德斯兰的西海岸施展净化之力,伴随着他的血泪和七大陆的震动,救赎的大能被释放出来;但许多兽人依然执迷不悟,他们切断了从西海岸来的北方精灵的必经之路,直到他们越过高山或漂洋过海,长途跋涉来到东海岸;可惜到这最后的关头,他们仍固执己见,虽已亲眼目睹净化之光,却依然无动于衷、死性难改、明知故犯,第一种嗜血病毒一直像“微笑的魔嘴”一样紧咬着他们的血脉,诅咒看似不可磨灭。
    凡事皆命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即使有些兽人名义上接受了光之净化但实际上并没有被净化,不但如此还大肆攻击纯正的净化之力。兽人王国大门一关,从此盖上灭亡的印章。所以他们说: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兽人杀死了净化者,净化者的鲜血却湮灭了兽族诸国。即便有人说:唯有一死,才能重获新生;然而若无净化,岂非换汤不换药?
    因此,兽族的灭亡也是一个预警信号,现在他们都面临新的威胁,嗜血病毒的魔嘴一直紧咬着人心不放,直到他们被逼无门而加入血族。此族的造谣伎俩比谁都强,他们不像精灵一样灵光闪闪、直白坦荡。以前精灵和兽族打仗,兽群里一直流传着大好的消息,殊不知他们都被兽王蒙蔽。直到兽族的高地被精灵占领后,还有不少兽人被蒙在鼓里,以为大获全胜。所以也有些精灵不得不说:让头脑简单的兽人来掌管这片荒蛮之地比那些阴险的伪精灵和嗜血者要省事得多。哪知这些“白净之灵”其实也过得不太舒坦,无论怎讲,他们都必须面对恶敌,还有内心的弱点。

  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0
    39

    当然,莱特也无力插手,或像天遣者一样替天行事——或生或死,自有主使。无论是血族还是精灵族,都对这片“苍凉之地”不感兴趣,没人在此修建新的要塞和堡垒。它的地表并不牢固,反复无常的地震在莱特进入荒原深坑后就变得频繁,兽人的营地已变成各类行尸和怪兽的窝巢,莱特须小心绕开这些“沙海漩涡”。
    “我行走于茫茫沙海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干旱的黄沙。行进如此艰难,脸上却挂着希望。我行走于茫茫沙海,读着漫长的诗歌,拽着喝不完的水。我忘却了痛苦,变得非常快乐……”莱特又想起游吟诗人普尔的歌,也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在走出高地墓地后的记忆片段:“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他记得很清楚,这是某个诡计多端的蒙面人在他进入长眠之前说的。
    凄楚的阴风拂过地上一根根孤苦伶仃的枯骨,发出哀泣般的微弱之声,犹如一个个吹笛的亡魂。莱特被迫长吸了一口冷气,试着去感受这片阴郁,不料脖子一冷,迷乱的风波奏响了他身上的神经,从肩膀到胸膛,再到指尖,感觉就像一把发颤的鲁特琴。
    莱特马不停蹄地跑起来,踏碎无数兽人骷髅,击杀诸多拦路行尸和恶兽。直到马儿跑累了才缓下来,漫步于烟尘弥漫的荒原。不料这风越刮越猛,能见度陡降,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尖利的嘶叫。莱特神经一紧,即刻想起之前遭遇的吸血妖。
    心惊胆战的他不敢再轻妄冒险,只能下马,摸黑向前,碰巧望见不远处一个破陋的小帐篷。莱特赶紧把马牵过去,将马绳系在帐篷的木桩上,然后进棚避险,缓下发颤的心跳和发麻的脚步。此举或能转移危险,把马当替死鬼,或是一个引火烧身的诱饵。
    棚内空空,唯有枯黄的地面和兽人的遗骨。破陋的帐篷被猛风吹得劈啪响,空中依然徘徊着吸血妖的鸣叫。莱特拔出短剑,席地而坐,拱腰垂头。此时的他已经无处可藏,只能呆愣地望着脚下的尘土,感到疲乏与失落。或许他应该在此挖坑,而非探察;若不深究,岂能挖出风水宝地来?不如像采花的蜜蜂,无须采遍所有鲜花,只像药剂师那样采集纯正的品种,即可酿造出佳美的蜂蜜。或许他真应该在这片荒漠上挖井,最好是挖深一点。就像沉睡之梦,并不虚假,乃更真实的写照,借梦中之物深切地表达;如水中捞月,如明镜反照,如话说:“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他们不是模仿者,而是观象师、奇迹诠释者,不听人指挥,只顺从真实的自我。他们不是舞剑者,而是铸剑师,不受武器与魔法约束,乃借此超凡脱俗。他们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不用嘴说,只用心洞察、用心聆听、用心发话,闭口不谈人情、闭眼不观天象、充耳不闻世事,只想在黑夜里做梦。他们也可以说自己不是被造者,而是生来如此,是天性催生了他们。他们身居人群、替人行事不过是一种假象,事实上,他们只想利用这种共生关系顺水推舟,使自己变得更强。
    但莱特也不忘之前在荒原深坑里领受的教训:他的许多预见都是捕风捉影,飘渺莫测。然而迄今为止,他也无法透过任何有形质的东西来摸清事实,水晶碎片和“雷德的日记”也不能,这都是坐井观天、瞎子摸象,既然如此,还谈何真实与虚假?
    莱特叹了一口虚气,从抖动的帐篷破口望向光怪陆离的魔法屏障,又对这场黑暗降临的举世大灾充满了遐想,无聊之余又把“雷德的日记”拿出来看。他们说:这是一个规律,也是天意。当他们谈及命运时,即是谈及神灵。生命体的意识也在神律之下,混乱意识必将引发混乱之律,腐臭的尸体总会引来老鼠和苍蝇,混乱之律势必引来混乱之灾。命运之神一开始就在无序中造就了秩序,将它应用到个体意识中,个体意识与秩序之能结合沉淀出有形之物。但是第一天遣者,也即后来的瑞根魔主,违背了命运之神的意愿,吞噬大量混沌之能,研制并散播了嗜血病毒,引诱精灵之祖将其吞噬。混沌之能左右了他的意识,病毒开始在陆地上扩散。不久,“白净之灵”也退化成人,也有不少人异变成兽人和嗜血者,它们相互争斗直至现今。但是,如果兽人没有崛起,雷德也不会复活。倘若黑暗没有降临,莱特也可能一睡不醒。
    存在即是合理,如果嗜血病毒没有分裂,也会因混沌之能而引来混乱之灾,最终使万物万劫不复。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则是一种缓和的混乱之律,当此律超出某种尺度时也会引发毁灭性的大灾。所以,兽族的灭亡也是一个寓言,就像一把挥舞的匕首,划破了衣服,仍未伤及皮肉,旨在告诫他们:毁灭迫在眉睫!
    莱特终于在“雷德的日记”里搜到一些背景,不禁望文生义。原来生命体都不单纯,乃病毒与罪恶的载体;非独立个体,而是彼此相关的整体。离开整体,个体就没有存在意义,他山之石可攻玉:族群太单一,则缺乏彼此相克的抗体而陷入内在的腐败,就像石头棺材里的腐尸——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以毒消毒毒更毒;净化并非消灭对方,而是扬长避短。沉睡者也一样,他也是灵力匮乏,或说,此力正被嗜血病毒压制在心底。
    昏昏欲睡的莱特收下书本,又忍不住从皮靴里掏出一块水晶碎片来,卧在沙地上观赏。荒原的风声依然恶劣,就像一群恶鬼在嚎叫。帐篷外的骏马好像还在蹦跑,时不时地发出不安的嘶鸣。皮靴里和手里的水晶碎片微微发热,沉睡者的神经却已经松弛。
    有那么一瞬间,莱特明显感觉有人抓住他了的左手——这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它能感受到任何触摸到的东西。而对方那只温柔的手臂就像一道清凉的春泉,流经干涸之地,所到之处草长莺飞。莱特面色沉静,心却怦然涌动,就像潺潺流淌的溪水。他能感受到一种沉睡之力正在渐渐苏醒,不仅是他自己,还有那只手,它也在舒展,如晨间的薄雾,如白云飘升。
    但莱特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这静谧的一刻,将一切忧伤忘却,将所有琐事抛舍。在和谐与宁静中,他的力量也在逐渐恢复,如生长的大树,如此沉寂,却充满生机。又如普尔说的:“汝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荒原之风渐渐退去,阴郁之气逐渐平息。荒凉的大地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好像刚从睡梦中苏醒,正躺在暖床上伸展着他慵懒的肢体。僵冷的身躯也变成一张温床,酝酿着新生的热气。消逝的心力又逐渐回返,与此同时,莱特也感受到那些逝去的记忆。
    “记忆如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天遣者艾玫所言极是。一种甜美而酸楚的感受从掌心发出,如倾泻的瀑布,注入沉睡者的心湖,荡起晶莹的水花。眼前的画面开始闪烁,地上的沙渐变成白净的海滩……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迷蒙之中,莱特又听到这首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抚慰着柔美的发丝。
    一个衣着简朴的小女孩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
    莱特拖着发酸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女孩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闪亮的黑发就像山林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了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
    她的两只手都闪电般地滑动着,连影儿也看不清。原来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鹅毛笔,一边弹,一边迅速描绘着。随着清脆的琴音和优美的吟唱,缥缈之物跃然纸上,逐渐明朗;流畅的线条汇成一花一草,还有一座大城堡……
    莱特眨了眨眼,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当他定睛一看时,才看见身边睡着一个女人,那个给他“下毒”的药剂师。此时的她正躺在他怀里熟睡,眼睛紧闭,神情安逸,恬静的面容浮出清淡的红晕,轻柔的呼吸如大海的低吟。莱特惊愣地望着她,感觉还没有醒,就像之前半睡半醒时看见她躺在水上一样。只是现在,他还有点迷惑,又觉得她与高地墓地里的某个死女有几分相像。
    然而当他垂下眼帘时,又在模糊中看见那位边弹唱边绘画的女孩。金光闪闪的竖琴外框照出一个俊俏的面庞,莱特注目一看,发现那是他自己——此时的他如此年轻:闪亮的褐发,白润光滑的脸面,明晰流畅的五官,看上去比那个女孩大不了多少。
    只见那女孩轻缓地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冲他嫣然一笑,恬美的面容焕发出天真的神采,宛若一朵绽开的阳光兰,散发出沁人心肺的芳香。她的眼眸如精灵之湖一般清澈,又如恒星闪耀在漆黑的天幕。随后,她又转回头,继续演绎着这场超凡脱俗的胜景,犹如海市蜃楼,令人难以置信……
    男孩的心仿佛中了一箭,此箭如中空的拌勺,香醇的红酒从中注入,搅动着,流遍全身。女孩停止了歌唱,又转过头来看他。此时,他的心又好像被更美更甜的酒灌醉,身上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簇神经,都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犹如跌宕起伏的海涛……
    大地又出人意料地颤动起来,将莱特从醉人的睡梦中摇醒。当他顶着沉沉的倦意撑开眼皮时,又看见药剂师莎琳安然睡在他怀中。一定是梦!莱特感到不可思议,但他的心依然怦然作响,身上的血液一直在涌动,疲惫的心魂依然沉浸于梦中,天赖之音一直在他耳边萦绕。每当他闭上眼,便能看见那甜美俏丽的面容和温淳清澈的双瞳……
    那个女孩就像一颗明珠,发出炽烈的白光,将黑夜点亮,将他所有的烦恼驱散。她就像湖边一棵随风摇曳的垂柳,天生丽质、纯朴温和——她虽娇小,心却辽阔,胜过繁华荣美的王国。她虽天真,心却红润,胜过提早盛开的朱荷。他心撼动,他心惊跳,虚华的王宫要被纯真的情感震摇。她的声音那么清甜,宛如夜莺之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晶莹的露珠。她的每次出现都像一阵迎面吹来的清风,拂去了忧郁之人头上的灰尘,又如一片明媚的阳光,霎时驱散阴沉沉的云团。这个女孩就像突然飞进他梦中的花仙子,荒凉之心顷刻被她的馨香和她的欢声笑语充满。
    他们手挽手漫步在幽静的沙滩上,清幽的明月徐徐爬上海面,为这片佳境增添了一番玄妙的情韵。清馨的海风拂动着他的心魂,他尽情欣赏着这迷人的月夜,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花香……
    她在轻薄如纱的浅滩上翩然起舞,轻盈的小脚踏出了晶莹的水珠,纤柔的秀发随舞跌宕,优美的小手如飞腾的海鸥,承载着他的心魂,飞向海上的明月。此时他才发现,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眼前的大海,也已经变成醉人的绯红色酒海……
    他们静静地坐在浅滩上,极目眺望大海。她困了,就偎依在他怀中。他搂着她,感受着她一起一伏的胸怀,还有从她嘴里呼出来的香气。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明眸,轻抚着她柔嫩的胳膊和肩膀,轻吻着她秀美如瀑的长发和妩媚的脸庞,还有那片娇艳的“玫瑰花瓣”。她总是笑,无论是含羞的微笑还是活泼的欢笑,都会激起脚下的朵朵水花。他们的心在浅滩上荡漾,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由心去感受这份佳境。霎那间,他感到他们的心也融合在一起,彼此不分离……
    此时场景跳转,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将睡意朦胧的她轻放在睡床上,随后拉起薄毯,从她娇美的脚丫一直拉到她丰腴的胸膛,仿佛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与最深切的愿望封存起来。因她对他来说就像一朵柔弱的鲜花,若不倍加呵护就会被狂风吹落。
    女孩已经长大,但在她脸上,依然绽放着纯真的光彩。而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候在她身旁,久久凝视着这位酣然熟睡的少女,湛蓝的眼珠渐渐变得灰暗,光洁的面庞逐渐被忧郁的夜幕遮挡。沉寂之中,他的心暗自哀叹:
    “我的心哪,为何你总不死亡?她的倩影为何总在眼前晃?每当闭上双眼,就会看见她。她的容貌如此清晰,她的风姿绰影如此靓丽。只要她一晃,我的心便擦起爱的火苗。她的天籁之音一扬,我的心就翻腾如海。不,我无法抗拒她,只要她将我心中的烛台点燃,我就不得不邀请她成为我的舞伴,直至燃尽每一根蜡烛和我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每当夜幕垂降,她换上新装,我便将蜡烛点燃......我的脚好像踮在这朵烛焰上,因发烫而起舞。不,她已将我的心带走,使我无时不陷入对她的思念,使我对她的爱如恒星之火永不熄灭!”
    他一直如此静立,窗外的夜光照在他阴郁的面容上,脚下的阴影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岁,脸色却显得苍老,好像刚从死亡之地里走出来。他神情恍惚,剑柄上的手套磨出了不安的声响,冷硬的皮靴蹭出焦躁的闷气。
    “雷德?”女子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柔顺的长发陡然垂落在她肩上,忧郁的神情挡住了她的美容。她直视着床边的“守护者”,寒光从眼中流露。无情的阴影挤压着她清秀的眉目,阴冷的夜气侵蚀着她发颤的手指。
    “莎琳?”身穿银甲的骑士脱下生冷的手套,捧起她苍白的面庞,在她枯干的嘴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1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1
    40

    然而这一吻就像一个尖锐的花刺,深深刺入少女的心,注入残酷的毒素,将她暗淡的双瞳浸渍,流出血一般的泪水。她心如刀绞,却无力推开这堵命运之墙,只能逆来顺受,任其羞辱。
    “走吧,不要呆在这,戴上你的王冠,去你的新城堡。”少女忍住心痛,吐出苍白无力的话语,露出冰风般的微笑。
    “去它该死的王冠!”骑士嚷道,将他压抑已久的心扉敞开:“七王混战蓄势待发,病入膏盲的东德斯兰何能鹤立鸡群?我又不是披金戴银的木偶,这令我作呕。但你不同,莎琳,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了你的面纱之后仍能看到你的美。我试图躲避,但我不能,我发现只有在靠近你时才能领受到那佳美的清泉,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像你这样的女孩宁可生活在虚空也不该出现在这片天煞的荒乱之地。不!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哪怕我后背上少了一双翅,我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的勇士。”
    “但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我境遇不同,命运不许。”少女无奈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是一个药剂师。”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从枕头下掏出一瓶闪着奇异之光的药水。“拿去吧,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只需一滴,就能缓解你的病痛。”
    “只有你的心能根除我的病痛!”骑士又将她紧紧搂住。
    “那就把它挖出来,带它离开!此外,我不能再给你什么了。”少女哀泣道。
    “跟我走,求你了!”骑士发出哀怨的呼求,跪倒在她床下。
    “雷德!”一个低沉、粗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全身乌黑的人走到他背后,他头戴风帽,脸戴黑布,只露出蓝灰色的眼珠。
    “不!”骑士嚷道:“没有她,我宁愿死!”
    蒙面人一听,随即转过身,对身后的人下了一道命令:“进来,把这儿收拾一下,能带走的都带走!”
    泪光朦胧中,一群银甲战士贸然闯入少女的房间,七手八脚搜查起来,带走不少纸张和卷轴,又翻箱倒柜,将许多瓶瓶罐罐装进囊中。整个屋子乒乓作响,少女却木然卧床,一直在流泪,只能听天由命了……
    直到此时,莱特才从似有似无的幻梦里走出来,又看见胸前躺着一张安详的脸。他睁大了眼,但目光依然迷糊。他还能认出身前的女子就是“凡人之女”莎琳。他试图触摸她,但他的左手不能动,只能抬起右手,可惜这是一只冰冷无情的铁手。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幸酸与凄美,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潜在的混乱与威胁。他的心怦怦直跳,如酒后的心潮,又如铁蹄奔跑在浅滩上。
    他试着以当前的处境去体会幻境中的情景,试图将他心怀中的女子当成他唯一的爱人。但他不能,每当这种意念油然而生,就会感受到那个混乱的压力。此力好像已经从幻境中悄然蹦出,朝他逼近,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搅得他不得安宁。
    莱特心有余悸,深知这股混乱之力一直在迫使他向邪恶屈服:饥饿难忍、加入血族、嗜血如狂、举步维艰、停滞不前、走回头路、不停地绕圈……难道这就是命运之神给他的考验?使他一直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漂流,如乌鸦围着死尸不走?
    又如普尔的“诅咒”:“无论走到哪,死亡都如影随形。”无论走到哪,厄运一直紧随其后,夺走身边一个又一个朋友。无论走到哪,都只给他留下“一副骨架”的印象,而非有血有肉的对象。但这又能怎样呢?“骨瘦如柴”的他不也行将就木了吗?
    阴霾迷雾又在他心中冒出,他身子一抖,即刻从迷幻中清醒,发现自己仍孤身一人,手上还握着那块水晶碎片。碎片渐渐冷却,辉光逐渐暗淡。看来他并非对这些水晶碎片呈现出来的影像痴迷,而是这些影像让他触景生情,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意境。但很多时候,它们都不能被眼目所见,而是在梦境与幻象中展现。正如变幻莫测的水波,没有具体形态,乃随风起伏、纵横交错。
    当然,这也离不开“雷德的日记”和莎琳的“迷魂剂”干扰下的作用。只是目前还缺少四块水晶碎片,这也是他一直挂心的事。所以,唯有当他无所挂虑的时候,才会投注于这些勾魂摄魄的水晶碎片,不断发掘它无穷无尽的深意。一切都看似无底黑日,稍有不慎就会沉迷,难有挽回的余地。
    忧心忡忡的莱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水晶碎片藏回皮靴里。随后挺起晕沉沉的脑袋,走到帐篷边,将那随风抖动的破口拉到身旁,往外一看,不禁打了个颤——他的马不见了!
    帐篷之外静悄悄,恶劣的狂风已经平息,却仍留下一股令人压抑的腥臭。莱特焦急起来,又感到头晕脑胀,身子还没摆稳,便听到一声骇人的吼叫,全身的神经都竖起来。
    他正想把头探出帐篷外观望,不料破口外边突然伸进来一条大手,拧住了他的脖子。糜烂的手指挤压着他的喉,尖锐的指甲刺入他的皮肉。莱特顿时魂飞魄散,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条毒手提起,双脚离地,双眼发直。危急之中,他使出心力,拾起地上的精灵短剑,使尽全身气力砍向这只大手,一连砍了七八下,也伤不到它一根筋骨,只能令其松手。暗红色的毒血洒落在帐篷中,惊魂未定的莱特握剑蹿出帐篷,抬眼一望,立时惊呆。
    只见这马倒在血泊中,被一大群恐怖的嗜血怪兽疯狂撕咬。马肚已被掏空,只剩下嶙峋瘦骨。而当它们听到刚才那只“毒手”粗野的吼叫声之后也都纷纷嘶叫起来,一发现死马附近的莱特,便都抬起狰狞的面孔,瞪出凶狂的目光。它们的外形扭曲得离谱,难用言语形容。腥红的目光在闪动,丑恶的面容虎视眈眈;尖利的爪子疯狂地挥动,发出吓人的嘶吼……
    十五. 古堡阴魂

    “看哪,这就是我的家。
    我曾梦见,如今真实地看见。
    我生于黑暗,在荒地中成长。
    但我的眼目一直贼亮,
    一直窥视着这份珍宝!

    那本来就是我的财产,命运之主早就预备好。
    我过去虽然四处流浪,但我早晚要回到这家。
    因为我生来就是孤鹰,未出母胎时即是如此!

    因此,我要坐回我的位置,因我生来就是王。
    看哪,我的王座附近没有其他座位,只有我!”

    在东德斯兰荒乱的大地上,游荡着一个孤傲的心声,在碧波荡漾的海涛上,在精灵森林的绿叶下,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在嘈杂的街巷旁......它就像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魔法,勾魂摄魄,感人肺腑,却少有人知道它的出处。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故事,因它几百年来一直被某些人隐藏,正如一个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魔力太强,以至每一个从它身前走过的人都会双腿发软。
    至于黑暗,也少有人知道它源自何方。但它从不会因为瞎子的存在而消褪丝毫。它的神秘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深藏不露的阴魂比活死人更可怕。
    那是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自雷德降生以来,就一直潜藏在他闪闪发光的表皮下;借助强大的心力与魔法,将它的咒语深深刻在厚厚的笔记本中,掩藏在漆黑的硬皮下。
    年轻英俊的“雷德骑士”坐在奔驰的马车中,腿上放着一本书,手中握着一支笔。潦草的字迹浮现在空白的页面上,就像一群乌黑的野马驰骋在空旷的荒原上,狂放不羁、野性难驯。马车摇摇晃晃,他却文静、从容。
    那个天生丽质、穿着简朴、脸戴面纱的“凡人之女”正偎依在他怀中,好像睡着了。透过轻薄的面纱,仍然可以看见她安逸的面容上挂着几分忧伤,如荒原上的丝丝微风,燥热而郁闷。她并没有看见雷德写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思,但她看上去似乎已经露出不悦的神色……
    笔直而单薄的短剑刺向一头头凶暴的怪兽,尖利恶毒的爪牙围剿着体衰力竭之人。微小的心力,强悍的恶敌,犹如一叶轻舟漂浮在汪洋里,很快就要被巨浪吞没。暗淡的闪电,浓重的毒血,就像一朵烛焰在狂风中摇曳,不久就要熄灭。痛苦的呻吟,凶狂的嘶吼,在荒原之夜中跌宕起伏……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
    “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
    无声的心语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犹如埋藏已久的琴音,夹杂着漆黑的墨迹,谱写于发黄发皱的笔记本中。就在此时,行走的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偎依在书写者怀中的女子倒在他腿上,漆黑的头发将他书上的墨迹搅乱。
    “我们在哪?”年轻的莎琳睁开昏沉沉的眼睛,摘下面纱,揭开粗厚的窗布,将迷糊的目光投到窗外。闷热的午风从荒原上扑来,枯涩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开,炽烈的阳光照在她红润的面庞上,也照出一对不安的眉影……
    遍地灰土的荒原变得阴气沉沉,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子趴倒在瘦骨嶙峋的马背上,面无表情,眼睛半闭,也不知马儿将他带到何方,只觉得自己又是半睡半醒。衣中的硬皮书在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正在发热。他转眼一看,发现身后还坐着一个女人:她面无血色,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如残花。
    沉重的马蹄踩在一根根白骨上,咯吱作响,犹如英雄凯旋而归的哼唱,或是落败之士的沉吟。荒原的气氛很沉闷,到处都是这样一副丧景,好像此地已历经无数次恶战,饱受过各种狞恶的摧残。一群乌鸦飞降下来,发出凌厉的鸣叫,落在前方一堆白骨上,生硬地啄食起来。这些零头碎骨组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下……
    酷日烧烤下的荒原上现出一排长长的“沙浪”,如暴风雨后的泥水,缓缓流淌。莎琳揉了揉眼,眼前的“沙浪”逐渐变成一队兽人:他们手戴铁链,衣衫褴褛,目光下垂,如同送葬的队伍;苍黄的身子被烈日烤弯,不断晃动的粗短四肢使这支队伍变得像一条举步维艰的千足虫。全身武装的银甲骑士策马飞驰在兽人的队伍旁,挥动着长鞭,抽打着他们的肩背,驱赶他们加速奔走。
    “这是什么?”刺耳的鞭策敲破了一扇清净的心门,莎琳肩一抖,露出一个可怜的神色。一条带刺的鞭子撕裂了她的视野,划破一个兽人的皮肉,在热气腾腾的沙土上洒下滴滴鲜血,苦涩的呻吟不断飘入她耳中。
    “住手!”她朝窗外大喊,薄弱的喊声却被响彻云霄的鞭打声埋没。
    “别管他们,莎琳!快把窗帘放下!”雷德闷声说道,把书挡在脸前……
    沉重的黑暗积压在苍凉的荒原上,如死神降临一般。狂躁的热气化作阴沉沉的晦气,仇恨的热血化身一个个阴险的鬼影。这,就是劫后余生的查尔尼斯,一片被嗜血病毒和各种异变恶兽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受诅之地。
    冷淡的躯体在莱特背后摇晃,他心头一震,即刻从如梦般的记忆中醒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忍着剧痛将双臂伸到背后,却摸了个空——这种担忧实属多余,他只是在捕风捉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个女人的心跳和呼吸正在减缓,她身上的热气正在退散,就像床上的病人一样,却如幽魂一般不可捉摸。
    莱特艰难地扭转过头,不安地望了她一眼。是的,他能看见,却只看见她凌乱的黑发。马下的每一个颠簸和背后的每一个颤抖都撼动着他的心。这是莎琳,还是幽影?是实像,还是幻象?
    不管怎样,如果她现在就从他背后跳起来咬住他的脖子不放,他也不会反抗。因为总有一日,他们很可能都会变成一个样——没有美丑善恶与生死苦乐,唯有无尽的麻木与消沉的回想……
    莱特被恶兽团团包围,每一次抵抗都显得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被这群可怕的怪物全然吞灭了。绝望之中,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但此时,他已寡助无援,咄咄逼人的“死亡巨人”又朝他迈开了脚步。在恶兽撕咬下,他体衰力竭,伤痕累累,希望渺茫。最终,他倒在了地上,就像他当初倒在沉睡之墓里一样。
    丑恶的怪物将半昏迷的莱特团团围住,把贪婪的鼻子凑到他身上,嗅了又嗅。红闪闪的眼珠透出异样的凶光,随后发出声声尖锐的长嚎,仿佛在庆贺它们的战果,准备开怀畅饮。
    就在这时候,莱特身下的血腥之地又被一个厚重的怒吼震动。那是一个巨人,有两三个人高,面目狰狞,双眸发红,头上长着一对扭曲的黑角,如传说中的恶魔;腰上裹着朱红色的布,好像刚从兽人废弃的帐篷上撕下来的染血碎布,露出一块块结实的大肌肉。乌黑的血管遍布全身,像蠕虫一样不停地搏动。
    莱特又看见巨人手持波浪形长剑,握在他手里小巧如匕首。此剑似曾相识,一经回想,才认出这正是他之前丢弃的狂怒之剑!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阴晦的天空,污浊的波浪。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唯信靠风把我送达彼岸……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时而瞥见花草,时而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
    “你在写什么哪?”性情温和的黑发少女又把脸凑近身旁的褐发少年,脸上挂着忧郁的神色。
    “没什么。”少年把书一合,说:“只是无聊,随便写写。”
    “是吗?”少女垂下黯然失色的眼神,坐回自己的位置,将目光移到漆黑的窗布上。
    午后的荒原变得更加沉闷,燥动的热风时不时地揭开粗厚的窗布,将闷气带入车中。不断奔走的马车又颠簸起来,满脸愁容的少女变得忧心忡忡,压抑已久的心声终于冲破纤弱的喉咙。
    “我做了个梦,从我们上车开始,就有这梦……”

  1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2
    41

    “什么?”少年又继续写着,无心听她说话。
    “我梦见两个精灵被一群嗜血如狂的人吸光鲜血......”她把脸转过来,望了他一眼,眼皮不安地眨着,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便把脸转回去,说:“他们把血当成酒喝,将土著人当野兽屠宰。然后……然后他们都变成一群只会喝血的人。我又梦见自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少女眨了眨阴郁的眼睛:“我们来到一片荒原,就像现在这样。但是我们……还碰到一大群可怕的怪兽……”
    “莎琳!”男子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书,侧身靠近少女,将她搂在怀里。“你总是喜欢做梦,”他轻浮地说:“不要将这虚浮的东西放在心里,那只是小孩儿的游戏,就像我无聊时开的玩笑。”说罢便在她忧郁的脸上亲了一下,却没能将她眼中的愁云驱散。
    “但......”无奈之余,莎琳又吐出一句苍凉的话语,有如叹息,让身旁的人缄默不语,不寒而栗。“我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她说。
    此时此刻,忧郁的少女又不知不觉地把手伸向那张黑乎乎的窗布,说:“看那些人做了什么,这就是破除诅咒吗?”她一边说,一边揭开窗布,企图让窗外的阳光驱散车内的阴暗,让旷野上的热风吹散她心中的愁烦。难料车内发出一个如雷般的吼声,仿佛晴天霹雳,霎时击透少女弱小的心灵:
    “我说过,不要动那该死的窗帘!不要提兽人和那愚蠢的梦!”
    懦弱的少女打了一个寒战,猛转过脸来,面色刷白。她手臂一抖,窗布顷刻落下,如同急降的夜幕。
    莫名的阴霾又笼罩在她头上,车外的热风顿时变得阴气袭人。少女哑然望着愠怒中的雷德,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搅动,受伤的心隐隐作痛,苦水充斥着她起伏的胸膛。
    “不,不……”只见对方蜷缩着身子,双臂抱头,发颤的手深插进烈火般的褐发,发出痛苦的呻吟,好像被自己的心火烧伤。
    身旁的少女目瞪口呆,她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继续做那令人心碎的噩梦,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得不鼓起勇气,抬起纤柔的手臂,伸到对方头顶,试图用温柔的轻抚浇灭他浮躁的愠怒,也借此抹开自己头上的迷雾。若不然,就会被无名火烧伤,挥之不去的阴影将压碎她的心坎。
    “不,不!”没想到莎琳的手一触摸到雷德的头发,便如火上浇油,使他更加焦躁地嚷嚷起来。他骤地打开了车门,从疾奔的马车上纵身跳下,滚落在干热的沙地上。
    “停车——”少女无助的哭喊起来。
    飞一般的马车好不容易停下来,少女急忙跳下车,挥去脸上冰凉的泪水,踉踉跄跄地跑向那失控的少年,把他紧紧搂在怀中。
    “我没事......没事......让我安静一会儿......”年少的雷德痛苦地跪倒在沙地上,双手依然抱头,不停地搓摩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也跪倒在他身前,把脸靠在他肩上哭了起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不,是我的错!”雷德痛苦地说着:“我不该带你出来,不该靠近你......黑暗之火一直在我心里燃烧,我的头就像一个快要烧开的锅,一个快要炸开的水晶球......”
    “不,”莎琳哭道:“只要我在,就不会有噩梦……”
    “啊——”难料雷德又惨痛地哭喊起来,再次惊动了少女的心。而此时此刻,她也感到自己的头变得异常烫热。
    莎琳一惊,便松开手,望向身边的雷德。只见他的头发竟然像着了火的稻草一样,还有他的手和他的脸,也像篝火烧烤下的枯木;片片皮肤从他身上脱落,露出鲜红的肌肉……
    “救命——”这次可不是在做梦,莎琳大声叫嚷,又将这名燃烧的少年抱住,试图用她纤弱的身躯来扑灭这团熊熊烈火……
    沉重的脚步从背后传来,如查尔尼斯荒原的地震。既像前来营救的大军步伐,又如夺命追杀者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暗力量,令胆小之人惴惴不安。此时的莱特又仿佛置身于梦,感到自己就是梦中那个燃烧的少年,被那个多情的少女紧紧搂着,并且感受到她急迫的心声——她的心也像一头狂奔而来的猛兽,起伏的胸膛彷如被狂风卷起的波浪;她的身体正在发热,好像也被大火烧着,一直烧到沉睡者心上。
    一个急促的心跳将沉睡之心往下拽去,仿佛石头被抛入湖中,不停地下坠。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那名少女拖入水,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挣扎。莱特看见她的面容变得很苍白,很枯瘦,就像一个骷髅,深陷的眼窝里再也看不见那双黑油发亮的双眸,只有两段弯弯的眼缝,仿似被暗影吞噬的月牙。她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鲜红的血液从中渗出,被水波卷成一段段飘渺的“红绸”。乌黑的长发随波抖动,越飘越沉。
    而就在这时候,莱特又看见水中的少女抬起了僵化的手,将他的脖子紧紧掐住。莱特定睛一看,发现她已变成一具皮包骨的行尸:她的眼珠变成白色,深陷在眼窝中;鼻子糜烂,鼻骨突起;薄如纸张的嘴唇轻抿着一个个坎坷不平的牙齿;枯涩的头发一片死灰,如寒冬的干草。
    莱特大惊失色,急忙抓住她的手,想把它扳开,却发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眼下,这具“有眼无珠”的行尸突然嘶叫了起来,下颚脱了臼,手却一直在抓他......
    “莱特,莱特......”耳边又响起那个少女急促而虚弱的声音,“不要把我带去那座孤堡,我不想去那儿,我不想被他们淹死。正如这片无情的荒漠,它不给我华丽的珍珠,我也不给它新鲜的血肉。我想去海边,或许那儿还有一艘去斯堪德或浮斯特的船。我曾梦见它,我常梦见……”
    恍惚中,莱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瘦骨嶙峋的马背上。身后的“幽魂”似乎已从昏迷中醒来,却不太清醒,还在说呓语。此外,他还听见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好像也已经从噩梦里闯出来,径直奔向他。
    莱特不得不挺起发痛的脖子,扭头回望时,才看见身后跟着那个凶悍的嗜血巨人。看来他已经成了俘虏,所骑的马也是糜烂不堪,乃行尸走肉,如机械木偶不停地向前走。也不知这马是否就是之前丢失的哪一匹死马。他还感觉这巨人身上的黑暗力量并不陌生,就像闻到熟人的体味一样,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个人。莱特反复回想,由于心力不支,他只察觉到那人似乎已死。
    “死马”走在一条被死尸铺满的苍茫大道上,一道黑魆魆的城墙挺立在前方,就像深更半夜杀出来的拦路贼。城墙后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堡,如同一个戴着尖帽,持盾守望的邪恶巫师。一个个尖拱形的窗户闪着敌视的红光,看似把墙外一切有形有体的生命都看成不速之客。
    相比以往,眼前的场景变得格外死寂;莱特正揣摩这个原因,便发现城堡上空那团灰黑色的旋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魔法屏障之外那个诡异的黑日:它就像一只躲在星云中的怪兽的眼珠,阴沉沉地鸟瞰着地上的一切活物,将光与气收入眼底,大地因而变得更加阴暗迷离。它的存在好像是在向地上的生灵释放出一个强有力的信号:兽族的时代已过,新一代的人已经觉醒!
    莱特望着这只“魔眼”入了神,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那只“眼”好像慢慢变成人眼,不停地眨动,从中浮出一只蓝灰色的眼眸……
    “疼吗?”身边又响起那个少女清甜的声音——又是莎琳,毋庸置疑,那是逝去之忆。
    “疼……”雷德低沉地说。此时的他又躺在行走的马车中,头上戴着漆黑的风帽,脸上裹着一圈圈纱布,只留一双半睁半闭的布满血丝的蓝灰色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而且病怏怏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莎琳低声说,眼里含着泪,手里拿着药瓶,把药倒在手中,轻涂在雷德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没有你我生不如死。”雷德竭力挤出一笑,却不幸被脸上的纱布死死遮掩。这些白布就像裹尸布,就像石棺的盖子。“荒谷中只有百合一朵,除此以外我目中无物……”
    雷德轻缓地说着,抬起另一只裹着纱布的手,轻抚着她憔悴的面容。“对我而言她就像太阳,与其疏远即无一丝温暖。若没有她恒星般的光照,微小的孤星转眼即消亡。她的一笑即是天降的恩宠,我的王国都不如她的一滴泪花。她的辱骂也是佳美的天籁,在她脚下,我只是一个卑贱乞丐。因她是我的生气,我的活力,我的王国,我的殿堂,我的女王!若她离我而去,我的呼吸将会变成呻吟,如刺骨的寒风吹过悬崖峭壁。没有她,我就不算什么,我的一切不过是虚幻。我不曾为死人流下一滴泪,但如今我愿为她倾尽热血。草必枯干,人必失散,唯爱永不消亡。”
    “......”辛酸的泪珠又从少女眼中滚落,欣慰的笑容从她脸上浮出,看来她又给了他不少“灵感”。“我一定会找到解药,”她说:“一定有办法解除这个诅咒!”
    “别担心,莎琳。”雷德说:“我们已经找到方法了,只要你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他喘了一口虚气。“看哪,我们车下的路变得多么平坦。现在风景正好,打开窗帘吧。”
    “什么?”少女抬起泪汪汪的眼神,挥了挥脸上的泪,愣了一下后才挪到窗边,颤着手揭开漆黑的窗布。日落的余晖立时将她的脸照亮,清香的气息扑鼻而入,熏红了她白净的面庞,暗淡的眼眸变得明朗……
    那是星光,忽明忽暗,光怪陆离,就像一堆滑入漏斗的细砂,一靠近那奇诡的“黑瞳”,就变成一道道飘渺莫测的弧光。那黑日就像一个吞噬千心万物的“狞笑的魔嘴”,不断用它无形的利齿将一切坚实之物咀嚼成流质,流入无底的肚腹。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凶暴的怒吼,莱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一只粗大的手按住了头,被压倒在身下这枯瘦的马背骨上。莱特吓了一跳,不敢再东张西望,只能半闭着眼睛,用余光窥探这个阴森可怖的地方。
    阴沉沉的号声遽然吹响,黑魆魆的城墙轰然开放,凶巴巴的嗜血巨人驱赶着死马,踏着厚重的步伐走在门径上——这是一条横跨湖岸的石径,莱特之前见过,但没有这般宽大。查尔尼斯湖的水变得更加浑浊,一个个阴郁的震波随着巨人的脚步接连绽放。
    死马很快穿过门径,进入城墙,耳边响起令人丧胆的“鬼哭魔嚎”。一只只恶毒的利爪扫荡着马上的人,数不清的怪物正围在他身旁,使他心惊胆寒,不敢睁眼相望。
    这里像一座大城,而不是小镇,莱特能从马下的道路感受到。原有的查尔尼斯镇又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扩建了一圈,一排排石砌的房屋都沿着外墙排挤着。外院里面的内墙是原先修建的,由于外墙被刻意堆高,致使这城变成一座角斗场,上场的都是一头头凶残的嗜血怪兽。它们就像吸血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如乌鸦迷恋尸块一样原地打转。
    这与精灵高地的维利塔斯堡截然相反,只因黑云城的中心像一座内凹的火山,似乎想从地下的死灰中挖掘出闪亮的财宝——就是那座阴森恐怖的查尔尼斯堡,亦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逆转的“自我沦陷”之牢!
    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想起那个被囚禁在城中心的“微笑俘虏”。一双双红光闪闪的眼睛游弋在大街小巷上,那是全副武装的血族巡兵,每个巡兵手上都牵着一头凶猛的嗜血恶兽。此城显得格外安宁,就像进入午夜之后的睡眠。但莱特明显感受到一种压抑,来自那些变异的沉睡者的气息。当他从长眠中醒来时也有这感受,却没有现在这般沉重。这就好比一个倍受时间之刃折磨的生命恨不得挣脱坚牢的枷锁,从牢笼中蹦出,却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于是将自己的心智全然献给了黑暗,以谋求更强大的力量,推开死亡的沉重牢门。
    正如血族领主一直向他们声言:“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原来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养精蓄锐,严阵待发。原来这不是一座死的火山,而是一座活的坟堂!
    看来东德斯兰的人已经灭亡,这里是群尸的心脏,嗜血之邦!他们虽死,记忆却还鲜活,哪怕心灵……已经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巨坑中,就像查尔尼斯堡上空的黑日……
    “喜欢吗?”耳边又响起一个亲切的声音,那是年少的雷德。
    “这……”温存的少女眼睁睁地望着车窗外的美景,激动的泪水再次染红了她的眼目。
    那是一个景色秀丽的月牙湖,就像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鲜花,吐露出沁人心肺的奇香。湖水清澈明净,颜色各异的小鱼游弋在湖中。湖面平静如镜,将明媚的天空、湖上的清莲、岸边的绿茵与对面的城堡映入湖中。湖中央有一座典雅的喷泉,由白石砌成,造型优美,精雕细刻。
    那是一个面容沉静、姿态娴雅的少女:一手抱着竖琴,一手举着烧瓶,清净之泉仿似绽开的阳光兰,从瓶中喷涌而出,又如一道道飞驰的白光,掠过她柔美的手臂和袅娜的连衣裙,落入湖中央,变成一朵朵荡漾的莲花。此湖东西两端还有别致的石桥,通向幽雅的凉亭。眼前的美景宛若人间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一个奇迹?在这荒凉之地……”莎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雷德说道,松了一口气。
    “什么?我……不知道。”少女受宠若惊。

  1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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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对岸那座还在修葺的城堡,你可以称它为‘莎琳之堡’,如果你喜欢的话。”雷德说:“那是基于你多年前绘制的草图修建的,你还记得吗?在维利塔斯北面那片白净的海滩,在那个清新的早晨,你一直唱着那首‘海行者之歌’,记得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想这才是你的家,你在这片土地长大,却没能看到她焕发出美的光华。你喜欢大海,却没能在家园里找到一滴可口的清泉。但如今,我将她发掘出来,呈献与你,却无法与真正的你相媲。”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莎琳抖着红润的眼帘,闪着惊喜的泪光,感到难以置信。
    “你爱我吗?”被“裹尸布”团团包裹的雷德发出一声低语,对莎琳来说却如雷鸣。
    对方徐缓地埋下了头,陷入沉默,脸上依然挂着晦涩的笑容。乌黑的长发被晚风吹散,挡住了柔媚的霞光。
    “我……”少女的眼神又变得有些忧郁,小荷般的双唇闪烁其词:“我在想……我想知道……”
    只听砰然一声响,莱特又从幻境中醒过来。一扇僵冷的石头大门打开了,昏头昏脑的他却依然看不清内院的景象,只是隐约看见那座阴冷的城堡,它巍然矗立,形同迎接他的刽子手。
    这里也异常安静,只是那股呛人的压抑气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他们不是在列阵,而是在沉睡,不用多久就会醒来。莱特的心又开始狂乱不安地跳起来,好像又要被人活埋了似的。
    沉重的尖拱形城堡大门开启了,那凶恶的嗜血巨人将莱特从马上拽下,拖入堡中。城堡的大门随即关上,咔嚓一声,好像被一个无形之力封锁。莱特眼前一片漆黑,心头一震,感觉自己又回到某个血腥的场景。他似乎已经嗅到那个长着尖牙利爪的血族之女的味道,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莱特!”黑暗中果然跳出一个耳熟的声音。
    “谁?”莱特忍着伤痛,站了起来,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人呼的一声,卷起一股如风般的无形之力,将大厅顶上的吊灯点燃。刺眼的烛光顿时将此地照亮,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跃入莱特的视野。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黑油发亮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面洁白光滑,鼻子隽秀、高挺;淡蓝色的眼珠闪闪发亮,透出魔法药水般的明澈之光。
    “莎琳?”莱特皱起惊异的眉头,不知对方为何如此装扮。
    “随你称呼。”那人欣然说道,坐在一张别致的圆形木桌旁。桌上罩着洁白的花布,上面放有漂亮的银制餐具、新鲜的面包、水果和一瓶浅红紫色的饮品。
    “你……”莱特呆呆地望着这堆美味佳肴,不知所然。
    “请坐。”她优雅大方地打了一个手势。
    只见莎琳文绉绉地拿起一个面包,放到银盘上,又拿起刀叉,轻灵手巧地将它切成碎块。“命运之神只有一个,地主只有一个。然而总会有一些狂妄之徒把它切成碎片,最后还不是得拱手还给真正的主人。”说着便把一块面包送进嘴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这些言行根本不像原来的“凡人之女。”“你在沉睡中错过了时机,现在晚会结束了,余下的也只能让我们来收拾了。所以我们召唤出更强大的裂变者,你们怎么称呼来着,黑尸?是的,我们必须清除掉一些毫无指望的人类垃圾以及怯弱无能的白净之灵,才能为崭新的餐桌腾出更广阔的空间。”说着又拿起那瓶酒,倒在两个精巧的银杯中:“屋子空了,还会被新鲜的血液填满。”
    莱特抬起眼,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混乱之力,就像闻到垃圾堆的臭气,就像血灵。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她又向莱特抬起手,使出强猛的无形之力,“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
    莱特感到一阵痛楚,全身颤抖,随后扑到在地,就像被一个凌乱的闪电击中。无形之力在他身上翻涌,上窜下跳,片刻之后才逐渐消去。他挺着酸痛的身子徐徐站立,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已经消失,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好像进了水,感觉置身于迷幻之地,眼前的一切都不切实际。
    “这里难道不比其他地方好?”女子露出一个异样的微笑,沾了沾酒。“但无论怎讲,人与兽都没有两样。”
    莱特不由自主地走到桌前,碰了碰桌上的银制餐具,发现他已经不再对银制物品过敏,便松了一口气,坐到桌边,就像坐在轻飘飘的白云上。
    哪知就在这时,餐桌另一端的女子又沉下脸来,陡然站立,把手伸到桌子对面,猛地抓住莱特的铁手:“知道吗?无论你喝了多少神药,你骨子里都是一个嗜血狂徒!但要知道,只有无情的荒野才能衬托出花园之美,只有凶猛的恶兽才能守住莎琳之堡!”
    “我……”冷飕飕的黑暗力量从她手上传到莱特身上,使他浑身发颤。此时此刻,莱特突然发现桌上的面包和水果已经腐烂,还有那瓶饮品,也变得污浊不堪。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它们都是腐尸的肉块、内脏和血浆!
    恶心感如高涨之潮在他心中翻腾,随后一涌而起,变成一阵剧痛。黑暗力量又在他体内发作,使他浑身颤抖,皮肤又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莱特紧拽着拳头,尽量扼制住自己的神经,并用心力压制他体内的沸腾之血。剧痛持续片刻后才逐渐缓和。
    “去地牢找他们吧!”女子恶吼了一声,下巴拉长,露出尖利的牙齿。她的眼珠变得血红,头上冒起一把火。鲜亮的脸皮被火烧得皱皱巴巴,片片剥落,露出黝黑的骨骼,就像一具黑尸。
    莱特顿时六神无主,急忙站立,想逃开右手却已经被她死死拽住。这只金属假手现在也着了火,黑皮手套早已熔化。
    他惊叫着,猛力扯开这只火热的假手,随即将整张桌子掀翻,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摔落在地上,乒乓作响。
    然而,当他回眼之时,又发现身前的邪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连同那张餐桌和餐具也都不复存在。莱特脑袋一沉,眼皮一眨,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右眼。就在这时,他又惊愕地发现,刚才被他掀翻的桌子依然好端端地摆在那,不仅没有丝毫破损,还变得更崭新、更漂亮。然后,他又睁开右眼,才发现眼前的餐桌已经被他掀翻在地,掉在地上的食物依然是那些恶心的尸块!
    难道刚才那一幕又是幻觉?如今,他已经分不清左眼和右眼看到的哪一个更真实了。正如普尔说的:“你无法看见,是因为你目光短浅,感觉即是看见......你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莱特看着那只火化成灰的手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愈合的伤口,心想:或许这是恶灵侵扰下的乱象,康复只是其他因素辅助下的自愈现象,莎琳的药剂应该还是主因。
    他刚这么想,靴子里的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还有胸前的硬皮书也在轻微地颤动。莱特解开领口,取出“雷德的日记”。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再次闭上右眼。这次,他看到原封不动的文字,只是这些字眼好像都变成蠕动的爬虫,述说着昔日的往事。这本“魔法书”就像一盏指明灯,在暗中闪烁其辞。
    莱特翻到之前刚读到的地方,以此为参考来追踪线索。书中有图显示:有一个私人卧室和一个宽敞的地下室,莱特正想前往,不料又被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惊扰。他惊异地抬起脸,环视这个疑云重重的城堡大厅,不久后才看见两个涌动的人影:一个身穿银甲,脸裹白布;另一个穿着漆黑的长袍,头戴风帽,脸蒙黑布;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向这张餐桌,桌上摆放着许多新鲜的水果。
    一张用黑墨绘制的草图夹杂在这堆美食当中,莱特仔细一瞧,才看出那是一张肖像画。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中年男子:脸孔方方,鼻子粗大,黑褐色头发整齐地梳向左旁,嘴上蓄着粗短的小胡子;嘴唇紧抿,眉头紧锁,目光深沉而险恶。
    只见莱特眼前的人影形同鬼影,竟对他视而不见,他却清晰地看见他们,一个是受伤的雷德,一个是他之前见过的黑衣蒙面人。此时此刻,他们正为某事争论,入坐后也一直在争吵。
    “我说过,这太危险!但你们这些亡命之徒根本不听!”雷德愤声说,抓起桌上的画稿,看了又看:“现在可好,一发不可收拾!”
    “不不,请听我讲,你还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危险。”蒙面人急躁地说:“浮斯特的上古精灵甚至在暗中策划毁灭人类的血统,还说它山之石可攻玉。而我……只是在那个兽人之女……”
    “我说过,不要再用这个来称她!”雷德嚷道。
    “对不起。”蒙面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在……在那凡人之女的祖传秘方上做了些手脚,然后加入到我们之前配制的药水中,变成一种抗体,却不会降低我们预想的药效。况且我们还有很多备用计划,这些副作用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雷德恼怒地望着他,将裹在脸上的白纱布扯下一大片来,露出焦红的面部肌肉和破裂的嘴唇。
    “别担心,大人,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蒙面人轻快地说,随后又焦急起来:“难道你就不能先不管她?她不过是一颗灰尘,即使贸然飞进我们眼里也不值一提!在这野兽横行的时期,宝石般的爱心也会被她们当成烂肉,被踩在肮脏的爪子下!别忘了她也是兽人,你只能改变她的外貌,不能改变她的心。别忘了她的头发仍像深夜一般黑,毫无曙光可见。不要在这昏天暗地里表演杂耍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要再对牛弹琴了,如果还有奇迹,也不会发生在那些兽人身上了!”
    “你根本看不见她的心!”雷德斥道:“你只是一个野心家。”
    “不……”蒙面人黯然低下脸来,泪汪汪,语气惆怅。雷德却一直在看那张画稿,一边看一边吃着水果,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如果我当初能从浮斯特那帮贪得无厌的野心家手下救下你母亲的话,我想你现在就不会这样了。”他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将你藏在兽人之家里。毕竟兽人国王的妻子也是死于难产,我们都同病相怜。这一家也有着非同寻常的血统,是命运之神带我们走在一起。就算这样也不安全,我们总是被一群野兽包围。所以,我又将你训练成强悍的魔法骑士。说实在的,兽人国王也是一个隐患......而现在,你觉得自己安全了吗?不,你从来不安全,所以我满足了你,在上万兽人劳工的尸骨上建起莎琳之堡,让那个……凡人之女在荒原的黑夜里如明星一般闪耀。”
    “莎琳的哥哥在哪?”雷德又问。
    “德芬斯?他很好。”蒙面人说,目光暗淡:“我们已经将他转化,在……莎琳之堡的地下层。”
    “嗯……”雷德点了点头,“现在你满意了吧?”
    蒙面人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幸苦。我一直致力于为你创造新的契机!”他喘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之后又忿然抬起生冷的眼睛:“莎琳之堡?为什么你偏要给它这样一个名字?因为你不喜欢当今的风气,不喜欢奢华的宫廷,还有烦人的政事?你只想单纯地活着?只喜欢几百年前那种朴实的建筑,清高的骑士精神和神秘烂漫的童话故事?没错,凡人之女莎琳就像一条狂放不羁的海鱼,我们无法将她圈养在湖里。语言也无法驯服野兽的心,只有武器和鲜血能解决问题。正如你对那些兽人的做法,除了流血,也只能采取强硬的措施来对抗七大陆上任何一个流着兽人之血的人,还有浮斯特那些泥古不化的上古精灵。只有这样才能守住我们的梦想,还有你的单纯和快乐!即使这样做不太自然,命运之主也会视之为必经之径。难道你愿意看到你父亲的故园浮斯特一蹶不振?不!命运之神绝不允许!”
    “莎琳?”雷德若无其事地说,又将手中的食物送入嘴中。
    “那是什么?”此时蒙面人才注意到雷德手里的那张画。
    “没什么。”心不在焉的雷德放下了画稿,说:“近来,我常梦见这个人。”
    “画得不错。一看就知道他有上古精灵的血统。”蒙面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或许,他拥有浮斯特目前正需要的东西,一种天赋,一种气质。或许我应该考虑让他成为实验的一部分,然后送他回浮斯特。还有,你看过‘最后一战’的古老预言吗?它就像一支由‘军队’或‘艾玫’、‘魔法师’和‘人类之祖’三个词组成的。没错,目前白精灵和人类法师,还有上古精灵都在暗中争斗,不久后将掀起一场大战,亿万生灵将卷入沙场!”
    “你站在哪一边?”雷德终于转过脸来看他。
    “我不在他们的行列,显然,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乃须先下手为强!”蒙面人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雷德嘲讽式地望着他:“或许你只是在暗中搅局,然后袖手旁观罢了。若不然,为什么总要戴着面罩说话?”
    “呵,”蒙面人又不禁笑了一声,“你知道我脸上的伤还没好,你也知道我是个爱面子的人。”
    “得了!”雷德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这伤,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将王冠扔在维利塔斯堡……”
    莱特正盯着这场对台戏入了神,直到他眨了眨双眼。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原状,依然死寂一片。不知莎琳被他们带到哪了?他心里一阵彷徨,便转身跑向出口,想打开门闩,却发现它死死卡住了。就在这时,大厅深处又传来一声惨痛的呻吟,莱特一听,即刻认出是“凡人之女”莎琳的声音!
    于是,他循声奔去,拐入大厅右侧一条阴暗的走廊。墙壁上出现许多裂缝,就像一条条蠕动着的灰黑色血管。当他进入大厅末端的侧门时,又听到莎琳几声痛楚的呻吟。原来这里还有一条隐藏的旋梯,须用“血色之眼”才能看清。声音正从楼上传来。

  1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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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德......雷德,你必须停止......”莎琳低声说道,语气虚弱:“刚才我又做了个噩梦,当你吮吸我的血的时候……”
    “对不起……莎琳。”雷德也气喘咻咻,话语中夹杂着怯意。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莱特来到城堡的第二层,走到一扇木门前,倾听门内的对话。
    “或许……我们应该回去,这里的空气令我窒息。”莎琳郁闷地说:“我不喜欢那些蒙面人,他们也不喜欢我。”
    “他们只是我们的管家和仆人。”雷德低声说,“他出谋划策将维利塔斯法学院的一批学生从书的牢狱里解救出来,所以我们才能在这睡上好觉。”他沉默了一阵,又说:“我的伤已经痊愈,但我的头发……”
    “让我看看……”莎琳说。
    “不。”雷德闷声回绝。
    对方发出一个低沉的笑声,“你可以继续喝我的血,我不介意。要不我们就要将整座城堡吃光了。”
    “不然就再建一座,再抓一群血奴来。”雷德脱口而出。
    “为什么?”莎琳愁烦地叹了一口气:“为何偏要多此一举?”她轻叹了一声:“或许那顶王冠对你来说太沉了,但我说,你也太心浮气躁了。你总是仰着头,不像那些成熟的果子。”
    “你认为我太年轻,不配戴上那顶王冠?”雷德哀叹了一声:“说真的,我真的不想。黑暗就要降临,或生或死有何异?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何况在黑暗之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这片颓废的荒原上了!”
    “唉——”莎琳长叹了一声:“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病,但别轻信那个蒙面人。好吗?”
    话毕,房内陷入死寂。莱特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缝内一片昏黑。就在那一刻,他又发现此门变得十分陈腐,如同一块被毒虫啃食的朽木。一道道漆黑的污迹爬满整个门面,犹如恶魔的血管。莱特忍不住将门推开,鼓起勇气走入这个阴郁的房间。
    此房就像那陈腐的木门,窗户、四壁和所有的家具都被长长的污迹缠绕,仿似一个被冗长的噩梦死死纠缠的沉睡者。特别是那张床,看上去就像血族的温床,酝酿着黑暗、可怕的力量。只是缺了一只脚,床的一角塌在地上,床上的人已消失,留下一股令人压抑的阴晦之气。
    莱特不经意地走向这床,伸出手去轻触了一下床上那张布满灰尘和污垢的薄毯。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跳到床上,就像一个昏头昏脑的沉睡者一样。昏暗的房间陡然明亮,他感觉自己正从睡梦中逐渐醒来。在迷糊中,他看到床边有一团很明亮的白光,那光好像在对他说话:
    “接受我的馈赠吧。我比任何人都强大,只要你跟从我,我就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远超你的想象!”那是一个混乱的力量,无比强大,以至发出白炽之光,令他不安,并激起他心中的怒火。
    “不——”莱特大声斥道,“就算我摔得头破血流也不会看你一眼!”原来这是雷德压抑已久的心声。
    白光随即消失,房间又变得阴暗,窗外的天空好像刚破晓。莱特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睡在他身旁的少女。还好,她依然安睡在床,并没有被惊醒。于是他把手伸过去,轻抚着她柔顺的黑发和恬美的面庞。她的面颊即时泛起了红晕,就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荡起的涟漪。
    “噩梦?”莎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眼睛依然紧闭。“我的血可以冲走你的噩梦。”莎琳笑道,挺开惺忪的眼帘,望着对方,眼里含着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莎琳又皱起不安的眉毛,就像看到不速之客一样。不但如此,她还鼓起了惊诧的眼珠,张着嘴,面色惶惶。莱特见她这副模样,也吓得从床上爬起来。
    “你的脸,你的脸!”莎琳忍不住尖叫起来。莱特即刻从床上跌落,诚惶诚恐地跑到房间另一端,趴倒在梳妆台上,霎时看见镜中一张糜烂的脸:左眼血红,鼻头塌陷,嘴唇破裂,就像一个死去很久的人一样。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余将挂在肩后的风帽套在头上,正想跑出这个阴郁的的房间,不料身后又传来莎琳哀怨的叫喊。
    “雷德——”她急跑过来,又将他紧紧搂住。
    “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死!”莱特悻然说道:“为什么你还要从那该死的马车上跳下来?为什么!”
    “让我帮助你!”莎琳喊道。
    “不!”莱特断然说道:“你那些单纯的药水根本救不了我,还有你的血,那只是荒原上的淡水!”
    “那你为什么还偏要带我来这?”莎琳哭道。
    “在命运面前,我无从选择!”莱特愤然嚷道:“我本是他的追随者,却一直无法走出他的迷宫,即使我再活几百年也是如此!”
    “那就顺从他!”莎琳啜泣着:“顺从我们的本性!因他造就了我们,还有这片旷野。如果你不想回去,就留下来,我会一直陪你,直到时空的尽头。在哪不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
    “无论我走到哪,都面临可怕的死亡。”莱特哀叹道:“时空没有尽头,痛苦没完没了,我必须做个了断,在各种悲惨的结局里选择一种最满意的结果。我有权这么做!”
    “无论如何选择,都在命运之下。”莎琳抚着他发僵的肩膀。
    “没错!”莱特忿然说道:“我只是这片废土的看守者,像个牧羊人......像个叫花子那样整天拄着拐杖乞求无良之人弃恶从善!如果我真是命运之士,就会更加看重日光的辉煌,而非城堡里的珍珠。我也深知,在我那急流的血液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时的感悟,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星泪,在我心中印下难忘一刻,却不能将我的心全然扭转,不能!所以现在,我依然是个懦夫!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维利塔斯那些目光如炬的人,还有那熠熠闪闪的王冠,它对我来说太沉,我担当不起!所以,我将以我的方式来终结这种痛苦!”莱特抚摸着莎琳的手,忧伤地说:“不要试图拦阻我,莎琳,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你,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但不会更长。我发誓,一定会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到那时,我将面目全新,就像我们当初那样。请耐心等我回来,好吗?”话毕,便从她怀里挣脱。
    “这些夜里我总是梦见这一刻!我的心一直在煎熬,还有......”莎琳哀哭起来,不得不缩回房间,趴倒在床上。
    此时此刻,莱特的腿又僵住了。他的心也挣扎起来,他真想现在就从她面前逃开,找一个地方躲,但他的心不允许。他就像一个被命运之绳拴住的木偶,无法动弹,只能背对着她,在凄冷的夜气中瑟瑟发抖。
    “命运注定我孤身一人独自行走。”莱特不由地叹了一口冷气,嘀咕了一声,挺起僵化的肩膀,抬起沉重的双足,走出“凡人之女”的视野。
    眼前的一切陡然灰暗,阴森森的走廊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莎琳的哭泣。莱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皮依然完好。他又回头朝那悲凉的房间望了一眼,房里仍是一片死灰。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走到楼梯口,一眼望见那个老谋深算的蒙面人。与此同时,对方也向他仰起了头。
    莱特正想冲他发怒,不料迎来对方一声激切地问候:“早上好,雷德大人,一切安好?”
    于是,莱特沉着脸走下楼,与他插肩而过,对方紧随其后。
    “好消息!雷德大人。”他急切地说,“沉睡者计划已有明显进展,正如您先前写下的宣言,非常震撼!”
    “很好。”莱特闷闷地说着,继续向下走。
    “一切尽在掌控中。霍斯曼已进入沉睡,在不久的将来,他将成为你的贴身侍卫。”蒙面人振振有词,但语气平缓:“我们已获取天遣者艾玫的血样,正如之前的预见,她是一名天遣者,却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我在她的血里找不到什么斗志,但她妹妹的血仍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她妹妹?”莱特不假思索地抿了抿嘴,放缓了脚步。
    “所以我们必须启用‘利维亚计划’。”蒙面人望了莱特一眼。
    “这是什么?”莱特不解地问。
    “一个新生命,非培育体,非召唤体,而是你未来的亲生女。”他说。
    “这么说,你已经不反对我和莎琳的关系了。”莱特漠然问道。
    “嗯......不,我们需要她。”蒙面人隐晦地说。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城堡地下,光线变得愈发阴暗。
    “此外我们还有一项终极计划。”蒙面人走到莱特身前,使用心力推开一扇隐藏的石头暗门。“我想,这是命运之神故意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莱特’,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嗯?”莱特的心又震了一下。
    “另一个强大的魔法骑士,大人。”蒙面人得意地说。
    两人行走在死寂的地下走廊里,穿过一道又一道暗门。深沉的脚步声在粗硬的地面和墙壁之间回响,挑动着莱特的心。两人七拐八弯,最后抵达走廊的尽头——这是一条死路。
    一堵神秘的石墙挡在他们面前,墙上有一个浮雕,形似两条交缠的毒蛇。莱特断定这是一个印记,于是把手放在上面,使劲一扭,墙面原封不动。
    “对不起,雷德大人。”蒙面人说,语气中透出一丝诡诈。“以防不测,我们设置了暗号。”说着,便上前一步,把手放在印记上,唤道:“利维亚!”
    话音一落,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堵黑魆魆的石墙。莱特怔了一下,又如梦初醒。“利维亚?”这名字异常陌生,在他深邃的忆海中,如同遗落的巨石。
    无奈之余,莱特也将手放在印记上,大声唤道:“利维亚!”但是墙面依然原封不动。莱特思忖了一下,便学着蒙面人的语调重新说了一遍。通道震了一下,撒下一团团灰尘,仿佛一条正从冬眠里苏醒的大蟒蛇。
    啪嗒一声,墙上的印记外围出现一圈缝隙,印记向上凸起并掉到地上,露出一个圆形凹槽,里面有一个一线连成的五星图案,安置在一个圆形金属底座上,就像一道暗锁。莱特一看,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又翻了翻手中的书,见书中的笔迹已经到了尽头,只留下一段话,此后就是一片空白,再无墨迹。
    “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的价值是否可以用一个可观的数字来衡量?拥有与失去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都说明不了问题,那就不能像一只啄食杂碎的孔雀,乃须一劳永逸地砍掉这些烦人的数目,确保自己安然去死,在沉睡中发掘无限的个性和潜能,在黑暗寂静中发挥无尽的自我与自由!”落笔干净利索,铿锵有力。
    莱特没辙,只能合上硬皮书,收进衣里,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解锁了。他发现这锁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星盘角上的滑块。莱特感到蹊跷,于是又闭上右眼,随即看见滑块上的字母,从左下角到右下角,是“VILIA”,反之是“AILIV”。这些滑块都可以沿着轨道滑动,莱特将它们都移到中间的五边形转盘里。然而转盘与五个角之间只有一条缝,根本转不动。莱特试着把手放在上面,轻轻一压便弹出来一截。这样一来,只要他扭动五根手指,使出一点气力,即可随意转动它。当里面的字母转到对应的角落时,则须把转盘压回去,才能把字母推到夹角里面。原来这些字母都要重组,才能开启这道锁。很明显,这是那名字的拼写:“LIVIA”。
    莱特拼了又拼终于拼对,只是等了许久,门还是没有动静。莱特不经意地摸了摸这个转盘,片刻之后,石墙果真动弹起来,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平缓地向右侧的墙面缩去。墙内一片漆黑,阴冷、凄凉的死亡气息从中流出。
    石头暗门终于开启,莱特深吸了一口气,贸然挤入这片死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原来这是一个岩质地洞,很宽敞,高高的洞顶上,垂挂着参差不齐的石笋,颗颗水珠不住地滴落,好像上面积了很多水。莱特想了一下,发现他现在站的地方也刚好是查尔尼斯湖的外沿。他还记得之前做过一个梦——那个躺在查尔尼斯湖底的女孩,或是“王女”,或是一个召唤体!
    这里的空间比城堡大厅要大几倍,地面粗糙而平坦,四周都被开凿过,墙面上有许多方坑,一具具石棺置入其中,密密麻麻,俨然一座地下墓穴。这些石棺明显比精灵山崖里的那一副要小,莱特数了数:左右墙各两百个,前后墙各一百个。还有地上摆放的六十七个:中间一个,周围三组,每组二十二个,各排成一个简单的旋窝,“尾部”相接。这些方形的石棺看上去很平常,除了放置在正中央的那一台。
    这台石棺的盖子已被掀开,莱特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那人死死躺在石棺中。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莱特骑士”。但莱特又感觉这个几乎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又是那么陌生,好像他从来不认识他,并且觉得他很异样: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神色阴沉;身穿漆黑的铠甲,手握着乌黑的长剑,正是莱特之前使用过的那把狂怒之剑。
    莱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许久,以为他还在沉睡,没想到对方猛然睁开眼,抬起手,使出强大的无形之力将他的喉咙扼住,又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莱特顿时慌了神,他想用心力来抵抗,却发现他的力量不如对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命运之神开的玩笑总比我们好,他亲手制作的双胞胎完美无瑕。”蒙面人狡诈的声音又出现在莱特身旁。“在维利塔斯,我藏了两张王牌:艾玫和阿梅利,两个天遣者,两只丧家之犬,也是两块他山之石。在查尔尼斯,我也藏了两张王牌,你和他,亦是两块璞玉。显然,你们并非召唤体,而是巧夺天工的双胞胎!两家两男两女,两眼两手两脚,力量就此平衡!”

  1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5:56
    44

    “什么?”莱特一阵愕然,嗓门却被黑暗之力封住。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弟弟藏在银光闪闪的面具之下,在你面前,他一直不亢不卑。但很遗憾,我们无法同时拥戴两个王。浮斯特已经突发政变,我们必须提前启动沉睡大计。所以,对不起,雷德大人,或者,我应该叫你莱特骑士。但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字,你的体格和意志都不如他,而且,我们觉得他比你更有能力演好‘雷德一世’的角色!”
    “你……”莱特梗着喉咙,呵斥之声又被黑暗之力抑制。
    “没错,我也是一个嗜血狂人。”蒙面人站到莱特面前,揭开了他的风帽和面罩,露出一张精灵面孔。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五官俊朗,但面色苍白,面情凶恶。
    “或许现在,你会很困惑,为何精灵族的长老也会如此堕落?”他嘴一张,露出两个带血的尖牙。“我想这个问题还是应该由你来回答:为何总是被凡人之女肤浅的外貌迷惑,乃至睡昏了头?”
    “他的脸皮在腐烂,身上散发着女人的腐臭!不配获得你的恩宠,不配戴上东德斯兰的王冠!”石棺中的黑甲骑士狂声斥道,继续向莱特使出强猛的无形之力,手握长剑缓缓站立,跨出石棺。
    “混蛋!”又慌又怒的莱特破口骂道,话音淹没在对方的黑暗之潮中。他不得不咽下一口呛人的苦水,闭上充血的眼睛,压住急促的心跳,将心中积蓄的余力全部调动起来,汇集于一掌之中,随后将它掷向眼前的黑甲骑士,勉强将他击退。
    对方心力一断,莱特便从他手里挣脱,摔落在地上,艰难地咳嗽起来。此时他又想起之前在山崖上被天遣者掐住脖子的感受,只是现在这种难受根本无法跟那时比。不过还好,他总算稳住了态势,于是向后一个翻跃,抓起一把悬挂在石壁上的直剑,平稳地站到地上,把剑指向对方。
    “你弟弟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之前的你从来不正视他。所以现在,你也应该好好领教一番了。”刚露出本相的精灵男子见莱特反守为攻,便退到一旁,继续挑拨他们的斗气。
    “他不该存在!”莱特吼道,挥剑扑向黑甲骑士,“他只是你的试验品,也是我脚下的阴影!”
    “哈……”嗜血精灵扬声笑道:“恰恰相反,正是这对双胞胎唤起我的沉睡者计划。我一直想弄明白命运之神如何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制造出来,试想一下暴君横行的七大陆会是怎样?”
    “我不再是之前的雷德!”莱特嚷道:“你无权取代命运之主!”
    “命运之神赋予我权利,你无权干涉。沉睡者计划势在必行,天谴之计也已经事半功倍!”嗜血精灵嚷道,“你弟弟是一颗燃烧的打火石,他在军中振奋人心,大屠杀在所难免。”
    “兽族和精灵族已经成为你的背腹之敌,我哥,现在,你已孤立无援,众叛亲离!”黑甲骑士把剑挥向莱特,点燃剑上的红色烈焰,随后一声恶吼:“名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你还没有学完仇恨的功课,我的大人。”嗜血精灵又抬高他的声调:“我们宁可将整个德斯兰作为供物祭献给伟大的浮斯特!没有浮斯特,就没有七大陆!所以,我们不能将人类的祖传文明葬送在软弱无能的人手中!”
    “疯子!”莱特愤声骂道,面对黑甲骑士强猛的攻势,他步步退后,吃力地格挡着。
    “别担心,莱特,我能看顾好你的兽人之女。”黑甲骑士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眸变得血红,透出咄咄逼人的凶光。
    “啊——”莱特咆哮着扑向对方,却不幸露出防守的漏洞,被对方一剑刺中。这一刺并没有重伤他,反使他像疯狮一样双手握剑朝对方猛砍,直到砰然一声响,普通的铁剑被狂怒之剑切断。
    “哈哈......”只听黑甲骑士发出一连串阴冷的笑声,将燃烧的狂怒之剑指向莱特,一步步逼近他。“你今天穿得真得体,大人,这件乌黑的睡袍正好可以陪伴你进入长眠。”
    “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莱特喘着粗气,手握折断的武器,吐着虚浮的言语,步步退后。
    “这些年来我一直给你做牛做马,如今你也该偿还报酬了。”黑骑士怒视着他,把剑一甩,将他逼倒在那口打开的石棺中。
    “呵......”棺中的莱特忍不住发出几声无奈的苦笑,“看哪!看看你们这些无知又无耻的卑鄙小人,你们只管启用沉睡者计划。殊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说得好!我的大人,这就是我们的计划!”站在一旁观战的嗜血精灵拍起了手掌。“无须研制强大的武器,只需一阵轻风,就能将七大陆变成一个族群!或许,你已经在梦中看到,但你并不知道,只有嗜血病毒能将浮斯特零散的邦国和凌乱的七大陆捆绑起来:不再有国家,不再战争,不再有仇恨、失望和痛苦,只有单纯的笑容和永恒的快乐!但这必须付出,必须有所牺牲,必须通过一次净化大战来达成!只有这样,才能将光彩夺目的精金从污秽的杂碎里筛选出来!”
    “没错,这样我们就能变成无脑的废物和无灵的畜生!就像查尔尼斯荒原上的沙子!”莱特愤声喊道,蔑视着眼前的黑影。“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事到如今,你们终于可以让我安心睡觉了!”
    “够了!让我结束这个败类的痛苦吧!”黑甲骑士呼道,把剑一甩,熄灭了剑上的火焰。“他不是想看看我们的计划吗?那好,我现在就成全他!”说罢,便掐住莱特的脖子,将他的头拽起来,又猛砸到石棺底上。
    而就在那一瞬间,莱特猛然发现自己又来到那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凡人之女莎琳正在寂静之夜中熟睡。此时砰然一声巨响,一个满嘴鲜血的暴徒踹开了她的房门,将她从梦中吵醒。
    “雷德?”莎琳愕然望着这个不速之客,阴冷的月光照在他灰白的脸上,灰暗的血管缠绕着他的面颊。他真是雷德,却没有说话,只有可怕的沉默和虎视眈眈的血色目光。
    “你的脸......已经康复?”莎琳激切地望着他,眼里闪着迷糊的泪光。片刻之后,她又惊疑起来:雷德的双眼都变成血红色,他怒视着她,踏着阴沉沉的步伐走向她。
    “雷德?”莎琳愣愣地望着他,直到对方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尖锐的指甲刺破了她娇嫩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迹。
    莎琳大叫了一声,“雷德!难道你是回来杀我的吗?”
    话音一落,嗜血狂人便张大了嘴巴,露出两个尖利的牙齿,猛地扑到莎琳身上,将她推倒在床中,一口咬住她柔嫩的脖子。
    “不,雷德......等等……”莎琳尖叫了一声。
    对方毫不理睬,只管抓住她的双臂,将她紧压在床上,就像一头残暴的猛兽,无情地吮吸着她的鲜血。
    “啊——”莎琳惨叫了起来,发出痛楚的呻吟……
    昏暗的月光霎时隐去,凶险的房间陷入了死寂。扭曲的残影不断爬升,汇成一幕幕骇人的场景。莎琳之堡陡然陷落,笼罩在阴森恐怖的夜色中。一群身穿黑袍,头戴风帽的人终于扯下他们的幌子,露出了原貌。
    这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精灵,严格来讲,是上古精灵。但他们一直被黑暗力量诱惑,乃至变成一个个凶恶的嗜血者。此时此刻,他们正汇集在城堡大厅,振振有词地宣读着嗜血的誓言: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非常时期必将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就必须将我们身上的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的血色黎明!我们的鲜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险恶的狂言在城堡内外游荡,深藏不露的黑衣人终于脱下外袍,像一头头凶残的野兽,四处搜寻孱弱之人的鲜血。吼声四起,惨叫连连,整座城堡及其外围领地都被嗜血病毒渗透,阴晦之气在这片土地上升腾。
    城堡不远处的荒原上,一支精灵军队正火速赶来,领头的正是天遣者艾玫。但军中多有兽人混杂,身强力壮的兽人战士扛着攻城锤抵达莎琳之湖的西南岸,开始攻击城堡外院的围墙……
    城堡里有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门被一快木板钉死,房里传出一个闭塞、沙哑的呼救声——那是一个少女。绝望之余,她开始猛击房门,直到房门被一根磨尖了的金属床脚意外破开。
    少女继续顶撞这门,直到将钉在门上的木板捅开才得以破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在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她试图躲到阴暗的角落,但无论怎么躲,都无法逃避那双邪恶的眼睛。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这里的人都变成嗜血狂徒,攻击任何有生气的活物。少女大喊大叫,举起手中的铁棍,刺向一个面容凶恶的拦路女子,却没能将她杀死。
    因此,她只能扔下这棍,不停地往高处跑,直到看见日落的霞光透过塔楼顶层的天窗。窗下有一条梯子,少女急忙爬上去,来到塔楼的岗哨,随即踢开脚下的梯子,锁上门窗,跑到岗哨的护垛旁,冲着荒原扬声大喊:“这儿——我们都在这——”
    那是一队精灵战队,他们正在搜寻一群失踪的孩子,队中还有一些是从维利塔斯来的贵人。但就在这时,一群凶猛的嗜血者袭击了他们,惨叫声飘入少女的心门,将她变成一具“木头人”。
    巍然挺立的城堡顷刻被巨大的黑暗笼罩,而她一直站在那,面无血色,形同僵死之人。冷厉的夜风吹散了她的黑发,邪恶的阴影在她背后一步步走来,最后将她完全吞没。少女失声痛哭,悲惨的哭声消逝在荒原上空,如单薄的孤舟被狂澜淹没……
    残酷无情的嗜血骑士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女,疾步走向那景色秀丽的月牙湖——“莎琳之湖”,他们之前一直如此称呼。但现在,此湖已经变成一片腥红的血水,从城堡上面看就像一只半睁半闭的血色大眼,或是一个“阴笑的口齿”,一颗弯曲、尖利、染血的毒牙——泯灭人性的沉睡之湖!
    就像其他不幸的人一样,凡人之女莎琳也被抛入湖中,柔弱的躯体沉入湖底,与这片血水融为一体……

  1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6:34
    45

    十六. 浴血重生

    若是如此,我就不应该注目于凡尘
    ——那不是我的份!
    我的血液里找不到一颗平庸的灰尘
    ——因我血统纯正!
    王室之外,所有蒙着薄面纱的行尸
    ——通通令我作呕!

    因此,我要冲她们怒吼:
    够了!滚回你们老窝!
    看哪,她们是如此听话,
    一声令下就魂归墓中!

    我已建立起一个王国,
    为何还要一口住着死尸的坟墓?
    我已戴上复活的华冠,
    为何还要轻信死而复生的传说?
    够了!那些发霉发臭的童话故事!

    激愤的言辞撼动着沉睡者的心魂——莱特,这个时常梦游的百年沉睡者,又被查尔尼斯的地震震醒,从迷离之境回到阴沉沉的地下墓穴中,眼睛一眨,又看见这口华丽而深沉的石头棺材。
    石棺的盖子依然严实地盖着,那是一具石头浮雕:双眼闭合,五官冷峻,面容安详;头上戴着七角王冠,身穿战甲;身上平放着一把笔直的长剑,看似审判之剑,剑尖朝向脚部;右手压着剑,左手抚着一本硬皮书,置于长剑之上;书上刻有一个记号,看似血族的族徽。此棺与高地崖洞里的石棺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
    里面到底是什么?莱特心想。强悍的黑暗力量如磨牙吮血的狂狮,不断冲他咆哮,产生一种旋窝般的引力场,使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那只冰冷、生硬的银色铁手,使出心力,将沉重的石棺盖缓缓推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血族骑士。黑暗力量正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犹如嗜血者怦然跳动的心脏,将他的血液输送到城堡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体心中。
    沉重的棺盖终于滑落在地,发出骇人的声响,震撼着阴森的坟堂。血族领主雷德的面貌完全显露在莱特眼下,没错,这就是东德斯兰不可一世的人类君主,一个苍白、败坏的血奴!
    霎那间,雷德睁开了他的血腥之眼,手臂一伸,猛抓住莱特的脖子,缓缓从石棺中站起来。整个墓穴被令人窒息的黑暗狂澜充满,犹如涨潮的海岸,将所有虚弱渺茫的生命气息淹没:即使他们在临终前垂死挣扎,也于事无补,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黑暗力量包裹,他们的喉咙已经被黑暗之潮扼制;即使他们在临终前发出惊天震地的呼喊,也只是一种无奈的哭号,因为命运之神早已抛弃他们,转眼无视他们的伤痛,掩耳不听他们的哀求;于是渐渐地,他们也停止了挣扎,虚空之心如空洞之瓶,被黑混混的潮水灌满,沉入水深火热之境。
    “好久不见,莱特。”雷德瞪着血红的眼珠直视着他,向他掷出深重的心声:“这些天你都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现在,你感受到了吗?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我们的披风就像沉睡的夜幕,深沉而冗长。然而,我们的脸色并没有被黑夜浸染,相反,我们的面容变得更加明净、洁白,我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明亮,足以照亮整个夜晚!所以,请看看我们,再看看那些白精灵——他们都是白昼的白痴,而我们却是漫漫长夜的统治者!至于你,你不该抛弃你的武器和铠甲,因你心中的仇恨就像狂怒之剑上的火焰,你的心血就像胸甲上的焦油,你我毫无两样!不仅如此,你还比我有过而无不及!邪恶,并不属于我们;但残酷,是我们的本性;我们必须将它释放出来,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残酷即是邪恶……是混乱,它令我不安,让我痛苦。”莱特脱口而出,眉头紧皱,看来对方仍留给他一口气说话。
    “那个凡人之女似乎已经把你调养得很好。”雷德抬起黝黑的靴子,缓步跨出石棺,手里一直抓着莱特的脖子不放。“但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她并不像你那样痴迷和执着。尽管残酷的命运也将她调教得很好,但迄今为止,她还是一个凡夫俗子,被命运之主践踏在脚下!”
    莱特眨着眼,透出不安与畏惧,过往的心语又在他耳边低吟:“天生丽质,无需雕刻,已成珍珠……”
    “哈哈......”雷德大声狂笑起来。“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无灵之人,就像那些兽人畜生?我们挑选了她,改造了她,把她变得像我们一样。虽然如此,也无法改变她的心。因她根本就没有人性,只会用头思考,用嘴说话,用腿走路,用手做事。就像他的铁匠堂哥,只会按章办事,你要她做什么,她就给你做什么。即使她是天才药剂师,也治不了你的病,正如你亲口对她说的:她的血就像荒原上的淡水,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嗜血魔嘴!”
    “即便如此,也比你好,我的弟弟!”莱特梗着喉咙,试图扳开对方的手,愤声嚷道:“她在哪!”但对方的手非常坚硬,就像一把铁锁,将他的脖子牢牢钳住。
    “畜生也会思想,也有情感。”雷德掐着莱特的脖子,一步步逼退他。“事到如此,你依然执迷不悟!莎琳是个凡人,不过是匹死马,无论走到哪,都被人骑着。她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张画像,即使貌若天仙,也是死人一个。但你的心依然不死,你的心依然像个坟墓,一直在包藏祸心,包揽死人。你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一个,无论走到哪,死亡都接踵而至!”
    “不!”莱特极力扳开对方的手指,喊道:“是你们这些伪善之人将我们变成死人!但只要我们死过一次,只要我们经过烈火,度过沉睡之夜,涉过血深火热之湖,我们就会睁开明亮的双眼,从死里复活,如火炼的金子!”
    “哈哈......”雷德又发出令人心寒的嘲讽:“果然是块顽固的金子,但你的血统依然顽固,你生来就是黑暗之徒,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无论你喝了多少净化的溶剂,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你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次进入沉睡之墓,再从女人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只要剖开自己的外皮,你就会发现真实的你,一条天生的嗜血之魂,浴血而生,以血为食!你,才是黑暗君主——‘雷德’!”
    激愤的狂言如一根根毒刺,深深刺入莱特的心。他木然望着身前的嗜血领主,还有他背后的石头棺材,感觉就像望着镜中的自己。他眼皮一眨,心头一震,又想起这话:“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你已经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
    游吟诗人的警言又在莱特耳边重现,“但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为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于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没错,这是一个深坑,是你的失落之处!”雷德说,他好像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思。“命运之神早已抛弃我们,让我们自力更生。他并没有弃绝我们,而是把我们困住魔法屏障中,当成监狱里的犯人——为要看看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他的测试,走出他的迷宫,战胜他的诅咒,夺下维利塔斯、德斯兰和七大陆!所以现在,让我把你最后一份遗落之忆也捡回来给你吧,我的哥哥!”
    话毕,雷德取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流出乌黑、浑浊的鲜血。随即扔下匕首,掐住莱特的脖子,用那只流血的手捂住他的嘴巴,使出强猛的心力,将最后一股喷涌的记忆之泉灌注在他翻腾的脑海中。
    “语言和镜像纯属虚妄,药剂更是平淡无奇毫无指望!唯有血,是活灵活现的生命!唯有血,能激活你的记忆残像,将真正的你还原,将你的人格拼凑完全!”雷德吼道……
    首先,是一阵凄厉的哭喊。那是一个难产的精灵妇人,她躺在床上垂死挣扎,洁白的床单已被血染红,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医生说那是一对双胞胎!”站在床边的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个蒙面人,只是话音比较鲜亮。“但我们无法保全两个!”
    “不……”妇人哭道,“宁可失去我,也不能失去他们!”
    “我们造不出两个王冠!在东德斯兰也不能!”男子愤声嚷道。
    “但他们都要去……”妇人呻吟着,又大声哀号起来。疼痛就像一张残忍的魔嘴,紧咬着她不放。
    “不,我不能失去你!”男子也哭了起来,扑倒在她怀中。
    “你们必须赶快决定!不然我们会先将第一个孩子拉出来,这样做会危及第二个孩子。”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疾步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啜泣着,颤着手抚摸着妇人憔悴的面庞:“你一向是对的,我不应该和你争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让你失望,但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请你说出最后的愿望,我们都是你的佣人,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遵从!”
    “不......”妇人哭道,又疼痛地喊叫了几声:“这是命运之神的旨意,我一直在为我们的孩子祈祷。他们都是命运之士,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妇人接连发出痛楚的叫喊,她的肚子就像一个厮杀的战场,被各种流血冲突、伤痛与死亡充斥,悲泣之声仿佛吊丧者的哭声。
    “第一个孩子叫莱特。”妇人气喘咻咻,“因我在梦中看到,在他有生之年,黑暗必将降临,大灾变带来的厄运......无法避免。但是……他要成为第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他,将成为强大的命运之士,手持明亮的火把,照耀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灵魂,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噩梦。”妇人说完后便哭喊起来,声音如此凄惨,令她身旁的男子也为之哀恸。
    “第二个……”男子泣不成声。
    “第二个孩子叫雷德。”此时妇人的脸色变得那么苍白,表情那么暗淡,好像已经对无休止的疼痛麻木。她的语气越发虚弱,以至口齿不清,话语含糊。“因为……”她有气无力地说:“他将成为一名骁勇善战的骑士和出色的将领,手持正义的火焰长剑。他……将登上东德斯兰的王座。在黑暗中……他将发出明亮之火,照亮众人……”
    “谢谢,我的爱人……”男子哭道:“以我的生命为保,他们必将成为你言中之人!”
    “但是……”妇人又发出一阵无力的呻吟,话音如此轻薄,犹如漂浮的余烬。男子不得不趴下身来,把耳朵靠在她嘴边。但就在这时,妇人吐出最后一口苍凉之气,离他而去。
    “请说……”男子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脸,泪水直流。
    “大人,请先让开,我们必须赶快救下这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急切地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哭声,两个婴孩呱呱坠地。孩子都长得很像他们的双亲,但在他们脸上看不到精灵的容貌。很明显,他们不过是凡人——每一个新生的精灵都如此,特征是后天形成的。只不过第二个婴孩比较瘦小,他的手一直抓住第一个婴孩的腿不放。看来这就是妇人难产的缘由了。随后,他们在第一个孩子的左胸口上发现了一个胎记,就像一条拿着火把的手臂……
    “没有她,我无法继续!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实现她的愿景!”妇人死后,男子悲痛万分,便召来一群医生,扬言要将她复活。
    “我们没法这么做。”一个医生说,“我们只能趁她弥留之际将她浸泡在溶液中,才有机会让她复活。但很明显,是你拖延了太多时间,使她在疼痛中死去。所以现在,我们只能将她的遗体封存在带有溶液的水晶棺材里。如果日后有谁比我们聪明,即可让她复活。到那时候,你就尽管自寻高见吧,大人。”话毕,其他医生都默然点头。
    “告诉我,医生,‘复活’这个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年轻的男子从椅子上忿然站立,来回踱步,面带愠色。
    “没什么。”对方平静地说,“我们的头脑里很难找到这个词,我想那只是某些人想象出来的。”
    “那请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了,还会不会想到‘复活’,这个词?”男子说着,走到医生面前,面色阴沉。
    “什么意思?”对方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男子瞬时拔出腰旁的匕首,刺向身前的医生。对方发出惨痛的叫喊,匕首扎在他腹上,鲜血直流。在座的其他医生也都心惊胆颤,不敢动身阻拦。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唯有尝过难产的滋味之后,才会想到‘复活’,这个词!”男子蛮横地说,又将匕首拔出来,刺入医生的胸口:“黑暗即将降临,恐怖凶残之灵将遍地游行!而你们这些愚妄之人,竟都视而不见!”
    “但是大人......”另一个医生斗胆说道:“我们......都尽力了。”
    “心力永无止境!”男子怒吼道,从晕迷的医生肚中拔出鲜血淋漓的匕首,将他拉倒在地上。其他的医生也都埋下头,在惊愣中缄默……
    “孩子的家人已死!从今以后,我将以教父身份将他们培养成人!”只见这男子站在住所的高台上,朝底下的人大声宣告……
    就这样,两个孩子在浮斯特渐渐长大。他们心力超凡,甚至不用交谈,就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在他们九岁的时候,精灵男子为他们准备了一场马术比赛。
    “谁赢得比赛,谁就是国王!”他在孩子面前呼喊。
    于是,两个孩子骑着骏马来到住所附近的一片森林。男子已在林中设下许多复杂的路障,为要考验他们。雷德骑术超凡,一开始便遥遥领先。但莱特才智过人,抄了近路,很快就迎头赶上,并且超过对方。雷德顿时妒火中烧。

  1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6:35
    46

    “我才是骑士!你不是!”他在他背后怒喊,从兜里掏出一把弹弓,朝莱特的坐骑弹出一块石头。奔跑的骏马中弹后乱跑乱跳,莱特无法控制。此时雷德正策马从后面赶来,以为这下可以超过他,不料被莱特的马撞到。两人顷刻从惊跳的马背上跌落,头部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精灵男子许久后才在林中找到他们,见他们昏迷不醒,便骑马将他们带回住所。直到他们醒来后,精灵男子才发现他们已经严重失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你是谁!”男子气愤不已,抓着孩子的肩膀嚷道。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说,话语含糊,目光呆滞。男子又问另一个,也得到同样的“答复”。
    “继续想!”男子吼道,转身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男子哭丧着脸,走下楼,来到他妻子的房间。这里光线暗淡,在房间底端,放着一张“床“。远看像床,近看却是一台棺,由透明的水晶制成。她的妻子正安祥地躺在里面,身穿洁白的衣裙,浸泡在淡蓝色的溶液中,就像在清凉的海水中游荡;看上去依然容光焕发,相貌非凡,好像从未死去一样。
    “你在做梦吗?”男子悲哀地说:“如果你还在那的话,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就这样在她的遗体面前苦苦哀求,却始终得不到答复,直到他疲惫不堪而倒在地上睡着了。
    当他一觉醒来之后,才愕然发现,他的妻子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一时惊慌,四处张望,随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她。其实她一直站在那,死死地盯着他,他却未曾发觉。
    女子面无表情,男子却震惊不已,即刻跑过去将她搂在怀中。
    “对不起……”他失声痛哭:“我太无能,没能完成你先前的嘱咐。求你……帮帮我,没有你,我无法继续!”
    “第一个孩子叫雷德,第二个孩子叫莱特。”女子终于发话,但依然面无表情。与此同时,男子也感受到她身上的混乱之力,犹如冰冷的闪电在他身上交缠,又如狡诈的毒蛇在他心里乱钻。但他仍然紧抱着她,亲吻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泪水迷糊了他的视线,哀伤充斥着他的胸膛。
    这就好比一个倍受折磨的生命恨不得挣脱坚牢的枷锁,从牢中蹦跳出来,却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于是他将自己的心全然献给黑暗,以谋求更强大的力量,推开棺盖般的厄运高墙!
    “去东德斯兰,让兽族公主接受净化。”女子又冷然说道:“当时机成熟,就将她投进水中。我,就能复活。”
    “是,是!”男子痛心疾首,不住地点头,“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做,这次不会再失手!”说话之间,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从梦中渐渐醒来……
    从此精灵男子便以“雷德”称呼莱特,以“莱特”称呼雷德,迫使他们研习各种高深莫测的知识和技能,包括巫术和黑魔法。
    “心力,是操纵一切的原力!有了它,你们就可以扔掉所有的武器,为所欲为!”他对两个孩子说。
    “命运之神已经抛弃我们,但你们的母亲没有!”他手持长鞭,站在两个孩子面前严词训导:“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只要你们听话,就会在夜里遇见她!但是现在,她只跟我说话!从今以后,她就是我们的神——夜之女神!”
    从那时起,每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精灵男子便唆使两个孩子来到他们死去的母亲的房间,跪在她的遗体面前祈祷: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看不见太阳,因此夜晚是我们的梦乡。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夜之女神,护我平安。”
    每当孩子“不听话”或做得“不够好”,他就将他们撵到这儿,让他们跪在这具遗体面前,脱去他们的上衣鞭打他们。
    有一次,莱特不服训斥,颇有微辞,便招来怒火。因此他被带到此处鞭打,只是没有叫喊。精灵男子悻然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呆着。
    但是许久之后,莱特仍未离开他这阴晦的“地牢”。精灵男子起了疑心,便匆忙赶来,瞪眼一看,面色全白了——只见他心爱的“睡床”已被击碎,地上一片血水!
    “不——她不是我母亲!她已死!夜之女神已死!我杀了她!”只见莱特手持锋利的细剑,已将他母亲的遗体切成碎片!
    男子不禁嚎啕痛哭,不慎喊出他的真名:“天啊——莱特!你做了什么……”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强大的骑士——”莱特大吼大叫,不断重复此话,直到喊破嗓子。
    “不,不……”男子哭丧着脸,跪倒在这具支离破碎的遗体前……
    男子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将他妻子的遗体埋葬在林中一片鲜花盛开之地。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目光暗淡,面色苍白。
    “你们的父亲已在多年前死去,现在,你们的母亲也死了......”男子流着泪,哀声说道:“在浮斯特,我们举目无亲,所以,我们只能前往东德斯兰。既然命运之神已赐给我们悲愤的勇气,我们就一定会扫平那片荒蛮之地!现在游戏结束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如果你们愿意,从今以后,就可以摘下面具,认我为父了。”
    话毕,两个孩子走到精灵男子身前,和他搂抱在一起,苦涩的泪水又在他们脸上缓缓流淌……

    “所以,你才是母亲遗嘱里的暴君,众所畏惧的‘雷德’!”暴烈的狂言又将莱特从忆海中唤醒,雷德松开他的脖子和嘴唇,板着一副凶恶的怒容:“是你亲手将她的遗体砍成碎块,并且杀害了兽人国王。所以,他们认定你是‘弑君之王’,以‘雷德一世’之名屠杀兽人。那时我虽找回自己的真名,却无法取代你。那些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忍气吞声,而你,却在兽王之女的迷惑下渐失血性。我本可以在那时安坐国位,躺在这的人应该是你。但父亲认为此地不再安全,又认为我在嗜血如狂时失去太多人性。殊不知,艾玫起兵攻打此堡时,正是她旗下那些野蛮的兽人体内的第一种嗜血病毒激发了我们的血性,我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如果我当初没有丧失理智,莎琳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艾玫逼入百年沉睡。至于昏迷中的你,却被他们护送回府了。想必当你醒来时也应该记起你的真名,却忘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雷德骑士’!百般无奈之余,父亲也只能将你推入百年沉睡,‘国王在查尔尼斯失踪’的谣言由此传开。然而那些逝去的往事一直在我梦中浮现,我无法逃避,你也不能!别以为,我们钻进坟墓里睡觉就可以将活生生的真相抛到脑后,血债仍须血还!亿万兽人的亡魂不足以偿还我们的损失,唯有无瑕之血能令其复活!沉睡无法改变我们的本性,只会让我们的血性更加充分地发酵出来。即使我们金盆洗手、弃甲归田,也无法抹去我们的真实身份!吾等非凡夫俗子,乃强大的嗜血者!无论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走到哪,都如此!吾等来到此世,注定为王,只能为王!哪怕有一刻不坐在王座上,都会失去自我,变成只会做梦的庸人!你在梦醒时分心惊胆战,因为你是沉睡者。你害怕被历史洪流淹没,所以,你宁可在梦中书写历史。在你那高傲的血液里,根本就容不下一颗平庸的灰尘!君子报仇,百年不晚。所以,我才会在黑暗降临之日注目于精灵高地,让霍斯曼助你一臂之力将天遣者艾玫推下山崖,进而将你提拔至此。因我清楚,无论查尔尼斯荒原的风如何刮,你都会以嗜血大王的身份打道回府!”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原来,是这句“咒语”驱走了那个寒霜血灵,还有那把砍碎尸体的细剑,也砍掉了生死的链结,就像他在沉睡之棺里赶走它那样。莱特搅着泪,喘着气,心中风起云涌,逝去的幽影又在他眼前晃:“不!是你们造就了我!是你们造就了嗜血者和沉睡者!是你们杀了净化者,挑起人兽之战,将大屠杀进行到底!是你杀了莎琳,又将我推入死地,为要让内在的腐败继续滋生!是你杀了艾玫,因她知道你们的底细!”
    “是吗?”雷德瞪着眼:“据我所知,天遣者早已对你失望,因你实在太无能!她本想将错就错,让你改头换面,从沉睡之崖边上挽回你,但你还是一个劲儿地跳下去。所以,为何不说是你的沉睡之力造就了我们?正如他们说的:黑暗之心招来黑暗之力。为了不让你再次破坏父亲的好事,他决定让你去‘死’!如果你有两件法宝,还会将它们藏在一块吗?所以他将你埋在王城背后的阴影中,藏在他眼皮底下,正如一个富商将他的珍宝深深埋藏。但你知道吗?在你沉睡期间,父亲还将你梦中的嗜血大王催生了出来。在浮斯特,他造就了另一批嗜血者,引发七王混战!借此烟火,他才得以返回东德斯兰致力于火的净化。直到如今,兽人病毒终被净化。以毒攻毒、以暴制暴才是王道!”
    “他是精灵族的败类!我很庆幸自己长得不像他!”莱特斥道,“他像老鼠一样畏缩在真光之城影下,又像恶龙一样发号施令、指手划脚。你们一直在利用我,借我名利残害无辜!别以为你们这样做就可以逃脱命运之神的严惩,我脚下的血,都将归到你们头上!”说罢,便把口中残余的毒血吐到雷德脚下。
    “凡人之血归于凡尘,王者之血必然永存!”雷德发出野兽般的恶吼:“命运之神已死,嗜血之神永生!”
    “哼……”莱特垂下头,发出一声凄冷的苦笑,“如我所言,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的子宫里重生。没错,我们都在水和血中诞生:我们都是嗜血者,未出母胎就如此;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终有一死。然而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的兄弟已死!”
    “你和你们的神无权决定我们的生死,”雷德露出诡诈的笑,“凡人之女的血也无法救你脱离血深火热之湖。即便你初露曙光,也无非是回光返照,如云飘散!人类智能实在有限,短浅的荣光终究无法取代长远的黑暗!用不了多久,阴影又将笼罩在你头上,你便露出血族的真面貌!且看普天下之七大陆,它们已是血族的乐土。精灵之主已经掉入我们先前设下的圈子,莎琳和她的两个女儿已经皈依血族。你若继续孤傲自持、固执己见,就必然妻离子散!你若继续痴心妄想、私自妄为,就势必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哼!我已无后,何有后顾之忧?”莱特吐出了无声的心语,面无表情。“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难道你没听说过东德斯兰最出名的游吟诗人吗?他可对我了如指掌。早在一百多年前,我的家人已死,莎琳也不是我的爱人。我宁可在冷酷无情的冰天雪地里独自行走,在毫无指望的漫漫长夜里枉然祈望,在必死的厄运中坦然接受命运之神的严刑拷打与末日烈火的审判,也不会低头看我脚下的阴影一眼!”
    “哈哈!”雷德狂傲地笑起来,“此话听上去确实耳熟,我曾在暗中听见你的心声,难道你就这样回绝我们万能的黑暗君主?”
    “瑞根魔主?”莱特冷了他一眼后又默然吐出真实的心语:“现在,我想起来了。看来他的出现也正是因为我和莎琳之间的事。没错,我承认自己那时年少轻狂,我不该带她到这来,不该将我的心力转移到她身上。这是你们的圈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在利用她,因她太单纯,容易被利用。但她在我心目中一直像航海的歌者,天生丽质,无拘无束;迎着东海岸的日出,她放声高歌,丝毫不知背后的阴影长什么样。我一度沉迷于她的风姿,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又在那个蒙面人的怂恿下修建莎琳之堡,正如他在浮斯特唆使我屈服于她死去的妻子一样。殊不知普天之下,凡人必将朽烂,伟岸的城堡必将倾倒。现在,我终于看清了,”莱特黯然低下了头,“她是凡人之女,没错。正如那个游吟诗人说的,她们不过是一群必死的行尸,死去一个又一个,我不过是在必死之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她,就像撞到一阵风,很快就烟消云散。纵使她的头发黑如浓酒,也必像凋残的阳光兰一样苍白。我们都是凡人,却非草木,我们不该脱离本位,随风漂流,因为我们肩负命运之重任。然而你们在我眼中瞥见了正义的火光,这让你们这群伪善的阴谋家感到害怕,所以,你们才将莎琳变成凡人之女,利用她的姿容来蒙蔽我的眼目。你们一度称她为奇迹,又一度称她为腐女。你们反复无常,如毒蛇一般狡诈多端,为要扭曲我正直的心肠,将我引向死亡的监牢!看来维利塔斯是对了,这正是瑞根魔主惯用的伎俩!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竟都站在恶魔的阴影下!”
    此时此刻,莱特痛心疾首,双臂抱头,拱着腰,背对着雷德。悲愤之火如滔天洪流,冲击着他的心魂,令他头晕脑胀,如同将要决堤的河坝。“你们……已骗过我一次,这次……不会再得逞!”
    “呵……”雷德阴声阴气地笑起来,露出嘲讽的奸容:“你有头脑,我不得不佩服。但为时已晚,事到如今,你才良心发现,你和莎琳的苟合只有一种结果。非无花无果,而是无花果!你,才是东德斯兰名正言顺的霸王,在你之上还有谁凌驾于你,强迫你种恶种、收恶果?何必怨天尤人呢?这,可是你自找的!所以,我再次提醒你,至此至今,你依然是精灵族的头号通缉犯,因你违抗了精灵议会的诫命,与万恶之花私通,生下无花的恶果!”
    雷德又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背后,奸笑道:“现在你要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了!你已众叛亲离,那花已经凋落,只剩这果。而我,将戴上你的王冠,坐上你的王座……”

  1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6:36
    47

    “不!”莱特猛地转过身,怒视着他,吼道:“莎琳已死,她已死!即便复活,也是行尸走肉!科隆尼斯早已断子绝孙!”
    “科隆尼斯?哈哈!”雷德又狂傲地笑起来,“是的,你早该记住这个高傲的名字了。”
    莱特漠然低下头,惘然眨着眼,脑中又浮现出那个精灵男子的笑容:无论变成什么,也不外乎是凡人;尽管铁石心肠、作恶多端,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腥风血雨下,也会发出悲痛的怒吼;暴风暴雨后,也会露出希翼的笑容。“科隆尼斯”——这就是他在浮斯特某王庭里的姓氏?辛酸之泪从莱特眼中冒出,流过他苍白的颧骨和发颤的嘴唇,落在脚下这片阴冷的石地上。
    “对!没错,你想起来了!”雷德迸出得意的目光,冲他张开双臂,笑道:“科隆尼斯!这就是我们,你必须拥抱它,它能给你带来无尽的地土和无上的光荣!这是一个真实的传说,我们都是英雄,莱特!我们杀死了东德斯兰的恶龙,解放该地,解救无数受缚的俘虏,释放无数悲惨的奴隶!不但如此,我们的后代也无穷尽,他们都是英雄,死后都要在神殿里团聚,饮酒高歌!”
    “不……”莱特痛苦地摇了摇头,灰暗的血管浮现在他脸上,嗜血者的怒容又显现出来。“我非屠龙勇士,而是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莱特叱道:“我要杀了你和科隆尼斯全家,然后自杀!这……是唯一能拯救幸存者的方法!”
    “你在说什么哪,我的哥哥?”雷德拽起了狂傲的拳头,说:“黑暗已经降临,德斯兰已是血族的天下,我们就是嗜血者的头!如果我们死了,谁来做头?难道是那些无能的精灵吗?不,他们大势已去,奄奄一息。他们已经登上远洋客船,前往浮斯特。是他们拱手将这片大陆让给我们,我们必须扛下这个重任,以我们的方式来重建秩序,将新鲜的血液带给亿万生灵!”
    “我们带来的只有恐怖和混乱,他们的赞歌实乃绝望的哭号!诸多生灵仍在血深火热中痛不欲生!”莱特又黯然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但有人编造了美丽的传说:巨龙已被英雄杀死,命运之士拯救了浮斯特,他们的后代都是屠龙勇士;每当他们声闻有余种出没,就会毅然前往,除其后患。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才道出实情。原来龙并没有消失,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它的力量虽被削弱,但它的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
    “但你必须接受现实!”雷德一手指向他,又紧握拳头,大吼:“除了拥抱它,你别无它法!若不嗜血为生,必被嗜血而死!你以为我们一死,其他人就能获得救赎?不,黑暗已经降临,我们都应运而生,则必学会适从!黑暗之中,我们浴血重生。利维亚,就是你的女儿,你的新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莱特感觉自己发沉的脑袋又被对方狠敲了一把。此时,他又想起荒原地洞里的幻象:瑞根魔主一直想夺走他的孩子,莫非他的孩子真的在这?
    “房子越高越容易倒,地穴越深越安全。”雷德说着,又走向那台沉睡之棺,举起手,朝它释放出黑暗心力,将它从原地缓缓挪开。“不要忘记这个藏身地为谁而建,利维亚是独一无二的,因她融合了你和莎琳的血:一个是被暗影缠绕的命运之士,一个是拥有无瑕之血的女人,想想他们的后代会是什么。”
    阴沉的摩擦声摇撼着莱特的心魂,僵硬的石地露出一个漆黑的窟窿。莱特不得不将目光挪到别处,心如刀绞,感到自己好像又中了邪恶之徒的埋伏——他们已经为他挖了深坑,要将他推入,令他永世不得翻身。一朝被困,百年怕“棺”。他很想现在就离开,就像当初从哭泣的少女莎琳面前离开那样。但为时已晚,恶果已被种下,不可撤销,唯有等待死神来收刮,还有命运之神的审判!
    “别把罪怪在黑暗之风上,它只是最原始的力量,万物均源于此。先有黑暗,后有明光。它卧虎藏龙,它就在你心中!”刺心之声终于消停,取而代之的是雷德的诳语。“无须涉足过多的领域,只须在此谋划诸事,便能达成万事,因它是天下之大熔炉!我们一脉传承:科隆尼斯,是我们的生父;艾玫和阿梅利,只是虚妄的天遣者,无权继承我们的王座,唯有我们的后人:利维亚,或利斯,由你选择!”
    握紧的铁拳在莱特胸前颤抖,冰冷之火在他心中翻腾,不安与痛苦、恐惧与愤怒充斥着他的心魂,使他头脑发昏,双腿发沉。他好不容易扭动起发僵的骨头,转过身,背对这残酷的一幕,却无力挪动脚步从原地逃离。他很想现在就拿起反抗的武器,将他弟弟和他先前种下的恶果除去,但他没有这种勇气。他感到自己的一生好像都在逃避,从浮斯特逃到德斯兰,又从维利塔斯逃到查尔尼斯,最后又逃到沉睡之洞。但是现在,他已无处可逃,也无地容身,因为噩梦已经从沉睡之墓……从他自己心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他无法逃避自己!
    阴冷的流水声扰动着莱特的神经,此种声响又似曾相识,那是他死去的生母:他的童年一直浸泡在尸毒中,被死的毒素禁锢;直到黑暗之火在他心里滋生,才得以打破那顽固的牢笼,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又处于更顽固的牢狱中,那就是他心中的黑暗和黑暗降临后的魔法屏障!
    若是如此,他还能反抗吗?若他再次举起利剑,将他的心头之肉砍碎,像当年砍他母亲的遗体那样,就可以得到解脱吗?不,这是幼稚的做法。罪恶的心魂岂可用武器消除?阴险的血灵岂可用利剑驱走?想当年,科隆尼斯受血灵魅惑,才被嗜血病毒感染。现在,血灵又来搅扰他的儿子,就在沉睡之墓与荒原地洞中,还有这里、那里......它无处不在,或许现在就在他心中。不,他无法杀死自己的心和他的心头之肉!
    “利维亚,这就是那个不朽的传说。”狂傲之音又从莱特耳后扑来,“之前,科隆尼斯释放了这个信号,说有一个失踪的王女。随后利斯和我在此处醒来,众人的目光便聚焦在我们身上,查尔尼斯堡得以建造,于莎琳之堡的基础上。诚然,她们都是莎琳的女儿。至于谁才是她们的生父,也只有你我最清楚了。”
    此时此刻,莱特又心头一震,仿佛又听见莎琳惨痛的哭声。苦涩之泪又在他脸上流淌,悲愤的怒火又在他心里翻腾。他手无寸铁,却一直紧握着拳头,真想现在就将他背后这个奸恶的魔头敲碎。可惜他现在心力不足,只能见机行事——他不想再像一百多年前那样咽下同样的苦果了。
    “或许现在,我们应该为它另起名字,利斯之堡,或利维亚之堡?由你选择。”沉睡之棺下的破口已经敞开,雷德拨弄着其中的液体,吐出狡黠的诳语。“但你必须知道,我并没有强迫你们做什么。你喜欢沉睡,我们就让你睡;莎琳喜欢嗜血者,我就吸了她的血,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但我没说她真是我的孩子,至少她生出来的时候也长得不像我。多亏了父亲的调教,才使她血性十足。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个凡人之女本来就是一具空壳。她只是一个会怀孕的女人,就像一辆马车将我们带到这来,除此之外,她就是废物一个。因此,我将她埋在沉睡者之湖,与那些凡夫俗子葬在一块。我以为她会被凡人之血染红的湖水融化,但她没有。就像其他成功转变为嗜血者的人一样,她复活了。但她失去了记忆,就像一个断线的木偶人,如今,又被其他人玩弄于指掌中。我想,他们都没有告诉你这些,对吧?”
    狂怒之血涌上莱特的头,差点使他失去理智而徒手对抗这个凶险的血族恶主。若是如此,他还须面对他个“恶果”——黑暗之窟里的另一个沉睡者。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勇气面对她。他的心绪还没有稳下来,他口中的气喘得那么急,又那么虚。若他再经受一次打击,神经将会崩溃。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闭上双眼,极力压住心中的怒火,再凭心力洞察周遭的一切,试图找到突破口,打破雷德设下的僵局。
    此法果然奏效,他发现:沉睡之棺下的窟窿并非黑暗深坑,乃像棺材一般短浅。它并非全然漆黑,乃像一个点着蜡烛的小屋。这只是直觉,他并不知道其中的人长得如何,但这至少没有让他失掉最后一线希望。
    “莎琳……是个无瑕者,利维亚,也是。”莱特梗着干硬的喉,吐出铿锵之语。他想起之前好像看过一些有关嗜血病毒的书。
    “呵呵……”雷德发出一阵阴冷的闷笑,“虽是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雷德说完便抬起手,释放出沉闷的心力。莱特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从沉睡之窟里被举起,在冥暗中渐渐苏醒,心跳怦然有力。
    “现在,利维亚,该见见你的亲生父亲了。”雷德令道,黑暗之力从他口中发出,驱使着“新生的怪物”,撼动着莱特的心魂。
    陌生的气息从他背后飘来,怪异的呼吸在他耳后拂动,失衡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的心绪。莱特的心又狂乱不安地跳起来,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他面色惶惶,心慌神乱,垂下的手指又紧张地搓捏着。不仅如此,莱特还发现她的心跳节奏与常人不同,这更令他心惊肉跳。
    他就这样僵持着,始终不敢转过脸来正视,直到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金属假手。或许,她也已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莱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打了个寒颤,汗毛直竖。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转过脸来,颤着眼皮,抖着胆,用余光看着她的手。还好,她的小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非常白,就像死人一样。除此之外,莱特再也不敢看她。他又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相信她是一个人。但他不能,他的心眼看得更加清楚: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看不见她的双耳,只看见一颗行尸般的心跳!
    “不,不……”莱特的心又发出恐惧的呻吟。“这不是我女儿,不是!”然而木已成舟,这个畸形儿已经走出迷雾。对她而言,莱特才是异物,这一幕又让他想起沉睡之洞里的那个小行尸。
    但莱特始终不敢睁开眼。在她面前,莱特又变成瞎子,只能颤着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触了一下。还好,她的脸没有腐烂。莱特又轻抚着她的右脸颊,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然而,当他的手不经意地摸向她的左脸颊时,才惊秫地发现,她的半边脸已变成皮包骨,就像被一头磨牙吮血的恶兽咬掉了皮肉,连眼窝也是空的!
    “现在,莱特,你终于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的孽种!”雷德又在他背后冷嘲热讽:“你,就像一个愚蠢的农夫,一直苦于无果的劳作,总想收获诸多硕果,直到你心力衰竭,却只能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只留下一个恶果,一种凋残的腐化!”
    莱特终于睁开暗淡的双眼,直视着她,眼一直在眨,手一直在抖。在她脸上,莱特仿佛看到自己的童年: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无论看什么都只看到自己的单纯;正如看莎琳一样,以为天女下凡,是无瑕者,不会生老病死。然而事与愿违,如他的故园浮斯特一样:当命运之神看到他的眼泪时,便垂怜于他;半个纪元后,明日高升,与此同时,也照出他的黑影;因追求无度的自由与绝对的权力而陷入腐败;私欲的扩张与病毒的传染滋生出天灾人祸,心力之争引发流血冲突,无形之毒沉淀出烈焰之锤;战火席卷东浮斯特,烧毁荆棘和蒺藜;死神吞掉一半身体,腾出反省的余地;落日复升,净化之光传遍七大陆;科隆尼斯兴起,日照之地被大山和海水切断;上古精灵兴风作浪,七王混战;蒙面人混入真光之城,研制魔法熔炉和智人药水;魔法复兴,巫术横行;白城变黑,夜幕降临,上古精灵变嗜血精灵……
    现在,莱特终于看清了。科隆尼斯,他的生父和祖父都是伪精灵!当这个弱小的族群还在襁褓中时,命运之神就将他抱在怀中。他完美无瑕,单纯正直。但好运惯坏了他。他口中的蜜已经腐化,却舍不得吐。他恪守传统,因循守旧,泥古不化,始终不接受光之净化。然而腐化比火化更可怕,他手中的杖被黑暗力量打断,他的脸长了麻,身上也劣迹斑斑,却混入“白净之灵”中,推诿道:这是历史,他们是受害者!此说与兽族何异?借此苦肉计,在浮斯特挑拨离间,散播嗜血病毒,使七大陆陷入混乱……
    众所拥戴之“无瑕者”,你为何从高塔坠落,变成黑暗使者?岂不是因你的双眼看了太多的“明光”,以至心眼被刺瞎而变暗?岂不是因你的双耳听了太多“甜美”的话,以至将你淳朴的心声吞埋?尽管如此,你还以为你高高在上。不料,你眼前一黑,脚下一踉跄,即刻从高处跌下!
    望着眼前这个好像还在牙牙学语的无瑕者,莱特不寒而栗。如果她真是他的亲生女,那么科隆尼斯,这个可怕的名字就会像厄运一样降临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身上,如白净的聚光塔瞬间笼罩在日落的阴影下。艾玫说的对:塔楼越高,阴影越长。然而她的存在又如莱特脚下的阴影一样挥之不散,只要他活着,她也就活着;只要科隆尼斯之名还在,召唤体就会不停地孵化出来,使德斯兰陷入腐化的泥潭;如法炮制的“无瑕”只是一个“微笑的俘虏”、虚浮的幻梦,病变的“肿瘤”才是实相!

  1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6:37
    48

    没错,莱特现在就可以掐住她的脖子,拧断她的头,就像他在高地的地牢里拧断那个行尸少女的头一样。问题是,利维亚真是一个人吗?莱特茫然地眨着眼,盯着这个黑日般的眼窝和那只有眼无珠的白色清瞳,才愕然发现她是瞎子!
    “那么现在,利维亚,告诉我,你父亲如何?”雷德又扯着尖刻的嗓子在莱特背后说三道四。“告诉我,他长得像不像你?”
    但她依然哑口无语,她一直呆呆地站在莱特身前,把弄着他的金属假手,看来她已经把它当成玩物,如此专注,以至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此时此刻,莱特又心头一震,原来她是一个聋子!
    真是老天有眼!莱特差点惊跳起来,脑子里又突然蹦出那个苍劲有力的呼喊:“看哪!看看你们这些无知又无耻的卑鄙小人,你们只管启用沉睡者计划。殊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这正是莱特在一百多年前,就在雷德背后,在他的背影笼罩下的沉睡之棺里的激言。没想到这个破口而出的“预言”竟会在她的亲生女利维亚身上得到应验!诚然如此,利维亚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无瑕者!她闭眼无视黑暗力量的存在,掩耳不听嗜血病毒的风声,也不受人使唤。她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或说,一片苍白。她虽醒来,却依然睡着,她的童年都在沉睡中度过。正如莱特在崖洞里长眠一样:多少年来,她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中,如同进入黑暗虚空,没有感受,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当黑暗降临,狂魔恶兽在她头上游走,冲地上的灰尘冷嘲热讽,她也不知道。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都与她毫不相干——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诚然,她真是我的孩子,最后的沉睡者。完美无瑕!”莱特暗自感叹:她的脸就像一个图谱,就像命运之神笔下一个宏伟的蓝图——无须重复描绘,已凸显其无上的完美!天工神作,无以言表!又有话从他脑中冒出:“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只管安然去‘死’!”又如上古圣言说:多种者,收恶果;多食者,中剧毒;知多者,乃弱智。原来利维亚是命运之神尚未雕琢完成的传世佳作!
    真是莫大的恩赐!果然是颗“无花果”!莱特接连惊叹:没错,唯有瞎子和聋子的天赋,才能塑造出一个强大而清醒的“沉睡者”;只有在无声无色中,才能磨练出单纯的血统,如纯全正直的审判之剑刺破漆黑的夜空,将这些黑暗之魂领出沉睡的噩梦!
    无瑕的本性,永恒的生命!莱特心眼一亮,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初升的太阳。她的左眼虽黑,却潜藏着秩序的力量,当莱特试图把手指伸进她黑咕隆咚的眼窝时,就会被一个无形之力斥开,看似与黑日的力量截然相反。看来她的“无视”即是无瑕者特有的品质!即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到黑暗中的光芒;即便是黑暗中的沉睡者,也能闻到远处的馨香,满怀希望地醒过来。
    她真像她美丽的母亲——无需雕刻,已成珍珠!莱特背对着身后那个“阴影”,轻抚着利维亚恬静的面容,露出舒心的微笑,吐出直率的心语:“现在,雷德,你错了!尽管将你所谓的净化称为进化,称病变为新生,尽管剥夺他们的人性和智力,用你粪土般的嗜血病毒填满他们的脑瓜,将他们当机器奴隶使唤。但无论你怎么做,利维亚都不会看你一眼。但你说得对,她并非瞎子,而是无瑕者——非‘无花无果’,乃‘无花果’;不在她眼中,乃在她心中!”显而易见,她才是他的“记忆之球”,莱特想道。
    “但她的血仍属血族!”只见雷德的脸僵了一下,立马从沉睡之窟旁站起来,冷对着莱特,朝他走来。“意想不到啊,我的兄弟,你的反应令人称奇。但很遗憾,她不是你的财产。”
    “离她远点!”莱特默不作声,只发出强有力的心语。
    “呵呵……”雷德走到莱特背后,发出生硬的嗤笑。“我倒想问你,你觉得天遣者会接受这个私生女吗?艾玫之前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现在,她又派她的妹妹阿梅利来追捕你,难道她就能接受这个被嗜血病毒浸透的孩子吗?无论你如何解释,她也不会相信。你要记住,你已经沉睡了一百多年,你不能再回到精灵高地继续沉睡了。即便可以成为精灵,也永远成不了神灵。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是命运的奴隶,永远无法成为你自己!唯有我们血族顺从自己的天性,所以我们的城堡依然耸立,我们建造我们自己的王城!这是一个沉睡的国度,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将那些无能的沉睡之魂召唤至此,这就是‘召唤体’!在这里,不用登上高山,不用爬上高楼,只须在这无底高塔中!无须走出荒原,只须呆在原地,就可以鹤立鸡群!至于你,莱特,在我眼中,你也不再是懦夫,乃是蜕变的血族领主!如果你能留下,这里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回到我们中来吧,我们都需要你。我也深信,你的回归必将引领我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没错,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沉睡之城,实乃虚无。”莱特漠然应道:“不仅如此,这里已经极度腐化,乃万恶之都,万毒之巢,它不适合我。就像科隆尼斯说的,他造不出两个王冠,在德斯兰也不能!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当你的王,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她属于维利塔斯,她将被秩序之光净化,命运之神必将恢复她完美无瑕的形容!”所有的记忆残片也将复原,莱特又想。
    “难道你不知道‘白净之灵’也一样活在虚幻的梦想中吗?”雷德说道:“他们也建造自己的幻想邦国,顺从他们幼稚的秉性,以为只有正直之道才是王道。如果你回去,等待你的将是最无情的审判。你和你的女儿都将被当作嗜血病毒的罪魁祸首,被他们活活烧死!这,就是你的梦想?”
    “他们的梦想基于秩序之道,只有这样,才能在通畅无阻的大道上欣然飞舞。”莱特默默地望着眼下的无瑕者,抚摸着她光滑顺畅的黑发。“她的头发就像被烈火烧过一样,黑如焦炭,哪怕再经受一次火的煎熬,也无法让它变得更暗;但她的脸是那么白,白得就像死人一样,哪怕再死一次,也丝毫看不出死过的印痕;因她天生丽质,生来如此!抛舍一切荣华,回归寂静虚空,或许这就是无瑕者特有的形容。哪怕他们有无数罪污,也必然被命运之神正直的审判之剑冲散。如高山之泉流过浊土,所到之处皆被净化。该走的弯路我已走过,我已厌倦逃避的生活。在命运之神面前,我宁可选择自首。与其像粪堆中的蛆一样苟且偷生,不如像点燃的火把,将自己及一切献给光明之道!”
    “包括莎琳,和你的女儿——最后的沉睡者?”雷德抬起了凶横的怒容,嘴唇因生气而发抖。
    “你无权决定我女儿的命运!还有莎琳,如果她还活着……”莱特目光一沉,垂下了双手,拳头一握,强大的心力在手中聚集。
    “这样看来,我的兄弟真的死了。”雷德咬了咬牙齿,蠕虫般的血管爬上他死冷的面颊,血色之眼瞪出了凶光。“把你那灰暗的眼珠从无瑕者身上挪开吧,你的脆弱保护不了她们的无瑕。现在,请你转过脸来好好面对跟你长得一样的人,我们必须做个了断。在镜前好好反省吧,莱特!”雷德武断地说,言下透出杀气。
    “对不起,利维亚,我的爱女。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到这来。”莱特忍着悔恨的泪,在她面前蹲下身,吐出真实的心声。“请饶恕我,我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踏上这条血路!”
    可惜这些推心置腹的心语都没能进入她的心灵,在她那一黑一白的清瞳里,根本映不进半个光影;在她那紧闭的耳里,根本容不下只言片语。她在莱特面前就像一个严肃的雕像,从不说话,从不看他一眼,只是抬着手,抚弄着他凌乱的头发。这种苦闷又让莱特想起沉睡之墓里那个一直扯他头发的小行尸。
    但就在那一瞬间,莱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或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注入他心灵深处。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感受,如此熟悉,又如此惊奇。但确切地说,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此时此刻,莱特又感到浑身是劲,正如一个精力十足的沉睡者被冉冉升起的骄阳唤醒。
    “够了!莱特,”雷德在他背后怒斥:“你以为你在向谁说话,夜之女神?那个被你剁成肉酱的母夜叉?”
    此话彻底激怒了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一次飞到他面前,挡在他和无瑕者之间。混乱之力又在黑暗中蹦出,狂怒之血立时涌上他的额头,乌黑的血管再次爬上他的面容。莱特的左眼闪出一道腥红的火光,立即像迸出的弩箭一样从利维亚头顶飞跃而过,又像一头硕大的蝙蝠,扑向石壁,将挂在壁上的血族短剑夺取,顺势一踹,向后一个翻越,落在雷德身后,变成他的“阴影”。这一幕又与百年前的他如出一辙。
    雷德还没转身,莱特的剑已砍向他的后脑。但雷德心力强大,汹涌的黑暗力潮从他身上释放出来,挡住了莱特的进击。
    “哈……”雷德破口大笑,笑声猖狂,以至将整个地穴撼动。“这么快啊,莱特,果然名不虚传!”他傲声说道:“秩序与混乱只有一念之差,说到底,你还是混乱之子!在你那黑日般的无底心坑和深深埋藏的骨髓里,全是混乱的因子!所以现在,释放你的怒火,吐出你的龙种,发出你的龙吼,使出黑暗之力杀灭你的仇敌吧!”
    “别再用你那梦魇般的大话来迷惑我了,雷德,我已看透你的诡计!”莱特咬着牙,紧握着剑,吐出铁水般的心潮:“血族与血灵一样口出狂言、自吹自擂,我已司空见惯。它们总是将渺小如尘的污点放大,将微小的嗜血病毒无度扩散!”
    雷德背对着莱特,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还呆站着的利维亚,对身后的人说:“你真是科隆尼斯家族的一大败类,你那残废的女儿比你还好,至少她不会像你这样把剑指向你的亲族。”
    “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脚下的阴影!”莱特猛压着手中的剑,试图切断挡住他面前的黑暗力场。“杀了你,就是杀了科隆尼斯!血族的阴影将荡然无存,我的家族也将改名换氏,我身上的咒语将被移除!”
    “你不过是我手下的一颗棋子,莱特。”满脸怒容的雷德说,“如果你执意要死的话,我也没有其他选择。”话毕,他手指一抖,从漆黑的袖口中弹出一根铁器,握在他手中。咔嚓一声响,漆黑的利刃从铁器一端迸出,变成一把长剑;随手一挥,即在黑暗中燃起一片血腥的烈火。
    “不出所料,血族一直与魔族苟合。”莱特眼皮一抖。
    “血灵之舞,没见过吗?”雷德阴沉沉地说:“这条血色长舌不久前刚卷走天遣者的老命,希望你不是下一个。”
    望着这股罪恶滔天的邪恶势力,莱特不得不咬紧牙,站稳脚,双手握剑。一想到他之前丢弃在深坑裂缝里的狂怒之剑如今已被嗜血巨人夺走,就惋惜起来,手无利器的他不知拿什么对抗恶敌。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不属于你们……”天遣者的心语又在莱特脑中飘荡。“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所以,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他又想起普尔之前的警告,“心血来潮”逐渐弱化。
    雷德以为这是下手的机会,即刻把剑向后一挥,却挥了个空——莱特在他身后瞬时消失了。这使他颇为惊讶,却依然嘲笑道:“你的心力只是浮光掠影,在广袤无垠的黑暗异界里不值一提。”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哪怕将我身心全然遮蔽,我的灵也没有坠入绝望。”莱特躲在洞穴最阴暗的角落低语,掩蔽在浓雾般的力场中,即使雷德凭心搜寻,也难察其踪。“我与黑影相连,却无时不将它踩在脚下。它不是我的另一半,而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里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在沉睡中,我也没有被黑暗腐化,孤寂的寒气冷却了我不安的心。沉寂之中,我大大得力。沉溺之后,我终于觉醒。黑暗衬出了光明。或许这才是我回到这来的原因。”
    “嗯……”雷德脸上掠过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你不想回归黑暗,获取纯正力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你。但是你也无法强迫利维亚跟你走,她属于黑暗!”说罢,便飞一般地跳到利维亚身旁,把剑举到她脖子下。
    此时莱特正躲在一台石棺影下,雷德的话就像无形的毒箭,无论他躲到哪,都会被它射中。利维亚果真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软肋;他已失去太多,如果再失去她,便是失去了自我!
    “出来吧,莱特,再次跪在我的脚下,我会给你更高的头衔。”雷德又放出狠话:“你的时间不多了,沉睡者,如果你再这样磨蹭,将会连累更多的人,包括你的爱人和你的私生女!”

  1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6:38
    49

    在雷得的威逼利诱之下,莱特不禁萌生出屈服的想法,正如落水的伤者无论如何挣扎,都在不停地往下陷。然而,他又想起刚才对利维亚说过的话,又使那段即将枯萎、凋零的记忆霎时间有了润色,就像从灰暗的树杆上重新滋长的叶子,一片片地长满整个树冠,顶住一场场腥风血雨——这棵长在记忆陡坡上的大树一直顽强地栽在泥地中,没被流沙冲垮。莱特惶惑地眨了眨眼,面色沉静下来,闪亮的红眼眨眼间变回灰暗的原色,眼前的视野却逐渐明朗。终于,他又看见了希望。直觉告诉他:虎恶不伤子。
    “看来你的父亲抛弃了你,利维亚,现在,你只能死心踏地跟我走了。”说着,雷德抱起她,向洞穴深处跑去,随后传来一个雷鸣般的撞击——有重物摔落在石地上,震慑着莱特的心。
    地穴又开始震动起来,愈来愈强。但这次不同凡响。它好像已经异变为某种可怕的召唤术,为要唤醒深埋在地下的黑暗力量。许多石棺从壁坑里震了出来,一个个掉到地上,发出深重的碰击声。莱特无法预见到这些即将从沉睡之棺里跳出来的是什么鬼,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到洞穴的最底端。这里门都没有,只有一排排放棺材的壁坑。被地震震倒在地上的莱特不得不闭上眼,用心眼搜寻,直到一个漆黑的方形阴影在他眼皮底下浮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即是其中一个壁坑。
    莱特收下武器,纵身一跃,爬进一条狭窄的暗道。背后传来一连串轰然巨响,莱特扭头一看,见地洞中的石棺盖一个个弹落在地上。剧烈的碰撞唤起了汹涌的低吼,许多形态丑恶的异变体从石棺里蹦出来,发出狂野的咆哮和刺耳的尖叫。此洞就像一艘入水的大船,很快被新一轮的“嗜血潮汐”淹没。
    莱特不停地向前爬,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团黯淡的红光。很快,他来到暗道的尽头,把头一探,又立刻怔住了。只见暗道底下又是一条暗无天日的通道,只能借着石壁上的红色水晶石散发出来的微光看清地面——整条通道都被毒蛇、蝎子和可怕的昆虫覆盖,有些还爬到石壁上来。
    莱特慌忙张开左手,试图用心力燃起一团火,却不成功,便闭上眼,屏住呼吸,弹开五指,才勉强点起一朵橙红色的火焰,就像点起一根火柴,随即抛到底下的通道,驱散了周围的毒物,腾出一小块空地来。
    莱特正想爬出这条狭小的通道,不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凶恶的怒吼。他回头一看,立时看见一个畸形的怪物脑袋,没有头发和外皮,五官不正,嘴却张得像鳄鱼一样,满嘴锯齿尖牙。这是什么?超级召唤体?
    莱特惊愕地望着它,企图在它脸上搜到一丝人性,但他不能。他急忙爬向出口,但那鬼东西像爬蛇一样穿梭而来,咬住了他的小腿。莱特一急之下冲它踹了几脚,却发现这个异种的骨肉韧如木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抬起左手,将体内的黑暗力量释放出来,射出一道红色闪电。恶怪嘶叫着退了回去。看来此地也险恶重重,若再推迟势必被黑暗之潮拖垮,变成它的影子!
    他倒吸了一口气,跳到眼下这条通道。随即点起一朵火苗,端到脚前,一边驱散脚下的毒物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通道只有一端可走,莱特沿此道来到一个拐角,进入另一条黑暗的通道。
    这是一条弧形地道,莱特急步前行,来到一扇厚重的门前:这是一个生锈的圆形铁门,门上刻着两个手印,左右对称,并接成鹰形;在“拇指”上方,即“鹰头”之上,有个“小王冠”,由七把“剑”组成。莫非这又是另一道锁?莱特揣摩着,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抬起双手,按在这两个手印上,发现他的左手与手印吻合,可惜他的金属右手“骨瘦如柴,心有余气不足”。
    莱特不得不多费几番功夫,将心力汇集到手下。两手渐热,直至发烫。莱特松开手,只见“王冠”亮起了红光,笨重的铁门怦然开启,灼眼的火光从门内涌现,一闪一闪。沉浸在黑暗中的莱特一时适应不了亮光,便把手挡在额前,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起火的屋门。但是火光转眼便熄灭,眼前又是一片昏暗、阴冷。莱特皱着眉,眨着眼,渐渐看清门内的景象。
    这里高大宽敞,酷似精灵之殿的尖拱形长厅,其中充斥的,却是另一番阴森。灰暗、粗硬的岩层地,瘦高、幽邃的网状穹顶,左右两侧无窗无光,唯有挂在侧廊石壁上的多棱形魔法石发出的暗红色微光。左右两排巨型束柱就像列队的巨人,从束柱顶上撑起来的“保护伞”形似一双双硕大的魔掌,数不清的爪牙向穹顶延伸,织成张张巨网,使每一个陷入其中的人都难以脱身。莫非这是诱敌深入?莱特不禁担忧起来,希望莎琳和利维亚都没事。
    他的心又陡然阴暗、不安,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他左看右看,见长厅两边的侧廊里堆满了枯黄的骸骨,仔细一看才看出是兽人孩童的遗骨。但有许多摇摇晃晃的铁笼从高不可攀的穹顶上垂落,被铁链悬在半空,发出尖刻的咯吱声。莱特又定睛一看,见有奄奄一息的人类孩童被困在笼中,时不时地发出凄冷的呻吟。有些看似已经死去,有血从笼中滴落。
    此外莱特不见任何活物,唯有石头、残骸、锈铁和鲜血……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阴气沉沉的大厅里端,组成一条幽深、凄冷的“嗜血长廊”,哭诉着东德斯兰悲惨的历史。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莱特又一眼将长厅望穿,烟雾弥漫中,仍有星星之火闪耀。那只是一朵火苗,好像从一个巨型石雕顶上发出。举目无望的莱特唯有向前行走,死寂与空洞沉淀出僵冷的气息,灰暗的身心踏出沉冷的步伐。
    刚走没几步,身后那扇沉重的圆饼形铁门便“吱唔”一声,闷声闷气地闭合了上去,发出砰然巨响,震撼着这座庞大、空阔的“坟堂”,惊动了这里的每一个“阴魂”。莱特的心也受了震颤,脑袋里响起洪钟般的敲击——回音频繁,余音冗长,持久未散。
    火光愈发清晰,主体物愈发突兀。那是一个大圆池,池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头雕像,看似一个咆哮的嗜血领主;却不像兽人营地里的魔像,乃像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精灵男子,表情和五官酷似雷德。腥红的火光从它严酷的眼目里冒出,鲜红之血从它嘴中倾吐;右手握剑,左手高举着一个漆黑的金属杯。
    莱特认出此杯曾被雷德之女利斯用来装填她的“高能之血”,翻涌的烟雾从杯中升腾,溢出滚热的鲜血,如山泉倾泻,沿着它强壮、彪悍的身躯,垂落在四围——几个拥簇的人类孩童头上,流经他们面黄肌瘦的形容和瑟瑟发抖的肢体,直到脚下的圆池,俨然一座血的喷泉。
    这些孩童都光着上身,背靠雕像,捆绑成一圈,垂头闭眼,好像中了“微笑俘虏”的沉睡魔咒。唯有站在正前方的女子有些“另类”,她穿着深红色的长裙,面向雕像,悠长的背影和红褐色的长发在逆光中显得十分幽暗。莱特踮起脚尖,放轻步子,提心吊胆地走近血池,感觉自己正走在命中注定的死路上。
    然而那位静立的神秘女子似乎已经在此恭候多时,当她转过身来面向他时,莱特才定睛一看,心中陡然一颤:这不是他女儿吗?一时眼昏的莱特竟忘了利维亚残缺不全的脸,还以为她这么快就长大成人,没想到还是那个“阴笑的俘虏。”
    “哦?莱……特,欢迎。”女子扯着沉滞、生涩的嗓子说起了话:“请原谅我年幼的顽皮和无……知,让我们放下成见好好谈......谈。你弟弟对你有点失望,所以又一次,他把烂……摊子推……给了我。”说着,她抬起浸血的脚,跨出血池,站到莱特身前。
    此时此刻,莱特才看清之前被她的身影挡住的一个孩童——那孩子正是利维亚,原来她被雷德劫持到这来了。还好,她面色依然,也没有受伤,只是右眼紧闭,好像睡着了。
    莱特不得不把目光移到身前的“腥红妖女”:灰白的面庞上,一丝丝灰黑色的毛细血管依稀可见,血瀑般的长发,红光闪闪的大眼,弯刃般的鼻梁,暗紫色的嘴巴。
    “利斯!”莱特看了许久,才勉强认清“血族之心”的原貌,脸色一沉,立刻拔出血族短剑,指向对方,怒问:“莎琳在哪?”
    “莎……琳?”利斯发出一个爬蛇般的嗓音,看似故意,但也不完全是。“莎琳是谁?”他耸了耸眉,嘴角一咧,露出冷笑。
    显而易见,利斯已经长成一个高挑的少女,个头已到莱特的嘴巴。而且学会开口讲话,只是喉音有点阻塞,口齿也不伶俐,好像还在牙牙学语。虽是如此,却还是当年的利斯,凡是从这副“微笑的利齿”里吐出来的言词都像一把把匕首,锋芒毕露。
    黑暗力量如沸腾的热血,在她身上涌动,使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望而却步。莱特的身心也受其牵制,抬起的铁手不住地颤抖,再尖锐、再锋利的武器对她来说好像都柔弱如泥、轻薄如气。
    利斯蔑视了他一眼,踏起了轻佻的步子,绕着血池走起来。血色长裙拖地摇摆,仿似一条舞动的毒蛇,一路血迹。
    “告诉我,莱……特:勇者,还是沉……睡者;我,还是利……维亚;哪一个更……像你?”利斯边走边说,仿似狡猾的响尾蛇。
    莱特追问不成,反被她的问题难住。诚然,他很难在这两者间找出本质上的差异,毕竟她们俩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再说同一事物在每个人心中的印象都不一样,他心目中的“凡人之女”并不代表莎琳自己,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是谁,到底有几个“凡人之女”,“她们”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释放我的女儿!”莱特恼怒成羞。
    “释……放?呵!你们人类的语言真……好笑。请告诉我们,自……由是什么?”利斯停住了脚步,坐在血池右侧的边沿上。
    原来利维亚只是呆站在池中,没人封住她的眼和口,或绑住她的手和脚,但她依然不会看,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走。如他在沉睡之棺里的感悟:倘若沉睡即是受缚于梦魇,那么觉醒不也是一场无聊的“追忆游戏”,只是幼儿手下的积木,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倘若拥有即是失去,何不一了百了?尽管如此,莱特还是信心十足,斥道:“秩序即是自由,明光终将驱散黑暗与混乱!”
    “一片黑暗或一片苍白,非此即彼?这是魔族和精......灵族的毒誓,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收集所......有可以佩戴的红宝石。”利斯眯着眼,扬起倨傲的面容,用染血的脚趾在地上写字。
    “但你们走得太远了,别忘了你的生母是谁!”莱特信誓旦旦:“吾等乃光明秩序所生,而悖逆之徒只是在步黑暗魔君的后尘!”
    “雷德说你把你妈的遗体砍成碎……块,也有传闻说你砍倒了查尔尼斯荒原上所……有的瑞根魔主像,但那只是兽族的偶像,你无法推倒你我心目中的神……像。”利斯扭头看了血池一眼。
    莱特也情不自禁地望着身前这个鲜血淋漓的大血池——原来这是一个血祭池,池中的孩童之血喂饱了高能嗜血者;这里是另一座敞开的大坟墓,沉睡者和无瑕者皆被牢笼,如飞蛾扑火!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莱特猛然一惊,那个悲惨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呼啸,这是霍斯曼临死前的呼喊。
    诚然如此,莱特的嗜血之躯也是一口“棺”,无论走到哪,他都发现:在他里面总有两个律:良心与嗜血之欲;它们分庭抗礼,彼此争斗,无休无止,却不能将对方杀死,只能致其昏迷、沉睡,变成雷德这类人;倘若莱特在这场殊死拼杀中不堪重负而停止了挣扎,就势必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与诸多嗜血者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眼睁睁地看着如花般的事物被丑恶之物,被嫉恨神性和人性的魔兽摧残至死!
    不,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他们中间并没有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不是向左,就是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莱特,他也必须在这两者中做出明确的选择:继续沉溺于噩梦,被罪恶泯灭;或极力挣脱噩梦的枷锁,及时醒悟;这在黑暗降临后的世界里确实是一个无情的考验。
    莱特真想现在就跨入血池,解开这些可怜的孩子身上的残酷枷锁。若是如此,他也必须淌下这滩罪恶的混水了,他可不想再染上这种跳进德斯兰西海域也洗不清的“恶毒”。就连一个小小的病毒,他都抵御不了,还能救人吗?再说这乌烟瘴气的血池好像还受黑暗力场的保护,莱特的金属右手一直受其排斥,手中的剑一直在抖,无法再向前伸,剑尖只能放在血池的边沿上。
    望尘莫及的沉睡者眼巴巴地打量着这些被缚的“血奴”,发现缠绕在他们身上的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毒蛇一般的血管。正是这些血管将他们的“无瑕之血”输送到雕像里头,涌上它的右手,注入血杯。杯中血液沸腾,看似新一类的“高能之血”。这个罪大恶极的偶像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幼稚、无知的人。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将它一刀两断,斩草除根,不也会伤及无辜,断绝诸多生路?实在可恨!
    此时出现怦然一声响,如同强劲有力的心跳。血杯燃烧起来,七道血红的火光从杯中迸出,如刚直的火剑,刺入血池周围七根暗红色的水晶柱。莱特之前还以为这些巨型圆柱只是长厅末端的“祭坛”壁柱——从半圆拱形的穹顶垂下的七根“脊梁”,唯有当它们被火光点亮时才能看到其中的影像。
    原来被困在这七根水晶柱里的是七个沉睡的嗜血巨人!他们五官棱利,面色灰白,身强体壮。前两个在脑门上有两个卷曲的角,左右四个在额上各有一个圆锥形角。但正前方的柱子是空的。

  2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7:34
    50

    水晶壁柱熠熠闪闪,与火光相互辉映,热气充斥着整个长厅。看来这是新一批的“高能召唤体”了,如他们所说:浴血而立,嗜血永生;与其如虎添翼,不如化身巨人。当然,在血泊中复生的巨人也都变成血族的“木偶人”,受其操纵,言听计从。
    他们竟用小孩的鲜血来喂巨人!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吗?莱特义愤填膺,却束手无策,只能埋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红光闪闪的大血池,直到火光熄灭,大厅又陷入阴沉、冷寂中。莱特的脸也黯然失色,看来这又是一股“间歇性发作的嗜血潮汐”。
    “请告诉我命运之神的名字,哦不,不……要,因他可以是任何名字。”利斯又阴阳怪气地说起来,言词愈发顺畅:“他用他的心血造就了万有,一切都是梦。你的梦想是什么?是沉……睡吗?除了做梦,你还能做什么?能翻天覆地吗?可以,但那只是虚浮之梦,空中之尘,非水到渠成。也不知你是吃错药还是摔断脑筋睡……过头了,之前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又一蹶不振了?你可以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先入为主,雏鸟无法离巢——即使将你妈碎尸万段之后远走高飞,进入百年沉睡,也无法躲避她的尸毒;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血统,在你心中,在你的每一根血管中;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不然,就连流产的婴儿也有权利断定是非了。多种者收恶果,与其弄巧成拙、故弄玄虚,不如扬长避短,在沉睡中觉醒。为何兽族先于他族灭亡?因为他们的血性和品味都低人一等,或说是情有独钟。所以不要指望麻雀会高飞,因为高空是鹰的领地。小鸟就是小鸟,即使插上屏风也不是孔雀!除神以外,任何跟屁虫都不能创造,唯有模仿。若非如此,就是呕吐,所吐之物都令人恶心!为什么我们要在荒原的腹地建城堡?因为我们只是在这个地下远古遗迹上面建造。你能从这些古老的石头上看出它的年轮吗?我想那些虚伪的木精灵没有告诉你整棵树的历史,他们只想让你咽下烂俗的果子!至多,你也只能在苍凉之地上捡枝子。”
    “言之有理,也是强词夺理。只是老调重弹,非救赎之道!”莱特回道:“这些换汤不换药、无关痛痒的说辞只能证明你们只是一群血奴,只为万恶的血路找借口,吐出血色长舌,为巧舌如簧的吃人凶手辩护!但你们仍忘了根本,只会兜圈子,却从未进入血脉的源头。而我们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
    “真是孤陋寡闻。”利斯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里并非地中岛唯一一座血祭坛,其他地方更多。特别是维利塔斯,热血冷血都从里头涌出来,实乃恶贯满盈、水深火热的大黑心。只因命运之神给了我们新的希望、新的选择,所以我们走了血路。若非如此,就会像你女儿一样残缺不全,令人作……”
    “你的‘完全’令人不安!”莱特忿然打断了她。
    “因为你反抗高能之血!”利斯也扭过一脸怒容,发出嘶吼,怒视着莱特,声音变了调。
    “因为……那不是我真正需要的。”莱特吐出虚弱的语气。
    “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利斯厉声叱道。
    莱特无语,只垂下灰暗的面容,扪心自问:他心里还有什么?莎琳之血还在他体内流淌吗?之前发的誓言还存留一句在脑子里吗?不,命运之血无法形容,无人能理解命运之主的潜规则。也无人能了解沉睡的心境,即使沉睡者心中有数,也是无以言表。
    “不,我们并不追求完美,只想变得正常、健康一点。”利斯又扭回脸,说:“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要残酷的爱来化解。据说你的爱人是药剂师,难道她没用试管告诉你这个简单的原理吗?命运之神的心血一脉传承,命运之子的活血挽救了一切,只有人血能深入人心,让梦想成真,将残缺不全的畸形儿塑造完整!但你知道吗?他们要吃多少东西才能汇成一滴血,而我要喝多少血,流多少血,才能讲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私欲的扩张是......永无止尽的。那......那是罪恶之血!”莱特口吃起来,看似被对方“感染”,手中的剑也在池边磨出断断续续的声响。他忍不住望向这个红衣少女,她的身姿如此娇美,她的脸面如此惊艳——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看透她的恶心呢?
    “何罪之有?”利斯又抬起她高傲的面容:“他们身上不也流着神的无瑕之血,凡吸食此血的人都可净化自心。我想这个你比谁都清楚,何必忘恩负义呢?再说,他们也渴望被吸血,与我们合一。此爱非自私,乃难舍难分。”
    “但你绕开了真神,你曲解了血的真道!”莱特嚷道:“你们用棺材挡住明媚的日光,在黑暗的噩梦里燃起微小的烛火。你们将命运之血占为己有,陷入内在的腐败无法自拔!你们只是昙花一现,终有一日,深藏的罪证将会水落石出,你们都将自讨苦吃!”
    “哈哈……”利斯发出一阵鬼泣般的嗤笑,如“狂笑的俘虏”。笑声刺穿了莱特的心门,使其全身发冷。“你还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吗,沉睡者?你又忘了,这,只是一个游戏,怎么玩是我们的事。命运之神已将这个宏伟的使命交付我们,或成或败,非人可论。无所谓对错,只在乎经过。这,才是游戏规则!难道,你不喜欢吗?显而易见,你也喜欢,但你玩得并不好。”
    “你可以有你的玩法,但你不能证明你有多优越!”莱特斥道:“你以为命运之神喜欢聪明人、好人,或美人?问题是,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假人,除了孤芳自赏、血口喷人之外还有何能?”
    “这是本能,无须说服和印证。”利斯依然眯着眼,脸也不抬,口气依然轻蔑:“你能想象疾病给你带来的痛苦吗?不,你不能。利维亚比我多睡了几十年,却不知自己长什么样。她缺了左脸,我却相反,此外还有不少麻烦。不过科隆尼斯还是选中了我,让那些蒙面人在这里训练我。所以坦白说,我只是一个很现实的人。试想一下当你饥寒交迫时会作何选择,不要以为你总可以在饭后高谈阔论。没有血,你一句话也说不出!凡人之血让人死而复生,无瑕之血让人脱胎换骨。除此血路,还有何出路?”
    “本性无法被数量磨灭,天下乌鸦一般黑,何况在黑暗之日?”莱特断然说道,又抬起手中的剑,向她走去。“越是顽固,越是不化;越是孱弱,越有希望;与其嗜血而死,不如活活饿死!我会把这‘死’当成一个天赐良机,重塑自我!”
    “唯有血能重塑一切,你却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利斯嚷道,面色变得有些消沉,而莱特也感觉到血池上的黑暗力场消失了。
    “我不喝人血,只喝神血!”莱特依然横眉冷对。
    “但你的手都酸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利斯轻笑道:“继续吧,杀了我,然后喝下我的血,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为什么你当初不喝下我的高能之血呢?雷德那时竭力劝你,只想让你亲自领受一个真理,那就是血浓于水,我……也是你的亲生女!”
    “不,不!你在说谎!”莱特怒然一喊,又向前一小步。但是他的右手依然在抖,此时他才发现这不是外接的金属部件问题,而是他的心智问题——沁人心肺的“香味”终于从血祭池里飘逸出来,这池就像一个决堤的河坝,血气呼之欲出。
    “你弟弟说,你只能对死……去的女人下手。”利斯冷然说道:“当然,我也可以说,我活够了。若不喝血,会饿死;若要克制,须流血致死。所以,为何不砍下我的头或刺穿我的心来帮我了结这个家族的魔咒呢?”
    “为什么你不亲自动手?”莱特斜着眼,蔑视着她。
    利斯举目望顶,吐出一口寒气:“告诉我,你能修路吗?不,你只能走路,不能背道而驰。除此命运血路,别无选择。”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看来武力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莱特又垂下酸痛的膀臂,将沮丧的目光转回到血池上。望着这片跌宕起伏的鲜红血水,莱特的嗜血之欲又渐渐死灰复燃。纸包不住火,薄弱意志吹弹可破,嗜血之欲无人能挡,嗜血之咒非人力可破!
    “怎么,饿了吗?不饿才怪!所以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还是不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倒说葡萄酸了。”利斯说着,从池边站立,缓步走向他,声音变得更加歪邪、阴险。
    “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一切。”莱特朝利斯投去睥睨的一眼,随后又举目望向池中的利维亚,吐出虚寒的语气。
    “这血就是你的一切!”利斯指着血池走到他面前,言词铿锵有力:“这不是空谈的淡水,而是生命的精髓!不要试图掩盖你的身份,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嗜血者!所以,如果你还想打利维亚的主意,我会阻止你。如果你依然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我们就只能兵戎相见了。但我还是劝你与我共进晚餐,然后同心协力,取代那个虚假的‘雷德一世’!比起他,我更相信你的能力!你可以在沉睡中陷入失望的谷底,而一旦你开怀畅饮,你就又能冲上云霄、腾云驾雾了。我们将不愁生计,这些鲜血将在瑞根之神的祝福下长期保存,足够我们撑到第七纪元。我们并没有欠下什么血债,这些孩子并没有受痛苦,至多只是沉睡至死。再说,魔族的大军也即将南下,我不想让他们受更多苦。只等到新秩序建立后,我们又可以喝上更新鲜的人血了。你我并非纯粹的邪恶,只是恶毒的抗生素,所以我们以恶报恶、以毒攻毒。至于其他人,你就能保证他们比我们干净?在黑暗之日,我们不能仅靠篝火和蜡烛为生,唯有嗜血!这是我敬你的最后一杯,别傻站着,尽管喝!与其作为凡夫俗子去死,不如在鲜美的血泊中超凡脱俗!”
    真是一条诡辩的毒蛇!眼见利斯已经站到身边了,莱特没辙,只能垂手转脸,木然盯着血池,心想:雷德和利斯真是一对毒牙,一刚一柔,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只是忍痛难,忍痒更难;若他拒绝,就是战胜了大考验,却要背负这个“奇痴大痒”直到死!
    莱特之前已经从丢失的水晶碎片和死性不改的乌鸦那里领受了“血的教训”。若他喝下这血,还能获取诸般完美无瑕的记忆,远胜那颗破陋不堪的记忆之球!若是放弃,恐将追悔莫及!
    “嗜血潮汐”再次出现,腥红的血光又照出莱特惶惑不安的脸面。这血就像一瓶陈年老酒,不管优劣,都是他的“知心老友”。如家常便饭,哪怕有朝一日滴酒不沾,也会顿生贪念,酒瘾一起,便旧病复发,痴心妄想,丧心病狂!那种独特的香醇总在他心里隐隐发作,压根儿也说不出理由,只想找回久别重逢的感受。越是不喝,越如饥似渴;越克制,越利欲熏心;越是逃避,身后的阴影越黑;离别越久远,越归心似箭;如弓弦反弹,如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这种怀旧情结真是不可理喻!所以,宁可酗酒,也不可戒酒。
    就在那时,莱特感觉自己仿佛被“血族之心”猛推了一把,霎那间坠入血池里面,不停地下陷。嗜血之欲一直像附体的恶灵一样在他心里乱咬乱抓,极力拉他入血海,品尝各种血色奇珍。
    想象一下一个被死尸包围的快要饿死的嗜血者在饥渴的苍凉之地上是否会茹毛饮血?想象一下这些红光闪闪的血是谁的血?或许她们都是莎琳和利维亚这样的可怜人。若他粘上这样一滴,不就是粘上残害无辜的重罪,跳进德斯兰西海域也洗不清?
    借血消愁,愁更愁。但是现在,他已经深陷血族深潭中,就像陷入无法自拔的沼泽地一样,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越深,越难以自控。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还有多少抵抗的力量?还有谁能帮他从病入膏盲的泥潭里拉出来?不,再无他人了!
    血族之火越烧越旺,如烹饪的烟火。眼前的血池就像一个煮开的锅,香喷喷的血腥之气缠绕在莱特嘴前,如同一条条魔手,牵着他的鼻子走向血的餐桌。他从没想到血族之女还有如此阴毒的魅惑术,就像她之前用血杯来蛊惑他,又用查尔尼斯堡尖塔上的魔球将她的毒气释放出来,吸引诸多脆弱的生灵自投罗网一样。现在,摆在莱特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嗜血力场。正是这个血池吸引着他不断向它靠拢,无论跑多远,上天入地,登峰造极或沉睡于地底,其实都只是在围着“嗜血之心”转,如查尔尼斯堡塔上的蝙蝠围着嗜血魔球飞舞,最终坠入“无底火坑”!
    在过去,天遣者艾玫起兵攻打这座“坚牢”,却无法拔除它的毒根。难道,这就是“黑日”的命运:沉睡百年也无法改变他的嗜血天性,即使金盆洗手、弃甲归田也无法抹去他的真实身份?无论他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走到哪都如此?无论荒原之风如何刮,他都会以嗜血者的身份打道回府?伪善者一直在行善积德,最后还是万劫不复?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黑暗、歪斜之影怎能接受明光的斥责?岂非烟消云散、转瞬即逝!
    如此看来,莱特就只能放弃抵抗,坐以待毙吗?池中的血水在火光的鼓动下不停地泛动,莱特陷入了迷惘,面色更加灰暗。他的心狂乱地跳着,心中的魔嘴已经大大张开,在咆哮,在怒吼:喝吧,喝吧!
    然而,他又好像听见血池中有人在尖叫,在哭喊:不,不!池中的“声音”就像莎琳,她的悲惨经历又历历在目。眼看他的手就要沾到池中的鲜血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挣扎,依然用残存的心力反抗,即使这样做终究是徒劳。

  2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7:35
    51

    无助之余,莱特又仰起了脸,望着身前的利维亚。此时此刻,她的右眼已经睁开——虽是一片苍白,不见一丝明光,却闪烁着坚毅的辉光。
    莱特一怔,只见利维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原来这就是他的亲生女,任何罪恶都逃不过她犀利的视线,何况在她眼下喝血?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劝阻力,能将崇山峻岭挪移。她的目光厉如天眼,好像只要他有一点轻举妄动,就会遭到严厉的天谴!
    是吗?果真如此吗?莱特脸上掠过一个倔强而痛苦的神情:如果命运之神真的眷顾他,为何不出手相帮,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软弱无能的他继续沉沦?如果正义仍存,还有正路可走,为何他到现在还在盲目求索?
    不!他所爱的人就要死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手无寸铁的他要维护自己的权益了!管它什么黑暗混乱,什么歪门邪道,如雷德早前说的:难道喝一口就会死?难道圣者之言都说得那么绝?难道他对净化之理的感悟万分真确?难道救赎之道就容不了半点偏差?难道他的残废女儿果真能看见他?难道他的头一伸进血池里就不可逆转、无法回头、暗无天日?
    不!他宁愿看到自己和他的全家人都变成邪恶的嗜血怪物,就像那些夜行动物,也不能失去她们中的一个!宁可舍去鲜活的肉体,也不可失去“骨中骨、心中心”!
    “原谅我,利维亚。”扭曲的泪光落在血池中,枯槁的手指在荡漾的血水里战抖,其上人影凌乱、残破。此时此刻,莱特理智丧失,捧起一片鲜红之血,正要喝下。利斯却站在一旁死盯着他,发出阴邪的嗤笑……

    十七. 荒野寻尸

    万一在那片死气沉沉的荒野上,
    还有死人羡慕我的瑰宝,
    就尽管让他们到我这来,
    叫他们把献媚的头铺在我脚下。

    万一在那片即将火化的尸堆上,
    还有活人羡慕我的王冠,
    就尽管让他到我这来,
    叫他跪在我的脚下。

    万一在那片灰飞烟灭的废土上,
    还有活着的王羡慕我的王座,
    就尽管让他到我这来,
    叫他把轻佻的王冠放在我脚下。
    因为在我头上,除了命运之神,没有其他王!

    大地又在震动,在咆哮,在怒吼,就像一个暴走的游吟诗人,每次神经发作,便吼出了疯狂的诗词。哪怕世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光鲜亮丽,这个深藏于地底、不食人间烟火、孤傲自持的瞎眼巨人从不把这些媚俗之物看在眼中。它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黑暗天遣者,或嫉恨人性的瑞根魔主,极力摧毁凡间的“恶俗”!想必这也是各种大灾变的主要成因。
    这些无形的潜意识时常借助游吟诗人普尔的诗词宣泄出来,这个怪异的半兽人从来不站在人或兽人、精灵或魔族一边,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谱写“命运之书”。当他写下一句诗,莱特的心便隐隐作痛,仿佛在他们中间,存在一种不可告人的连结。
    嘹亮的号角声穿透了厚厚的岩层,达致鬼迷心窍之人的心耳,模糊而真实。原来与地共振的,还有精灵之军的攻势。在剧烈的震动中,沉睡者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血祭大厅后端,被困在水晶柱里的六个嗜血巨人被提前唤醒,在阴郁中发出狂躁的怒号,急欲挣脱枷锁,眼看它们就要破壁而出了。
    “来得正是时候!”莱特趴倒在血池边上,心里暗自惊叹。
    看来这又是一个绝佳的“巧合”,命运之神又猛拉了他一把。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莱特根本就没有能力胜过嗜血之欲,任何反抗都力不从心,无论他怎么努力,也都是血的奴隶!现在他在这一点上已经深信不疑了。游吟诗人的预言并没有夸大其词,血族领主也没有对他说威吓的话,这已是铁定的事实——唯有命运之力能扭转僵局!
    一声尖利的嘶叫冲破轰轰隆隆的震动,莱特扭头一看,即刻看见一个体无完肤的未成型的超级召唤体从大厅的一侧破壁而出,四肢着地,从嘴里吐出血红的长舌,发出凶恶的低吼。接着又有另一个超级召唤体钻出墙面的破口,一个接一个。看来它们已经找到通向“嗜血大厅”的另一条暗道,如海水涌入破漏的船,像疯兽一样张牙舞爪,攻击在场的所有活物。
    利斯举起双手,尝试用黑暗心力驯服这些失序的混乱之物,但她不能,只能释放出一道道血色闪电,将来犯之敌击倒。不过这些还未成型的怪物好像不能被杀死,倒下之后又从地上爬起来,变得更加凶猛。
    大厅的末端,掩藏在那根内空的水晶柱后面的石墙上,还有一扇高大的尖拱形石门。此门看似巨人的出入口,在地震中,它被激活,门页向外翻动,露出一道人身大小的裂缝。莱特见状,赶紧使出心力将血池里的利维亚抱到怀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出口。
    利斯见无瑕者被带走,就紧追过来。不料就在这时,血池中的瑞根魔主像的右臂因受震而断裂,燃烧的血杯落入池中,引燃一滩血水。熊熊火势从石像脚部升腾起来,随后引发猛烈的爆炸。
    震耳欲聋的声响从莱特背后冲击过来,幸好他现在已经躲入后门。惊吓之余,他猛然回头,见血池如喷发的火山,血与火从中溅射出来,连同池中的孩童和那群邪恶的超级召唤体,都变成一场腥风血雨,散落在血祭大厅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沉重的爆破,六个嗜血巨人陆续“破棺”, 开始吞噬“残羹剩饭”。
    灼热的火光透过门缝,刺红了莱特的双眼,灼痛的泪水迷糊了他的视线。他痛心地合上眼,抬起发麻的金属假手,尽可能地挡住眼前的惨剧。然而悲怆之光一直从冷酷的“指骨”之间透入,那是落在地上的余火。莱特又忍不住朝大厅观望,因他心里还有祈望,如同祈望一朵将灭的烛火死灰复燃。
    但在这七零八落的余光中,并没有无辜者生存的一丝迹象。无望之余,莱特又转眼望向木偶般的利维亚,带着乞讨的神色,试图从她脸上搜出一丝怜惜。但他不能,她的存在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或是预言的化身:“黑暗之日好似漩涡,吞噬千星万物……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混乱之力带来混乱之事,嗜血之性引发流血厄运;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如影随形。”自他落入荒原深坑以来,普尔的话就常在他耳边飘荡。
    眼见这些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无情的厄运碾轧成一片血水了,莱特心如刀绞,只能咬紧牙关,挺起精神,怀揣“残缺不全的私生女”继续奔走——不管如何,他总算捡回一条宝贵的性命,给这个生灵涂炭的德斯兰增添了一道微弱的曙光。
    高大笔直的通道又被一堵黑黢黢的巨墙阻挡,墙上的石头大门厚重而严实,紧紧闭合,无论怎么推都没用。想必,此门也是留给那些嗜血巨人用的。莱特只能从右侧的窄道拐入,行进之路变得迂回曲折,随后变成一条坡道,越走越吃力,直至触底。
    通道的末端又被一堵封闭的石门挡住,这门与地面几乎平行,就像一个天窗。门上有一个手印,与血祭大厅的入口一样。莱特放下利维亚,把手放到手印上,使出心力直到手下的火光燃遍了整个刻痕。石门忽然开启,冷飕飕的沙土从外面劈头盖脸地涌入,呼啸的荒原之风卷着尘沙,扫入暗道,莱特咳嗽不止。
    看来他又揭开了一个“大火锅”,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电光闪烁的魔法屏障下,火光冲天,尘土飞扬;暴烈的吼叫,凄厉的惨叫交织在一块。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从莱特头顶上飞过,拖着长长的黑烟,如驰骋的将士拖着威武的披风,发出凌冽的咆哮,随后是如雷般的撞击和震动。
    莱特赶紧抱起利维亚钻出暗道,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查尔尼斯湖的北岸。背后的石门怦然闭合,如蛇头沉入沙土,就像被某种莫名的无形之力超控。此道看似一条蛰伏的巨蟒,只能从它肚子里吐出来,不能再从它嘴里进入。
    逃出生天的沉睡者暗自感叹:命运之士确实命大,枯死的大树比草壮,九死还有一生,再死可能也不死;就像“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一直为他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
    高挂正空的黑日之下,黑云城硝烟弥漫。城外,一排排精灵长矛兵和长剑士组成长长的防线,顽强抵抗着嗜血恶敌的围攻,誓死守护着后方阵线——莱特身前的一大片空地。
    这里竖立着几台高大的攻城武器,三五成群的精灵械兵围着它们团团转,忙得不可开交。这些攻城器械看上去都很笨重,在敌人围剿下寸步难行,想必都是有来无回的炮灰。燃烧的巨石被长长的木臂甩出,越过黑乎乎的月牙湖,投下几团涌动的火光,落入乌烟瘴气的黑云城,却仍未击垮那座石头棺材般的血族主堡。
    “保持阵线,保持阵线!”天遣者阿梅利骑着独角马,在后方阵地上摇旗呐喊:“昔日,我们攻陷此顽固营垒,却未将邪恶连根拔除,嗜血恶主浴血复出,但在恶敌面前,我们绝不退让一步!”
    尽管阿梅利军力充足,但在罪恶滔天的黑暗势力面前,她仍显得势单力薄,正义的喊声时常被邪恶的嘶吼压盖。而守护后方阵地的前线军队正惨遭血族恶兽疯狂蹂躏,精灵勇士的惨叫不绝于耳。就在此时,还有一头凶暴的嗜血怪兽跃过一队精灵长矛兵,从阿梅利背后猛扑过来,却无法躲过她敏锐的感知力。阿梅利一转身,随即用旗杆上端的矛头顶住它残暴的大嘴,用力一刺,便将它的身体刺穿,但也为此丢掉这面旗。
    暗红色的毒血喷溅在天遣者的银色铠甲上,眼见守军很快就要招架不住了。还有后方的步兵阵线,也正被查尔尼斯湖的黑尸攻击,如临大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这股汹涌的激流冲垮。阿梅利不得不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亲自御敌。
    “你和你姐姐一样顽固,不堪一击,却还要硬拼。现在,你已经捅了马蜂窝。不久,精灵高地就要变成一堆废土了。”邪恶的心语从高空飘来,莱特一转身,远远望见查尔尼斯堡主塔楼窗里的雷德。尽管黑云城千疮百孔,这座高楼还是倔强地耸立着。
    莱特骤然一怔,见雷德手里还拿着一颗黑糊糊的水晶球——这颗噬魂球不就是他之前在查尔尼斯荒原的深坑边上落下的吗?在他掉进那个水坑之前,还一直装在马包里。看来此球已经积聚了大量黑暗之力,一旦“破壳而出”,造成的混乱将无法估算。不,他可不想成为历史罪人!莱特的右眼又痛心地眨了几下。
    此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身负重伤的精灵卫兵。他的脖子已被恶兽咬破,血不住地流,却还没有死。在他身上,还放着一把精美的白银长弓,一根银箭握在他手里。
    莱特沉着脸,放下怀中的利维亚,走过去,捡起那位垂死的精灵卫兵的弓和箭;脸一横,把箭搭在弦上,转身举向查尔尼斯堡的高塔,心想:恶人私语如箭,虽远亦能伤人;若回他一箭,诅咒或能撤销。但这需要很强的心力,倘若孤注一掷,则须击中要害,特别是那颗球。如此行,或能除去嗜血病毒的罪魁祸首!
    于是,莱特拉开长弓,瞄准远处的目标。随后闭上眼,集中心力,手一松,把箭放飞出去,眼却依然紧闭,乃凭心力定位此箭。箭飞过敌城的高墙,在他心眼里若隐若现。因此,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使出心力,重新定位并把控它,对它施加更多的力量,给予它更准确的方向。
    射出的银箭如电光飞向查尔尼斯堡的高塔,直刺向塔中之人。但它锋芒毕露,太过引人注目,并非暗箭。老奸巨猾的雷德很快发现了它,立刻伸出手来,用闪电将其击落。
    “呵……莱特,我就知道是你,你总算豁出去了。从今以后,你只能继续逃了!”狡黠的心语又从那座高塔上飞来。
    湖对岸的莱特黯然睁开了眼,低下沉重的脑袋,接连的失败又给他的信心造成很大的挫折。
    失望之余,莱特只能把眼转向附近的一个医疗帐篷,呛人的药水味又让他想起了药剂师莎琳,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又看了看脚下这名痛苦的伤员,心里一寒,便扔下弓,屈下身,试图将他扶到帐篷里去。
    “莱特,你还在这做什么?”天遣者阿梅利终于发现了他,策马奔来,手臂一伸,便将地上的白银长弓夺走。原来这把精灵长弓是她的,怪不得莱特能够把箭射得那么精准,也难怪濒死之人仍对此爱不释手。
    阿梅利看了看她的弓,又看了看莱特,发现这些银制物品已无法对他构成伤害,便把手指向他身边的利维亚,大喊:“把孩子给我!跟我们回城!”
    莱特不得不将伤员放平在地,使出心力,试图医治他的伤,随后抬起脸,直视着她。天遣者面目清亮,全身素白,风尘仆仆,或是她将九死一生的药剂师莎琳扔回血族魔坑,石沉大海?
    “难道你聋了吗?把那孩子抱过来给她!”又一个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骑兵从阿梅利背后奔来。莱特转眼一看——还是那个虚伪的精灵军长——斯通尔,无名怒火涌上他的头。
    又一头凶暴的恶兽冲破了精灵军队的防线,朝斯通尔扑来。旁边一个精灵剑士及时发现了它,挥剑砍向这头恶兽,但没击中要害,不幸被它反咬了一口,惨叫着栽倒在地上。

  2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7:36
    52

    莱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抬起手,释放出一道闪电,将那头恶兽击倒,随后手腕一转,又用心力将倒下的精灵剑士的武器夺来,搂住身边的利维亚,把剑横在她脖子下,怒视着阿梅利身旁的精灵军长。
    “哼!”只见斯通尔嘴角一撇,扭头看了阿梅利一眼,向莱特露出倨傲的表情:“如我所料,他仍是血族的走狗,一条惹事生非的害人虫!被拐的孩子那么多,他只救出一个?或许是半个!”
    “你们可以夺走整个东德斯兰,但你们不能夺走我的孩子!”莱特怒喊:“我宁可让她死在我手下,也不会拱手交给其他人!”
    “她是维利塔斯的孩子!”斯通尔喝道:“我们发誓找到她!”
    “雷德也说过这是他的孩子。”莱特翘起了下巴。“这是血族领主的阴谋!”莱特大嚷:“你们都中了他的圈套,就像飞蛾扑火,就像那些愚蠢的兽人,前来送死!”
    “让这孩子说话!”阿梅利又把手指向畸形的利维亚。
    “她不能说话,也不听你的话。”莱特喊道。
    阿梅利愕然望着莱特,又惊异地望着那个畸形儿,慢慢把手缩回去,许久不露声色。
    “主人,请别相信他。”斯通尔气汹汹地把剑举向莱特,“是他害死了莎琳,抢了这孩子,我可以检验这一点。”说着便要骑马上前训斥他。
    “停!”阿梅利向他抬手阻止了他,目光又驻留在莱特赌气的面容上。
    “让他放马过来吧,看他能把我怎样。”莱特指着斯通尔怒骂:“别以为你喝下神药,披上白皮,拉长双耳,穿上白银铠甲就是白净之灵。你不过是精灵族的败类!有你在场,就不安全!”
    斯通尔顿时气红了脸,冲莱特虎视眈眈,揉着剑柄,却不敢违抗天遣者的命令。
    “看来又得事先声明了。”阿梅利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诚挚:“我还是劝你早日回转,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诚然!我也劝你现在就双手抱头,跪地自首!”斯通尔借势威吓他。
    “你们要我回哪?”莱特又郁闷地望着对方:“嗜血病毒无处不在,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刚走出血族的腹地,雷德和他女儿利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所以,我还是劝你们赶紧回家看看,若不然,恐怕后宫不保。”
    阿梅利一听,脸色即刻沉了下来。身为天遣者,她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对方话带讥讽,却是句句属实;此闻并不新鲜,却是伤上撒盐。
    “看这斯还唠叨什么哪?”斯通尔又气又疑。
    “你以为我没有去过那个五花八门的大商场?”莱特将目光从阿梅利身上挪开,举头望空:“你们怎么称呼它?维利塔斯?不,那只是一个马蜂窝。即使你将王冠套在我头上,让我站在塔尖上,我也不是王,只是百花中的一朵。因为那里有无数王冠和高塔,如同蜂巢,住着无数蜂王!”
    “你只想独树一帜,独揽王权,我知道。”阿梅利冲他点点头,淡然一笑:“但你一直担心树大招风。若不登上顶峰,将东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将其拉倒。所以,你才会走回头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血族大坑。像你这般顽固的人又怎会轻易听从我的劝告?”说着,她把手举向莱特头顶,指着那个高悬在黑云城上空的黑日:“你只想像它那样,既然无法发光,就将一切心光收藏起来。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黑日。”此话不免让莱特想起他靴子里的水晶碎片。
    斯通尔又不解地望了望他的主人,莱特也不得不抬起双眼来直视她。很明显,阿梅利已经在他或他的后裔利维亚身上找到她想要找的东西。但那东西实在含糊,莱特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这对阿梅利来说也如此。只是把它交给外人还是太危险了,莱特心想:目前她正被居心叵测之人包围,而且天遣者艾玫也生死未卜,她只是她妹妹;即便她们都长一个样,也只是一种“障眼术”,不能骗过“沉睡之目”——不!纵使百花零落,他也不可以失去这颗“无花果”——他的骨肉!
    此时又有一批恶兽冲破精灵军队的防线,打乱他们的阵列,使得防线外的一队精灵骑兵不得不反守为攻,从队伍破口处冲进去,举着长矛击杀恶兽。有些骑兵不慎被恶兽反扑,人仰马翻,惨死于尖牙利爪之下。
    莱特见状,便将利维亚抱起来,用闪电攻击圈内的恶兽,将它们击倒,又将其他恶兽从精灵军队里驱赶出去。随后,他跳上一匹惊魂未定的马,拽起马绳,骑马跟在精灵骑兵身后,从军队的破口处冲了出去。
    “这是什么鬼?”斯通尔转向阿梅利,眼中透出不服之意。
    “由他去,我们先撤军。”阿梅利目送莱特离去,面无表情。
    “你不觉得他太危险了吗?”斯通尔揪心地问:“那孩子……他要把她带到哪?”
    “一切尽在掌控中。”阿梅利低声说,眨了眨眼,目光笔直。
    “现在,利维亚在他手上。”远离此地之前,莱特又听到一句幽暗的私语,来自查尔尼斯堡高塔中的利斯。
    “别担心,利维亚只是一个混乱的种子,莱特的噩梦,精灵族的绊脚石。”雷德冷笑道,“他们不会喜欢这个危险的‘沉睡者’的。”他说完,便狂妄地笑了起来……

    凉飕飕的清风吹拂着莱特的面庞,暗淡的星光散落在他身上。他骑着马,抱着利维亚,行走在荒凉的沙地上,神情颓废,面目无光,如落魄之人。不过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就像刚从水深火热之湖里钻出来,又如苍凉的孤帆,漂浮于茫茫夜海。
    眼前的道路宽敞通畅,看似他想象中的秩序之道。每当他回过头来,查看自己身后留下的脚印时也问心无愧:当他落入那个荒原深坑后,便开始醒悟,运气就像一阵风吹过游吟诗人笔直的琴弦,顺利奏出明朗动听的旋律;每一个选择都显得理智而必要,看似命运之神又在为他开路了。
    然而,当他想到失踪的莎琳时,他的心又仿佛被长剑刺中,变成他心中的一根尖刺,一个无法磨平的“石笋”。为何命运之神偏要在“凡人之女和私生女”之间做选择?如今,莎琳的消失也只能换来身下这个木偶般的孩子。假如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爱人而不是这个空壳般的女儿又会怎样?此时此刻,遍地荒凉、举目无亲——非骨肉之亲,乃心中之灵,还不如回家睡觉去!
    莱特又低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利维亚,就在那一刻,噩梦般的情景又出现在他记忆的视野中,在他通过荒原深坑的裂缝时已有预见:或许瑞根魔主现在就要来抢夺他的孩子了,因她无论对谁来说都举足轻重!
    又一阵冷风吹过莱特的面容,使他打了个哆嗦,感觉危险已迫在眉睫。于是,他又将利维亚紧搂在怀中,勒了勒马绳,放慢速度,环顾着烟尘弥漫、雾霭缭绕的荒原,一个个死冷的悬念从他心中浮出。出于某种“安全考虑”,莱特决定原路返回那个精灵地堡,却不想想那地方已经变成什么样。对他而言,人比鬼可怕。
    他想:为什么他总是被厄运困扰?无论他走到哪,都会被人跟踪?每次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有新的危险和不详的阴云笼罩在他头上?难道,他生来就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废物?
    现在,他已经无亲无友、无依无靠,除了身前的利维亚——她根本算不上一个人,却是他不可分割的一根骨头。但有些时候,他又疑虑重重,感觉她好像不属于他,也非命运之神所赐,而是黑暗之主的遗物:一个“私生女”,一种黑暗天赋!每想到这,他的心就变冷,又即刻铁下心来:每一个族群都有非凡的“神器”,但他有她,这就是他的后嗣,他的恩赐,他的武器——锋利无比,所向披靡!有了她,就是有了一切!
    无奈饥寒困苦又开始困扰他,使他无精打采,肢体疲软。他真想现在就找到之前掉落的那个深坑,拼掉最后一口气,给那个被裂变者占据的地堡一次大清洗,给他和他的女儿腾出一片净地,从此安睡于这片无主之地,一劳永逸!
    血族和精灵族都有他们的领地,为什么莱特没有?难道他就不能自己打造一个?若不然,就变成微小之尘,随着清冷的荒原之风从众人眼边贸然飘过: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人向他们夸耀功勋,更没人向他们发号施令!
    “若不登上最高峰,将东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天遣者的余音仍在沉睡者耳边回响:“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黑日。”
    “纵使我面如死灰,眼如黑日,我也一定要有自己的脸色和眼色!”莱特想道,拧了拧拳头,瞪了瞪眼。眼前的视野逐渐含糊,荒原之风越吹越猛;呼啸的风声如撒野的阴魂在他耳边冷嘲热讽;顽皮的沙尘挑逗着他的眼目,使他不得不拉下眼帘,摸黑向前。
    “但我就非得再次淌入这个不清朗的前景吗?”莱特又皱起了眉,凝重的疑云又爬上他的眉梢。眼下果然出现一阵阴霾迷雾,如同一堵沉重的城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莱特一再放慢马步,闭上眼,凭心眼极力眺望,却不见一物。若说此雾阴气沉沉,也不尽然;若说雾后一片明光,也不敢奢望。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坦然面对。一如既往,在命运面前,他苍白无力;若不碰得头破血流,也是一无所获。
    于是莱特不得不加快马步冲入这片疑云,唯恐此地险象环生,若颇有迟疑,恐怕更容易遭袭。然而,随着急躁的马步,他渐渐放下这个悬念,感觉这里并没有那么多飞扬的尘土,也没有潜藏的凶恶。它只是一片雾,如同无瑕者的袅娜轻衣。
    清凉之雾冲淡了他的疑虑和忧思,浓雾逐渐稀释,株株野花绿草在马下浮出。远处的轮廓渐渐隆起,那是一个安逸的山丘,宛如一名娴静的童女。没有硝烟,没有乌云,只有葱翠的小树,还有山下明澈的小湖。莱特的眼目豁然一亮——原来,这是一片绿洲!在黑暗降临之后,在苍凉的查尔尼斯荒原?莱特惊讶地瞪着眼,快马加鞭。
    看来命运之神终于垂怜他了。莱特搂了搂身前的孩子,心中一阵狂喜。不管利维亚是否能看见,莱特都把眼前的美景指给她看:这可不是幻觉,不是在梦中,而是活生生地存在着。如普尔之诗:“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
    “忘掉后面的句子吧!”莱特激动地策着马,很快来到小湖边,在此慢步观望,饱览着这片佳境。随后,他跳下马,将利维亚抱下来,牵着她,闲庭信步于幽静的湖畔。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祥和,如此美妙,一花一草、一树一石都焕发着勃勃生机。虽被黑暗降临后的夜色笼罩,只有零零星光和魔法屏障的电光照耀,然而眼目明犀的莱特仍能看出她天生丽质的原色——她就像黑暗中的一颗明珠,闪耀着迷人的风姿。
    “别担心,孩子,尽管走下去,让清净的湖水洗去你的忧思,还有脚上的血迹!”莱特牵着利维亚的手淌下水。湖水不温不火,湖中的砂光滑柔细,令人微醺。
    这真是另一个莎琳之湖,金盆洗手之处!莱特叹为观止,正如他在荒原地洞的水坑里遇见莎琳一样——眼前的场景实在不可思议。若可在此终老一生也值了,莱特暗自感叹:若只有命运之神的特别恩待,才得以进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那么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了;有了利维亚,死而足矣!
    “终于可以喝个够了,我的孩子。”莱特捞起一抔清水,捧到利维亚嘴前。难料这孩子依然无动于衷,即使她还剩一只眼,也是有眼无珠、目空一切。即使莱特一直把她当成最知心的亲友,也无法让她听见他心中的激言。
    “听着,孩子,”莱特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你不吃不喝,不久就会死!”说着,把水浇在她脸上,如同浇在一株小苗上,祈望看到一丝新的迹象。无奈她只是眨了一下右眼,抿着嘴唇,任水流过她顽石般的面孔。
    莱特惘然望着那个黑日般的眼窝,黯然思索:看来命运之神不像她母亲,他不是药剂师,也不是农民,而是一个石雕艺术家;凡出色的杰作,一般都无以言表,其感染力是通过它的内在张力弹射出来,唯有在制造出似是而非的内在空洞后,才能给人一个自由梦想的空间;其内涵不同凡响——不像光华四射的恒星一样哗众取宠,乃像高深莫测的黑日一样勾魂摄魄!
    看来命运之神故意造出这个残缺而完美的“木偶”只是在向世人显明他对这个“罪恶戏台”的冷漠!她的存在即是一个寓言,一个极大的反讽和嘲弄!既对那些在黑暗之日里盲目求索之人的嘲弄,亦是表明他已经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厌烦,唯有通过“绝食和罢工”的方式来宣泄他极度哀怨的情感!
    “对,你一直是对的。”莱特无奈,只能冲利维亚点头,心想:倘若命运之神都不能让她张口,“沉睡之君”岂能令其吃喝?且看那些凌驾于神的妄想者,他们的强制干预和萎靡刻板的灌输法又培植了多少悖逆的花种和糜烂的花虫?难道血族的崛起还不是因精灵议会的“义气用事”?难道“沉睡的黑日”还不是被“虚浮的明光”腐生出来的?
    铁匠德芬斯不也在打铁时看到铁器的脆弱,火气过大或用力过猛都会弄巧成拙。吾等不堪一击,火炼铁打也不如“命运之锤”: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定——不经火炼,何能打铁?不知水性,何能过河——血气用事、刚愎自用都无法成事,只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罢了。

  2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7:37
    53

    于是莱特脱下上衣,独自走向湖心,直到全身浸泡在湖水里。随后,他仰面倒在水上,就像倒在甜美的酒坑中——放开呼吸,开怀畅饮。璀璨的星光映入眼中,馨香的花草味扑鼻而入,清爽的水波在他脸旁荡漾。
    湖水并不呛人,从鼻中灌入的水也会流入他嘴中,落入枯干的心怀。“莎琳之忆”又浮出水面,莱特眨了眨懵懂的双眼,一阵辛酸由心而起。清风拂面,湖水漫上面颊,鸟儿窃窃私语,道出热切的心声:“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你的面纱之后仍能看到你的美……我发现只有在靠近你的时候才能领受到佳美的清泉,才能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
    “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她的血就像荒原上清淡的湖水,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嗜血魔嘴……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无论你喝了多少净化药水,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都是一个黑暗之徒!”每当莱特望见希望之光时,这些“咒语”也会弹跳出来,令其心灰意冷。
    莱特脖子一弯,瞥见自己胸口上的胎记,发现它长得有点像嗜血者的尖牙,或“微笑的口齿”。他又不得不再往好处想。眼下的胎记又变得像一轮月牙,或是一道眼缝,一把弯镰,一个鹅头,又酷似一只手拿着火把。
    莫非此湖才是莎琳之湖?莱特想:为何她现在不能再从水里浮出来?为什么他有生以来一直在做噩梦,即使是破天荒的好梦,也是破碎迷糊呢?或许,命运之神认为他和莎琳的关系过于凑合,便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只留给他一个结晶,一个未经命运之神精雕细刻和亲手祝福的半成品。不,这不公平!就算利维亚是神的弃儿,他也要亲手将她雕刻完成!
    莱特目光一直,身子一僵,立刻沉入水中,呛了一口冷水。而就在这时,他又看见那个不该看见的异类。每当他全身入水,那个诡异的幻影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这水似乎是它的时空媒介,有水的地方,就有它!只见那个另类的少女又突然从湖底浮上来,猛然抓住莱特的双腿,拼命将他扯下水。
    莱特一慌,便奋力游向湖畔,也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他好不容易从中脱身,钻出水面后便难受地咳嗽起来,又感觉刚才的遭遇不过是泛动的湖水产生的幻觉,直到他淌水上岸。
    “利维亚!”莱特清了清嗓子,喊着她的名字,左顾右盼直到眼珠一挺,遽然一惊——那孩子已经杳无踪影!他又大呼了一声,燃眉之急下竟忘了这孩子连打雷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莱特的脸即刻绷紧了:难道命运之神给他开的玩笑还不够?
    他的心又开始狂乱地跳起来,感到天旋地转,脑中浮出各种可怕的猜想:他已失去“凡人之女”,难道还要失去他的贴心骨肉?若是如此,他还剩下什么?若是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走?
    眼前的“美景”霎时坍塌,如摔落的万花筒,变得支离破碎。莱特心慌神乱,漫无目的地奔走起来,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个失控的行尸,只感觉之前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瑞根魔主!你是个懦夫!有种你就出来!出来——”莱特大声叫喊,拔出血族短剑胡乱挥舞,直到头晕脑胀,累倒在凌乱的草地上,如同倒在横尸遍野的坟场上。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双眸变得那么灰暗,如同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潭。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当他就要被巨痛冲垮而陷入昏迷的泥泞时,又仿佛听到一丝靡靡之音,还有小竖琴的弹奏声。莱特的心陡然一震,即刻从地上爬起来,就像被人一手拉起来一样。不,那不是幻觉,他能清晰地听见,优美动听,如轻盈的舞女在水上踏出的涟漪。
    莱特赶紧捡回刚才扔下的上衣,穿上后便像一根离弦之箭,循声而去:顶着发昏的头脑,绕过小湖,穿过树丛,越过乱石,来到山丘的另一面。就在这里,他停住了脚,面容一怔——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山洞!
    “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没错,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的。但这里光线不足,头顶上的星光都集中在了山丘的对面,莱特所站之处是山的背影。
    “蓝色火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此音总是那么美,那么明净,如山上潺潺流动的清泉,轻柔、温和地注入沉睡之心。
    莱特就这样呆站在洞口,直到歌声和琴声消停,随即听到她几句亲切的话语:“你就一直这样呆站着,不说不笑,也不弹不唱吗?”话毕,便轻松地笑起来。没错,正是莎琳的声音!
    莱特把剑收入鞘中,抬起发沉的小腿,鼓起勇气走进洞穴。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莱特不得不抬起手,用心力擦起一朵火苗。这里只是一条通道,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它的尽头有一个半掩着的小木门,微弱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莱特走近一看,发现木门上贴着几张画,有些用木炭绘成,有些上了颜色,描绘的都是附近的景致。另外莱特还发现门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刻痕,用精灵语写着:“艺人之家”。
    莱特抬起手指,轻推了一下门。这门很灵活,转动时没声音。透过打开的入口,莱特终于看见他的女儿——利维亚。她正静静地站着,面对眼前的“陌生人”,一个留着黑长发,穿着黑衣裙,坐在地上埋头绘画的少女。
    莱特终于松了一口气,梦魇般的巨石终于从心头上滚落。但他依然提心吊胆,惊异地盯着身前的女人。
    是的,她确实长得很像她,却不是精灵地堡里的莎琳,而是黑暗降临前的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她一边画,一边对利维亚说话,仍未发现身前的不速之客,直到莱特走到孩子背后,将她紧搂在怀中,把脸靠在她僵冷的右脸颊上,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孩子他爸吗?”少女看见他,放下手中的画稿,客气地站了起来。
    “是。”莱特轻点着头,把他的金属假手藏在裤兜里,心想:她竟然没有被利维亚不同寻常的外貌吓住,或许她已经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女人”。于是莱特不得不搜肠刮肚,找出一些话题,为要驱散自己心中的疑云。
    “你在这做什么?”莱特仔细打量着她,又发现她长得不太像莎琳,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陌生少女。
    “我只是一名学者,不过,我一直想成为一名艺人。”她谦和地说,“我发现你的孩子很特别,她好像有某种天赋,只是说不清是什么。”
    “你之前见过艾玫.欧德,东德斯兰的天遣者吗?”莱特即刻切入了正题。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到墙边的小桌旁,从桌上取来一本小册子,递到他身前。莱特接过手来一看,便认出这是天遣者的笔迹。当他翻开来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阿梅利惯用的“笔调”。
    “告诉我,艺人,心力是什么?”莱特随意发问。
    “是……人与万物的联系,我想。”她不假思索,语音含糊。
    “你认识一个叫莎琳的人吗?”莱特又贸然问道。
    对方随即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我……就是莎琳。”
    莱特心头一震,把脸转向她,带着祈盼的眼神,企图从对方身上搜出另一个强有力的证词:“你是一名药剂师?”莱特追问。
    “不。”对方摇了摇头,莞尔一笑:“这么巧?”她的回复又如凉风,拂过沉睡者的恍惚的面容——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莱特眨了眨魅惑的眼,放开利维亚,像考察者一样巡视着这个不大不小的石头房间。他看见石壁上贴了许多画,有些画得不错,笔触灵犀,色彩绚丽。而且是一气呵成,纵有诸多败笔,也非问题——无所谓成败,只在乎实在;矫揉造作即无生命,阴晴圆缺才是完美。
    少女望着他,希望之光在她眸中闪耀。“我一直想在维利塔斯开一个画坊,但那只是一个不现实的梦想。”她淡然说道。
    “嗯,这是一片苍凉之地。”莱特叹道,面无表情:“连生机勃勃的生命树也会枯死。此非玉地,他山之石不可容,维利塔斯也难容艺人和命运之士。这个畸形的大商场现在也快要变成一个火葬场了,有才有智的人都前往浮斯特,或在斯康德汇集一堂。”
    话毕,莱特才想起普尔曾对他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活到黑暗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算了,就当他没说。
    “是啊。”少女闷闷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又说:“我爸曾对我说,如果你灰心丧志,就去外面走走,如果还能听到鸟叫声,就知道命运之神依然疼爱这个世界。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维利塔斯了,真希望那里还不会太荒凉……”
    她埋下了头,却不再说话。但是莱特已经看出她的心思:她觉得他只是在前往维利塔斯的路上经过,只是他到现在依然云里雾里:她到底是谁?难道是莎琳的孪生姐妹,却互不相识,就像他和雷德、利维亚和利斯、阿梅利和艾玫?
    莱特眼珠一转,又瞥见地上那把精致的小竖琴,便屈身将它捡起来,摸了又摸。记忆的幽影又浮出脑际,那是海边的莎琳。只可惜那个珍贵的记忆画面总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反复拆解、重塑,印象模糊,真假难分。
    唯有一点可确认,那就是这位“凡人之女”不仅能歌善舞,还熟悉绘画。莫非眼前的她才是海边的少女莎琳,而非精灵地堡那个失踪的药剂师莎琳。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们又形同一人。
    “这片荒原仍不安全。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去维利塔斯。”莱特直率地说,把琴递给她。
    “现在?”少女接过竖琴,露出激切而惊疑的笑容:“我在这已经很多年了,就是没法走出去!难道你可以……”
    但就在此时,莱特又发现利维亚又在他们说话之际悄然离开,便又吃了一惊。不过还好,他还能听见她微弱的脚步声。
    “抱歉,等我把那孩子看好!”莱特急声说道,转身走出门口。
    “好的,我就在这等你!”少女欣然应道,开始打点行装。
    莱特匆匆跑向洞穴出口,顿然看见站在洞口发呆的利维亚。她虽眼瞎,却总是被神秘力量吸引,令人匪夷所思。此时,莱特脸上又现出一缕莫名的愁云,感觉危险已经悄然逼近,再慢一步,便可能被巨大的黑暗吞埋。
    于是莱特将利维亚抱起来,随即调转过头,急速走回“艺人之家”,却惊愕地发现门已经严严实实地闭合了。莱特不得不敲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莎琳!”莱特急喊,但门内毫无动静。“莎琳,你在里面吗?”他又大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好像在对棺材盖喊话。
    莱特急了起来,不得不闭上眼,凭心眼察看。但很遗憾,他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声息,不知那位少女出了什么问题。
    莱特把手放在门上,随即用心力打开对面的锁,推门而入,面色一沉。只见此地已经人去楼空,那名少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刚才还在跟她说话,她的东西都在眼下,这里也没有其他出口,她不可能不胫而走,这不合常理!
    莫非……她只是一个幻影,或是昔日的回音?在莱特梦中,或在命运之神的画中?莫非,她就是那个“神秘的俘虏”?莱特放下怀中的孩子,茫然拿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画笔,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发现这笔的确很像黑暗降临前莎琳常用的那种笔——她曾在海边绘出梦中的“莎琳之堡”。
    或许莱特之前眼花,没有看清药剂师莎琳的行踪。但是现在不同,这个少女不可能从四壁封锁的石头房间里凭空消失。或许刚才那一幕只是时光倒流,往事如风,如同画布上的颜色被清洗掉,重新绘出一个更美更真的人!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真实,莫非她只是跑回自己画中?但这更离谱,更像哄小孩睡觉的童话故事!这又怎样呢?或许她本来就是一个童话人物,是命运之神在黑暗降临之前绘制出来的,或许这里就是他的“秘密画坊”。但莱特可以真实地看见她,根本分不清是人是画!若不是他精神有问题,就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或许黑暗降临后的世界已经开始坍塌,这里的一切也都开始变得很不稳定,乃至出现时空漏洞,使这些微小的精神产物时常钻入沉睡之人眼中!如此怪象又让莱特想起那颗残破的“招魂球”。
    但他靴子里的水晶碎片并没有发热,刚才的他没有任何不安之感,唯有亲切的惊喜和温馨。莱特脑袋一沉,全身僵冷,眨着魅惑的眼睛。随后闭上右眼,巡视了一圈,仍不见任何活物。他又抬眼望着面前这堵贴满画作的“艺墙”,随后转眼看着身边一直在“发呆”的利维亚,脑子里飘出各种奇思怪想,却打死也不能接受“莎琳的失踪”!
    或许莎琳真的死了,却是阴魂不散,有时会被人看见。但这并非说明他们在世上游走,而是说明他们身处异世却与此世存在心力的连结,是世人的心绪将他们召唤出来。他们大都失忆,但本性仍存,其形影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莱特可以如此清晰地看见,而非虚渺的幻觉?不!她绝不是一团“迷雾”,他想:她绝不是什么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抑或莱特的一生只是一场虚浮之梦,如浮萍,如泡沫,很快就付之东流,是真是假又有何亦同?但是,如果这是命运之神开的玩笑的话,那就真的是把玩笑开大了!
    “不!这不公平!”莱特嚷道,愤然扔下手中的画稿,在这个空荡荡的石头房间里焦急地踱着步子,感觉自己的头脑又在发热。他又举起武器,朝那堵厚实的墙壁砍了几下,却是挥剑击石,墙巍然不动,只发出嘲讽般回响。但莱特仍不善罢甘休,继续疯砍,直到把剑砍断。

  2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17:38
    54

    莱特扔下剑,转过身来,面对眼前的“私生女”,气喘咻咻。失落之余,他只能向木偶般的利维亚道出心语:我目睹她死去,又目睹她活来,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也是一个召唤体?我向命运之主求奇迹,他赐我畸形儿!我向他求净土,他赐我魔坑!我向他求活人,他却赐我粪土般的黑尸!若我再向他求新生,岂不招来一死?”
    “不!这不公平!”莱特吼了一声,走到利维亚身前,捧起她呆愣的面庞,凝视着她黑坑般的眼窝:“告诉我,你是谁?”
    对方依然无动于衷,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莱特即时恼火。“你在听我说话吗,孩子?或许……你只是在嘲笑我……说话,孩子,说话!”莱特一气之下便一个铁掌打在她右脸上,不料出手过重,把她打趴在地上。
    莱特不禁傻了眼。只见利维亚不吭不声,倒地后就爬不起来,只是在原地爬着,嘴边还流着血,或许她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莱特顷刻跪倒在她身前,一脸懊恼。“对不起……”他哭丧着脸,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就像扶起一个破碎的花瓶。“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母亲,是我把你带到这片天煞之地!”
    他又伸出有血有肉的左手,抚摸着她白嫩的右脸颊,盯着她嘴边那道鲜红的血。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念头又像狂笑的魔嘴一样飞进他脑中。“嗜血”——这是一个多么吓人的词,莱特的心又即刻被这股寒气冻住了。
    莫非这就是那个噩梦的意思?那个想要抢走他孩子的恶魔就是他自己?他的心又猛然一震,抬起那只毫无生气的金属假手,抹了抹利维亚嘴边的那道血迹,颤着手,放到嘴唇上一舔,果然觉得新鲜、可口!
    莱特立时蹦了起来,退到墙边,心慌神乱。命运之神总是给他意外的“惊喜”,总是故意在他“沉睡”时给他敲响警钟:每次以为厄运不会降临,厄运就偏偏降临在他的头上;每次以为自己万事俱备必胜无疑,就偏要一败涂地;或许好运已经展翅高飞,离他远去;任何选择都是无门,任何努力都徒劳无益!
    莱特的心又陡然一沉:难道命运之神已经切断了他的“命运之脉”,不再为他和他的“心外之物”——他的家人和他的畸形女利维亚“输血”,而只有人和魔鬼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沮丧地倚在墙上,脑袋往后一靠,碰出一个沉重的声响,随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洞口到狭窄的隧道。时而像死神手里的丧钟,时而像翩然起舞的心跳。
    莱特心中一亮,以为是莎琳,仔细一听才知道那是一个小队,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敌军现在来找他算账的话,他也不会反抗,因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脚步声嘎然而止,莱特仰起冷淡的面容,抬起迷糊的目光,转脸一望,仿佛望见梦中之人——站在石室门口的又是那个全身素白、面容明净、双眼放光的女精灵——天遣者阿梅利。
    “莱特!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阿梅利直视着他,跨进门来,背后跟着几个精灵长剑士。“你很庆幸没有碰到沙尘暴和那些养精蓄锐的荒原恶兽。血族大军已经倾巢出动,很快就会挥师北上!而你脸色苍白,无精打采,莫非又撞鬼了。”她又缓步走到利维亚背后,把手放在她肩上:“现在,请告诉我,你是莱特,还是雷德?”然而,对方又闭上了黯淡的眼目,旁若无人。
    “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否认过去。”阿梅利严肃地注视着他,“你一直在怀疑,对吗?很多人认为你脑子有问题,但我知道,你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没有一个能吓倒你。就算你再蠢,也不会蠢到将艾玫推下山崖。因我知道那时的你已经良心发现,并试图力挽狂澜。但你不能,我也一样。所以,我只能将你列为头号通缉犯,为要转移军力,把你从血族的血盆大口里拉出来!”
    “但我……是我害死了她,还有……不,不!莎琳还没死,她就在这!”莱特依然愧疚难当,勉强挺起发沉的眼目。
    阿梅利皱起了眉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竖琴,看了又看:“她只是你的弦外之音,你只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你们并非天生一对,只是情同手足。目前我还不知道莎琳与血灵有无关系,但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看清原来的你。你只是病了,这是沉睡者的顽疾。此病近来很常见,但非绝症。我有一个药方,目前正在收集药草。”
    “不!她不是血灵,我刚刚看见她!”莱特眨着忧郁的眼睛,眼神依旧迷糊:“她就在这,我发誓……”
    “莎琳和斯通尔总是跑在我们前头,但现在他们都失踪了。”阿梅利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黑暗之日,野鬼遍地游行,到处吞噬无知之人。若不尽快回城,岂能重见天日!若你拉着她登上高山,与你一同傲视这生灵涂炭的东德斯兰,或被恶龙赶到山下,这就很好?殊不知你只是一只迷途之羊,除了奔跑之外,还能做什么?命运之神将她赶走,免得你鬼迷心窍,被牵着鼻子走!若不被厄运之墙碰得头破血流,你就是无法从崖边回头!别忘了你是命运之士,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毋须安守本分,走你的命运之路。不要再背道而驰,在凡尘中苟且偷生了!”
    “不,”莱特睥睨了她一眼,面情虚妄:“我必须继续,即便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哪怕是一点蜘丝马迹,或是另一个长得跟她相像的女子……”
    “如我所见,疯王已经归来!”阿梅利叱道,抱起利维亚,将她递给身后一名精灵卫兵,吩咐他们把她带走,随后又转过身,严苛地望着他:“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宣告你为王。若你再这样盲目,执意走你的混乱之路,或继续沉睡,停滞不前,厄运和灾难必然临到你!你所拥有的一切也将如幻影瞬间消失!”
    莱特又冷了她一眼,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便发出一声闷笑:“那请告诉我,天遣者,我还剩下什么?”
    “你自己!”阿梅利嚷道,“醒悟吧,唯有秩序之路通畅无阻。”
    “你要把她带到哪?”目视利维亚离开,莱特不免担心起来。
    “我们必须保护她,送她到更安全的地方。”阿梅利坦率地说:“你的心力和武力必须使用合宜,才有用武之地,不像现在的你。我想我姐姐之前应该有提醒你,血气用事必死无疑。”
    “我非屠龙勇士,乃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莱特想起之前的激言,便对阿梅利说:“嗜血之姓不死,岂能为己正名?当我第一次看见莎琳之湖时,那里风景如画,却埋藏着邪恶之种。当我重返此地时,邪恶已经长大成人。我便逃到荒原去寻求帮助,然后折回那个罪恶的居所,试图铲除自己种下的恶果。但是为时已晚,龙之毒瘤已经扩散,无法挽回。是他们……杀了莎琳!”莱特怒喊。
    “呵……”阿梅利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心想要报仇,或是自杀和自甘堕落!殊不知,我们的仇敌已经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没错,你已死过一次,现在,你要死的不是你的心和姓,而是你的嗜血之性!”
    “还有斯通尔,他也死过吗?”莱特漠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因此我将他遣回城去。”阿梅利直率地说,“但我的其他部下报告说他失踪了。所以不要管,我只说过,你本该领军作战,而非沉睡者。你是命运之士,命该如此!”
    “好吧。”莱特垂下沉重的脑袋,又消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会跟你们走,但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现在,我想看看你的剑。”
    “我的剑?”阿梅利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对剑感兴趣,对吧?”她说着,毫不犹豫地将腰边的审判之剑拔出来,递给他。
    莱特接过银剑,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这,就是名扬四海的审判之剑?他暗自感叹:它看上去锋利无比,坚不可摧,还带着闪亮的魅力;或许此剑正好可以验证“艺人之家”这面石墙是否牢不可破,其中是否“包藏祸心”。
    阿梅利担忧地望着他,直到他转过身,把剑刺入石墙。果然,只须使出一点气力和心力,剑就会发出明亮的蓝色火焰和闪电,深深插入坚硬的石壁中。
    “你在做什么?”阿梅利急声说,却不知是否应该阻止他,因为几乎整条剑刃都插进去了。
    “帮我一把。”莱特急切地说:“把它拔出来!”
    “你疯了!”阿梅利叫道。此时墙壁已经出现裂缝,若是拔剑,怕是把墙拉倒。“想必你藏了不少银子在里头。”阿梅利摇了摇头,把手举向此剑,使出心力。
    借助此力,莱特使劲一拔,墙砖果然崩开,露出一个漆黑的破口。黑暗力量在其中翻涌,莱特遽然一惊,感觉此口不是什么藏宝盒,乃像咧开的魔嘴。阴郁之风从中透出,如恶灵的邪笑。
    “退后!”阿梅利沉住气,压着声冲莱特叫喊。她也觉得势头不妙,便夺回手中的审判之剑,退到门口。此时她才想到此地离之前那个被裂变者占据的精灵地堡有多近。
    一声阴险的嘶叫从破口深处传出,随后是一股狂乱的躁动,如涨潮的海水漫上破口。莱特见状,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气,退到阿梅利身前。
    “我们必须离开,现在!”阿梅利拽住莱特的胳膊,急声叫道。
    “或许,莎琳就在里头!”莱特还死死地盯着那张“魔嘴”,阿梅利不得不将他从门内拖出来。
    莱特没辙,只能跟随阿梅利跑回山丘洞穴的出口,随后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汹涌的脚步声,如翻滚的浪潮极速涌向他们。想必这些被困多时的黑尸已经饿得发疯,一闻见人的气息便兽性大发、嗜血如狂。固然被血族称为“裂变者”,不仅能挤入狭窄的裂缝,还能穿山挖土,趁虚而入,如同“蛇女”肚中的污毒,抑或是对莱特这个不伦不类的沉睡者的讽刺。
    “为什么不将它们一举歼灭?”莱特面色沉沉,一边跑一边喊,似乎还有未了的心事。两人很快跑出洞口,与精灵战队汇合。
    “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必须保存余力!”阿梅利愤然说道。
    然而此时,那群凶猛的黑尸已经钻出它们的毒窝,全部涌向洞口,就像巨兽嘴中黑糊糊的倾吐物。阿梅利随即举起长剑,朝洞穴的上方射出几道猛烈的闪电,打下一大片岩石,将洞口封住。滚滚烟尘中,仍可听见一声声阴邪的嘶吼,血红的目光从狭小的石缝中透出。
    “我们无法困住它们太久!”阿梅利对精灵战队说,走向一匹长着尖角的白马,跳上了马背。“传令给那些还在山上采集蔬果和那些还在湖边闲逛的士兵,叫他们速回南塔!”
    “是!主人。”领队的骑兵应道,随即调转马头,带他的部下离开,随后举起一个号角,吹起一段急促、响亮的集结号。
    但莱特依然站在原地,木然望着身前这个被封住的、咆哮的洞口,感觉就像望着精灵地堡“后院”里的那条裂缝,那条通向神秘而危险的窄道。就像“微笑俘虏”的嘴,含着剧毒的蜜饯,倾吐着甜言蜜语,绵里藏针、笑里藏刀,阴险至极。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莱特又想起天遣者艾玫的忠言。
    掩藏在乱石堆后面的裂变者一直在嘶叫,莱特又疑虑重重:它们是人,还是兽?是魔,还是其他孽种?这些行尸走肉总是追着他不放,这就能说明他不是它们中的一个吗?按理说,他本该纳入精灵族的行列。但如果换位思考,又会得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疑难:这些都是他一手酿造的祸水——“尸生子”吗?
    倘若如此,就无非是另一个美丽的陷阱,专门坑害那些本来就贪婪自私,直到黑暗之日还在捡垃圾、挑杂碎的黑心人吗?但普尔说过:若不重拾遗落之物,就会失去更多——原来选择无须任何理由,不管自私无私、美丑善恶,皆由命运之主随心所欲、一气呵成!现象并不存在,唯有真情实感;生生死死都不足挂齿,唯有梦寐以求之爱!又如利斯所言:此爱非自私,乃难舍难分。
    问题是,这“爱”是发自真心的吗?若不是,不就是绊人的石头了?如莱特之前的预见,很多人都对宝贝熟视无睹,只有他留意到绿洲山洞附近的乱石堆——就在某条“高深莫测”的石头缝里,他又如获至宝,捡到一片令他鬼迷心窍的水晶碎片。
    这些尸块般的“记忆残片”就像一个分散于异地的爱人,唯有将此心头之肉拼合完整,才能心满意足。纵然如此,还不一定能填补他黑日般的心洞,因为莎琳和利维亚都离他而去了……

    雪白的独角马飞驰在荒凉的沙地上,扬起滚滚尘沙,随哀婉的风声飘浮、跌宕。马上的天遣者抱着酣然入梦的无瑕者,目光犀利又深沉,哪怕周围传来无数凶险的嘶吼。
    强大的心力指引阿梅利越过诸多险阻,不远之处,明净之光熠熠闪闪,犹如初升的太阳。那是南净化塔——让诸多漂泊之人落脚的地方。塔上高悬着一个深邃的黑日,犹如无底漩涡,更像一只黯然伤神的眼珠,凝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恶事。它似遥似近,令人琢磨不清。环绕的星光也变得稀疏、黯淡,令人茫然。
    “命运之子离天城,入尘世,述说真切之秘事……”
    这里已筑起高高的石头围墙,独角马放慢了速度,踏着疲惫的蹄子,缓步走向净化塔的后院。阿梅利跳下马,抱起利维亚,稳重地走在石砌的小径上。深沉的歌声不间断,阿梅利走到院门前,两个全副武装的精灵士兵为她打开院门,将她的马牵进去。
    此时此刻,利维亚睁开了迷糊的右眼,眼神那么恬静、安逸,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就像一团飘渺、朦胧的雾气。

  2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21:07
    55

    “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忧伤的曲子从净化广场上传来,阿梅利抱着利维亚从后院走向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有些人仰面高歌,有些人埋头低吟,有些人在啜泣。阿梅利垂下头,拉低风帽,抱着利维亚穿过人群,站到净化塔的台阶下。
    他们不知道天遣者已经“大驾光临”,因为他们的心眼已经被沉恸和哀伤占据。不幸之事飞得比风还快,深切的哀悼也追不上它的翅膀。
    净化塔西侧的围墙脚下堆满了漂亮的鲜花。花香弥漫之中,阿梅利看见许多楚楚动人的画像粘贴在墙面上,都是天真的孩童,从围墙南端延伸至高塔的后院。有些孩童的耳朵仿似鸽子的翅膀,似乎表明他们的灵魂正从死亡之地飞来,被哀婉的歌声和温暖的亮光吸引,回到他们的亲人身旁。
    “特里克斯之泪满星空,这是恒古不变的述说;不管你是否无知懦弱,命运之子搂你入怀中……”此时高塔的前门被打开,一个灰袍净化者手持净化之杖慢步而来,走下高塔前端的台阶。
    “啊——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众人继续唱,倾吐着悲凉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净化广场。许多人走到画像前凭吊,触摸着画中的面孔,苦涩的泪水在他们脸上流淌,垂落在底下的花丛中。
    阿梅利见有人正朝她走来,便从腰包里取出另一顶风帽,套在利维亚头上,遮住她脸上的“大伤疤”。
    “这不是我们挥泪痛哭的时候,天遣者。”净化者悄然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话,那是新生者克雷森——那位全心接受净化之力而变成“白净之灵”的年轻人。
    “嗯。”阿梅利眼珠一挺,点头说道:“我想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的,主人。”克雷森毅然说道,随即走上台阶,面向人群,举起了净化之杖,悲戚的歌声渐渐平息。
    “很抱歉,我不得不说,”他面向群众,眼里含着忧郁与义气。“无论我们有多少苦闷,命运之神都会垂听我们的祈祷。在此之前,这里同样发生过不幸。嗜血者袭击了净化之塔,引起混乱。很多人死去,包括那位年迈而受人敬重的净化者。但是你们看,”克雷森把手举向人群:“孩子们的痛苦已经释放出秩序之力。想想当初,特里克斯用他的血泪赎回了我们的信念,因为失去,所以获得。如今也一样,他们的死唤醒了我们的良知,他们的血洗去了我们心头上的污垢。特里克斯已经复活,孩子们也会复活!”
    众人听着他的话,或多或少得了安慰,甚至感到舒心、释然。会场渐渐平静下来,哭声稀朗。有人站在“哀悼之墙”前,含着泪将自己孩子的画像收下。
    “我们无需再流泪,”他继续说,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绽放着热忱的红光:“我们的眼泪已被命运之神悦纳,他终将回报我们,把我们谱写的传奇故事传遍时空每一个角落,被每一个生灵听见。无论何时何地,命运之神就是我们的一切!他眷顾谁,谁就拥有一切!”
    话音一落,底下的哭声便全然消散。众人扬起崭新的面貌,向年轻的新生者克雷森投来坚毅的目光。
    克雷森点着头,巡视着底下一张张坚如磐石的面孔,又道出铿锵之语:“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没有病毒,只有恶毒!坠入虚空即是黑暗,烦人的病魔就是病毒!瑞根魔主虽千方百计要熄灭我们的心光,打乱我们的进程,但他不会得逞!在这极大的悲愤中,我们将重拾信念之光,让它照亮整个德斯兰,将所有罪恶净化!胜利在望了,兄弟姐妹们,我们必须停止哭泣,必须战斗下去,因为到最后,我们一定会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

    十八. 腐化之物

    我曾与乌鸦为伍,以黑衣为服,以尸为食。
    他们像黑尸一样用爪牙撕咬,用脏嘴呕吐。
    所以我要怒斥,怒斥即将腐烂的食物!

    当食尸鬼们如权贵般向我炫耀爬满蛆虫的人肉时,
    我就要像雄鹰展翅飞腾,将他们撇在这堆垃圾中。
    所以我要唾弃,唾弃流脓与毒的废物!

    我曾与海鱼为伍,以沙为床,以污水为食。
    他们像水龙一样用大嘴吞噬,用毒肠喷吐。
    所以我要怒斥,怒斥即将枯竭的海洋!

    当血奴们像国王一样炫耀他们大腹便便的肚子时,
    我就要像海鸥展翅飞腾,将他们撇在水深火热中!
    所以我要唾弃,唾弃这腥臭的大粪池!

    黑暗又中浮出一个孤寂的心声,就像一首诗,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又如降落水面的细雨,引来涟漪般的脚步。
    那人看似一个弱女子,却有着强大而敏锐的心力,方圆百步之内皆成为她的力场。哪怕是花鸟草虫的窃窃私语,她都能寻其踪迹,追根到底。
    “你就如此悼念她的亡魂?”天遣者阿梅利投来忌恨的眼神,吐出严词。在南净化塔的地下储藏室里,他找到了莱特,这个总喜欢东躲西藏的“孤魂”。他站在室内最阴暗的角落里,尽管身影孤孑,却是含糊不清;非孤身一人,还有一个陌生者。此时的他就像在暗中照镜子,对着镜中的人发愣。
    那是一个轻浮的少女,留着一头黑夜般的长发,穿着轻薄的黑裙。天遣者一到,她就从莱特的阴影里钻出来,双手捂脸跑出储藏室。阿梅利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看了看她的脖子,发现上面有一个牙印,鲜红之血从中渗出。她手一松,对方就狼狈逃脱。
    “这是她自找的。”黑影中现出一双纳闷的眼神。
    “风一直在人耳边吹,有谁可以归罪于此?”阿梅利又向他投去睥睨的眼色。“只有嗜血病毒会随风飘流,莫非,你与之情投意合?昔日,你所痛恨的罪恶,如今竟成为你嘴边的美食?不但自己品尝,还与他人分享?”
    “无瑕者的鲜血在我心中流淌,”莱特向前一步,倔强的蓝眼从暗影中挣脱。“我已走出血族的阴霾,没人被我的阴影绊倒!”
    “哼。”阿梅利苦笑了一声,“但你一直躺在嗜血病毒的温床上,对吧?若你在她身上躺下片刻,岂不陷入沉睡的泥泞?”
    莱特随即转过身,背对着阿梅利,拽起一个拳头,悻然说道:“莎琳并没有死,我可以感受到!我可以在血深火热中捞出她的亡魂。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
    “那真是你说的吗?不要固执己见了,莎琳选择离开你,你必须尊重她的选择!”阿梅利愠怒地说:“不是你赶走她,也不是命运之神的旨意,乃是你们的本性决定你们分道扬镳的命运!”
    天遣者之语如锐箭刺中沉睡之心,曾几何时,他已经在梦中感受到。然而莎琳之死对他来说仍是一个寓言,似乎在暗示他:他所爱的一切已经不住考验!莱特的心血就像一瓶尘封的老酒,死气沉沉,莎琳却像一个无知的孩童一直在搜寻新鲜的血液;他已经尝到“命运之血”的滋味,她却无缘,因她只是一个无瑕者,一棵“无花果树”。即使莱特有一天心血来潮,敞开心扉将那埋藏在他心灵至深处的“血”倾吐出来,也无法让她真正明白。因她只是一个药剂师,法学公会的学徒。每当莱特有如此感受,往往就会在心中萌生出一个悖逆的花种——若她只是一株野草,为何还要像卑贱的乞丐一样注目于她,而非漫山遍野的鲜花?
    “艾玫攻下莎琳之堡时找到了你的‘历史书’。”阿梅利又对莱特说:“众所周知,你与莎琳的关系是非法的。”
    “因为维利塔斯有太多的蛀虫,有太多腐化之物!”莱特又从暗中掷出惊人之语。“我宁可远离那个牢笼人心的蜜糖罐,让废物作为王冠的守护者!宁可陷入沉睡的噩梦,我也不想被恶俗浸透!”
    “所以那些嗜血蛀虫才得以在你心中安家落户。”阿梅利说。
    “我试图将嗜血病毒引到查尔尼斯,却发现那条早已腐化的毒虫也紧跟而来,这是我的错吗?”莱特认为阿梅利又在谈论他父亲和他的家族姓氏——科隆尼斯。
    “不,你只是在逃避!”阿梅利大声说:“你在逃避你心中的嗜血毒虫,而从来不敢正视它!你一直对此闭口不谈,从不公之于众,最终分裂出‘雷德一世’和‘凡人之女’,与精灵议会分庭抗礼。但在最后,也只剩下你,一个背道而驰、不断沉落的黑日!”
    “我无法击败它!”莱特甩了甩手,愤然说道,“你不知道我在血族毒巢里经历了什么。你以为我通过了考验,战胜了血族最强大的营垒,那个被无瑕之血填满的大血池?不,我之所以可以沾着无瑕之血坦然步出阴牢地府,并非因为我的忠贞,而是命运之神将我从血深火热里强行拉出!而现在,如果你还以为可以用天性或本能来衡量我的话,那就错了!”
    “没错!”阿梅利朝他走去,目光耿直,言辞热切:“若只是一场小地震或攻城战震醒了你的血肉之躯,那你为何不趁乱饮血,继续沉睡?离开在天之灵谈天性,毫无意义!命运之士,或科隆尼斯,唯命运之神可判定。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它将人囚禁于此,被嗜血魔兽驱逐。你试图逃避,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借特里克斯之血。是特里克斯唤醒了你的命运之血,是唤醒不是驱离!所以莱特,与我同赴战场吧,命运之神并不介意你为他做了多少,乃看你对命运之力的感悟。只有在镜子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到你的命运;只有透过最公平、最明净、最灵验的神镜,才能照出勇士和懦夫的形影!”
    ……
    查尔尼斯荒原刮起一股强劲的旋风,黑云城——嗜血暴徒的聚集地已经在战后的余火中渐渐消融,变为一座大熔炉,却无法销毁其中的毒物,只能将之炼成极恶之徒!
    升腾的黑烟又在上空汇集、翻涌,卷成一团漩涡形的旋云,遮住了魔眼般的黑日,范围超过城外的查尔尼斯湖。旋风之下,尘土飞扬,刺眼的闪电从云团中导出,浑浊的雷声唤醒了沉睡已久的黑暗生物,激起一股汹涌的“嗜血潮汐”。
    血族已派出他们的“侦察兵”,一群吸血蝙蝠从荒原南面飞来,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的黑尸狂奔在阴沉沉的荒原上,卷起滚滚烟尘,南净化塔上闪烁的命运之球已经照出它们丑恶扭曲的身影。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站在高塔顶台上眺望,他面容一怔,便将悬挂在塔顶亭盖下的吊钟拉响。响亮的钟声扰乱了民众的祈祷,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却依然伫立,双眼紧闭,手握简陋的兵器——此时此刻,他们都是自告奋勇的平民。
    “兽族遗毒未消,血族已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吐出剧毒。当我们万念俱灰时,仍为命运之神存留一念。我们向他倾吐衷肠,我们的呼吸即是战无不胜的兵器!”阿梅利正站在南净化塔门前的台阶上,闭着眼向净化广场上的会众说话。”
    净化塔后院的门已经开启,许多人正在撤离。钟声也将一队精灵长弓手驱赶到顶台,把长弓放到扶栏上,瞄向远处汹涌如潮的来敌——不断腐化的裂变者。
    眼看那些黑尸就要涌到广场围墙边了,克雷森赶紧拿起那根悬浮在净化塔顶台中央的白银圣杖,吩咐一个精灵士兵将它连同那把斜靠在墙垛上的金色长剑带给天遣者。
    “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造就豪杰。没有牺牲,就没有新生。没有信念,怎能长途跋涉?命运之神赐给我们信念之剑,我们就必须让它释放出耀眼的明光来......”阿梅利举起双手,仰起坚毅的面容。
    狂奔怒吼的黑尸已经触及净化广场的南门,精灵守卫们却只看见它们乱糟糟的形影,还来不及细察,便朝它们射出根根利箭。银箭飕飕穿过了它们的身体,把铁栏门外的一群黑尸打成了黑泥,却不知这些腐化之物并非行尸走肉,乃是被邪恶力量操控,不仅要摧毁它们的形体,还要驱走其中的恶灵。
    血族的“蝙蝠大军”已经飞到净化广场上空,犹如一团涌动的黑云,发出阴邪的尖叫,时不时地从空中俯冲下来,扰乱净化广场上的人群。众人都惊慌失措,都在战抖。
    然而阿梅利仍站在原处,仅凭心力铸成无形的护盾,保护着身边的一群静默者。哪知广场门外那些溅在地上的黑泥又像积水一样涌动起来,在沙地上汇集,堆成一个个狰狞的魔头,慢慢从地上挺起它们丑恶的躯体。门内的卫兵神色惊慌,却拿它们没辙。腐化的黑尸又流窜到东西两面的围墙下,发出凶恶的低吼,尖厚的毒爪从指头里伸出来,抓着粗糙的墙面,迅速攀爬起来。
    数不尽的黑尸不断冲击广场南面的铁门栏,越发拥挤。这些“污泥”都被嗜血病毒浸透,虽对银制物品过敏,包括门栏上的银粉,却是死尸不怕烫,倒下之前都会从门外吐进来一团团污泥,又渐渐堆成一个个黑尸。

  2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21:08
    56

    精灵守卫的箭很快用完,只能拔出剑来,一鼓作气冲向这股新生的邪恶力量。可惜他们的冲劲都被密集的蝙蝠大军打散——这些从天而降的纷扰就像一张梦魇般的天罗地网,遮住正义之士明亮的目光。
    许多黑尸已经攀爬到墙顶,顶上安有护栏,上面也刷了一层银粉,敌手一抓就会摔落,却不是一蹶不振,而是重新往上爬。不断“孵化”的裂变者就像上涨的海潮,越聚越多直至漫过广场的高墙,如浊流涌入。南端的铁门已经开始松动,高墙上的栏杆也被它们一根根地扯掉了。
    净化之塔的每一个窗户里面都站着几个精灵弓箭手,轮流向这些翻墙而入的异类射出银箭,把它们打落在地。接着又有一批长弓手点燃被油浸过的箭头,射向广场之外。此塔顷刻变成一座火光四射的“喷泉”,诸多火箭将这群黑乎乎的怪物烧成名副其实的黑尸,火力却很有限,根本无法抵御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恶潮。
    “它们进来了!”广场上的民兵惊恐地呼喊。精灵士兵都扔下长弓,拔出剑来抵抗那些刚从墙上跳下来的裂变者,却发现他们好像在跟泥水斗:每击倒一个又爬起来一个,在它们“成形”前,他们的进攻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多民兵都在精灵战士的掩护下负隅顽抗,唯有十几个人在静心祈祷,少有人知道净化塔台阶下的空地是最安全的“战壕”。他们总是跑到围墙附近去御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穿着重甲的精灵战士被一大群黑尸围攻。
    这些眼红的怪物不仅对银过敏,还对高血压的生命体“过敏”,它们会率先攻击心跳较快的人。精灵战士们都全副武装,护甲上刷了银粉,受袭后还有机会挺身。那些民兵却不然,凶恶的黑尸撕开了他们的皮肉,咬住了他们的喉咙......
    与阿梅利一同祈祷的只有十二个人,他们都披着简陋的风帽,闭着眼,埋着头。无论敌人的叫声有多凶残,无论遇难者的声音有多凄惨,他们都默不作声,发自内心为他们祈祷。
    越来越多的黑尸从高墙上翻越进来,整个净化广场就像一只入水的扁舟。高塔上的精灵弓箭手和围墙下的精灵剑士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射出无数箭矢,发疯似的挥舞着利剑,却无法将这堆“垃圾”清除。越是进攻,恶敌的反扑就越凶猛;消灭越多,“尸毒”越翻倍。
    眼看净化广场南端的铁门就要被它们推垮了,而这些从外头倾倒进来的“污泥”依然没完没了,外面的黑暗就像永无止境的污洋。此外他们还必须应付头顶上那片挥之不散的“阴云”——恼人的蝙蝠大军。
    此时净化塔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精灵士兵。他左手握着白银圣杖,右肩背着那把金色十字长剑。此剑对他来说似乎很沉,以致将他压成一根弓腰驼背的“稻草”。
    精疲力尽的小兵就这样负重前行,龟速挪向身前的天遣者。一群吸血蝙蝠向他蜂拥而去,发出尖锐的嘶叫,不停地惊扰他,撕咬他。他身上穿着坚实的铠甲,蝙蝠的攻击就像幼童的戏耍,无法对他构成伤害。但精灵护甲也非完美无瑕,无孔不入的蝙蝠很快找到它的破口——头盔上的“眼缝”!这面“小窗”在“通风透气”同时也像“微笑的口齿”,给嗜血病毒开出一道门缝。外敌趁虚而入,士兵在惊叫中扔下宝剑,摘下头盔,倒下魁梧的身子。
    灵光圣剑落地后,阿梅利才睁开眼睛,使出心力,转身将此“重剑”捡起来。十字长剑终于物归原主,发出明亮的金光——阿梅利猛然抬手,把剑指向广场上的怪物,射出一束束犀利之光,将一个个黑尸烧成了黑炭。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唯有明光能驱散黑暗。它们一接触到神圣之光,就不再有成形的机会。缕缕黑烟从灰烬中窜出,仿似诸多拖着长发的骷髅,带着刺耳的嚎叫飞向北方的天空,又如条条游弋的水蛇,在茫茫夜海中消失。
    金色光束穿过人的身体,他们却安然无恙——此光只对邪恶生物构成伤害。舞剑的天遣者游刃有余,道道金光从剑刃上挥发出来,形成道道弧光,劈向广场四围的尸群。潮水般的邪恶势力顷刻烟消云散,不再复返。
    累得不可开交的精灵战士停止了战斗,惊奇地望着这把神奇的宝剑。哪怕围墙外的黑尸来势汹汹,争先恐后,脚还没落地,也都被天遣者一扫而空。净化广场上的“污水”很快被铲除,而那些从净化塔后院流窜过来的黑尸也只有两条路,那就是高塔的两侧。阿梅利左挥右砍,不多几下,便把它们整群整群地消除。众人不再惊慌,唯有死尸的哀嚎,硝烟滚滚,恶灵四散,仅存的“战利品”也只有堆堆废土。
    黑尸一灭,肆无忌惮的蝙蝠大军也随之撤离,如乌云被明光驱离。轰动一时的广场终于平定下来,被天遣者彻底“净化”。
    “不愧是神器。”高塔顶台上的克雷森发出了惊叹,吐出一口寒气——他高高在上却为底下这些人捏了一把冷汗。
    “这是什么?”许多精灵士兵还傻愣愣地站着,望着阿梅利手中的剑,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拼了命大半天才干掉屈指可数的敌人,而她一下子就把它们赶回阴牢地府。
    “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波进攻!”阿梅利大声呼道:“他们只想试探我们的防御。这些黑尸不过是血族的次品,嗜血大军的炮灰,强大的邪恶力量就在它们背后!”说罢,她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白银圣杖,举向塔顶,喊道:“是时候了,克雷森!”
    惊魂未定的净化者也将他的净化之杖举出顶台的护栏,开始祈祷。杖头上的命运之球开始变亮,最后迸出一道蓝光,向高空射去。命运之球快速旋转起来,从净化之杖顶上挣脱,徐徐浮升,最后悬停在净化广场上空。阿梅利也将银光闪闪的圣杖举起来,向这个漂浮的命运之球释放出一道亮蓝色的光束,为其施加能量。命运之球越转越快,最后转出一圈湛蓝的光晕,不断向四周徐徐扩散,就像倾倒在地上的积水一样。
    此时此刻,阿梅利的耳尖又颤了一下:只听邪恶之声如汹涌的海潮从天边涌来,毋庸置疑,那是血族大军,此塔将首当其冲成为他们进击的目标。
    “他们来了!”塔顶上,一个精灵卫兵大声叫喊,克雷森吓了一跳,心力随即分散。悬停在高空中的命运之球闪烁起来,光晕收缩了不少。
    “不要分心,克雷森,别睁开眼!”阿梅利在塔下用心力安抚他。命运之球的光晕又渐渐扩散,宛如一个不断增长的树冠。
    广场上的民兵都向上张望,又开始躁动不安。精灵战士们也都开始重振旗鼓,把地上的箭重新捡回来,同时将那些受伤的人和士兵抬进净化之塔。
    血族大军已经遥遥在望,阿梅利依然举着白银圣杖,同时也不忘用心力对身前的祈祷者说话:“记住敌人的弱点,那就是混乱无序!他们吞噬了太多混乱之力,很快就会陷入黑暗混沌的泥潭,被秩序之光驱散!”
    高塔上空,飞速旋转的命运之球已经挥出一个硕大的光晕,它向四围徐徐垂落,宛若一棵正在生长的苍天大树。但它的树荫还不足以遮盖整个净化广场。
    树大招风,邪恶的脚步咄咄逼人,庞大的敌军如洪水奔流而来,烟尘滚滚。血族之军由雷德之女利斯率领,麾下有六个嗜血巨人、两队黑甲骑兵、两万多个召唤体。在这支大军前方,还有一大群凶猛的恶兽受其驱赶。谈判已经过时,唯有针锋相对。
    “投降吧,天遣者,精灵族早已日薄西山!”利斯大喊,刺耳的声音如同尖叫的恶灵,穿过广场上一颗颗战栗之心:“不要继续逞能了,愚蠢的精灵们,每杀掉我们中的一个,恶王岛的亡魂就会增添一个,瑞根的力量正在增长。现在,我要让你们领略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我将证明我的玩法远比其他人优越!”
    说罢,利斯举起双手,眼里迸射出血红的火光。背后的头发一燃而起,整个人从地上悬浮到半空,脚踩烈焰,火势蔓延,将她的血色长袍点燃,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血灵”。高能之血化作如此恶毒,确实可怕,亦是仇恨的化身。
    一个火球从她手里推了出去,发出浑厚的燃烧声,拖着毒蛇般的乌烟飞向净化广场,越烧越大,最后砸在广场南面的围墙上。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高墙顷刻坍塌,有几个倒霉的精灵士兵不幸被崩落的石块压住,不省人事。广场上的民兵和战士都惊呼起来,战战兢兢,开始退怯。
    “坚持住!”阿梅利朝塔顶上的克雷森大喊,将手中的圣杖向上一举,光束随即消失,防护罩由克雷森独自支撑。随后,她走向净化之塔门前的一个精灵卫兵:“告诉德芬斯,叫他把利维亚那孩子带回维利塔斯堡!”
    “是,主人。”卫兵颤声应道,转过身去敲击塔门。
    阿梅利又转向台阶下的十二名祈祷者,对它们说话:“当敌人攻下一座净化之塔,黑暗势力就越发壮大;当黑暗吞噬掉一颗心,我们也会丢掉一线生机。所以,我们必须保护这里所有的人,让我们进塔去吧。”
    当阿梅利带着祈祷者走上台阶时,净化塔的门便怦然开启,从中走出来一队精锐的精灵近卫兵。阿梅利眼睛一亮,希望之光洋溢在她脸上。
    “守住破口——”带队的扬声大喊,士兵们急速绕过祈祷者,冲向广场南面倒塌的围墙。发号施令的人正是莱特,他全副军装,身强力壮,白亮的披风表明他已经成为精灵战队之首。而现在,也正是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然而,当阿梅利进塔后不到片时,就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被利斯抛出,拖着长长的黑烟飞向净化广场。广场上的防护罩还没有覆盖到净化之塔的下一半,火球越过了广场,急速砸向此高塔。此时阿梅利已经登上第三层塔楼,见势不妙,便急忙跑到窗台前,将圣杖举出窗外,对准迎面飞来的大火球,释放出一团淡蓝色的光晕。
    光晕如急速绽放的大花,挡住火球的进攻。拧卷的弧光连接着光晕与圣杖之顶,形成一个旋窝,渐渐把火球的能量吸收——火球越变越小,最后呼的一声响,如烛焰被大风吹灭,化作灰烟。
    未等塔上的阿梅利缓过气,利斯便抬起手,向前一指,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将军队前方的一大群恶兽通通赶向净化广场。阵阵毒气从兽嘴中吐出,与脚下的滚滚沙尘混为一体。恶兽加速奔跑,直逼广场之南。
    “防御——”战盔下的莱特一声大喊,站在广场南端的几队精灵士兵立刻改变了队形:前排屈身爬上石堆,把长矛举过头顶;中排站到石堆下,剑指前方;后排稳身而立,双手垂直握剑。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队精灵弓箭手,一望见飞奔而来的恶兽,便举起长弓,远远地射出一排排锐箭。
    银箭如烈风呼啸,如密集的雨滴,形成一张天罗地网,铺天盖地飞向来犯之敌。许多嗜血恶兽被银箭击中,发出狂乱的嘶叫,皮毛随即着火,倒地后便在地上打滚,无法起身。
    只是被击倒的恶兽还占不到一半,仍有大量的“漏网之鱼”飞冲过来,如咆哮的恶浪涌上广场破口边上的乱石。站在石堆上的精灵长矛兵即刻挺身而立,把银光闪闪的矛头刺入迎面扑来的血盆大口。污泥般的黑血从它们嘴里倾泻出来,发出沉痛的低吼,载倒在地,很快死去。
    余下的恶兽即如奔涌的泥石流,冲向乱石堆下的长剑士,排头的莱特首当其冲。殊死搏杀随之展开,电火交加,矛剑并下,此处就像一口刚沸腾的火锅。
    莱特虽精力旺盛,斗志昂扬,但面对这些疯魔般的青面獠牙,也不免心寒腿软。每当他信誓旦旦,奋不顾身地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时,也不免有些疑虑:他真是勇者,非得打头阵?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头衔越大犯错越多,一失足即成罪魁祸首,更何况是“沉睡的山巅之王”?
    敌军之首丽斯见此态势,又乘机打出她的下一张大牌。一队强悍的黑甲骑士和几百个身手敏捷的嗜血召唤体急步向前:飞驰的黑色死马,舞动的曲刃长剑,海涛般的滚滚浓烟……嗜血黑剑直指广场南面的破口,向那群乱麻般的精灵战士插去。
    精灵弓箭手射出的箭都被血族骑兵厚厚的护甲弹开,而这队骑兵也成了嗜血召唤体的挡箭牌,又如一阵呼啸的狂风刮上石堆。一阵嘶鸣下,十几匹趾高气扬的死马蹦了起来,跃入半空后猛扎而下,以气吞山河之势推倒多名乱战中的精灵重甲战士。
    眼见精灵精兵应接不暇,招架不住,莱特没辙,只能拼命,在击杀数头凶残的猛兽之后又举剑协同队员奋勇作战,无奈发现自己缺乏底气,武装到牙齿的他剑法却大不如以前:越急于进攻,越容易败阵;越想弥补,越容易失手;他还发现自己无法像之前那样投入,只能下意识地去打;他只想速战速决,却是屡战屡退,欲速则不达。他气得发抖,把剑一扔,对其中一个向他挥剑而来的黑甲骑士举起手,试图释放出闪电来对抗他,却发现他的心力已经耗光,无论怎么举,都是螳螂挡车。
    “只要在你心中留下一个嗜血病毒,就足以阻碍命运之神的大能,给魔鬼留了地步!”当敌人的长剑狠狠劈向莱特的左肩时,阿梅利的心声忽然飞到他耳中,风驰电掣。莱特陡然一震,不由地举起右手,用他的金属假手挡住敌人的致命一击,整个人也因受袭而单腿跪地。
    “若不依从秩序之道,你的心智必然混乱。若在战斗中偏离正轨,必陷入危险的泥潭。越放纵,心智越昏沉,破口越多。你的一生都在战斗,哪怕有一丝疏忽,都能令你送命!”阿梅利言词郑重,如坚石落入莱特的心湖,抵抗之手不住地颤动。

  2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21:09
    57

    眼看南面的防线就要被这群凶悍的嗜血骑士一举摧毁了。不等莱特从恶人剑下挺过来,强悍的血族召唤体便紧跟而来,犹如一排发出沙哑低吼的黑浪急冲上礁石,迸出一把把带火的长剑。
    火剑穿过许多精灵战士的身体,他们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纷纷倒地,撒手人寰。余下为数不多的精灵战士依然在浴血奋战,但他们不是嗜血者的对手,只能一个个地被“尖牙利爪”扑灭。
    此时莱特仍未从对敌剑下脱身,他惊愣地望着头上那把沾满精灵之血的波浪形黑剑——原来是狂怒之剑!它就像一张贪婪的魔嘴,鲜红之血从剑刃上滴落,险恶之声从阴郁的头盔中发出:
    “此利器击败过我,如今,我手握胜券!”
    莱特无言以对,只是抬眼望着头顶上那个即将闭合的防护罩——它闪烁着碧蓝如海的辉光,比那个高悬在苍穹上的魔法屏障还要明亮。他又望向高高耸立的净化之塔,塔中发出道道犀利的金光,那是阿梅利的灵光圣剑。光束落在血族恶徒身上,却无法对他们构成伤害。原来,他们并非魔族,其行踪皆被血性主导。
    这个压在莱特头顶上的黑暗骑士尤其凶悍,严酷的头盔缝中透出一双冷厉、凶残的眼光。莱特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混乱力量,就像一股杂乱无章的电流,经他手中的剑导入他的金属假手,如凶猛的山洪倾入他的身心,激起一团凶险的疑云:一颗灰暗之心!
    此心如顽石,其核虚空混沌,似乎在万物成形前就形成。它如此自傲自私,以至容不下一颗灰尘,本性却尘埃落定,将周遭一切吸吮,如高悬于深空的黑日。在它有生之年,已经破釜沉舟,竭尽己力收集黑暗虚空中的混乱元素,为胆怯之心筑下固若金汤的护盾,如查尔尼斯堡,抵挡秩序的力量。他用银粉涂刷其外墙,表明自己已接受净化之光。又用金子粉饰其貌,以开明爽朗之格掩饰险恶的心志,乃至成为瑞根魔主的棋子,散发着灰暗的心尘。莱特早就看出他两面三刀,却从没预见到会是这样。可叹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
    “斯通尔?霍斯曼?嗜血巨人?”莱特心中一震,挺起惊诧的眼神,发出惊异的心声:“你们......都是同一个......高能变异体!”
    “或说,无瑕者,不被嗜血病毒和净化之力左右,乃是它们的主使,随心所欲把控它们!没有病毒,只有觉悟!”嗜血骑士用黑暗心力发话,冷傲之语如肆掠的暴雪,将莱特的心冻结。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莱特又想起霍斯曼最初的谎言,心里一阵激愤:“我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召唤体!”
    “你就是无法反抗血族使命的召唤!”对方斥道,又使劲把剑压下:“你的错误是你没将黑暗力量放在整场夜戏里看,不要忘了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拉出来。我们都在彼此利用,却是本性难移;这本是一场恶梦,眼所能及之物皆虚无,哪来的忠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从无善恶之分,唯有顺从命运的驱使!莎琳和我都是土生土长的兽人,但我们天生一副人相,手刃兽王的你为何心慈手软?因你只看到肤浅的表象,是你的软弱造就了我们的坚强!”
    “但你的错误……是你没把自己当人看。天遣者奚落你,是为了不让一颗老鼠屎坏掉一大锅汤!”莱特试图反抗,但力不从心。
    “你就继续当懦夫直到死吧,败类!”对方吼道,势不可挡:“我们本有许多机会对你下手,却发现你反复无常,因此我们总想把你拉回来。直到现在,我才对你大失所望!”黑暗骑士又发出阴冷的狞笑,黑暗心力如潮涌出:“兽王死后,他的亲族便笼罩在维利塔斯的净化之光中,乃至披上人皮。是你父亲的魔法药剂将我们洗练成人,除去我们身上的诅咒,释放我们的灵魂,使我们不受丑恶之躯约束。莎琳的药方催化了火的净化,亦将人性还原。还有那些披着命运之神外衣的净化者,也用所谓的光之净化赋予我‘白净之灵’的外号。但是莎琳比我更像石头人,她的外表与她的石心一样顽固。说白了就是你父亲只想唤醒沉睡者的自我,好让他们在七大陆上自由通行!如此一来,我还要像一只跟屁虫那样在天遣者身后忍气吞声、卑躬屈膝吗?不,如今,我已拥有两大族群的天赋和优势,集光明和黑暗于一身!”
    “你只想成为东德斯兰之主,”莱特向他投去轻蔑的眼光,“却不知道七大陆已经沦落,荣誉之光在命运之神眼中贱如废土!”
    “而你一直相信那个垂死的精灵之主?不,莱特,不要再伤你父亲的心了,别忘了你是科隆尼斯家族的一员。”敌方煞有介事地说,而后又扬起那双倨傲的红眼:“难道你忘了雷德大人和我的警告吗?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砍碎几具毒尸,也无法砍断嗜血病毒的链锁!沉睡也只会让你的血性更加充分地发酵出来。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你走到哪,再明媚的日光也都无法照亮你漆黑的骨髓!无论你身处何方,遇见多少好人,喝了多少净化药剂,沐浴在多么清爽的甘霖雨露中,你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进入沉睡之墓,再从你死去的母亲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魔咒一直像我们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牢固!”
    “不——”莱特的心又发出怒吼:“我非雷德,亦非科隆尼斯!”
    “哼……”斯通尔又阴险地笑起来。“或许你不在乎你家人的死活,但我想,你还在乎那个‘凡人之女’,对吗,莱特?”说着,便使出一股混乱之力,点燃他手中的嗜血长剑。“现在,你知道了吧,不管你是否加入我们,这个强大的阵营总是后继有人。没有你,它照样运转自如。那个药剂师一直是我们强有力的后盾!”
    血色烈焰熊熊燃烧,逐渐将莱特的抵抗之手熔化。混乱之气经他的金属假手传入他体中,使他疼痛难忍。灼热的火光刺红了他的眼目,但他的面容依然刚毅,目光如炬。嗜血之火燃遍他的视野,火光中现出莎琳哭喊的幻影,她在无辜者的血祭池中声嘶力竭,皮肉在猩红的烈火中烧裂,如凋残之花片片剥落。
    “不,不,这不是她,她从来不是血族的一份子,这不是她的结局!”莱特愕然望着眼前的幻景,大惊失色。
    “雷德一直是对的,人和精灵皆为无能之辈。”斯通尔恶狠狠地瞪着莱特,又将燃烧的狂怒之剑切入他的假肢,将它化成滴滴铁水。“你知道吗?天遣者不久前也在这里施展了她无能的秉性,竟然放任胆小愚蠢的没落贵族我行我素。他们逃出了血族的阴影,却逃不过科隆尼斯的掌心!你也一样,莱特!科隆尼斯是你父亲,也是你的姓氏,它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它都如影随形!它是瑞根魔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器,足以摧毁一个王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离开嗜血大族是你的大错!”
    眼看守护南墙的精灵战士就要被这群嗜血强敌悉数消灭了,阿梅利真想从高塔的窗台上跳下来亲自御敌。但她一直担心血族军队里的利斯又会耍出什么诡计来袭击这座高塔,因此脱不开身。
    “天遣者……”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的身影在阿梅利背后出现,言辞急促:“东德斯兰的净化力量已经全线崩溃,我们必须撤回到维利塔斯的救赎之光中来!”
    阿梅利一听,便黯然垂下脸,又想起之前在精灵森林的古树地穴里看到的“恐怖预言”以及净化者霍利的忠告:
    “我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恢复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光,但第六次净化仪式已经失败……命运就是事实!失败已成定局!出兵进攻是自蹈死地!没人可以阻挡魔兽大军!”
    阿梅利眨了眨灰暗的眼睛,回过神来,低声说道:“言之有理。这些嗜血者已经无力抵抗嗜血病毒,失败是他们的。但我们,将继续战斗下去,直到曙光再临。”
    “我发现血族大军仍在聚集,”克雷森说:“但他们不会草率进军,不会分散他们的队形来包围这座塔,只想像嗜血毒虫一样慢慢消食我们的军力。我想他们的头目仍以为我们会死守,但是我们不会,我们先让军队和其他人从后院撤走,然后收起防护罩,保护我们几个人离开。”
    话还没说完,阿梅利眼中又闪现出一团腥红之火——利斯又在施展她的火球术。燃烧的大火球猛砸在电光闪闪的防护罩上,如同落在水面上的一滴血。血红之火如涟漪扩散,片刻之余便将防护罩熔出一个破口来。
    残余之火落在净化广场上,持续燃烧,将一队从广场后院前来增援的精灵战士阻挡在火堆后面。净化塔的后院霎时传出令人心寒的尖叫,随后又有许多人发疯似地大叫起来。
    “血族的力量正在增强,他们已经破防,向我们释放出恶毒的信号。想必现在已有多人被嗜血病魔侵扰,我们必须收紧这个防护罩的能量!”克雷森焦急地说。
    “我们就剩这点军力?”阿梅利心烦地问。
    “不,天遣者,”克雷森怯懦地说,“当你还在路上时,就有士兵议论纷纷,他们说瑞根魔主即将进军维利塔斯。他们一直在争吵,直到他们分三路前往其他三个净化塔……”
    此时,阿梅利又不经意地仰起头,发现光之护罩上空出现了几个黑点。借助心眼定睛一望,发现那是血族领主雷德和他手下的四个贴身侍卫,也就是之前在精灵高地刺杀天遣者艾玫的四个超级嗜血者。他们都身披黑袍和黑甲,扑打着黝黑的蝙蝠翅膀,犹如一只大黑手向北急遽伸去,对眼下的战局不屑一顾。
    阿梅利思忖了片刻,把脸转向克雷森:“就按你说的做吧!”
    于是克雷森转身离开,如离弦之箭跑下净化塔。而阿梅利又把眼转向净化广场之南——只见那群凶残的召唤体和黑暗骑士已将守护南墙的精灵剑士杀尽,遂将莱特团团包围。黑暗之力开始在他身边聚集,如排山倒海的恶浪,一个接一个地压在他身上,一把把嗜血长剑如毒舌指向他。
    正如之前在精灵高地遭受混乱之力侵扰一样,跪地不起的他又耳鸣不止。尖锐之音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混乱之力如漩涡,搅乱了他的心智,嗜血召唤体的恶容在他心中闪现,他们像蝙蝠一样从天急降,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阴险之声令他全身发颤。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白精灵,以免在陡崖上绝望而坠!”“你是我们中的一个,若不跟我们走,必将面临千古之恨,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所需的!”“吾本非恶,乃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克星,你也是!”
    原来,当雷德的超级嗜血者从他头顶飞过时他就会听到这些。黑暗之风无法吹散他的心,却能摧垮他的意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血族之女利斯又派出一群未成型的超级召唤体,朝净化广场冲来。直到此时,阿梅利才急中生智,想到之前在广场南门外设下的埋伏——那些“劫后余生”的骷髅战士。
    这些精灵勇士在一百多年前被血族领主雷德陷害,但现在,他们已经起死回生,为抵御血族的入侵而潜伏在荒土里。他们的灵魂已经脱离肉体的限制,自由穿行生死之门,犹如沉睡者之梦。蛆虫无法啃食其不朽的英魂,废土也无法腐化他们坚贞的骸骨。只要阿梅利举起金光闪闪的灵光圣剑,借助信念之力,念出精灵圣语,就能唤醒他们沉睡的意识。
    眼见另一波恶敌即将来袭,阿梅利闭上了眼睛,而后又挺起她的明眸,把剑举向净化广场之南。一百多个精灵骷髅战士破土而出,身披褴褛碎布,脚踏破损铁靴,手持锈迹斑斑的十字长剑,迎向南面的嗜血狂徒,犹如一排涌动的礁石,将劈头盖脸的恶浪阻挡在南墙的破口之外。
    净化塔后院的铁门开启了,残余的精灵之军带着慌乱的人群纷纷涌出后院。一阵清风拂过花丛,花枝摇曳,花蝶起舞,宛若一片流动的彩云,从闭合中的防护罩底下钻出,向北飞去。
    “我可以感受到你们的诚实与勇敢,你们是维利塔斯之光。”塔中的阿梅利对身边的祈祷者说:“你们现在前往西净化塔,告诫当地人,指引他们回到圣城。你们也都清楚,恶魔只会恃强凌弱,所以你们要多加小心,尽可能地保护其他弱者。”
    “好的,天遣者,我们都会尽力而为。”其中一个祈祷者说。他们一转身,广场上空便飞来一个大火球。毒火熊熊燃烧,顷刻将防护罩击穿,直冲向这座塔。阿梅利赶紧举起杖,冲它释放出一团光晕,将其阻挡,又将它燃烧时释放出来的毒烟慢慢吸收。
    眼下的沉睡者正被嗜血骑士乱剑攻击,银色铠甲几近散架。不料就在这时,血族军长霍斯曼一声吼下,所有的黑暗骑士尽都散开,紧接而来的是凶猛的一刺——血色火剑冲破莱特的胸甲,迸出来却是涟漪般的火光。而他依然死死僵持,仍未倒下,原来,是他藏在衣兜里那本又薄又硬的日记变成了“魔法盾牌”!如他之前的预料,此书乃“魔法书”,又如血族之女利斯的诳言:“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难道唯有以毒攻毒,才能保住小命?
    净化塔窗前的毒火终于消散,天遣者阿梅利爬上了窗台,手持圣杖纵身跃下,如一阵白烟飞出净化之塔。就在这时,利斯又再次释放出她的“猛毒”,又一个大火球飞来,薄如纸张的防护罩又被熊熊燃烧的毒火冲破,净化塔防不胜防,被砸中后起了大火。

  2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21:09
    58

    火光冲天中衬出阿梅利白亮的身影,她从净化广场上空徐徐飘落,如鹰一般沉稳地降在广场中央,立即举起白银圣杖,坦然穿过残余的毒火,向眼前的嗜血恶敌发出片片明光,很快将这股凝聚的黑暗力量驱散,如同将一群丑恶的苍蝇驱赶。
    无暇后顾的天遣者只能依靠净化之力逼退眼前的敌人,白银圣杖在她手中灵巧如蛇,挥动起来就像一股旋风,将迎面而来的攻击一一化解,同时迸射出犀利的锋芒,大大削弱了高能嗜血者的黑暗力潮,将他们逼到防护罩边上。
    几个身材魁梧的黑甲骑士在后退时忘记向她“鞠躬”,一碰触到脑袋后面的防护罩就被闪电缠住,瘫倒在地。另有几个凶恶的嗜血召唤体仍不罢休,又向阿梅利呲牙咧嘴,挥起火剑向她冲来。
    阿梅利将圣杖一挥,无形力潮缓住了他们强猛的进攻,遂将圣杖握在左手上,从背后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向他们挥去。亮蓝色的闪电从剑刃上挥发,如同道道波浪,将他们一个个击倒。邪恶的嗜血者终于像老鼠一样退回到他们的头领霍斯曼身后——这名大敌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眼露红光,如豺狼一般向他之前的“主人”虎视眈眈。
    阿梅利垂下手中的武器,挺起坚毅的明眸,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向他。嗜血毒火如海浪在他剑上翻涌,一波一波地流窜到剑下的沉睡者身上,溅出片片火光。莱特如触电般不住地震颤,看似不省人事。然而天遣者的表情始终如一,嗜血大军的狂呼都无法撼动她的意志,何况面前这个狡诈多端的叛徒?
    “哈哈……”狡黠的嗤笑从乌黑的头盔中发出,阴冷而闭塞,仿佛在向她暗示:骇人的阴谋一直潜藏在死寂的石棺中。
    电光闪闪的防护罩即将垂落,黑暗骑士终于收手,转身离开,领着残兵败将从防护罩底下钻出去,冲向阿梅利之前召唤出来的精灵骷髅。当下,这群不死勇士正被超级召唤体蚕食,如憔悴的枯骨被发疯的野狗啃食。他们生锈的兵器对付不了这些厚脸皮的怪物,只能以苍白的身躯抵挡恶浪的侵袭,在凶暴的冲击下步步退后,折断的武器变成了盾牌,却无法抵御两面夹击。
    视死如归的不死战士在黑暗骑士和嗜血召唤体的背刺下纷纷倒毙,魂归天城。阿梅利隔着垂落在地的防护罩,眼睁睁地望着这群被历史尘土掩埋多年的圣战士奋战至死。原来他们一直没死,或是说:死不瞑目。他们的灵魂一直滞留在枯骨之中,等候命运之神为其雪耻。
    净化者的守护战士——此称实乃永不消逝的心念。一百多年前,他们为净化之力尽忠,却被血族陷害:“破坏光之净化致大批兽人死去”的罪名嫁祸在他们头上,乃至在兽人暴乱中含冤而死;血族借此煽风点火,实施火的净化;东德斯兰王国的人兽之战也由此爆发,嗜血病毒又开始在这片原本荒蛮的大地上疯狂肆虐。
    “你知道吗?本纪元德斯兰东陆上的灾难都是从那两百多个无辜的精灵净化者之死引发的。”净化者霍利曾对她说:“净化的中断必然导致一连串灾难,噩梦已经促成,不可撤销。”
    然而,阿梅利依然不忍心看到这些久经沙场的不死战士败在嗜血者手下,便将审判之剑收回鞘中,又从背后抽出灵光圣剑,集中心力,让它发出明光,遂将它刺入电光闪闪的防护罩,心里又默想着“复活”的愿望,通过此剑向倒地不起的骷髅战士传达。
    杀气腾腾的大火球一个接一个飞入防护罩,砸向净化之塔。毒火吞噬之下,它轰然倒塌。石砖碎瓦七零八落,向净化塔后院砸去。此时后院的人群已疏散完毕,净化者克雷森骑着褐色骏马奔向净化广场,一手持杖,一手牵着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马上驮着阿梅利的白银长弓和随行的物品。
    然而“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此时他正处于净化之塔的死亡阴影下。他抬头一看,立时吓得面色发青。眼看这堆厚重的石砖就要将他连人带马砸扁了,克雷森急忙举起手中的净化之杖,紧闭着双眼趴在马背上,口中默念着临终之词,准备迎接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面容绷得像石头一样僵。
    但就在这时,出乎他意料的事又发生了:一大堆石砖落在他周围,却没有一块落在这两匹马上。快马加鞭的克雷森眉目顿展,抬头一望,见有一团蓝光从他手中的净化之杖顶端迸射出来,如涡流一般将纷纷掉落的石砖甩向四周,形成一顶卷动的保护伞,不断向高处延展,一直伸到那面刚成形的光之护罩,进而将它的光辉逐渐吸收。原来是克雷森急中生智,开启了净化之杖的力量,慢慢将他头顶上的防护罩收紧下来。
    在嗜血军团的强攻下,阿梅利依然矗立,眉不皱,眼不眨,直视防护罩之外的邪恶力量。嗜血骑士和血族召唤体已经背她而去,当敌人的铁蹄踏过不死战士的白骨时,她的心也仿佛被巨石碾压,双耳高挺的他似乎还能听到他们的骨头被碾碎时的声音。
    凶狂的敌人都被利斯召回去了,阿梅利正揣摩敌方的动机,转眼之间,又望见在浩浩荡荡的血族大军中间涌现出六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利斯刚培育出来六个嗜血巨人!
    他们双眼通红,如燃放的血火。他们面容狰狞,如混沌恶兽。他们身披重甲,如高耸的铁塔。他们手持重器,如悬起的巨石。
    眼见血族大军已经集结,蓄势待发,准备攻入刚从地面升起的防护罩。阿梅利不得不放弃“复活”的残念,将灵光圣剑从光之护罩上拔出。金色辉光从剑上消退,阿梅利的眼睛也暗淡下来。
    就在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一个身披白袍的不死勇士从散乱的骨堆中孑然而立。她不禁眉头一皱,眯起了眼,困惑地凝视着。隔着电光闪烁的防护罩,她还能辨认出一个人来,却像一团扑朔迷离的浮云,无法看清实相。
    只见那人挺着魁梧的身姿,踏着矫健的步子径直向她走来。其貌逐渐显露,那是一名俊美、帅气的精灵男子:浓郁的眉毛,凹凸有致的脸孔,深如潭水的蓝眼,峻峭的鼻子,端庄的嘴巴;浅金色的长发从圆滑明亮的额头上方工工整整地梳到脑后,垂在结实宽厚的肩膀上;一件修长的灰袍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
    他风尘仆仆,如云烟漂浮;他容光焕发,笑容可掬。阿梅利双眸一亮,原来是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霍利!他,真的复活了吗?阿梅利眼睛一眨,明朗之光又在她眼中渐渐沉落。
    霍利的身影逐步靠近,他的容貌却逐渐苍老:他的头发渐渐变白,如风中的蒲公英,一根根飘散;脸皮变得像枯萎的花瓣,段段皱纹爬满他的面庞,如饱经风霜的真光之城墙上的裂缝。
    此时,阿梅利目光一闪,眼里透出惊讶的神色,仿佛日出的明光,霎那间冲破阴沉沉的云团。她眼皮一抖,眼圈变得绯红,犹如初升的骄阳投射在僵冷的冰湖上。闪闪泪光在她眼中跳跃,如破冰之湖上斑驳的日光。
    净化者霍利走到她身前,隔着徐徐上升的防护罩与之对视。在她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老成的净化者,在雷德一世当权后就退居精灵森林,隐姓埋名,躲避血族暗中策划的兽人暴乱。
    他如骄阳从精灵大陆浮斯特升起,远渡重洋,来到德斯兰之东,为要履行命运之神赋予的使命——光之净化。他两袖清风,却依然成为嗜血者和兽人暴徒的靶子。他逃到精灵森林,种下了精灵古树。他在浮斯特地位显赫,来到这里却如贱民般寒酸度日。他亲眼目睹数百个精灵净化者及家属惨遭屠戮,却只能躲在黑暗的树洞里独自垂泪、哀哭,直到树洞成为精灵净化者的坟墓,与这些献身于净化使命却死不瞑目的精灵勇士同床共枕。
    “现在,阿梅利,你知道什么是‘净化者的守护战士’了吧?”霍利终于发声,其声就像远在天边的瀑流,又如深藏于阿梅利腹中的心声:“他们并非死不瞑目,他们早已魂归乐土。他们并非死而复生,乃是命运之神和他的使者们为其申诉。如今,我已欣然看到昔日种下的树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暴风暴雨功不可无。”
    泪水从阿梅利眼中涌出,如滑落精灵山崖的细流。她能守住自己的城邑,挥剑如笔,却无法扼制跳动的眼帘和翻涌的泪花,唯一能做的只是静默无声,如刚硬之石,木然承受造化者的雕刻。
    “你还以为这些深埋在地下的人还会为自己头上的百年冤案痛心疾首吗?不,阿梅利,他们只为那些倒地不起的活人心痛!”霍利说着,一手指向阿梅利背后死死趴在地上的莱特。
    就在这时,阿梅利猛然发现霍利脖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之血不断溢出,如瀑流,将他的灰袍染红。
    “每当我深藏不露,我的心便如刀绞。”霍利说道,语气清冷。“作为净化者,我也无法袖手旁观。我无法继续躲藏,只能誓死奋战,直到命运之刃将我的生路切断,使我安枕于天城。我试图对这片荒土熟视无睹,如沉睡者一般,但我一直不能……”
    望着血流如注的霍利,阿梅利泪如泉涌。她的嘴唇在抖,却不能说话;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却如孱弱的垂柳。
    “我试图建造生命之树,最后却发现它变成建造者的坟墓。因它只能成活于天城,与东德斯兰的地土水火不容。但我们不同,”霍利深情地望着她。“我们是天界之城的勇士。我们仅为那些有望接受净化之力的人战斗,并指引净化者及其守护战士继续为拯救更多的灵魂战斗。命运之神并不在乎这些人的出身,因净化之力超越族群与时空。但务必告诫他们:命运之子及其净化者的鲜血并非为他们白流,命运之神更希望看到忏悔者的眼泪,而非嗜血者的毒血。也请你记住: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
    “天遣者!天遣者……”此时传来净化者克雷森急促的呼唤,但她依然死死静立,含泪目视他人不可视之景。
    防护罩的辉光已经暗淡,它的边沿已经抬升至阿梅利眼前。血族大军已经蠢蠢欲动,脚踹灰泥箭在弦上。
    “你必须走了,阿梅利。”净化者霍利仍在她眼前柔声细语:“你身后这座高耸的净化之塔一直在抵御血族的进击,如今,它终于倒下疲惫不堪的身躯,仰卧于天界之城嫩绿的青草地。现在,我也要如此离去。但不要挂念我,或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天遣者,我们必须走了!”克雷森一声疾呼,将净化之杖向上一举,防护罩急遽收缩,如涨破的水泡,广场四周的辉光全部汇集于此杖之上。
    凄冷之风如呼啸的阴魂,吹散了阿梅利的头发,也逐渐将她眼前的幻像吹散:只见霍利脸上、身上的皮肤都已经干裂、剥落,如坍塌的松土;耳朵、鼻子和嘴唇也都不翼而飞,尖挺的鼻骨和牙齿暴露在外头;眼球坍缩下去,变成漆黑的窟窿,牙齿一个个脱落;整洁的灰袍变成灰烟,如熄灭的篝火冒出的轻烟,全身的骨头也变得像炭灰一般,一根根地碎落……
    熊熊燃烧的大火球飞转而来,拖着卷曲的硝烟和上百根带火的利箭,如陨落的星辰,坠向净化广场南端毫无防备的人。
    “天遣者,不——”克雷森一声惊呼,松开了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策马疾步向前,手持净化之杖,将辉光踊跃的杖头顶向前方,从阿梅利身旁一掠而过,净化者霍利的幻像如烟云飞散。
    “Fiat voluntas tua!”克雷森一声大喊,净化之杖上的辉光如泉喷涌,在他身前形成蓝光闪闪的护罩,挡住了血族巨浪般的火攻。
    此时此刻,阿梅利才从幻境中猛然惊醒,眼见克雷森正艰难地抵挡着血族的攻击,杖头上的防护罩如泛动的大水泡,脆弱却僵持不破。陨石般的大火球渐渐消融,一阵阵“倾盆火雨”化为零星灰烬。而在他们四周,方圆不到十步之外,已变成一片火海。阿梅利一转眼,又见倒地不起的莱特,便收下武器向他走去,将他抬到独角马的后背上去。
    “我们离开这里吧,现在!”克雷森喊道,一边抚慰身下受惊的骏马,一边吃力地顶着树冠般的防护罩,在血族大军的虎视下迈开沉重的步伐。阿梅利也骑上她的白色独角马,驮着莱特,与克雷森一同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血族的利斯见他们仓皇离去,并没有下令追击,因为眼下,这个满目疮痍的净化广场必将作为血族大军的集结地。
    然而,就在阿梅利离去的路上,不祥的阴云又笼罩在她心上。用不了多久,魔族的大军也要南下侵入精灵高地了。到那时候,他们必将两面受敌。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精灵森林东面的净化之塔也岌岌可危,据说那里的净化广场已被强兽人霸占……

  2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8日 21:11
    59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昏迷中的莱特又隐隐听到这首熟悉的歌,如诗如梦,又如海风吹散了纤柔的发丝。
    委婉的歌声又将他的心魂牵到那片白净的海滩上。在那里,他又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她席地而坐,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她的身影如此单薄,看上去弱不禁风,歌声却那么动听、清澈,轻灵如风。伴随清脆的琴声,海浪翻腾,奏出曼妙、激昂的乐章。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她穿着陈旧的白衣裙,黑亮的长发如夜间的瀑布,垂落在她柔美的肩膀上,随着清爽的海风跳着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如飞驰的海鸥。
    而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惊异地发现她的头发逐渐变灰、变白,变得像迷离的云雾那样。迷惑不解的他忍不住抬起手,试图触摸这飘渺莫测的发丝,没想到手指头一碰,女孩的头发便急速燃烧起来,火光四溅,非常刺眼,莱特只能转过脸,无法直视。
    火光中的女孩停止了歌唱,挺身而站,慢慢转过身来。莱特用余光望着她,又吃了一惊,眼下的她已经变成一个高挑的女子。莱特极力看清她的原貌,却是不能,因她头上的火已经白热化……不,不仅仅是头发,就连她的白裙子也燃起了熊熊烈火。此火非普通的柴火,乃像正午的太阳,使莱特浑身发烫。
    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感觉自己身处异地,仿佛回到两百年前的查尔尼斯荒原。此时的他就像年少轻狂的“雷德骑士”,心急如焚却只能悲愤地跪倒在地,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手也像一把点燃的火柴,皮肉在火光中渐渐消融。就在那一霎,莱特又被一种难忍的巨痛侵占,如同被万重高山碾压。
    此痛并非发自燃烧的皮肉,乃是内心深处,使他嚎啕大哭,悲恸之声仿佛在深渊中吼出……
    “按住他,可以用药了。”阿梅利对克雷森说。她紧握着莱特那条被狂怒之火熔掉一半的右肘,闭着眼,默念着精灵圣语。
    “安静!莱特,很快就好了。”克雷森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手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将透明的溶液倒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然而仰卧在床的莱特依然无法平静,他一直在喊,嗓音枯涩,眼中无泪,表情却异常痛苦。他目光笔直,恐惧与忿恨、绝望与痛苦从他眼中全然流露。
    无形之力在天遣者手中凝聚,如奔腾的小溪注入莱特受伤的右臂——肘骨和指骨从缺口处慢慢延伸,如树杆上快速生长的枝条;然后是一条条缠绕的血管,沿着皙白的骨头游向指尖,宛若新鲜的树藤;柔韧的肌肉和平滑的皮肤随之形成,缺失的右手又重新长出,灵活而坚韧。
    “不,不……”但莱特还是没有安下心来,他脸情绷紧,刚长出的手又变得生硬无比,手势激愤,好像要抓住什么,或是把什么东西推开。克雷森手中的药瓶被无形之力斥开,摔碎在地上。
    “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眼见莱特的手已经痊愈,阿梅利便松开他的右臂。
    “他醒来没?”克雷森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头没受伤吧?”
    “命运之神能让伤口愈合,却无法抹去旧痕,”阿梅利起身走到窗前,眼神阴郁:“打碎的花瓶拼合后也会留下破绽,并非天衣无缝,如果他还爱面子的话就不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嗜血病毒还在侵蚀他的心魂吗?”克雷森又问。
    “没有病毒,只有恶毒。”阿梅利应道,举目眺望窗外的场景。
    这里是东净化塔,此塔比南净化塔低矮。净化广场的围墙却不平坦,它不仅围着塔楼,还与一座高大的兽人城堡接合。净化广场的入口在东端,乃城堡的拱门。拱洞很阴暗,出入都要经过它。整座城堡由暗红色的石砖砌成,顶上有四个方形岗哨,各插着一面兽族旗帜。旗上画着一个古老而扭曲的符号,好像是三个简单的旋窝:旋臂彼此交接,仿似一个“三足鼎立的旋风”。
    这座城堡显然比净化之塔高,据此地的兽人说:“净化塔不能高过兽人城堡。”因此东塔只建了七层,每一层都很低,高度不到两个未成年的精灵小孩。
    据说兽人城堡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地牢,很多兽人和半兽人被此地的兽人领主当成叛徒关在里面。其中还包括东塔的灰袍精灵净化者,他的罪名是:“未经兽人领主同意擅自为兽人施予净化。”
    净化者克雷森说,这座城堡之所以高大,同样是踩着白精灵的智慧上去的,可惜它不是命运之神的身体,而是装满了兽人和半兽人的尸体,是这些尸体将兽人城堡堆高。数千年来,兽人和半兽人奴隶在德斯兰大陆上建造了无数兽人木堡,把自己的性命都埋下。然而无论他们流出多少血汗都无法填饱自己空虚的心灵,兽人城堡却越建越高。他们拼死拼活为兽人领主砌砖砌瓦,最后才发现它们只是一个肮脏、恶毒的龙巢!据说最近又有大量兽人和半兽人被抓去地牢喂龙了,想必那“龙”现在已经长大,以前那些简单的食物已经不能满足它了。他们说:“只有将此龙喂饱,兽族的未来才有保障。”但数千年来,东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复国历史”!
    克雷森曾设法将精灵净化者和一些无辜的兽人和半兽人赎买出来。但这没用,兽人领主拿走他的金钱和财物之后就会毁约。生命和金币完全是两码事,无法挂钩,甭想通过行贿来取“信”!
    通过“榨取大法”致富的兽人领主及其帮工和帮凶很快过上舒适并且奢侈的日子,简陋的兽人城堡里面竟藏有大量金银珠宝,奢华程度不亚于浮斯特大陆的皇宫。无奈,文明的外袍和闪亮的刀叉并没有改变他们“吃人”的死性,外族的访客也有目共睹。
    “在这个野兽横行时期,宝石般的爱心也会被她们当成烂肉,被踩在肮脏的爪子下……你只能改变她的外貌,不能改变她的心。别忘了她的头发仍像深夜一般黑,毫无曙光可见。不要在这昏天暗地里表演杂耍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要再对牛弹琴了,如果还有奇迹,也不会发生在那些兽人身上了!”科隆尼斯曾对莱特说。而在两百年后的今天,此话仍被视为真言。
    与血族无异,精灵族也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曾在德斯兰西海岸施展净化之力,伴随着他的血泪和七大陆的震动,救赎的大能被释放出来。但许多兽人依然执迷不悟:他们切断了从西海岸来的北方精灵的必经之路,直到他们越过了高山或漂洋过海,长途跋涉来到东海岸。可惜他们仍固执己见,虽已亲眼目睹了净化之光,却依然无动于衷、死性难改,第一种嗜血病毒一直像“微笑的魔嘴”一样紧咬着他们的血脉不放!
    但这只是对兽人过往历史的一个简述。如今,终极大黑暗已临到东德斯兰,在嗜血病毒与天灾人祸的双重碾压下,整片兽族大陆几成荒土,就连魔法屏障下的查尔尼斯荒原也未能幸免——魔法屏障内的兽人已经全族覆灭,只剩此地的“瘦人”。在它周围,还有精灵森林在护着它。
    所以这些九死一生的兽人都以“强兽人”自称,而且这里的士兵都套着结实、厚重的金属护甲,手中的武器巨大且锋利。在星光之下,投下的却是“智人”和血族的踪影:
    净化广场的东北角有一个巨大的魔法熔炉,与血族之前用来制作兵器的熔炉毫无差异;滚滚浓烟直冲云天,兽人工兵们昼夜忙碌,繁杂之音不绝于耳;与其说这是净化广场,不如说是血族的大工坊。
    这里的“和平”是一种假象,嗜血病毒常在此地肆掠,凡有眼有耳之人必受侵扰。这里的“和谐”是一种暴虐,兽人工兵将许多用魔法熔炉打造的刻有强兽人“三螺旋”印记的魔化金属环套在兽人和半兽人的头上或者手上,将他们当囚犯看管,当奴隶使唤,或将他们变成原地待命的困兽!
    这里还有一些外族人士也戴上了这些金属环,但他们大都是兽人工兵里的人类监工和兽人城堡里的工人。然而,他们的言行举止与兽人毫无两样,不是目光呆滞,就是兽性大发,形同查尔尼斯荒原上的行尸和恶兽。
    其实,这种魔力十足的金属已经在近百年前研制成功,它们就像莱特之前一直在用的金属假手一样可以随心所控。但天遣者阿梅利很清楚,使用者必然深受其害,如她所说:“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
    它们很早就被浮斯特大陆的法学公会研发出来,却无力推广,众人视之为异物,只有上古精灵看为至宝。另有传言说他们一直掩藏着这个天大的阴谋:这些墨守陈规、泥古不化且心怀鬼胎的上古精灵经常在浮斯特和斯康德大陆制造紧张,包括散布病毒和制造“意外事故”,产生无数“受害者”并在精灵议会上为其申诉,借此收买人心,不断怂恿这些“代言人”为推行“强兽人”金属技术的安全问题辩护。经过几十年明争暗斗,“强兽人”法案终于在斯堪德大陆立足,四十年后风靡七大陆。此后不久,就是黑暗降临了。在这些“骚乱制造者”中,科隆尼斯“名列前茅”。
    他们总是说: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病毒填补。如今,“强兽人”金属的魔力已远超血族用水晶球改造的用来传播嗜血病毒的“嗜血魔球”。因为那些总是戴着幌子的上古精灵都很清楚,“强兽人”金属与瑞根魔主密切相关!其实,这是瑞根通过水晶球启发而来的黑暗咒语,上古精灵用此咒对普通的金属进行魔化、雕琢,打造出“强兽人”金属并以“智人”之名公之于众,笼络人心无数。它们就像莱特左眼里的“嗜血咒印”,一但咬住,就别想让它们松口。显然,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套,直通阴府的魔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诅咒!
    黑暗降临后,雷德开始关注“强兽人”金属,不再视而不见。至于查尔尼斯荒原土生土长的兽人,他们还是保持着原有的生活方式。净化者克雷森之前也是荒原上的兽人领主,却一直在研习精灵语和精灵文化,光之净化只是还原了他的真面貌,因而有了先见之明,竭力抵制“强兽人”金属,
    可叹黑暗降临后不久,查尔尼斯荒原的荒芜程度又变本加厉,变成一片废土。血族领主雷德无法在其中捞出“贵重”的金属,或说,他无须用此法消灭兽人。不难想象,这种金属是将人变成兽,将兽变成魔,将精灵变成“死灵”!
    可想而知,雷德之女利斯一定不会放过东净化塔,她必然会来这里搜寻“强兽人”金属并将此地变成她的血汗工厂,进而将这些被嗜血病毒强化的兽人和半兽人全部奴役、充军,用来对抗精灵阵营的主力——驻扎在精灵高地上的维利塔斯大军!
    此外,据说在东净化广场底下,还潜藏着一条水龙。当地的兽人说,此龙不伤人,它的嘴巴像海豚。但很多人不相信,黑暗降临后,许多看似“和蔼可亲”的生物都变成凶残的怪物,即便是“鳝鱼”,也会变成“鳄鱼”,更何况这些本来就带有邪恶本性的生物?若说它的嘴巴像海豚,恐怕是指着它的油嘴滑舌说的。
    这又不免让人想起兽族的那个传说:有一群强盗自远方来,偷走了他们的国宝——金龙和玉龙,却无法带着这两条“神龙”,便将它们藏在山洞;被困的“神龙”躁动不安,啸声不断,最终唤醒一条深藏在地下的苍白巨龙;愤怒的白龙破土而出,见金玉两龙已死,盛怒之下便将这群把守在山洞出口处的强盗全部吞噬。至此至今,仍有不少兽人在等待这颗“救星”,乃至成为家喻户晓的睡前童话,说:“如果不赶快睡觉,就要把苍白巨龙吵醒了!”

  3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9日 21:21
    60

    十九. 死亡病根

    如果一朵长在荆棘里的鲜花转眼就凋零,
    那么,还有谁会注意到她的美丽?
    如果一切美好之事都如昙花一现,
    那么,路人又何必沉迷其中,
    去多看她们一眼?

    白精灵的守护者,天遣者艾玫常借此诗来告诫众人。她认为陈旧与衰老乃自然之恩泽,因它那么清静,那么平和,由此获得死亡与新生之大馈赠;腐化比死亡更甚,但黑暗降临并不意味着结束;因其黑暗,虚伪的“光明”被抹去;因它的灾难,虚假的逸乐被清除;转而唤起单纯之灵体,全心全意追随至高之光明。因为毁损,所以更新;因为失去,所以获得。
    沉睡者莱特却不同,此前作为“雷德骑士”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本意却大相径庭:“如果只是一株野草,为何还要像卑贱的乞丐一样注目于她,而非漫山遍野的鲜花?”
    “雷德骑士”视一切缺乏心力造诣的生命为杂草,转而奔向查尔尼斯荒原寻求“鲜花”,最终也逃不过“花开花谢”的命运。直到他沉睡百年、洗心革面后,这颗“悖逆的花种”依旧深藏在他心底,“死亡之花”又在莎琳死后重新绽放。在南塔,也在东塔,她的魅影似乎无处不在。病根不除,嗜血病毒岂能被野火烧尽?若树根已死,又何来的新生?
    莱特并不想一直躺着,但他身不由己,因他是沉睡者,如同受了死伤的人,一蹶不振。又如死人倒在墓中,不断做梦。人在梦中,身不由己,无法思索,唯有本性。因此,他无从选择,就像在荒漠中行走的即将渴死的人,若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绿洲,若能喝上一滴无色无味的甘露,不就心满意足了?
    昏暗中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如甜美的春风拂过死寂的坟墓。枯干之地在她的润泽下焕然一新,发出馨香之气。明净的辉光从门缝中透入,揭开沉睡者漆黑、空洞的心门。他的心为之震撼,他的魂在发颤,仿佛就要从嘴里蹦出,飞进她怀中。
    她那柔美的手臂就像一道横跨天际的绚丽彩虹,将他灰暗的心境刷成一片沃土。鲜亮的流光在心中流淌,美丽的图景如涟漪绽放。她就像炎夏里的绵绵细雨,又像寒冬里一道优雅的小溪,润物细无语。直到他的心如水滴落入这片佳境,溅起轻灵的水花,泛出怡人的波纹。
    不久之后,他的心也静如止水。幽冥之中,他看见一个尘封的信件。此信依然吐露着芬芳,她的香气依旧沁人心扉。他轻抚着柔滑的信笺,就像抚摸着她纤柔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就像打开一扇通往神奇国度的门。袅娜的字迹映入眼帘,如舞动的火焰。
    但就在这时,他的心霎时冷却——只见那信变成一块烧焦的黑炭,冒着丝丝白烟,如飘散的记忆纸屑。刺耳的钟声从高塔上传来,为他们的纯真年代敲响了丧铃。两者间的心结终于被无情的厄运砸碎。从此,他痛恨所有苍白的书页,因为它们就像她的死骨——唯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日记,祈盼爱火死灰复燃。
    的确,在迷茫中,他又看见了她,见她从骨堆上挺身而立,肤色灰白,面容消瘦,步伐轻佻;脸上露出了噬魂摄魄的笑容,焦黑的长发燃起了血色烈火,在烈风中飘摇。
    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阴郁,幽深的陷阱已在他脚下开启,他的心不安地跳起来。霎那间,他坠入了这片黑暗……
    “醒来了?”天遣者的声音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右手。
    他的盔甲已被卸下,只剩黑皮外套,却沉重依然。他挤了挤发僵的眼目,从虚浮之梦中惊醒,目光呆滞,眼神恍惚。眼前的阿梅利好像变成一个灰烬人,零星火光在她头上、身上闪烁。
    片刻后,莱特的视野逐渐明朗,心绪渐平,眼前的“灰烬人”又变成一个俊俏的白精灵。只是在摇曳的烛光中,她的形影依然扑朔迷离:发色苍白,面容冷俊,眼窝深陷,鼻梁坚挺。
    “我在哪?”莱特直挺挺地望着她,一阵魅惑。随后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的房间,声闻窗外异常的躁动,便忧心忡忡,试图离床,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摸了摸胸口,见上衣的破口已被缝合,只是衣里的硬皮书没了。
    “在东净化塔。”阿梅利言辞直率:“我们花了不少气力才把你抬上来,并且治好了你的手,这也费了我不少……心血。”
    “利维亚在哪?”莱特又着急起来,“还有……我的书?”
    “利维亚?”阿梅利冲他挤了挤眉,笑道:“她长得更像她的母亲,但她的心更像你。她似乎被命运之力保护起来,就像光之护罩。但你也该想到,既然水晶球只是一颗易碎之球,那么所有由此形成的防护罩也都有破口。在这广袤无垠的浩宇里也很可能存在某些漏洞,黑日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当你昏睡时,我读了你的日记,还有某些记忆。”她指了指那本放在床头柜上的硬皮书,“此书无法给你什么答案,也无法保护你,唯有你自己的心。你可以在昏睡或平静中看到我,对吗?我想你和我也存在某些心力连结,尽管如此,我还觉得你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什么?”莱特呆愣地望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发现它已不再是之前那条冷冰冰的金属假手,而是有血有肉的手了。只是这手依然冰凉,阿梅利一直握着它不放,似乎在传递热量。
    “别担心,我可以修补你的某些破事。”阿梅利直直地望着他:“你自小厌弃虚妄之事与虚华之物,憎恶粗野之人与轻浮之女,顺理成章接受光之净化。但你的心性并没有彻底净化,由此变成第二种嗜血病毒的温床,被原始的嗜血之欲侵占。我想,这才是你转向凡人之女莎琳的根本原因。殊不知,她只是一个药剂师,不是什么知名的医生。还有南净化塔底层里的那个女孩,你知道她怎样了吗?你说无瑕之血在你身上流淌,但你的尖牙在她身上留下了破口,使她被血族军团发出的毒气侵染。现在,她也成了‘疯子’,就像之前的你那样。我们正在治疗这些病人,正如莎琳之前治疗你一样,但这不是插曲,只是弦外之音。”
    “什么!”无名火从莱特心中涌出,阴郁的眼窝里迸射出倨傲的锋芒。“我不相信你!”他使尽蛮力,试图从对方手中抽出右手,却发现它已经变成鹰爪中的一条软虫,软弱无力。
    “你每次面对此类问题的回答都不一样。”阿梅利不服地说,仍不松手。“你口中的自由实乃混乱,根本就不靠谱。莎琳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羁绊和束缚,如此的你永远别想在混乱中获得真自由!你以为我头脑简单,讲话直白,剑术潦草,战术粗略,是吗?不,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玩那套复杂而混乱的权欲游戏!白净之灵的使命明确而单一,那就是返璞归真。为什么你不能简单一点做人,一心沿着笔直的明光大道走,而偏要走弯路,研习高深的黑魔法,一旦被巨石挡住,便走上歪门邪路,永不回头呢?”
    “精灵之路是死胡同,精灵之国已陷落!”莱特嚷道:“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判定这些事?”
    “那不是你的真心话,莫被表象迷惑。”阿梅利又直视着他,目光坚毅:“歪门邪路必然断绝,腐化的国度已从精灵之国中分裂。别以为第六纪元之前的浮斯特是野蛮的国度,那只是一种沉睡中的单纯。他山之石可攻玉,唯有这种单纯的奇迹化存在才得以让特里克斯的明光在短短数百年间照亮整个浮斯特。但是有些人偏不这么认为,由此造就出分崩离析、雪覆冰封的北德斯兰。如你所见,一个群体的强弱与其中的净化力量密切相关,精灵之国实乃超越时空的群体力量。站到我们中来,沐浴在命运之神的恩光下,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力量!”
    莱特不得不放下心来,垂下黯淡的目光,喘着虚弱之气,漠然说道:“我只想继续睡,就像起初那样。黑暗已经降临,浮华之物皆已腐化,即将归于无有。一切追求皆为庸俗,普天之下再无新奇美好之事,唯有永恒的安息能令我信服。”
    阿梅利紧握着他的手,眼神变得深重。“诚然,尤其对那些已接受光之净化的精灵来说感受至深。人心乃无底深坑,即使命运之神赐给我们无数奇珍与无穷的大能,也不会满足。唯有舍弃,安睡于命运之神怀中,才能真正拥有,从此安稳、永恒。”
    “我知道,但我已不是原来的我。”莱特闭上昏暗无光的眼睛,沮丧地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一边:“我不想回到光华四射的大城。”
    “不要再寻求借口了。”阿梅利终于松开他的手,又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不要自责,你没有权利这样做。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不要试图逃避,越是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不要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你已无路可走,只能勇敢面对。但你必须安下心来,我是天遣者,我将带你进城,为你主持公道。”
    “但我不值得你相信。”莱特失望地说,同时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如山泉流过他僵冷的胸膛,将他的疑云冲散,却无法将这颗冻结的心融化。因他心里一直困惑,换句话也是说:她是否可信?
    “我相信你,莱特。”阿梅利直视着他,目光耿直。
    “凭什么相信我?”莱特反问,语气悲愤:“凭什么相信那些死性不改的上古精灵?凭什么相信那个假冒为善的精灵长老?凭什么相信那个一直呆在你身边的精灵军长,还有维利塔斯里那些老奸巨猾的蛀虫!”
    “听着,莱特,”阿梅利皱起了眉头:“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也不在乎你父亲是谁,我只在乎你!命运之神一直注目于你,是他治好了你的手,不是我!黑暗之中,有谁清白?恶魔已撒下太多怀疑的种子。万事密切相联,正义之士必从中受益。别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我的鼻子不比你短。别以为我束手无策,但如果你不相信我,那我又怎能信任你,并把我的剑和能力给你?”
    但是,沉睡者要这些做什么呢?莱特暗自思索,想起之前向阿梅利提出的“条件”。就在精灵地堡出口附近,在那片风尘仆仆的荒原,他几乎被她超凡的感染力折服。那时的他是如此的羡慕,羡慕那种无拘无束的强大异能。那时的他是如此的饥渴,渴望从这片水深火热中脱颖而出!
    但现在不同了,莱特见过太多自高自大和骄奢淫逸的“强者”,他们在登高望远的同时也陷入无法自拔的腐化。当他们观察那些熠熠生辉的明星时,也会发现它们都被那个自我沦陷的黑日吸引。它们的光和热都极为有限,一旦散尽,就会陷入无底深渊。至于天遣者,他们又是何方神圣,他们就能例外吗?纸包不住火,在这些外柔内刚的面容下是否也酝酿着强烈而可怕的反弹力量呢?
    莱特又开始困惑和踌躇了,话说弱者一旦变强就会变坏。但如今看来,天遣者阿梅利也对自己保持克制,因而提出与他分担“重任”的建议,这不是他正中下怀的吗?
    “哪一把?”莱特若有所思地问:“金的,还是银的?”
    “是剑选择你,不是你选择剑。死性不改的嗜血者都是一副尖牙俐齿的面貌。但此剑必引导你,成就真实的你。”阿梅利指着那把靠在墙边的灵光圣剑:“而我,也将成为你的另一把剑。”
    “我不懂你的意思,”莱特斜视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说把东德斯兰的王冠给我?”
    “我们不再需要它,它对我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她说着,把手缩回去,注视着莱特憔悴的面容:“如我姐姐所言,我们已经看够了日落和冬雪。当你长眠时,我已随她走遍东德斯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即将过去。很快,我将成为我姐姐,我将唤醒传说中的百年沉睡者,我将与他携手,将这片苍凉之地翻转,变为丰饶的净土。”
    “嗯……”莱特合上了郁闷的眼皮,随后又睁开眼来,不解地望着她,如同望着梦中之人。“这就是你的远大理想?”
    “不,是应尽之责。”阿梅利摇了摇头,语气轻缓:“但是我能力有限,没有你,我不能做什么。有些人生得伟大却死得渺小,有些人出身卑贱却死得光荣。”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语气愈发深沉:“很多时候,本质与禀赋都无法在一开始显露,直等到旅程结束时才清楚。微小之星在消逝的时候,也能发出最耀眼的明光,驱散整个时空的黑暗!”
    “白精灵去死!”净化广场上突然跃起一声粗野的叫骂,有个僵硬的东西砸在净化之塔的木制窗门上,也砸在莱特脆弱的心上,感觉就像被一根毒刺扎中一样。
    “滚出我们的地盘!”紧接着,又出现一个刺耳的怒吼,莱特心中的“刺”扎得更深了。此“毒刺”即是东德斯兰的头号顽疾——第一种嗜血病毒,亦是莱特心中挥之不去的巨痛。
    “白精灵只是在野人的脑袋上贴了一双狗耳!”粗俗的叫骂声又一次响起,随后是一阵阵野蛮的叫嚣,如混沌的海涛。莱特的“刺”顿然化作一腔怒火。他把脸转向床边的天遣者,怒冲冲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依然面不改色,丝毫没被窗外的骚乱惊扰。
    “原谅我,天遣者,我必须走了。”莱特急匆匆地说,语气中包含着几分嘲讽,心里却想着另一句话:“我本不该加入血族,但我认为他们不会对这些暴徒坐视不管。”
    “去哪?”阿梅利斜视他一眼,目光轻淡。
    “语言已经无法驯服野兽的心,只有武器能解决问题!”莱特激愤地说着,挺起沉重的身子,坐到床边,握住那把靠床的精灵长剑。随即站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把剑系在腰旁。
    “你的武器不是剑,你更须要灵力,非大凡心力。”阿梅利说。
    “你姐姐也说过这话。”莱特轻浮地说,跌跌撞撞地走向房门。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阿梅利低下了头,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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