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 tianyaclub.net
天涯 是一个全球华人分享和交流的地方
现在注册
已注册用户请  登录
😊天涯最新网址→ tianya666.com tianya666.net 点击查看说明 天涯秘籍
手机浏览器访问网址,自适应移动端屏幕查看
😊你好呀朋友→了解天涯 帮助文档 使用指南
天涯发帖消耗社区币,每日登录免费领取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好好说话→ 在一个公共空间的公共讨论中,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自己能够在这些讨论中提供什么样的建设性增益,而不是那些纯粹个人的感受。好好说话,不要把戾气宣泄于他人。
沉睡的黑日 · 2024年9月20日 06:37 · 3423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744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惊世骇俗!天启预言录《沉睡的黑日》精彩片段,不看后悔!★ 本书于2008年开始创作,2011年完成初稿;此后反复修改,2021年春注册专利,2022年底定稿。本故事基于现实,剧情架空,灵感源自作者平素的感悟。以半抽象叙事散文诗笔法描述各类奇闻异事,在现实与虚幻,本体与喻体,过去与未来之间跳跃、周旋。以玄幻故事为布景,围绕一个严肃、黑暗的“末路主题”,如陷黑洞般不断深入,同时将人物复杂、深邃的心里世界映现出来,将诸多棘手的问题一一剖解,乃至“海市蜃楼”的出现,看似遥远,但很真确。
★本书文风灵动、委婉、深沉,如诗若梦、不温不火,可视为治愈系小说,或当成交响音乐来欣赏。故事结构不紧不散,参考了某些经典的文艺作品(大致讲述一个“改邪归正、弃恶从善”的故事)。叙事手法更侧重于对事物本质的论述,而非表述。非意识形态化也非意识流,非平铺直叙也非内心独白。剧情走向从宏观到微观,细品即可领会精深之意味,唯有读完全书才有真知灼见。小说主题及反复出现的术语将随读者在书中的不断深入而逐渐清晰、明朗:看似光怪陆离、不可言状,实乃活灵活现、有血有肉,也即画“灵”点睛、点到为止。毫无疑问,此著将作为作家的收官之作,也即遗世之作。至于作家,也将化为一颗疾驰的“流星”与世长辞(或是流芳百世,或是默默无闻)。

★简介:

这是一个黑暗的国度,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盼望它被明澈之光净化。数千年来,它一直是一个血火深潭……
“雷德一世”——称雄一时的君主,为加强统治,在蒙面人的支持下散播了第二种嗜血病毒。许多无望之人被推入沉睡之墓,在漫漫长夜中酝酿着末日的噩梦……
骇人的黑暗,终于降临,天灾人祸席卷全地。恐怖凶残之灵到处游行,沉睡多年的嗜血者纷纷苏醒。凶狂的嚎叫响彻云霄,血与火充斥人心……
莱特,最后的沉睡者,终于惊醒,却发现自己被封死在石头棺材里,变成一个体无完肤的活死人……昔日安逸的家园,现已面目全非。一切都陷入深渊,每次醒来都是深夜……
正义之士被恶兽和恶魔团团包围,每铸造一件锋利的武器,每吐出一句真切之语,每一次顽强的抗击,都是杯水车薪。万念俱灰中,仍可听见他们撕心裂肺的呐喊,仅存的希望唯有死亡,惨叫声令人心寒……
处于光明与黑暗交界中的莱特,身心一直在水深火热里煎熬,为求生存而被迫喝血,却无法摆脱嗜血病毒的困扰与折磨,还有各种邪恶势力的威胁与压迫。他辗转不安,时常陷入昏迷,幻觉四起。他的血色左眼可以看见不同寻常之物,借此收集线索,寻回“真自我”。
每喝下一滴血,每接触一点似曾相识之物,他的身心和记忆就会得到一点恢复。只是每在暗中发现一丝亮光,他身后的阴影都会加重。获取越多,损失越惨重:先是他的爱人,然后是他的女儿,不久,他就几乎丧失了自我……

谨以此书,献给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愿它的光芒照亮这些黑暗之魂,
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噩梦。
—— John Rebirth 李杰特

------------正文:序章---------------
沉睡宣言——雷德骑士
写于黑暗降临前?年

我们是人,我们相信命运之神和他的救赎之血。
但我们的血统依然脆弱;面对强敌,我们力不从心。
我们意志坚定,肉体却不堪一击,如同没有外壳的软虫。
野蛮的增长永无止境,死亡与绝望如影随形。
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以恶报恶?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

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
但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即使怀着恐惧之心入睡,也必将在巨怒中苏醒。
非常的时期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
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
就必须将我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
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
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我们的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们的脸将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但我们依然是世上的荣光,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
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
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
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解读:只是一个悬念,一个引子,非开门见山。只是从表象上陈述了“沉睡的黑日”事件的导火线,为故事发展埋下“祸种”,却没有表露出它的中心思想及内涵。“沉睡的黑日”并非特指,乃是泛指时、地、人、物、事件及其心理状态。随着剧情的推移,“沉睡”的主题内涵也在不断幻化与深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一. 黑暗觉醒

鹰独守着死寂的坟,
伴随着反复无常的梦。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待到黑暗降临的那一天,
让噩梦震破鹰的老茧。
鹰必苏醒,飞上大山之巅……

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传言,几千年来,它一直被某些人掩藏,正如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光芒太明亮,纵然雪覆冰封,也会露出些许微光,甚至连瞎子也能看见。
即便如此,也少有人知道黑暗是何物,因它就像一群潜藏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但是,他们总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尽是卧虎藏龙。即使深藏不露,也难免要发光。它们并非不存在,而是还没有醒来,唯有包罗万象的命运之神知道。它们就像孕妇肚中的多胞胎,静待着分裂和降生的那一霎。这就是诸星诸光,形态千万。有些很光明,有些很灰暗。这就是秩序与混乱,勇者与沉睡者。它们是双胞胎,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
那是一个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当人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疲乏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怨而睡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影从地下冒出;它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一个混沌不清的声音从中发出:
“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那人感受到它骇人的黑暗力量,强大而混乱……

沉寂之中,一颗心舒缓而均匀地跳动。没有一颗心可以跳得如此平静,因它是一颗将死之心。多少年来,他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如陷黑暗虚空,没有感受,也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他的存在近乎虚无:每当夜幕降临,寒风在他旁边呼啸,仿佛一群群冷嘲热讽的幽灵;而他听不见,也看不清,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也都与他毫不相干。再过片时,这颗心就要被黑暗吞噬了——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冥冥之中,那人又看见一颗白亮之星从高空坠落,形似彗星。它的外壳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越想看清,越是含糊,直到它从天际线上消隐。
转眼之间,那人又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坐在一张靠窗的木桌前。窗外一片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海。桌上立着一根短小的蜡烛。寒风呼啸,烛火摇曳,蜡烛将灭。几张信笺叠在桌面上,其中一张有几行墨迹:“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
那人认出自己的笔迹,心头一沉,感觉还有很多未了的话。此时已是至暗时刻,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他垂下头,木然盯着那朵摇曳的烛火,唯恐它燃尽熄灭。直到窗外透进些许凉风,才知道黎明将至,便安下心来,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房外出现了一丝动静。疑虑重重的他马上起身,跑到外面一看,只见在大厅里端的阳台上,有一个孑立的白衣人。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只是记不起名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黑暗,已将此房笼罩。燃眉之急下,他仍想进房收拾东西,可惜为时已晚,这股不可抵御的混乱力量正充斥着这个房间,甚至连他的目光,都会被反弹。
他心里一慌,急忙将房门关上,并掏出钥匙将其反锁,随后疾步走向阳台,站到白衣人身后——此人一直泰然自若地站着,眺望着远方,就像在欣赏风景一样,十分平常。
然而,透过白衣人随风飘摆的衣领,他看到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已经从天地交接之处蔓延而来。只须他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的勇气吸走,使他深感恐惧与不安。
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东方,却依然看到同样的黑暗,如海啸席卷而来,不堪入目。他又把脸转向右旁,在西方,也一样,令他无法直视。眼看他所站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力量吞灭了。
“看哪,预言中的黑暗终于降临了......”身前的白衣人舒展着腰肢,吐出一口若无其事的语气,如轻柔的吟唱。摆在这人面前的,好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雨,而胆小的他却一直畏缩在这人身后,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触动了他绷紧的神经。待他稳下心来时,才辨认出那是同道之人的暗号,于是跑到大厅前端,将屋门开启。
站在门外的,是一群士兵,看似他的护卫。此时此刻,他们都背对着他,好像在把守他的家。但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他已听见兵中的闲言碎语——他们都在议论他家里的“白衣人”。
然而屋中的人并没有被身前这些棉絮般的、不堪入耳的私语吓住,反觉得他们卑鄙无耻。这些议论激怒了他,不等他们转身,他便砰然关上了屋门,又退回到冰冷的阳台中......

“我们必须唤醒他,现在!”一位长者急促走来。
光洁明亮的石地上,一个年轻的女士倚靠在高背椅旁,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僵冷的扶手,孤孑的背影斜躺在洁白的长裙之后,消褪在忧郁的人影中。
“我们还有时间。”她握起枯瘦的拳头,从容不迫的声音犹如瓶中倒出的小泉,荡起一片低沉、不安的议论。
“现在谁是我们的王?”有人窃窃私语,但她依然能听见。有人回答:“我想还是沉睡之王。”
片刻之后,她又站到高塔的阳台,俯瞰低处的风光,亮蓝色的双眸瞬间被忧郁的眉影遮挡。清冷的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卷发,露出苍白的面容。她眉头一紧,眼神忽然变得压抑,仿佛被一种难言的剧痛刺穿,不详的预感霎那间揪住她的心门。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失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消沉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怒入梦时,便看见一股黑暗从地下冒出,伴随着一个狂傲之声:“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那人感受到一个混乱的力量,很大,很可怕……
时空的隔阂并不存在,所谓的安宁,也是不堪一击。在漆黑的洞穴里,掩藏着一颗灰暗之心,它紧张地跳动着,就像沉重的拳头敲击着生锈的铁门。这是一颗迫切醒来的狂野之心:迫切见到他迷失多时的爱人,迫切释放他积压已久的仇恨……

“唤醒他,不然就来不及了!”那位长者又踏着急切的脚步走过来,目视高背椅旁的“守护者”——她戴着风帽,面色深沉。
“命运之神仍无回应,在下何必自作主张?”“守护者”话音暗淡,一丝窘迫从干涸的嘴唇中透出:“为何不让他自己醒来?”
台下立时涌起一阵躁动。“兽族已经东山再起,血族也在蠢蠢欲动,若不斩草除根,我们必死无疑!”“还有魔族,它们也都在搜寻最后的沉睡者,我们必须抢占先机,晚一步不堪设想!”
夕阳西下,“年轻的守护者”拖着苍白的裙子走到阳台,轻盈的裙摆在晚风中飘扬,如落败的军旗一般。面对眼前的血色残阳,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日落了。但令她揪心的是,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是阴魂不散,即便她深埋于大地之下,也是无法释怀。

在沉闷的山洞里,有一个忐忑不安的心灵。没有一颗心像它这样——这是一颗被噩梦充斥的心。
黑暗终于浮出水面,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心力交瘁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怀着巨怒入梦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暗力量从地下冒出,一个低沉而浑浊的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人感受到一个邪恶的力量——很大,很可怕!终于,沉睡者回应了它——那是一个无奈的沉默。
愤怒的大地终于震醒了这颗沉睡之心,他在阵阵惊惶中醒来,毋庸置疑,他是被噩梦唤醒的。
但他依然昏迷,心扑扑跳个不停。梦中的幽影还在他脑中晃,他依然被恐惧不安与悲愤愁烦困扰。就在那时,他又感受到一个无形的黑暗力量,它就像一股翻涌的岩浆,并非火山爆发,乃像倾入心口的瀑流。那是憎恨之火,由混乱之力促成。

2024年9月20日 06:37
需要 后方可回复,如果您还没有账号请
100 条回复  •  2024年12月12日 23:35
1  2  3  4  
❮ ❯
  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0日 10:43
    1

    “我还活着?我在哪?”他心神恍惚地思索着。
    这里静得出奇,石棺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但沉睡者依然不敢动弹,难忍的压抑如沉重的包袱将他死死压住。此感并不陌生,他以前有过,却没有像现在这般难受。假如他现在就“破壳而出”,也将面临种种不测,却比这种折磨好受——不死的死囚比赴死更悲惨,无尽的腐败比死更可怕;人不想死,只因他们贪生怕死!
    于是,石棺中的人徐缓而吃力地动了动身子,松开交叉的双臂,抬起生硬的手指,推了推盖子,但石盖毫无响应。他又抖起另一只手,使劲推了几下,盖子依然纹丝不动,似乎卡死了。
    他记得之前似乎也有过某种“卡死”的噩梦,莫非如今这个令他心寒的遭遇已经“梦想成真”?它就像一座牢固的避难所,极力保护他免受外界伤害,无奈变成一座可怕的监牢,一种无法忍受的禁锢!
    他力图呼喊,但他的嗓子已经枯干,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吼叫,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或是沉睡者的梦魇。或许,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上,已经有很多人困死在这样的棺材里了。
    不!无声的呼喊从他心底发出,慌乱的手指在死硬的石盖下肆意抓摸,试图撕破这堵冷酷无情的命运之墙,却只能磨出刺耳的声响,仿似幽灵的尖笑。
    他又发出一个痛不欲生的无声呐喊,心跳加剧。被噩梦惊醒的沉睡者也始终逃不出噩梦的囚牢,只能在这密不透风的笼子里垂死挣扎,疯狂推撞这堵横死在他面前的死亡关口,喘出的粗气渐渐变成惊颤的呻吟,很快又回落僵冷的“石床”,就像一个败逃之士从马背上跌落。
    这一刻对他来说也似曾相识。但那个混乱、模糊的场景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去不复返。尽管如此,他还是“死不瞑目”,依然屏住呼吸,尽量回忆。却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仅存的,唯有一副尖牙利齿,一个足以激起沉睡者狂怒之力与嗜血之欲的画面——那就是丧心病狂和嗜血如狂,非天下无敌,乃双重受挫,一种被黑暗势力和恶毒的顽疾辖制、扭曲的挫折感。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一个狂野的声音从沉睡者脑中跳出。看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个该死的枷锁!倒不如一死了之?
    不知死,何知生?日落与日出,沉睡与苏醒,这与花开花谢、叶落归根、种子发芽又有多少区别呢?他想着,又抬起生冷的手,将指头上一片折断却依然锋利的指甲放在自己脖子上,刺入枯萎的皮肉——果然没有多少痛感。
    就在那一刻,沉睡者又吃了一惊,这一幕对他来说形同虚影:如果这只是另一场噩梦,那他岂能一死了之?如此一“死”,或许还会陷得更深——陷入另一场更可怕的噩梦!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初醒时分的清醒梦更像一道明暗交界线,充斥着激烈的矛盾与抗争。
    想到这里,沉睡者便不寒而栗。此时的他才想起不久前那个“惊人的大黑暗”,它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感觉那股邪恶的黑暗力量似乎已经潜伏在他身旁!
    惊慌之余,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一物,只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死死包裹的蚊子,越挣扎缠得越紧。担惊受怕之时,他又感到石棺外头出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动。于是,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试图稳下心绪,不料眼里一亮,感觉自己好像能看透这口棺材——并非通过肉眼,而是心灵——心眼。
    然而,他的“视野”依然迷糊不清,就像梦中的回忆。他只感觉石棺外那个可怕的黑暗力量变得越发奇诡:时而混沌,时而像人;抑或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唯有超凡的意识。
    恶灵?沉睡者心头一震,又打了一个冷颤。就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震出体外,悬浮在石棺盖上,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的“身体”急遽下沉,很快又沉入棺底。
    当他回过神来后,才惊诧地发现,这个难以言状的黑暗力量已经趁虚而入,在他心魂回落之时与他拉近了距离!
    心惊肉跳的沉睡者又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石棺内,果然,就在他脚前,在他与棺材后端的石板不到一掌距离的空间,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黑暗力量。显然,这个无孔不入的“死灵”已钻入沉睡者的“冷床”,被缚的“困兽”却无能为力,也不知为何。
    可叹死亡影下,贵贱不分;不管是何方圣人,或何等妖孽,都逃不过死的威胁。无助之余,沉睡者只能强迫自己相信,相信自己已经死去,或生或死都无意义。然而,就在他“装死”之时,又被一个触电般的惊骇紧紧抓住,那是恶魔的利爪!它抓住了他的小腿,撕破了他腿上的皮肤!
    沉睡者发出阴郁的惊吼,如冰冷的血火冲破枯涩的喉咙——绝望之余,他只能如此抗议,抗议这必死的厄运;越挣扎,恶灵就越凶狂,就像饿兽捕获孱弱的绵羊。就像他醒来前的噩梦一样,那个惊人的大黑暗仿佛汹涌的巨浪,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它的魔爪已经爬上他的胸膛,它的魔嘴已经贴近他的面颊!与此同时,它也在不断变化,逐渐变成人的形状。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如此黑暗的地方,他还能看见。
    一个狂傲的意识从恶灵身上发出,勒令沉睡者放弃挣扎。他的心智开始动摇,如高山之屋被剧烈的地震撼动。他感到身上的热气正在流失,身体正在发冷。原来,恶灵正在吮吸他的力量:心绪越彷徨,力量流失越快;恶灵即时成形,攻击却变得和缓;它的手如顽石,如坚韧的网罗;它的眼睛如黑洞,虎视着它盘中的猎物——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
    但是沉睡者仍然没有放弃抵抗:他的脖子已被恶灵死死掐住,使他喘不过气;他的手已被扼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直至被对方压制在棺材底。就在那一刻,沉睡者才摸到一个有形有体的东西,就在他腿边上——那是一把剑,剑刃上刻了一行字:“精灵之光,恶灵退散。”
    它就像一道犀利的光芒,射入平淡的心海。一石激起千层浪,逝去的时光浮现在忆海上,如跳动的光斑,一闪一闪。沉睡者手一弯,握住此剑——虽无还手之力,却能感受到它的威力,犹如一道奔流的清泉注入他的身心。
    或许这把剑并没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的心力——不等他使出全身气力抬起武器,身前的恶灵便消退而去,伴随着一声长嘶,如同火中的纸屑,灰飞烟灭。
    余下的,又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惊魂未定的沉睡者闭上发昏的眼睛,试图让自己镇静,却依然气喘咻咻,直到他的身心渐渐松弛。直到此时,他又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片刻之后,他的心眼才渐渐开启,如同破晓之光,极力冲破重重阴霾。
    终于,沉睡者又觉察到石棺中的一些“异样”。又一次,他抬起好奇的双手,触摸着棺盖,从正前方摸向一侧,终于摸到一线生机:就在它的侧板与顶盖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扁平的镶板,正是这些镶板将石盖牢牢锁扣;这镶板是平滑的,但其中也有破绽,只是都隐藏在密不透风的“机密”中。
    沉睡者不得不沉住气,试图凭心眼摸清这些暗锁的来龙去脉,直到他听见轻微的一声响,此锁好像已经解开。他的心顿然明朗,原来他还可以通过心力开锁!
    显然,人都必须在平静安稳中才有真知灼见,方能重振旗鼓、重振雄心。而对沉睡者来说,沉睡,或许是绝佳的途径。万物本源于无形之心,受控于心。心力虽如梦,却仍须保持镇定,直到时机成熟才能将飘渺莫测之物召回,转化为实际用途。
    难道就这么容易?他的心又矛盾起来:若继续沉睡,就等同于死亡;若醒来,就要面临各种不测与饥饿的困扰;如果拥有便意味着失去,那为何不一了百了?自由的代价看似混乱,而这,也不过是一场闹剧,或得或失,又算什么?
    终于,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撇弃一切理性的约束,任凭本性——若想突破这种压抑,就必须从中觉醒!
    于是,他铁下心来,用刚才的方法将石棺中的锁一个个解开。随后把手放到盖子底下,一推,厚重的石盖终于开出一道细缝,透进一线微光和一丝冰凉之气,还有不远处凄冷的风声、啜泣般的流水声和令人心寒的诡异低吼声。
    缝外的微光对沉睡者来说似乎有点刺眼,他眨了眨眼,眼神迷乱而失落。隆起的眉骨下掩藏着一双深沉而沮丧的眼目。鼻骨如山峰高耸,扁平的嘴唇紧张地抿着。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沉睡者——莱特,很多人都这么称呼他,或出于尊重,或是一种嘲讽。这是他当前唯一能记起来的名字了。
    透过棺盖的缝隙,莱特看到一只流血的手臂耷拉下来。棺材上还躺着一个死人,看似刚死去不久。这人是谁?被何物所杀?沉睡者煞是惊疑。
    一阵阴风从缝中透入,莱特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心又开始受寒,抬起的手臂又僵住了。此时此刻,他如梦初醒,记忆却依然含糊,想不出那些一直困扰他的东西是什么。但他心里似乎清楚:这顶盖子就像他的面具,一旦揭开这件“石头外衣”,就必须面对一个冷酷的现实——黑夜时分。
    就在他犯踌躇时,又听到“咔嗒”一声,犹如冷风吹落干脆的树枝。莱特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不相信这里还有活人。他稍微松了松手,让盖子合上,待他在暗中鼓足勇气,撑起僵硬、酸痛的腰板,把肩膀靠到棺材前端的挡板,再把盖子顶开。
    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背对着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肢体蜷缩,身上的皮肤已经糜烂,好像死去很久了。或许这就是那棵正在凋残的“小树”,莫非他们都是被恶灵杀死的?惊疑中的莱特又犹豫不决地抬起双手,撑了撑盖子,顶上的“沉睡者”失去了平衡,滑落在地上。
    透过巴掌大的棺材缝,莱特发现另一个躺在地上的死人似乎还没有死,她的肢体好像在抽搐。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错把风吹草动看成摇动的魔掌。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确实在动。
    如果死人也会复活,就不是一般的活人。如果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死,只是一个沉睡者,那么当她醒来后,是否会变得更冷酷,如同没有人性的恶魔?或许,刚才那个攻击他的恶灵已经附身在这个死去的女孩体中,瘦弱的肢体顷刻被“毒血”充斥!
    此时此刻,不容多思,饥饿已在困扰莱特。这些令人心寒的死人就像狱卒一样日夜看守着沉睡的坟,不知有多长的岁月了。若不在死寂中挺立,就必被死亡永远囚禁!
    于是莱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臂,试图将心力凝聚。沉重的石棺悬浮了起来,随后向石棺外围漂移。但在这时,他又发现,他的一厢情愿与一鼓作气的风范也支撑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重压之下,莱特的心力很快耗尽,心跳却越来越急。厚重的石盖刚挪出棺材后就变得沉重无比。莱特的手不住地颤抖,这是一双被无情的岁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手,皮肤干硬、起皱,指甲又黑又长。然而这双手依然苍劲有力,只是在厄运之下显得十分平凡,与死人的手没有两样。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一句话从他脑海里蹦出,铿锵有力。曾几何时,他曾听见此语。他的心猛然一颤,终于顶不住身上的压力,石盖在降落中失去无形之力的支撑,砸在那个死去的男子身上,发出阴郁的声响,就像一个软果子被踩扁了一样。
    莱特心惊胆战地挺起脖子,朝地上那个“活死人”瞟了一眼,发现她并没有被吵醒,便松了一口气,以为度过了难关。
    他把酥软的手搭在棺材侧板上,正想从郁闷的石棺里爬起来,不料又听见沉重的一声响,石盖又从死人身上滑落硬实的地面。
    莱特的心猛然一颤,睁开了惊惧的双眼。在阴暗的墓穴中,他的眼眸迥然发亮,眼神却很灰暗,眼色也大不相同:左眼红,右眼蓝;眼皮起皱,鼻头上的肉已经破漏,鼻骨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死死地瞪着头上这片怪石嶙峋的“天花板”,全身的神经都麻了。失落之中,他只能垂下发僵的手,再次摸向腿边的那把剑,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把普通的细剑,好像是银制的,剑刃闪亮,没有生锈。
    虽然如此,怯懦的沉睡者依然不露声色,只是静待着,静待着阴影的消散。但阴影一直存在,闭上眼睛时更黑,睁开眼睛时更明显——那是一声凶恶的低吼,从枯涩、阴郁的喉管里发出,仿似一条挺身而立的毒蛇。
    无奈莱特又闭上眼,假装自己看不见,如话说的“眼不见为明”,心眼却睁得贼亮。不出所料,那小家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畸形的脚丫磨出声声阴邪的沙沙响,如蜿蜒而来的爬蛇,拖拽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黑暗力量。
    心惊肉跳的沉睡者依然双眼紧闭,竭力稳住心绪。尽管如此,他的手仍旧不听使唤,手中的剑一直在打颤,发出微弱的碰击声。他的心也在战抖、猜疑:或许那个诡诈多端的恶灵无法击垮他的心,便附身于死尸,来摧残他的肉体了?

  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0日 12:07
    2

    莱特真想现在就举起武器,从棺材里一跃而起,一劳永逸地挥掉身边的愁烦和挂虑。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于是沉睡者又屏住呼吸,老老实实地呆在棺材里,静待怪物走到他身旁,把手伸向他。
    攻击的时机已经成熟,但是沉睡者看上去好像还在沉睡——那条病入膏盲、无可救药的糜烂之手已经摸到他脸上来了,他还不作出反应。就在那一霎,阴冷之气渗入沉睡者的心——她的手如冰,毫无生气。
    只不过他的脸也一样“病入膏盲”,问题部位并不局限于他的眼皮和鼻子,还有他那凌乱的褐发、枯槁的面容和萎缩的嘴巴,整个就像干尸一样。只有他身穿的那件漆黑、单薄的黑袍是完好无损的。这件“睡衣”本来就很黑,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整洁——无情的岁月只会侵蚀有情之人的血肉之躯,而不将他们的外衣放在眼里。难道,他就这样坐以待毙?
    那个小行尸好像对这具“尸体”感兴趣,她的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莱特忍得了剧痛,却忍不了奇痒,他的心越跳越快,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以至发出扣人心弦的碰击声,就像尖刻的嘲讽。
    只听这异类发出几声阴郁的吭声,似乎觉察到这边的动静。但沉睡者依旧死死僵持,不敢轻举妄动以至打草惊蛇,只能任由这条“毒蛇”在他脸上滑动,一直滑到握剑的手,还有那把剑。
    就在那一刻,莱特听到“吱”的一声响,随后闻到一股烧焦的臭味。紧接而来的是一声惊叫,从小行尸嘴里发出。莱特感觉到她的手已像乌龟的头一样缩去——原来她对此类武器“过敏”!
    一直在憋气的沉睡者鼻孔一松,终于憋不住气了。看来机会已经到手了。这尸靠在石棺左侧,触手可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微微睁开左眼去看她时,却只看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乌黑的秀发,甜美的面庞,水灵灵的大眼睛……莫非,这,才是真正的她?
    此时此刻,莱特的心陡然一坠,如同坠入黑暗虚空——难道他的心眼也已经腐化,所见所闻皆为噩梦?他真的变成活死人?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残酷现实?若是如此,他真的无法接受。不,他再也不能将现实封死在石头棺材里了:他已经大胆地揭开这个石头面具,如软虫破茧而出,勇敢地面对这个活生生的事实,为何还要继续瞒天过海而不顺藤摸瓜呢?
    其实,沉睡者那死一般的气息和暗淡无光的眼睛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倒是他的头发让她感到好奇。于是小女孩又开始扯他的头发,一撮撮地扯下来,他的头也跟着一晃一晃,眼睛一眨一眨;虽然有些痛,却依然无动于衷;如此下去,岂非没完没了?
    渐渐的,沉睡者放松了警惕。他的心跳变得和缓,他的眼皮不再眨,他的左手开始挪动,一直挪到棺材的侧板上。此举依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终于,莱特又鼓起了勇气,将靠在棺材前端的肩膀慢慢挺直起来。此举也没有惊动到对方。于是,他又轻缓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挪向对方,试图安抚这恬静而“无情”的面容,一种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
    她是谁?为什么在这?惊魂不定的莱特又惊疑起来,发颤的手指终于触摸到她光洁的额头。
    就在那一刻,出其不意的事又发生了。莱特感觉有一股能量如霹雳从她脑子里迸出,经由他的手劈入他的头,一幕幕可怕的场景在他眼里闪现,彷如电闪雷鸣和惊涛骇浪,迅雷不及掩耳,不安的涌流在他脑海中充斥。
    他看见许多可怕的灾祸,灾祸之中蹦出一个冷酷无情、屠戮无数的年轻男子和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人,还有许多吃人的怪物。这些吓人的场景如急坠的流星,转瞬即逝,又如随风飘逝的花朵,无法捉摸。
    一声尖锐、凶恶的嘶叫将沉睡者从幻象中惊醒,迫使他睁亮双眼。就在那一霎,身旁的女孩又变成一个可怕的活死人:她脸上大半部分皮肤已经糜烂、脱落,头发几乎全掉光,塌陷的眼窝里透出一双灰白的眼眸,鼻骨显露,干裂的嘴唇透出焦黄的牙齿。上颚的两颗尖牙又尖又长,看似可以轻易撕开人的皮肉,咬断人的每一根骨头。
    此尸正在冲他发怒,它的头触了电似的摇甩起来,五官离奇地扭曲着,下颚也在猛烈的嘶吼中脱了臼。莱特顿时被她吓得魂不附体,一急之下就将那把紧握在手中的细剑抬起来,刺入活尸体中,发出火灼般的声音,冒出灰白的烟雾和烧焦的气味。
    然而,这一刺并没有将这个活死人击倒,反令它变得更凶暴。它又冲他怒吼了几声,嘶叫着跑向墓穴的石门,钻出门缝,边跑边叫,像是在呼唤它的同类。
    沉睡者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吃力地坐直起来,屈起又僵又痛的双腿,一手握剑,一手扶着石棺的侧板,忍痛站直起来,立时感到头晕目眩,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晃了晃脑袋,抬起发沉的腿,一脚跨出这口沉闷的棺材,僵化的骨骼碰出郁闷的“咯咯”声。
    还好,他脚上还有一双短靴,走起来还算稳妥。他环顾一下,发现这里是一个天然洞穴,有城堡大厅那样宽敞——在他印象中,城堡的大厅就像这山洞,只是那里布满光彩,不像现在这般昏暗。
    唯一的光源只有那道从圆饼形石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这光好像暗夜的星光,对黑暗中的沉睡者来说却异常光亮。此门就像月食,更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仿佛在催促他逃出生天。莱特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正想挤出石缝,不料又听见外头出现了一股狂乱的躁动。
    那是一阵凶猛的疾奔和狂野的低吼,由远及近,就像他醒来前的噩梦——就像一股乌黑的山洪倾向此处,即将注入这个山洞。出口看似已经被包围:倘若出去,就是去送死;如果站在门缝里御敌,也不能力挽狂澜;若想另谋出路,也只能四面碰壁。
    该死!看来唯一的生路又是装死了。莱特悔恨起来:为什么他刚才不一刀两断砍掉那个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朽烂之尸,而非要将它吓跑?难道它头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宝,才让他如此拿得起,放不下,以至在面对这张还残存着一点人性迹象的“芳容”时,“杀人”的勇气也被它吓掉了一半?
    这下无路可逃了,一心想给自己留生路的莱特竟然断了自己的后路!逃得出棺材,却逃不出坟墓,只能跳回棺材里“睡”了。
    莱特欲哭无泪,只听那阵凶残的低吼声已经步步逼近,惊慌失措之余,又跑回原先那口棺材,跨了进去,就地躺下。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这张“石床”的余温,不愧是沉睡者的温床。
    随后,他抬起双手,竭尽心力将沉重的石盖从那压扁的死人身上扛起来,扣回棺材,锁上暗锁。这些锁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此棺对他来说还真是安全的庇护所。
    然而,当他眼前陡然一黑时,又感觉自己陷入了阴险的死寂。余下的,只有惶恐不安的心跳和呼吸,还有墓穴外头阴气袭人的嘶吼。胆小的沉睡者似乎更愿意继续沉睡……

    即便如此,也是不得安宁,莱特仍被扑朔迷离的幻梦搅扰。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关于一座稳固的城池如何抵御敌军的入侵。起初,它只是一座木垒,但对敌并不强,无论如何攻打,都不能撼动它片瓦。后来它用上了石砖,加强了防御。此时敌人也变强了,他们破坏了石墙,只因兵力不足而无法继续进攻。但恶敌已经激怒了它,使它不断扩建、升级、改造,越发严防死守,直到第三波进攻。意想不到的是,敌方只派来一位柔弱的女子,她片言不语,只有笑脸相迎。城主见她动机不明,却是赏心悦目,魅力十足,就将她扣为人质,关在城中心的一个大笼子里炫耀。远方的旅客慕名而来,只为见她一面。城市从此发迹,举世闻名。“微笑的俘虏”俘获了众多人心,她的微笑在游客的赞叹声中变成喜笑,乃至欢笑。脚下的地也在震动,愈发频繁、强烈。“微笑的俘虏”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紧接而来的,是山崩地裂的强震。大城防不胜防,一夜之间就被夷为平地,化为废墟。就在这时,敌方的首领一路高歌,大驾光临,将毫发未损的“俘虏”解救。二者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此地侵占,余下的人均被奴役……如此一事,也看似一场专门作弄人的催眠游戏。

    (解读:死寂之中,暗影潜伏。《黑暗觉醒》一语双关,可理解为“在黑暗中醒来”或“邪恶崛起”,揭开了光明与黑暗冲突的序章。剧情走向类似“清醒梦”(半睡半醒中的感触,超越时空的记忆)。黑暗力量看似已经现身,被意识形态化,但事态依然模糊复杂,悬疑频发。)

    二. 内在腐败

    虚空的虚空,
    万物均为虚空。
    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
    醒后即如一阵风,飘然而过。
    虚空的虚空,
    万事均为虚空......

    寒风呼啸,歌声传来,忽遥忽近,轻柔而幽婉,如冷气挤入黑黢黢的洞穴,渗入死气沉沉的石头棺材,将其中的“沉睡者”唤醒。
    他不知道这次睡了多久,只记得恶梦连篇,奇形怪状的魅影一直缠着他不放,伴随着恐惧与不安。沉闷之气如厚重的被褥,碾压着他虚弱的胸膛,迫使他抵抗这种难忍的压抑。
    “砰”的一声响,沉睡者莱特顶开了沉重的石盖,把它推倒在地,从里面坐起来,东张西望。
    “休想把我变成死尸!”死寂的山洞迸出一声凄厉的吼叫。他循声望去,看到的只是洞穴的石壁,它似乎从另一面传来。于是,他爬出石棺,走向凹凸不平的石壁,屏住呼吸静心聆听:
    “无论你的心躲到哪里,我都能闻到那股狂热的气息。”对面出现了另一个宏亮的声音:“不要自欺欺人,你生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嗜血者,就算命运之神大驾光临,也改变不了你嗜血的本性。你,属于血族!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不!”男子大声嚷道。
    “他们只知道净化,但我们一直在进化,我们打造文明。”那人劝道:“改变你自己,就可以改变未来。未来,属于我们!”
    “未来在命运之主手中!”他说。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可以把你训练成强大的嗜血者!”对方又在不厌其烦地劝说:“和我们站在一起,去打破命运之神的僵局,一个死的牢狱!看哪,时机已经成熟,将你心中的黑暗之力释放出来吧!”
    “不!命运之神正在考验我的耐心,直到我死去。”他悲愤地说:“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就继续烂下去吧!”对方狂傲地斥责他。
    两人很快销声匿迹。莱特马上意识到这座山里还有其他类似的洞穴。他踢了踢这面凹凸不平的石壁,发出低沉而空洞的碰击声,零碎的石灰散落下来,墙缝依稀可见。果然,这是一扇隐藏的石头暗门,与周围的石面浑然一体。
    莱特把手放在上面,下意识地推了一把。石门顷刻向内开启,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级。显然,这是一个隐藏的石头房间。
    摇曳的烛光从中透出,踏着旋梯,莱特下到底部。这里看似已经人去楼空,靠墙之处有一张木桌,桌上点着几根蜡烛,堆放着一些小贝壳,给这张不起眼的木桌增添了几分生气。此外还有一个水晶球和一个沙漏。沙漏下面压着一本不算太厚的硬皮书,其上布满灰尘。
    莱特觉得蹊跷,便走向那张桌子,往桌前的凳子一坐。但就在那一刻,他的心猛然一颤,随即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走。转眼之间,他又回到原先的墓穴,跳回到他的沉睡之棺里。
    原来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幻影,一个恍惚的梦景——虽是幻觉,却如此真切。看来他仍然神志不清,正如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当他睁开惺忪的眼睛时,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清醒。
    “虚空的虚空,万物均为虚空。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醒后即如一阵风,飘然而过......”迷离之音又飘进莱特的心。
    逝去的记忆又从平静的脑海里浮起——那是一段烦躁不安的时日。他总是在寻找、在思考,在逃避、在躲藏......

    凶狂的吼叫、骁勇的厮杀、金属的敲击、利箭的呼啸、烈火的焚烧与闪电的击打声交织在一起,使他又一次从黑暗中惊醒。
    但不久后,这些杂乱之音便逐渐冷却下来,只有零碎的碰击和怪异、险恶的嘶吼。看来沉睡者之洞外头刚刚上演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善恶争斗”。
    “我还在做梦吗?”莱特又感到费解,而后抬起手指,试图用指头上尖锐的指甲来划破手臂上的皮肉。但这次,他犯了踌躇:若能如此思想,岂是在梦中?
    他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这张脸已经不成人形,便对那些不速之客起了疑心:他们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或把他带到其他地方去受更多的折磨?刚才的梦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他去查验……

  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0日 13:24
    3

    “看看这些堵死在门前的不死战士吧,你说精灵不会被恶灵附身?”“他们不是精灵,是亡灵!”洞穴外面终于传来几声像样的人语。随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群人接踵而至,挤入崖洞的石头门缝,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他在那!天啊,只有一个头了。”隐藏的沉睡者可以从说话声中分辨出一个年长的男子。
    一双双脚丫蜂拥而至,随后是另一个成熟的女声:“值得考究,这张脸长得太像他了,但不是他……地上还有一个空瓶子。”
    “这是什么?”男长者捡起瓶子,嗅了嗅。“嗯,是加了烈酒的智人药水,容易引起致命的中毒。”
    “也就是说他在醉死后遭怪物撕咬。”女子低沉地说。
    “旁边的棺材还没打开。”男长者说,“或许,真正的沉睡者还没有醒来。先把它抬到安全的地方!”话毕,众人便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起棺材。
    “且慢,”女子似乎觉察到什么蹊跷,便吩咐他们:“放下,先打开再说。”
    于是众人放下棺材,卖力地撬着盖子,累得直喘气,却不能给它一点动静。
    “让我看看。”那女子走了过来,步伐沉稳。“这明显是一口上锁的石棺。若用蛮力打开,必定打草惊蛇。”
    她又思忖了一会儿,随后便是“啪嗒”几声,石棺的暗锁被一个无形之力接连打开。
    “与其在无尽的黑夜里沉睡,不如在永恒的晨光中醒来。”她泰然自若地说,又对石棺使出无形之力,石盖慢慢挪开了。
    “什么?”盖子还未落地,男长者便惊呼:“人呢!”
    “他在这,我能感觉到!”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倔强地说。
    “嗯。”那女子沉了一口气:“我想他不可能跑远。我想门口那些身穿重甲的不死战士已经捷足先登,虽把出口堵死,却挤不进来,只能将沉睡者唤醒,给他一个躲藏之机。”
    “地上的血迹……”男长者又发现了什么。
    “你们追查一下,务必小心。”女子又对士兵发号施令。
    随后便是一阵扣人心弦的沉默,没有言语,只有轻快、焦急的步伐。然而,正当他们剑拔弩张的时候,洞穴深处便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可怕的沉默即刻被打破。
    士兵们乱作一团,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火把乱挥乱舞,却照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们的武器乱砍乱刺,却常常伤到自己人。
    “够了!”女子揪心一嚷:“都回来!守住出口。”随后便带着身边的人,迎着撤退的士兵向洞穴深处迈去。
    “雷德——”只听男长者一声大呼:“出来吧,我们都知道你在这。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想带你回府。毕竟这些年来,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黑暗已经降临,很多人死去,所以,我们不会跟之前伤害过我们的人计较。如果你需要血,这里有很多。看那,这里就有一瓶。”说罢,把一个玻璃瓶扔到某个黑暗的角落。瓶子碎开,溅出一大片液体。
    但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空洞的回音。于是男长者又拿出一个玻璃瓶,将它砸碎在另一个阴暗的角落,想必那溅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凹凸不平的石壁。这下便有了动静,那是一声低沉、沙哑、邪恶的嘶吼。
    三人立刻拔出剑来,循声追击。刚迈开几步,就有一女大声疾呼:“在你后面——”
    随后便是一连串僵硬、刺耳的敲击声,夹杂着闪电和石头的碰击,却都没有击中。或许他们并不想灭敌,只想活擒。
    “该死。”男长者纳闷地嘀咕了一声:“我们绕一绕。”又掷出另一个瓶子,在离他较远的角落里碎开了。
    “先熄掉火把。”年少的女子沉声说道。
    于是,他们都将手中的火灭掉。这一次,他们把脚放得很轻,轻到连微风擦过石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名少女走在最前,步伐灵巧而深沉。就在这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举起她手中的火把,将其点燃。
    这下,他们都看清楚了。原来这是一只吃人的怪物!也就是之前一直缠着莱特不放的那个小行尸!它将许多幸存者赶到这个山洞里吃掉!在洞穴的深处,有一个窝,那就是它的“锅”,里面尽是它留下的森森白骨!
    “哈!”少女大喝了一声,使出一股无形之力,拧住了妖怪的脖子,将它提到半空。
    此物之前将沉睡者缠得半死,此刻竟落入身单力薄的少女手中。当她抓住它的时候就像抓一只蚊子——尽管怪物一直挣扎,发出刺耳的嘶叫,还不是像一个初生的婴孩,使出吃奶的气力也无法挣脱。
    躲藏在暗中的沉睡者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强大的力量。抑或他的栖身之地太封闭太黑暗,无法看见这些不速之客的举动,只能由心去感受,却无法分辨出这种以一敌百的力量从何而来,只觉得它不可思议。
    “阿梅利,你在干什么?快杀死它!”年长的男子嚷道。
    “等等。”少女略显从容,“我想……这野鬼有可能是雷德的……孽种!”说着把它远远地扔开,重重地砸在石壁上。
    但那祸患无穷的野种还没有摔死,而是一瘸一拐地跑向崖洞的出口,试图从门缝逃脱,但被门口附近的精灵战士乱箭射倒了。随后他们跑上前去,将这个还躺在地上抽搐的小行尸砍死。之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解气地骂了几声。
    深藏不露的沉睡者也叹了一口闷气,心里暗想:孽种不除,祸害无数;一个迟疑,即可害死多人。
    “我想这是一个线索,或许我们可以顺藤摸瓜。”少女说。
    “我们就在这歇一会儿吧。”女主人叹了一口气。“这道山崖确实不太干净,我们还须对它进行清理。”
    躲在墙后的莱特一听,便泄气地垂下脸。他心里一直很矛盾,既想让人家为他排忧解难,又不想与人为伍。或许,他已经失去了一半的人性,变成半死人。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逃避,却一直想不起是什么原因,难道就因为他现在的脸色太难看,脸皮太薄?
    不,不是。他思忖着,这是为了躲避那些没完没了的烦恼,就像躲避那些怪物一样。若不然,他们也会像那怪物一样缠着他不放。如果他可以逃出这鬼地方的话,保证以后不会再踏入此地一步了!
    只是刚才那个被他们消灭的小行尸似乎还能让他想起什么,特别是那个少女一直掐着它的脖子不放的时候。沉睡者忽然萌生出一个不祥的预感,就像陡然垂降的夜幕,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挤入他的心门,令他发抖。
    或许,这是命运之神释放出来的一个先兆,一个警戒信号。莱特能想到这一点,却百思不得其解。他苦恼地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墙脚下,十指插入凌乱的发丛中,俨然一副落难者的愁容。
    但这无济于事,越是焦虑,思绪就越迷糊,想破头皮也没用。只是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安慰自我,认为刚才能够打开背后这个暗门已算走运的了,多亏了那个梦。或许不是梦,而是一种超越肉体与时空的遥感,沉睡者这种潜能似乎是碰巧被外界某种神秘力量激发出来的。
    无论怎讲,此地不容久留,莱特必须另谋出路。于是,他从原地缓缓站立,凭心眼摸黑前进。看来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摸索了,毕竟黑暗与光明,在命运之神眼里都如出一辙。
    沿着石阶,他下到密室底部。如梦所示,这里的一切几乎都原封不动,只是没有一丝亮光。桌上的贝壳还在,但蜡烛已燃尽,沙漏中的沙已经沉积在底部,底下的硬皮书已经消失。还有那个水晶球也没了,只剩一个木质底座。当他触摸这个底座的时候,还能摸到两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
    随后,他又去摸那个沙漏,就在那一霎,脑海里又浮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图景:那是一片白净的海滩,稀薄的雾气在空中漂浮,透出淡红的霞光;沙滩上有一个细长的人影,那是一个轻盈的少女;趣味横生的贝壳从沙中显露,轻纱般的海水一去一来,轻抚着那优雅的身影;有风从海上吹来,长发之影随风飘荡……
    莱特心头一震:这是什么?又是一个征兆?此时此刻,他已无心细想,只想到墙外那些人随时可能找到这个密室。于是,他转身离开,继续摸索。
    一阵微风从室外透入,莱特循风而去,摸到一条细微的裂缝,空气就是从这里透进来的,想必这就是另一道暗门了。他把手放在上面,由心感受其中的破绽。这锁比刚才那个石棺要复杂一些,不过这也瞒不过他,只须多下点功夫便可轻松解开。
    身前出现一阵低沉的摩擦,又一面石头暗门开启了。莱特紧握着手中的细剑,手指不安的捏着剑柄。但危险并没有降临,只有扑面而来的清风,夹杂着暗夜森林的野味。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通道,有四个人宽,一个半人高。它的外侧有许多破口,风一吹,便发出鬼嚎般的声响,令人心寒。
    莱特站稳了脚跟,沉了一口气,大胆地迈了出去。但他好像忘了随手关门,不过他也已经厌烦这些开关发出的杂音,简直是打草惊蛇。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他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是人还是鬼。
    刚走不远,他就发现:这是一条盘绕在山崖外围的隧道,但开凿粗糙,以至那些破口常被外人视为蝙蝠洞,殊不知这些破口也有可能是人为的窗口。
    闪烁的星光透射进来,洒落在崎岖不平的石地上,零头碎骨随处可见。他走近一个窄小的破口,向外眺望。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云雾缭绕的森林夜景。天空仿似一面巨扇,其上闪着缕缕蓝光,又如一个巨型凸透镜,将星系和星云映现出来。它们就像盏盏悬挂在宫殿大厅顶上的彩灯,闪耀着绮丽之光,洒落在底下这个森林舞台上,使它在黑夜里也变得生活鲜亮,彷似一片翻腾的碧海。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沉睡者没有心思去欣赏,在他眼里,只有不安的忧虑与冷清的忧郁。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淳朴的林气,似乎闻到一点家的味道。
    他试图回想之前住的地方,但他不能。对此,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像一阵吹来的清风,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他失望地转过身,继续前行。随后,他发现这条隧道内侧还有许多敞开的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有些还加了石门和铁门。莱特判定这些都是墓穴,里面住着不死人,因此每次经过时都提心吊胆。
    隧道弯弯曲曲,时上时下,还经常出现岔口,就像一个蜂窝形迷宫。莱特一直往外侧走,不让自己入了迷惑。又想到这样走很可能是在绕圈,而且不是一般的圈,乃是整座大山……不,是整片高地!他已经渐渐觉察到这一点了,至少他的心眼还明晰,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出来。
    他越走心越急,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躲避那些人而到处乱窜,以至流落到如此复杂的“禁地”,就像解绳子一样越解越乱。但是身为“勇者”的他又不想走回头路,毕竟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不,他心意已决,不见天日,绝不回头!
    然而当他走到其中一个岔口的时候却刹住了脚步,面对如此幽暗、深长的岔道,形单影只的沉睡者又在磨磨蹭蹭:
    刚从死里逃出来的他难道又要出生入死,就像他第二次钻入棺材一样?莱特深感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走投无路,若还要继续走,恐怕又要昏倒,变成那些“守墓人”的盘中餐了。
    或许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或许他们还会善待他,并给他一点像样的饭吃,而不是朝他扔杂物。但是,他真的对鲜血一点兴趣都没有吗?那个被小行尸咬得血肉模糊的人又一次跳进他脑中,就像一窜熏香的葡萄落入如饥似渴的空胃口……
    莱特面容一僵,痛苦地扭曲起来,哭丧着脸,瘫倒在地上。各种各样的烦恼和压力又接踵而来,充斥着他的心智,几乎要令他崩溃。想哭也哭不出来,因他的喉咙已枯,眼里一泪全无。他望着手上拿的那把细剑,顿生妄念:难道这件伴他多时的“随葬物品”就是专门留给他自杀用的?当他被“活埋”在那具石棺里时为何没有发现呢?此外,他还想起第二次入棺后做的梦,那个“微笑俘虏”的故事,抑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剑来,但就在那一刻,眼前突然蹦出一个鲜红的字眼:“内在的腐败!”
    当莱特鼓起发亮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那条乌黑的岔道时,此语还不消失,它就像一道残留的光痕,渐渐被时间之潮冲走。
    “内在的腐败?”莱特紧拽着拳头,冥思苦想,乃至想起他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幻境看到它。当时他已经意识到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某事某物已陷入腐败,就像一个发霉发臭的“沉睡者”,病毒在其中滋生,长满大量的寄生虫。此地不正是如此吗?雏形未成,腐质已存,纵有自知之明,自责自省,甚至举剑自刎,也无法磨灭这个无形无体的“内核”!
    或许莱特就是这个“内核”,要么就是雷德一世的贴身侍卫,或替身。因此才导致许多人将他们俩混淆,或说,是故意要混淆。
    或许,这是一项任务,而他就是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中计倒地不起。莱特想着,挺起酥软无力的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看来这条阴森可怖的隧道就是他当前须要调查的“内在腐败”了。他看着又有点心寒,若单从字面上看的话,不就是那些披着人皮到处逛的行尸走肉吗?说不定,他还会在此碰见他的“新仇旧恨”,尤其是那些外表光鲜但内心腐败的“半死人”,这种活人对他来说也许还比凶残的死人更可怕,就像梦中那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俘虏”一样。
    看来这次又得趟浑水了,他都不知道在黑暗里躺了多长时间,难道还会害怕眼前这片暗地?一不做二不休,莱特举起剑,迈开脚步,如同落井的顽石,沉入无底黑坑。

  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0日 14:33
    4

    这条深不见底的暗道看上去又像某些严肃场所里的廊道:在它的两侧,各有一排墓室,有些没门,有些加了铁门,好像监狱。不管如何,莱特都能从中闻出一股腐烂的尸臭——如果这些死人还不死心的话,那么这些心魂十有八九也已经被黑夜染黑,变成邪恶之魂。
    但目前看来,这些“死魂”好像都在睡觉,莱特径直走向它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这条暗道也不平直,而且经常开叉。它好像故意绕开许多顽固不化的巨石,而如果没有这些天然支柱,恐怕就会把这片地下墓地里的“活死人”都压成活化石。因此,莱特只能凭直觉来摸清方向。
    看来这也是一种“内在的腐败”:下水道不像下水道,明显是有人在挖墙脚,而且已经挖了很多年了。好好一片地基,就这样被他们捅成马蜂窝。想必他们深入地下打出这样一个“窝巢”,也是为了掩盖某种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许这些狂傲之人还以为自己是勤劳的蜜蜂而不是蛀虫,真不知道这片地基上面盖了多少房子,住了多少人。
    莱特刚这样想,便听到一阵沉闷的钟声,似乎从头顶上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很微弱,若不停住脚步静心聆听,还不知道它敲了几下。而就在钟声敲响的时候,莱特的脑袋便开始嗡嗡作响。此类幻听看似与距离无关,无论身处何方,都一个样。
    随着这段似遥似近的钟声,沉睡者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波澜壮阔的画面。那是一座大城,建在这片地基上。城中有许多密道可以通向地基内部,只是大都被封锁了。这些暗道的入口好像都长有一双长耳朵,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地听见高地上发出的声音,特别是那口钟。
    没错,在他头顶,有一座大城。这城叫什么?莱特记不起来。他还发现,钟声并非从平地上发出,而是在一座大山顶上。而且这口钟有点特别,听上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敲了。或许那是一个警钟,唯有外敌入侵时才会敲响。它一连敲了十几下,与此同时,沉睡者也感觉墓室里的那些死人好像都听见了这些钟声而逐渐从沉睡中惊醒!
    根基已经“腐败”,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必须速速逃离。持续不断的钟声如流水注入暗道,莱特借此摸清了出口的方向,随即睁开明亮的双眼,拔腿就跑。
    但由于饥饿所困,莱特的眼睛在睁开后就变得昏花,脑袋也昏沉沉的,一跑起来就跌跌撞撞,四处碰壁。即使他的心眼一直睁得贼亮,头脑里的目的地也是迷糊不清。
    霎时间,一声声阴郁的悲泣与凄厉的呜咽接连响起,如鬼嚎,充斥着这片阴暗的地下区域。走在窄道中的莱特立时毛骨悚然,又急又慌,腿一软,便乱跑乱蹿,很快就迷路了。
    当莱特从一扇破损的铁门前擦身而过时,门里竟然伸出一双糜烂的“毒手”,揪住他的头发。莱特的头撞在铁门上,陡然天昏地暗,不知所措。只听耳边不断传来低沉、沙哑的“鬼泣”声,好像在呼救——莫非这里真是监牢?
    急乱之下,莱特抬起手中的细剑,刺向脑后的“触手”,发出火灼的声音和悲痛的怒吼。毒手缩回门内,莱特随即挣脱。
    许多半死不活的人从墓室或监牢里闯出来,有些力气很大,将锁住的铁门踹开。莱特意识到自身难保,便急得团团转,东躲西藏,见“人”就跑,却总是摸不着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看来这些被厄运掩埋已久的“沉睡者”已经集体苏醒,如同出笼的猛兽,各自将内心的压抑发泄出来。他们似人非人,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莱特是这里唯一的“自由人”,便首当其冲成为他们“追捕”的对象,一经发现,即是“鬼哭神嚎”,很快引来一大群体无完肤、丧心病狂的行尸走肉。
    眼看这些“下水道”就要被这股污流堵得水泄不通了,失去方向感的莱特不得不快马加鞭,东拐西弯,试图引开这股祸水。哪知此地是“雷区”,无论跑到哪里都会“触怒”。慌乱之余,他只能拐入另一条“夜深人静的暗巷”,用心力快速打开一个锁住的铁门,藏身而入,随即把门关上,又用心力上锁。
    随后,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探视,心里又惊又急——如此吓人的场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过——这可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而且都是冲他来的。
    哪知他一急,往往就要漏掉什么东西。没错,又是牢里那种异样的动静——那个凄冷、深沉的哀怨声已经从他身后飘起,就在这个封闭的黑暗空间里。
    莱特一听,面容又即刻僵住了。他试图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错把微风吹过门缝发出的细微啸声当成“野鬼”的哭声。但他不能,眼看那群狂奔暴走的行尸已经逼近,而背后那个诡异的死人也已经朝他蹒跚而来了。莱特苦恼地闭上了眼睛,跪倒在铁门下。
    莱特真想现在就转过身去,用手中的武器挥去背后那个行尸的头脑。但他依然在磨蹭,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体力透支,站都站不稳,还能确保他能够销声匿迹而不给“外敌”留下“证据”吗?
    当门外那股汹涌的“污水”奔流而过时,莱特背后那双奇诡的黑手也已经伸向他的肩膀。庆幸的是,这双糜烂之手还算温柔,不像刚才那条紧拽着他的头不放的毒手。它就像之前的那个小行尸一样,也将莱特当成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尸毛手毛脚,嘴巴张得像虎口,好像要把他的耳朵咬下来,凑近一嗅,却只闻到一股死人味。它嗅了又嗅,咬了又咬,就是无法入口。莱特不禁打量了它一下——原来它的牙齿和内脏已经掉光,只剩下皮包骨!
    这个活死人看似一个成年女子,不像那群奔跑的行尸那样凶,好奇心却很重:她的头发已经掉光,就来扯他的头发;她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就来撕他的“睡衣”;当她看到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完好无损时,就来抓他的脸。莱特被她抓疼了,就不得不扭过脸来正视她,想要说什么,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声不吭。
    这个皮肉萎缩、五官模糊、五脏六腑全无,肢体却很完整的活死人看似在死前没有太多反抗的迹象。然而这一次,莱特不敢再去碰她的头了。他可不想激怒对方,就像之前激怒那个小行尸一样。
    它就这样缠着他不放,可怜兮兮的莱特不久前还以为不会再受这种折磨了,没想到还要忍受更“大”的折磨。不是入棺就是入牢,难道这是一种“缘份”?真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
    不仅如此,这名女士……不,是女尸,并没有在莱特转过脸来看她的时候领情,而是得寸进尺,又来摸他的眼睛。可能都是莱特那双宝石般的大眼惹的祸:在黑暗中,一蓝一红的眼珠尤其闪亮,而且有点咄咄逼人,就算死人也深感“不安”,一出手就往他的眼睛戳。
    莱特不经意地合上了一只眼,指甲戳到了他的眼皮。然而就在他合上蓝灰色的右眼之后,令他惊诧万分的事又发生了:在他那血红的左眼眸里,竟呈现出另一番可怕的景象!
    他看见一个可怜的少女被一群身穿黑袍,头戴风帽,脸蒙黑罩的人推进这个监牢,被他们暴打了一顿。然后他们用刀划破她的皮肉,将她身上流出来的血装在一个玻璃瓶中。
    眼前的场景突然闪了一下,少女消失了。莱特一转眼,又见那些黑衣人将另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黑发少女推进此牢。这次,他们竟将她绑在床上,用锋利的刀子划开她的肚皮,将她的内脏一个个掏出来,装在一个个玻璃瓶里……
    莱特看得眼皮发抖,十指发颤,心有余悸却只能袖手旁观,眼里有泪却流不出来。原来肉眼所见之事实在肤浅,日光之下,全是恶事!这名少女死前确实受尽了折磨,这些事正好在他睡得呼呼叫的时候发生。
    莱特不忍直视,眼睛一眨,眼前的幻象随即消失。于是,他扭过头来,惊栗地望着身边这个体无完肤的女尸,把剑放在地上,顶着发昏的脑袋从她面前缓缓站起来。
    此尸顿时“受宠若惊”,触电似的退后了两步,瞪起那双黑咕隆咚的“大眼”,好奇地看着他,好像以为他已经起死回生。直到现在,莱特才发现她的腿也已经折断而无法站立,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
    现在他终于理出一点头绪来了。看来这就是“内在的腐败”!莫非……莫非莱特不是中计,而是压力过大而选择逃避!就像他现在一直在躲藏、逃避一样。可悲的是,他依然无法逃避这场大灾祸,因他无法逃避自己内心的罪责!难道,这就是他软弱无能的天性,亦是沉睡者的命运?
    看来这里的每个监牢都有一段说不完的恐怖历史,莱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骷髅般的面容上,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窝,再次闭上了右眼。
    透过它,莱特仿佛看见一个相貌端庄的少女,她的眼神那么美丽,却有点凄楚。就在那一刻,莱特又发现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见过。霎那间,他又想起之前在棺材里做的那些梦……或许不是梦,而是如梦一般:难道,这就是海滩上的那个倩影?难道,这就是那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微笑的俘虏”?
    此时此刻,沉睡者的脑袋也像触了电似地摇晃了起来,无声的哭吼从心中发出,面部抽搐,却依旧像死灰铸成的面具。望着这副憔悴而凄楚的面容,他再次放下手中的武器,把另一只发颤的手也放在对方脸上,牙齿一咬,眼睛一闭,双手一摆,将这具女尸的脖子扭断。
    面前的“少女”终于恢复了平静,进入祥和的安息。随后,莱特将她抱起来,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木床上,又脱下身上的外袍,当成被子盖在“少女”身上。
    随后,他转向僵冷的铁门,走到门边,捡起地上的武器,用心力打开门锁,像勇士一样大胆地跨出门外……

    高地上的钟声已经停息,这个地下墓地又变得出奇的安静,并且阴暗无比,连天上的星光都要费尽周折才能透入阴森的窄道,被莱特这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捕捉到。
    此时的他只穿一件黑皮长裤,袒胸露背。丝丝凉风从山崖之外透进来,拭擦着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肩膀。
    为何如此奇巧?为何总是撞见这些活死人?难道又是命运之神在捉弄他?倘若一切都由命运铸成,那他还从何选择?
    如梦初醒的沉睡者又像一个垂头丧气的活死人,拖着沉重的腿,顶着发僵的头,携带着持久不散的悔恨和悲哀,继续游走在这条“夜深人静”的窄道上……

    三. 无灵之尸

    有魂无灵者皆为死尸,
    虽入闹市却低三下四。

    他们的存在若有若无,
    与灵界诸事毫无瓜葛。

    天色渐暗,涨起风潮。
    红尘滚滚,湮灭众生。

    万劫不复,只剩空壳。
    死寂之后,恶灵附身。

    有人相信魂体不灭,有人相信死人复活。因此,在这片高地及其周边的森林里,可以看到许多坟墓。他们说:英灵之躯将与他们的灵魂一同苏醒。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迷信,乃“魂体过盛”之人一厢情愿的幻想,与灵界诸事毫不相干。
    然而刚从墓中出来的莱特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把这个“坟墓”挖得这么深,导致“内在腐败”的出现。这种腐化比火化更不堪,当时就有人如此说,却未能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原来这些人实乃挂羊皮卖狗肉的蒙面黑衣人,说是坟墓,埋葬的却不是死人,而是活人!“微笑的俘虏”果然真有其人,想必这里就是它的出处。
    走在黑暗窄道里的莱特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大阴谋,原来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蓄谋已久,在这里播下邪恶之种,直到黑暗降临之日,才令其发酵。或许这就是最后的沉睡者,一批被恶灵附身的行尸走肉!
    如此阴险的一个黑影多年来一直潜藏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无人问津。而莱特,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一个替罪的木偶一样在演戏,却对那个站在他背后的操纵者一无所知。无知的他依然在暗地里走,一直蹑手蹑脚,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然而,当他开始理清这些迷乱的思绪时,又发现“内在腐败”的另一个内涵,那就是他自己内心的腐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一直沉睡不醒?为什么他会呆在这萎靡之地?莱特的心又陡然失落:他们挖墓埋葬活人,莱特也不外乎如此,因他也一样“魂体过盛”,被自己的怯弱和各种消极、负面的情绪压伤、埋葬。若非如此,若他真是一名勇士,为何还会像懦夫一样沦落到如此地步?
    若他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若他良心未泯,并且心有灵犀,也只能是像他之前被“活埋”在棺材里一样倍受压抑。但不管怎样,此时的他也只能负重前行,沉默是金。
    这里的夜静得出奇,看来所有的活死人都已经回房“睡觉”,莱特却心惊胆寒,走起来飘浮不定。他试图从周围这些杂乱无章的石头上辨出一些名堂来,但他不能。唯有一种记号,一个类似图腾的刻痕,好像一颗坠落的彗星。莱特时不时地看见它,或在牢房的墙壁上,或在地面上……它们大同小异,千篇一律。不但如此,莱特还觉得此图有点眼熟,便回想了一下,才记得不久前在梦里见过它。没错,那是一颗白亮之星。莫非,这些“沉睡者”也在做同一个梦?
    莱特好不容易从一条暗道里挤出来,以为可以重见天日了,不料又事与愿违,又来到一个死气沉沉的大山洞。
    死寂之中,潜藏着一种阴邪,正如他刚从漫长的噩梦里挣脱时仍感受到潜在的威胁一样。特别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更令他不安,感觉混乱势力正冲他虎视眈眈,并朝他伸来一双双黑手。只不过这些邪恶的视线与凶残之手都好像被一堵石墙困住,就像他被困在石头棺材里一样。

  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0:51
    5

    凭借心眼,莱特将此洞巡视了一番。不出所料,此洞周围,在紧挨着石壁的地方,有一大堆石头棺材,凌乱摆放,肆意堆叠。看来那股邪气就是从这些棺材缝里透出来的。莱特甚至还能听到那些狂野的心跳声,犹如一支巨人的军队正在噩梦里前行,很快就要冲破死的牢狱,涉足此地。原来这是另一个沉睡之洞。一朝被困,百年怕“棺”。莱特掂起脚,提心吊胆地走着,他可不想再惊动这些“困兽”,毕竟不是每一个沉睡者都那么老实。
    然而,当他走到洞穴中央的时候,又被一个出其不意的碰撞吓得魂不附体。那东西就像一条硬化的骷髅手,但比之更坚硬。
    莱特不禁退后了一大步,抬起手中的细剑向前一挥——落在“骷髅手”上的剑竟发出冷硬的碰击声,原来那是石头。莱特又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细察周围的动静,生怕吵醒那些阴森可怖的沉睡者。还好,他们都睡得很沉,似乎只有到某时某刻,才能被某人某事唤醒。
    于是,莱特伸出手去,触摸眼下的“石头手臂”,随即感受到一股蕴藏的神秘力量,却无法分辨出秩序或混乱,只感觉它就像这片墓地的心脏。原来这是一把石剑,不,是“死剑”,犹如一具无灵之尸,“顶天立地”,却僵死不动,形同断线的木偶,被命运之神遗弃在这个沉睡之洞。
    莱特又摸了摸,发现剑柄比较光滑,似乎没有被“石化”。且做工非常精致,上面刻有几个神秘的记号。莱特手指一弹,碰出一个奇异的声响。剑柄像是银制的,仔细一摸又不太像。在剑柄与剑刃之间,似乎存在一种“不太靠谱”的连结:剑刃更像一个由碎石铸成的中空的剑鞘,而不是什么特别的金属。
    随后莱特又像瞎子摸象一样顺藤摸瓜,发现下面还有一小堆碎石,与“石头剑鞘”混为一体,石面比较光滑,好像曾被高温煅烧、熔铸过的熔岩一样,固若金汤,无法挪移。
    此剑似乎对莱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即使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也会碰上它。当他摸到它之后便爱不释手,或许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莱特心想。
    借助心力,他尝试将它从“石头剑鞘”里拔出,却屡试屡败。或许只有那些真正拥有非凡之力的人能做到,或许此剑还在静待它的主人,它的“沉睡之魂”。
    莱特没辙,只能失之交臂,继续前行。洞穴末端似乎有一道暗门,他摸到一条扭曲的石缝,细如裂痕,便试图凭心眼摸清它的破绽。无奈没门,此“门”看似也被某种神秘力量死死封锁。
    山上的钟声再次敲响,这次比之前要清晰。沉睡的墓地又被惊醒,阴邪的呜咽声从莱特背后袭来,带着一股狂暴的死气,催他继续摸黑绕行。但在这封闭的漆黑洞穴里,莱特根本摸不着北。
    只听那些肆意奔走的脚步声又逐步逼近,如涨潮的海水向此洞涌来。莱特的心七上八下,慌乱之余,便用心力打开一个锁住的石棺,正想躲藏,却忘了此棺已有“宿主”,脚一跨,正好踩中“睡死”在其中的“人”。
    那“人”即刻被踩醒,发出凶恶的怒吼,猛然抓住“盗墓者”的小腿。莱特吓得魂飞胆丧,急忙从噩梦般的魔爪中挣脱,合上盖子,另谋出路。但这个莽撞之举已经打草惊蛇,石棺里的吼声势不可遏,在整个山洞里回响。
    这些石棺里头都出现杂乱的躁动,眼看这些沉睡者也要纷纷苏醒了。与此同时,好运也在悄然降临。无意中,莱特摸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路,于是拐入其中,向上攀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又被一堵厚重的石门拦下。
    饿得发慌的莱特不得不将晕沉沉的头靠在粗硬的石门上,闭上眼,手按着门,试图摸清其中的隐秘。但他不能,只听到门外十分暗淡的人声。
    “不!我……我的手是清白的。”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我们必须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来对抗那些该死的兽人,这些余孽必须被剿灭!”这是另一个狂野之声。
    “但我不想沾染一滴无辜的鲜血!我可不想得罪那些精灵。我也不是无灵之人,如此行,于心何忍?”男子唯唯诺诺地说。
    “这你不用管,若你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尽管让我们下手!你只须点个头就行。”那个凶狂的声音又说:“大好时机不争取,怕是到头来追悔莫及!”
    “倘若国泰民安,即可心安理得?”男子闪烁其词,“问题是,如果我可以借刀杀人而免去这笔血债的话,不也可以亲自动手并归罪于我手中的武器,将此债一笔勾销?”
    “生死大权岂在人手中?凡事皆命定。命运之神要他们死,他们现在就死在我们手上了!”男子又狂傲地说。
    “雷德,你在这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我们找你很久了!”
    对方愣了许久才作答:“你来这做什么?”
    “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女子不悦地说,大步走来。
    “作为东德斯兰之都,难道不能修建陵墓?”男子郁闷地说。
    “正是如此,才是罪恶窝藏之处!”女子打断了他,径直走向这扇门,门外之音很快变成呼啸的风声。
    原来这场对话已经过时,那些逝去的声影一直滞留在虚空,变成一种无形之能,心有灵犀者方能获取。看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有债必还,阴魂不散之类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了。
    莱特还在发呆,甚至昏昏欲睡,不料此门突然向下缩入地面。莱特身前一空,立时倒在某人怀中。他陡然一惊,睁眼一看,才看见一个苍白的身影,以为自己又撞见了历史的“幽魂”。
    但这次不是什么玩笑,此人正是那群“不速之客”中的一个——那个沉着应战的女士。但她看上去比他还要吃惊,以为他也是活死人中的一个,便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到出口处的石壁上。此时的莱特已经累得不可开交,手无缚鸡之力,剑掉在了地上,束手就擒。
    莱特无可奈何地打量着身前的白衣女:她身穿雪白的长袍,腰束银带,腰旁佩着一把银剑,身后挂着光滑闪亮的白色披风;一顶风帽从她头上滑落,露出长而尖的耳朵和冷俊的面容;一双亮蓝色的大眼直挺挺地瞪着他,迸出犀利的杀气。
    可叹莱特沉睡多时后还是“老”了许多,皮肉与干尸无异。而她常年不“睡”,却能青春永驻?他极力从这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盛气凌人的面容里看出一点深层的韵味,就像从一栋被大火烧成炭灰的老旧的大房子里挖出一件传家宝,却是一无所获。在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超强的斥力将沉睡者的目光反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落入谁的手中比较好受,恶人还是恶魔?
    阵阵冷风扫入墓地出口,与他们擦身而过。莱特虚弱地吸了一口寒气,发现自己终于走出墓地的阴霾,爬上高地,亲眼目睹这座久仰的大城。
    然而,展现在他眼前的并非繁华的闹市区,而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看似被烈火焚化后的残垣断壁,有些还在冒烟,有些还剩下余烬。
    女子拧着他的脖子,将他朽木般的面孔扭来扭去,琢磨着他的长相。随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莱特即刻感觉脑子里有东西被汲取,原来,她正在审视他的记忆。但这些沉睡多时的影迹一旦被“读取”,就会猛然苏醒,使沉睡者变得异常激愤,乃至失去理智,无法自控。
    一股强大的能量从莱特头部蔓延至全身,他的手颤抖了起来,掉在地上的剑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不住地跳动。然而对方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随即松开手,抢占先机。细剑一跃而起,落入对方手中,莱特则落回原地,扑倒在她脚前,咳嗽了几下,声音枯涩如灰土撒落。
    女子后退了几步,看了看这把剑,灵巧地挥了挥,将它投掷到坚硬的岩石上。剑刃插入石缝,变成一根来回摇摆的“软棍”。
    随后,她又抬起手,朝莱特释放出强劲的无形之力,洁白的披风在她身后傲然飘摆。此力就像一阵狂风,又将他推到墙上。
    她又一次掐住他的脖子,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迷糊的记忆再次被读取。还好,这次比较缓和……

    冥冥之中,他来到一个充满药味的房间。在那里,他又见到那个女孩:乌黑的头发从她光洁的额头两侧分开,在丰盈而恬美的脸庞边垂下,光滑、顺畅,如瀑一般;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仿似夜中的湖,幽雅娴静,映现出清朗的星空;鼻子不高,但很俊俏,宛若湖上的小山丘;她的嘴唇美如玫瑰,她的微笑使百花失艳……那些逝去的时光对他来说就像一杯清水,只有她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因她美丽、单纯、善良、聪慧……
    “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她说着,拿起一本点燃的书,橙色的火苗变成血红的烈焰,从底部向上蔓延。滚滚浓烟升腾不止,将她的脸遮挡在后。莱特如痴如醉地注视着这番“美景”,直到书页灰飞烟灭,女孩的面容在火中呈现。只见她的脸已被烈火烧得焦黑,冒火的皮肤如凋残的花瓣不断剥落……
    莱特眼睛一眨,又发现自己如飞一般地奔跑在一条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街道上。一辆辆马车在他身旁疾驰,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强大的力量自体内迸发。他越跑越快,如同流星。他跟上一辆大蓬车,车上装着几箱易燃的药水。车夫和乘客们都转过脸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些猪头狗脑的面孔让他一看就生厌,莱特手一挥,马车便打了个转,朝路边翻滚而去。烈火在他身后涌起,爆炸声震动了他的耳膜,也撼动了他的心魂。
    “哈!”他大喊了一声,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快感。“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寻求的力量。”他想:“原来我对他们的仇恨越深,力量就越强;这是命运使然,这些兽人都该死!”
    莱特放慢了奔跑的速度,在路的尽头停下来。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穿越整座大城,置身于郊外的贫民窟:乞丐、孤儿、流氓和穷光蛋都在他周围徘徊。天色已暗,莱特顿然萌发出一种异样的饥饿感,一种鲜血淋漓的强烈欲望!两个字忽然从他心窝里蹦出,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想到的一个词:“吃人”!
    他昏沉沉地闭上了眼,试着去感受兽人身上那股微薄的能量:从跳动的心脏,到手指的末端;他们的血管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污浊的河流一样流向各个角落。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力量”?就像往返于大街小巷的货物车,从不间断:心球一张一缩,“货物”一往一返,随之作出各种生硬的动作:兽人乞丐们捡起破盆里的残羹剩饭,给自己补充能量,哪怕是一颗灰尘;一群兽人盗贼鬼鬼祟祟地窝藏在黑暗的角落,手里数着从小兽人身上搜刮来的财物……
    “我宁可喝老鼠的血!”莱特想道,暂时扼制住这股饥饿……

    但就在这时,他又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水晶球,透过它可以看见许多事物,包括黑暗,莱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球中迸出一个漆黑的影像,是一个头戴风帽的蒙面男子。
    “你一直在睡觉,对吗?没人告诉你什么事吗?”蒙面人看上去并无恶意,只是不停地说着,夹杂着几分悲凉的怒火:“这真是一段昼短夜长的时日,我们苦苦经营的东德斯兰王权现已落入天遣者艾玫之手。他山之石可攻玉,我身为皇家法师却无能为力。我本怀着美好的愿望跟随浮斯特征服者的圣令,要将邪恶铲除,但……但那个叫艾玫的妖婆已经反客为主了。她还整天说一大堆‘替天行道’的鬼话,殊不知,她一屁股坐在我们头上时,又把我们推回到那个兽人横行的罪恶时代!我们从维利塔斯堡里逃了出来,你和我,现在都沦为她猎杀的对象,就因为我们跟她不是一路人,而且,我们都知道的太多了!”
    “什么......”莱特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本是大名鼎鼎的雷德骑士。”男子又愤声说道,蓝灰色的眼珠在暗夜中泛出了凶光。“但是那个伪精灵——艾玫.欧德.怀特,她过去一直隐姓埋名,却在巧取豪夺后妖言惑众,横行霸道。她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也一天比一天可怕。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莱特一时被他说得心慌神乱,他望着这张躲在漆黑风帽下的阴郁面孔,一脸迷茫。
    “跟我走吧。”蒙面人朝他伸出了乌黑的“援手”。莱特按耐不住了,他把这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握在手里,走出昏暗的房间,投身于漫漫长夜中。
    “让我们离开这座死气沉沉、令人不安的兽人闹市吧。”蒙面人愤愤不平地说起来。“让我们远离尘嚣,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净地吧!多少年来,我已看透那些虚荣,也看够了那些不公。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强悍的战士,但我的剑在这个萎靡刻板的圈子里根本无法挥舞。我本可以成为一头强猛的雄狮,但我在这个黑白不分的沙场里根本无法驰骋。难道我应该像一台攻城武器那样按错误的方式任人摆布吗?难道我应该学会去适应这个丑陋肮脏的城市吗?不!我宁可被人杀死,宁可饿死也不会这么做……”

  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2:33
    6

    “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这是一个相当黑暗的地方,这里正需要一盏明亮的路灯,可惜路灯却得不到油的供应而逐渐熄灭了。看来这片荒野上的野兽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路灯,黑暗和毁灭才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无法成长却能永葆青春。如果你亲眼见过某些动物如何冬眠,又如何苏醒的话就不觉得奇怪了。你有一种超凡的潜能,只是还没被完全释放,因此必须率先通过沉睡来发酵。但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两天,而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的事。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先把你完好地封存起来,以免再遭暗算。要知道,那个伪精灵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在这段不可预测的岁月里,你我必须分开。我要去集结军队,你要在这休养,直到度过危险期。到那时,我们将同心协力,开创新世纪......”
    “这些年来,维利塔斯亮白色的光泽已经在兽人病毒的侵蚀下逐渐消褪。这些兽人只是一群无灵之尸,魔法药水的酿制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的繁殖速度!”转眼间,莱特又发现说话的人变成他自己。
    “这是黑魔法,嗜血病毒正在吞噬你的心灵!你的眼睛已被黑暗蒙蔽,只看见行尸走肉和一群兽心,却看不见鲜活的人心。”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女士。
    “我是一名骑士,但我已对这片土地失去太多的信心。”莱特低下忧郁的面容。日落的霞光洒在他脸上,彷佛朵朵跳动的火苗,愤恨又在他眼中翻腾。“所以,我强迫自己变得软弱,以适应这个扭曲的时空。因为我知道的越多,就越郁闷,我试图揭穿诸多的谎言,明亮之声却淹没在疯魔恶兽的嚎叫中。越坚强,就越愤怒,犯的错误也越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所以,我想,与其去改变,不如自己远离,让那些厚颜无耻的兽人继续生活在错误中,因为他们生来就属于这片水深火热之湖!不管怎样,我已经厌弃碌碌无为的白日,在黑夜里,我心力十足。白天是我的荒野,但黑夜是我的乐园!所以,我的灵魂不是受诅,而是受缚。然而,这是一种天赐!”
    “黑暗之赐。”对方语重心长:“雷德的诳语已变成虚妄之气。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你是莱特,不是雷德!黑暗不属于你,你不属于黑暗。”
    莱特眉头一锁,把脸转向她,神情恍惚。只见对方面容皙白、俊俏,鼻子坚挺、优雅,眼睛明亮而深邃,清丽的辉光在她瞳中闪烁……

    “艾玫.欧德?”时过境迁,莱特一眨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现在这个阴气沉沉之地。他喘了一口气,梗着喉咙,试图将这个压在他心底的名字从闭塞的嗓门里挤出来,却发现它已经被长年累月的“灰尘”堵死。
    比起记忆中的艾玫,眼前的她变得十分消瘦。她脸色苍白,甚至有点病态。她表情冷俊,也有点凄冷。
    她用手指抠了抠莱特的嘴唇,皱了皱眉,发现他唇里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尖牙。随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苍白的水雾随着悲凉的夜风游散而开。
    莱特又迷惑地望着她,心里迭起一团团疑云。他的记忆依然迷糊,不知怎的,他又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然而就在这时,就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少女的剪影。她穿着一件简陋的连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白净的逆光中随风飘舞......
    “没错,你长得很像他。”艾玫背对着他,语气变得有些惆怅。“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是谁?”
    莱特眉头一皱,眼睛一眨,又陡然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莱特心想:看来是那个黑衣蒙面人送他入“死”!他知道的太多,忘记的也多,因此艾玫无法从他脑子里捞到更多,因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沉睡者。
    茫然中,莱特又把头扭向一旁,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和电光闪闪的苍穹,还有不远处的那座大山——它的魁梧身影将莱特的视野占去了一半。山顶上有座圆锥形石头巨堡,远看像尖顶王冠,亦如一个插满蜡烛却无人庆祝的生日蛋糕。再加上半裸的圆柱形地基,又使这山看上去像一个肥壮的国王的半身像。高耸的尖塔直冲云霄,仿佛要极力冲破高不可攀的穹苍,似乎在向深不可测的天庭传达这样一个强硬的信号:我们智能有限,我们并不完美,但我们一直在向上攀;尽管高处不胜寒,我们还是能登上!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日光越强,影子越暗。不,那不是你的家。”艾玫背对着他,却能觉察到莱特心中的迷惘。“那时,黑暗已经降临;那时,人冲着坠落的明星高呼;但我告诉你,诸星已死,而死者……它们不会带给人快乐。”
    巨堡顶上有一颗耀眼的水晶球,只有拳头一般大,其光却如爆炸时的蓝巨星。两条“光臂”缓缓盘旋,向四周挥洒。在它的拥抱下,大山闪闪发亮,好像在说:“真理之光美丽而明亮,必然吸引无数追求真理的目光!”
    果真如此吗?莱特怎么感觉这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专门坑害那些本来就自私贪婪,在黑暗之日里内心依然灰暗的人呢?命运之神赋予他们如此大的智能与厚爱,但他们全都用在这些老旧的石头上?如此大场景又让他想起“微笑俘虏”的凄冷故事。
    现在,他终于逃出阴森恐怖的石头墓穴,却发现自己又跳进另一口大棺材——这个令人迷惘的魔法屏障,插翅难逃。莱特又仔细向头顶上空观望:那是一面庞大的圆拱型透明穹顶,像气泡一样严严实实的罩着这片大地;缕缕蓝光在其上蠕动,与天上的繁星组成一幕“悲壮的星云图”。
    暗紫色的浩宇上布满繁星,围绕着一个黑色大星徐徐旋绕,犹如一股拧卷着发光沙尘的五彩旋风。那颗黑星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看上去就像一个乌黑的太阳。此时天上有一批冒着黄色火焰的陨石散落下来,有些落在透明穹顶上。布满闪电的穹顶在陨石的碰撞下闪烁起来,一个个涟漪般的光晕接连散开,悄无声息。陨石被弹出去,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石,往天边坠去。固若金汤的透明穹顶真像一把天然大伞,默默守护着这片华而不实的大地。不难想像“巨伞”之外的世界有多恶劣。诚然,厄运每时每刻都像陨石雨一样与人擦肩而过,若非命运之神保守,必然遭难。
    然而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感觉自己像一个囚犯,无论他怎么逃,都逃不出黑暗之日的囚牢。只是大山脚下的那些工人,他们依然忙得不可开交,莱特真想去帮他们一把,却深感力不从心。就算给他们多舔一砖一瓦,也无法填补这段支离破碎的围墙和他自己心中的诸多破口,还有他饥肠辘辘的胃口。
    莱特又发现这些人就像墓地里的活死人:像一群只会按程序运作的无灵之尸,他们的行动如同梦中的幻影——他们忙碌,却不知为何。
    身前的白衣女好像被他内心的意念牵动,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手拿一个玻璃小瓶子,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莱特又将他干巴巴的苦瓜脸转向她,投去饥渴而好奇的目光,却无法开声说话,只能用心表达。
    “那是黑日。”艾玫举目望天一眼,走近他,把瓶子递给他。“这是黑暗之日里的精髓,天遣者之血。”无论在何时,她的言行举止都很从容,仿佛在向对方表明:一切尽在掌控中。当她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也没有让他感到不安,相反,自他醒来到现在,还从没像现在这般心安。不但如此,他似乎还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稳重的力量,那是秩序之力。
    莱特接过瓶子,打开了瓶塞,却依然直挺挺地望着她,疑虑重重。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目光平淡:“要知道,上苍赋予我们的使命都不同。你的使命是什么?杀戮,救赎,还是睡觉?”艾玫轻声说道。
    莱特无法回答,只记得他在多年前思考过类似的话题,于是放下戒心,举起瓶子,仰起头,将瓶中的透明液体猛灌进嘴中。
    “不要全喝下,以免神经发作。”白衣女漠然说道,语气冷淡。
    因此莱特将她的劝告当成耳边风,饥渴万分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喝起来就像山泉,清甜又可口。或许,这是因为他多年来不吃不喝的缘故,感觉自己平生第一次喝过如此美妙、神奇的饮料——既可以解渴,还可以解饿;这可不是“血瓶”,乃是良药!
    不过,它依然存在一个令人生畏的问题,那就是当莱特喝下半瓶之后,便开始“神经发作”——他的头开始发沉,眼皮翻动,四肢颤抖;一会儿后便支撑不住,腿一软,立时瘫倒在地上,手中的空瓶子滚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莱特脑中又浮现出许多幻象,他仿佛进入某人的意象,看见此人所见之事,犹如亲眼目睹,身临其境。
    那是一颗悲痛万分的心和一场声势浩大的杀戮,发生在某个陌生的国度。每人手里都握着威力十足的武器,对抗自己的亲族,十分残忍。此时莱特发现那些杀气腾腾的人好像都变成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混乱之力在他们身上翻涌,如黑烟升腾,他们手中的剑变成血红的光束。
    此时场景跳转,在朦胧的意境中,莱特看见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向他走来。此人神情凶恶,双眼发火,莱特退后了几步,心里一直在隐隐作痛。同样的,他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混乱之力,就像之前钻进他石棺里的恶灵。这人二话不说便拔出武器朝他挥来,那是一段闪着血红之光的剑。莱特迅速一闪,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烟雾一样轻,哪怕感觉自己肩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好像要去远方旅行。
    无奈莱特感觉自己的力量不如这人,于是步步退后,直退到悬崖边。只见身前的凶狠之人已经把剑指向他,朝他猛冲过来。对方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心猛然一颤,随即被莫名的剧痛压倒,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开,失落感从中迸发,如血喷涌。但他并没有即时死去,这种“死不瞑目”的心力一直连结着两者。当他从悬崖边上仰面跌下时,无形之力也将对方牵引,如热情的拥抱,将其拽下。两人就这样从悬崖边上坠落。
    莱特感到自己的心已在急坠中渐渐消散,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也不再攻击他。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剑因失重而从莱特身上拔出,被烈风吹开,不知去向;她的双瞳变得像蓝天一样清澈,眼神也从凶恶渐变成惊愕,又从惊愕渐变成哀伤,深切的哀伤……

    猛然间,莱特又感觉自己好像从高空坠下,重重地摔在这片灰黄色的沙地上。“你……”他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挤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话音,听上去就像从阴郁的石头棺材里发出来一样:“这……是你的血?你……也死过一次?”他梗着喉咙,艰难地说起话来。他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枯干、起皱的皮肉渐渐变得平滑,甚至有了润色,面容也清净了许多。
    某段丢失的记忆也从莱特脑海深处被捞回,令他想起许多,特别是“浮斯特”这个名字。
    那是七大陆最强盛的一个国度,由诸多强大的精灵王国组成,亦是四分五裂的破碎联盟。局部的战争时有发生,无名的战火却一直被狭小的国界阻隔,从未殃及联盟。外界的骚扰只会加强他的联合,铁越打越坚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直到近百年前才像一颗爆炸的水晶球将七大陆炸得破碎不堪。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那是一个文明的鸡蛋,也是一场举世大乱战。
    问题是,莱特现在在哪?他又望向那座高地大山和山上那些晃动的小人影,还有山下这座已经被火海洗劫过的大城。心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太高傲,才激起命运之神的怒火,断定了这片土地的罪案,降下大火焚毁大山的“外院”作为警告,直到山上的人放下自尊、顺从天命为止。
    但目前看来,他们好像没有引以为鉴,大山顶上的巨堡依然高耸,塔尖上的光球依旧闪闪发光,将这片暗地变成一个大舞台,上演的却是一场悲凉。说难听点,这片高地就像大地上的一颗小疮,而那座大山也不过是高地上的小疮,还有那座城堡……
    尽管如此,他们还在不停地建造、建造,如顽童一般,拼命使自己爬得更高。直到快累死的时候才下山来,在附近的废墟里“就地取材”,运走一车车石砖,在山下建造长长的围墙,却不知在接下来的黑暗之日里,他们的还将面临什么样的恶敌和灾难。
    或许从来就没有外敌入侵,只有内在的腐败——只有当根基出现腐化时,才有倾倒的危险。诚然如此,那些黑衣蒙面人不就是一直在挖大山的墙脚,像蛀虫一样把它的地基咬成马蜂窝吗?
    就如“微笑俘虏”的激将法:他们又造又挖,生长、埋葬……共同缔造的文明成果变成了恶果。莱特的视线又从山顶上垂落,顺着清幽的瀑流下滑至山脚下的小湖,跳回到近处,看着那些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的小黑屋——石头虽硬,却依然逃不过无坚不摧的烈火。没错,是他们教会那些愚蠢的兽人用石头建造。但这也让他想起自己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却仍遭恶灵攻击的情景——在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袭下,石头和木头又有何区别?

  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4:01
    7

    但无论莱特问什么,白衣精灵都默不作声,回应他的,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这让他感到心酸,乃至失望,甚至心寒。他的话匣子已打开,沟通却依然困难。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面前这个孑立、飘逸、苍白如云的背影时,又觉得她不是来帮他,而是来警告他——或许真相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白衣精灵静默了许久之后才茅塞顿开,语气变得更轻淡:“若非无灵之尸,而是沉睡者,就必须及时醒悟,免得后日积重难返,一蹶不振。”
    莱特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自己的体力和心力已经恢复,看似被她的血治愈。他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光洁润滑的面容,感觉自己已经重获新生,却不知为什么对方依然视他为“沉睡者”。
    现在,他吃饱、喝足了,脑子便开始飞转起来。他四处张望,来回踱步,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心中的矛盾也随之产生:时而焦虑,时而怠慢;时而向往,时而失望。他的眼神恍惚不定,心思意念出尔反尔。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座雄壮的大山时,又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悲凉。
    于是,他开始怀念那些老旧的石头房子——他的“思乡症”开始萌发,以至归心似箭,渴望寻回昔日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心里也依旧有一种热切,热切盼望那些忙碌的人尽快将这座举世无双的大城建完。如果他们做不到,就让他用自己的方式来干!
    “不要全喝下,以免神经发作。”看来此话有理,有理不在喝多。但此时的莱特已经“喝醉”,“魂体过盛”的他已将她的忠告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在干什么?”莱特把双臂叉在胸前,背对着她,望着那些正在搭建围墙的劳工,吐出一种明知故问的傲慢。
    “你喜欢那些四四方方的石头吗?你是第一次看见它们吗?”白衣精灵也背对着他,漠然说道。此话本该让他想起那副死气沉沉的棺材,还有“固步自封”与“自掘坟墓”。但他没有,因他正注目于眼前的“举世盛况”。
    为什么?莱特拽起拳头,他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斥力,一种异议,这让他不爽:难道只因这些石头比钢铁弱,就视其为粪土?
    “命运之神赋予你灵力,我的血让你开口。”艾玫说:“记忆如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向如此。所以我只想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
    此话本该让莱特想起他刚看过的幻象,但他没有,而是抬起右手,使出一股强劲的无形之力,试图将身后那把插在石头上的细剑夺回。
    “黑夜降临了,白昼也紧随其后。漫长的祈望终究没有落空。”艾玫露出一个淡漠的微笑,凛冽的寒风吹散她的头发,扬起一片稀薄的尘埃。“夜幕越黑,星光越美。命运之神更愿意欣赏完整的戏剧,而非拔苗助长的麦子。就像看着一颗种子发芽,慢慢长成苍天大树。”
    此话又让莱特想起他的初醒之梦,那个“望洋兴叹的白衣人”,那人对他而言依然陌生。石头上的细剑不停地摇晃,无形之力将其牵引。但它插得太深,就像一个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人——但这不是强弱的问题,而是本质与方向的问题。
    “信念越强,能力越大。”艾玫又平静地说:“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毫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
    但莱特依然把心念集中在那把剑上,正如诗人将含情脉脉的墨水倾注于笔尖上,这种专注即是执着。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之心力。”艾玫又平声说道。“仇恨之火带来死亡,明光却将一切净化。花开花谢,万物更替;人活着,又死去。你们是生命,非武器。你可以做出选择,步入明光,或落入无底深潭。”
    但莱特并没有理会她,他已将自己的心力完全投注于那把剑,任何劝说都无法动摇他顽石般的心。蓦地,莱特转过身去,把手一伸,立刻将那把细剑从石头里拔出,接入自己手中。
    艾玫见状,摇摇头,垂下眼帘,露出不以为然的微笑:“看来你已做出选择,但务必小心,嗜血病毒正在吞噬你的心魂。解救受病魔折磨的人,是我们的使命。加入我们,拯救你和他人。”
    此时此刻,莱特又感觉眼前的场景变得很黑,黑得就像无底洞。身穿白袍的女精灵变成他眼中唯一的一道亮光,但她站在那就像一个快要被这片黑暗吸吮掉的小影一样。莱特扭了扭脖子,生硬地仰起头,觉得头上这片夜空也变得很暗淡,很渺茫。
    “恶人挖坑,要谋害他人,自己却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艾玫说道,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他们还以为把自己的遗体安置在高地,离天较近,便可高枕无忧。看哪,死亡的墓门仍为你敞开,如果你还以为自己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的话,就钻回你的被窝去吧。”
    莱特一听,又顿感迷惘——在逃出生天后,他依然存在得过且过的侥幸心理。正当他反复搓摩这些“谜语”时,又感觉这些字眼犹如刺耳的荆棘:
    尖锐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心里好像有一股火热的力量,如火山口中的熔浆,自心底迸发,燃遍了他身上的每一根血管,使他四肢发颤;血液像某种易燃的魔法药水,只须轻轻一擦,便会一触即发不可收拾。狂怒之血涌向他的头,邪恶幻像紧随其后:几个凶恶的面孔在他眼帘中闪现,犹如吸血蝙蝠从天急降,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精灵族,免得在山巅上绝望地坠落,一蹶不振!”“你是我们中的一个,跟我们来,不然你将面临巨大的痛苦,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我所渴求的!”“我们并不邪恶,我们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克星,你也是!”
    沉重的钟声又再次敲响,比之前洪亮,就像锤子敲打着莱特的脑袋。没错,这口钟安置在大山顶上,在城堡的高塔里。每有危险临近,它就会发声,却不如莱特的预感及时。
    阴冷、凶恶之声令他全身发颤,头痛得就像要炸开的球。他叫喊了一声,双手捂头跪倒在地,那把细剑又从他手中脱落了。
    一堆奇形怪状的虫子从墓地出口处不停地爬出来,直到怦然一声响,墓地的石门好像被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力量操控而闭合了。
    这些虫子分两路前行:左边的虫子脑袋像兽人,右边的虫子像蝙蝠。它们就像两支大军,黑压压地朝莱特开来,很快爬到他身上,钻进了他的嘴巴、耳朵、眼睛和鼻子。倒地不起的莱特全身抽搐,发疯似的喊叫起来。
    艾玫见状,手掌一张,借助无形之力燃起一朵蓝色火焰,捧到他身前。她埋头观望,却只看到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些长着兽人脑袋的虫子一接近这朵火焰便灰飞烟灭,但是那些蝙蝠般的虫子还一直往他身上爬。莱特血红的左眼不停地眨动,如消沉的落日被阵阵飞掠的黑烟遮挡。灰黑的毛细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从眼部向两边扩展,布满他灰白的面庞……
    然而,这些虫子又像吵人的噪音,将沉睡者脑海中那些沉没的零碎记忆唤醒……

    四. 嗜血病毒

    闪光的不全是金子,毒蛇占据镀金的坟。
    在德斯兰的东海岸,有一堆可怕的毒蛇:

    乌黑的蛇发和狡诈的蛇尾巴,
    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
    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

    黄玉般的表皮呼出腥臭的毒气,
    近此者窒息,望一眼就归西!
    原来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
    你遇见的是一堆活的尸体!

    狡黠的狞笑,常使狮子哆嗦,
    哪怕他强悍的体魄。
    剧毒的视线,刺痛雄鹰双眼,
    这“无微不至”的毒液!

    这就是嗜血病毒!远在数千年前,这种毒液已经在兽人体内隐隐发作,俗称“兽人病毒”,而白精灵一直称它为“第一种嗜血病毒”。虽然它一直被油嘴滑舌的游吟诗人刻意歪曲、嘲讽,甚至有人说:“没有病毒,只有恶毒!”但它的存在,已是不争的事实。
    所谓的“病毒”,其实只是相对于生命体而言的。第一种嗜血病毒经过二次传播,即从兽人身上转移到人身上时发生了病变,却被人视为“抗体”,因它抵制了第一种嗜血病毒的泛滥。但抗体的过量培植、使用和刻意改造又使某些形态不稳的生命体突发更严重的病变——此消彼长,抗体又变成一种无法预测的隐性病毒——“第二种嗜血病毒”。所以有人说:以毒消毒毒更毒。
    在几百前的浮斯特,已存在一种可以改变高智能生命体形态的魔法药水配制方法。当时的魔法协会受精灵法学公会严格控制,魔法药水无法公开配制。直到一个叫科隆尼斯的蒙面长老召集了一批志愿者投身于这项药水试验。
    首先,他盗取了某人的血样,然后吩咐下属从病人身上提取血样与之混合,再按照秘方改造成透明液体,当成水给病人喝。数天后,他们的体貌大大改变,兽人或变成“人面兽心之人”,这就是“智人药水”。
    在第一批志愿者当中,科隆尼斯发现了一些看似对嗜血病毒免疫的“无瑕者”和“高能异变体”:前者在饮用“透明抗体”后蜕变为人,后者则出现超感官知觉,视力敏锐,可见常人不可见之物。于是,他吩咐下属将这种“超级异变元素”从抗体中提取,作为一种可以“创造生命”和“增强抵抗力”的基质。
    他不计后果,明知这种“透明抗体”实乃第二种嗜血病毒的分支,却一直被它顽强的生命力感染——此毒不可逆转,一旦在生命体中存留,便能迅速繁衍,使感官愈发过敏。殊不知,这些深陷噩梦无法自拔的“火眼金睛”正是一个个通往黑暗与混乱的“沉睡的黑日”,无法愈合的破口!
    他们眼中的幻像皆被混乱之力挤压、扭曲,由此激发出一种贪得无厌的嗜血之欲——血盆大口一张,就无法合拢。他们心如黑日,眼如火湖,不断吞噬、囤积黑暗之能。此种增长势必崩坏,如火山喷发,如决堤之潮。
    有史以来,嗜血病毒一直在滋长,它已经破坏了生命体形态的平衡,兽族和血族就是明显的例子。此后人人得病,无人幸免,只有轻型与典型之分。连精灵净化者都认为此毒无药可解,只能通过“净化”来缓除。第二种嗜血病毒即是毒中之毒,几百年来它一直蛰伏在某些人心中,也造就过许多凶悍的嗜血狂徒。直到科隆尼斯,这个常蒙着脸、罩着袍的“魔法大师”在两百多年前将之发掘,就像从遗臭万年的阴沟里挖出个传家宝来。
    非但如此,他还变本加厉,想出一毒计,那就是通过沉睡来发酵。尤其是在他们沉睡百年之后,残暴的嗜血天性再度升华!这就是他言下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即“沉睡者计划”。对此,法学公会和精灵议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意识到魔族之主瑞根已借第二种嗜血病毒来破坏七大陆:第一种嗜血病毒在几百年前仍受瑞根青睐,但今非昔比,兽族已经濒临灭亡;瑞根魔主带来各种混乱,但混乱之中仍是混乱;所以他必须软硬兼施,从各种水火不容的混乱里选择其一,就像炼金术士手中的器皿,催生出一支更强悍的嗜血大军——血族!
    有言从中冒出: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所不至的病毒填补。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这就是血族“以毒攻毒的自我救赎”。正如“微笑俘虏”的启示——极恶势力正在崛起,众人却毫不在意;黑暗已经降临,沉睡者却沉睡不醒……

  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7:06
    8

    庞大的高地之城笼罩在灰暗的日落霞光中,那轮血红的落日仿佛一蹶不振。纵使城市上空依旧清朗,如昔日丰功伟绩的回光返照,站在高台上的艾玫也深知,那些辉煌只是一个混乱的战场。
    早在上万年前,上古精灵便踏上德斯兰大陆,大部分退化为人。有一批人在东迁途中被某种神秘病毒感染,他们的历史说来话长。但有些时候,一个肤浅的传说即可抹开深重的迷雾,“兽人之说”亦是如此。
    若不相信这个事实,请在苍天之下最广袤的德斯兰大陆搜寻“证词”,就会发现:兽人天生丑陋、粗野、弱智,但数量众多,是德斯兰大陆的土著人;他们四肢短小,却擅长体力劳动和重力活,在建造和生产方面较为突出;相比之下,人和精灵为数不多,绝大部分来自其他大陆。毋庸置疑,兽人凭借数量上的优势,在德斯兰的东陆立起一个大国。直到两百多年前,这种脆弱衰老的优势才被一个名叫雷德的“少年魔法骑士”打破。
    在蒙面人的干预和周旋下,“雷德骑士”向兽人国王推荐一种可治百病的“智人药水”。随后,他们又在权贵们的大力推崇下将此药倒入各地城池中。只是不到几年,就有许多兽人染病而死,包括国王的女儿,只有为数不多的兽人变成所谓的“智人”。
    在“兽王”的震怒下,低三下四的蒙面人不得不委曲求全,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乃净化原理,势在必行;死者仍有药可救,智人药水有益无害。”随后把话头集中在“兽王”一家:论长相,他们非人非兽,大可净化为“智人”,免其后顾之忧。
    只是愤愤不平的“雷德骑士”一开始就怀疑有人在药里掺假,便亲自带上一瓶纯正的“智人”药水潜入城堡地基——王女所在的病房,将药水倒进她嘴中。片刻后,王女果然奇迹般地复活了。
    “兽王”见爱女归来,便欣喜若狂,为巩固王权而将她许配给“雷德骑士”。此后,蒙面人大受抬举,而后加大力度在城堡的圆柱形地基上修建锥形巨堡,起名“白堡”,并冠以“王国守护者”和“神药酿造中心”,成为东德斯兰声名显赫的秘法研究基地。
    魔法开始大行其道,蒙面人利用魔法药水的特性收拢了大量学徒。白堡不断扩建,几乎占满山顶的平地,越建越高。而山上的民房也越发拥挤,成为东德斯兰王公贵族的会所,如跳骚爬满整座大山。又如诸星汇聚,将此山点亮,变成王城的掌上明珠。高地上的黄灰色大城也逐渐被“白城”这个名字取代,每个人都满怀希望,目光如炬。连兽人国王也开始心动,欲从高地的小山迁宫至大山之堡——“东德斯兰之珠”。
    德斯兰的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兽族——这个愚顽的族群从此威信扫地,越来越多的兽人沦为“智人”之奴,每天都戴着枷锁。而那些才貌双全的白精灵——东德斯兰的“弱势群体”,却被雷德推上山巅,背后却将他们踩在脚下,视其为台阶和铺垫,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和威慑。此举纵容了刚刚兴起的血族势力,导致两百多名精灵净化者受其陷害,死于兽族刀下,引发德斯兰大陆的第二次人兽之战,亿万兽人化为尸骨。
    后来就有话说: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恶龙杀死了净化者,净化者的鲜血却湮没了“龙之窟”——这个兽人王国。而在兽族之中,也流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古老传说:他们说有一群强盗自远方来,偷走了他们的国宝——金龙和玉龙,却无法将这两条“神龙”带走,便将它们藏在山洞;被困的“神龙”躁动不安,啸声不断,最终唤醒了一条深藏在地底下的苍白巨龙;白龙破土而出,见金玉两龙已死,盛怒之下便将把守在洞口处的强盗吞噬。只是事到如今,也无人能从中看出什么意味来,如此传说又看似预言而非寓言。所以至此至今,仍有很多兽人在痴心等待他们的“救星”,乃至成为家喻户晓的睡前童话故事。
    哪怕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兽人国王也依旧养尊处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时的他还在庆功宴上大吃大喝,对即将降临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又因他女儿已在魔法药水的感染下变成亭亭玉立、招人喜爱的黑发少女,便高枕无忧,以为他的权谋得逞了。殊不知,“魔法骑士”与她的关系并没有被精灵议会承认,因她仍缺少浮斯特王族的精灵血统。而且,年少轻狂的“雷德骑士”也一直无法容忍东德斯兰的外族因人数的劣势而遭兽族压制。只要这种“不公”在他的“魔法书”里萌发,他的心就会被烙铁般的仇恨之火灼伤。怒火如熔岩一般在他心中翻腾,染红了他的左眼,摇撼着他的双臂。终于,他握住了剑柄,拔出锋利的银制长剑……
    这个弑君之举或许另有隐情,但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救活了兽王的女儿,却将王国之父葬送;数千年来,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一种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神!我,就是神!我将摆平所有的事!”愤怒的“魔法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这把溅满暗红色鲜血的御座,怒视着眼前的一群精灵长者,眼里仍被血色烈焰充斥——那是一场接一场的大屠杀,从城内到城外排山倒海地蔓延开来。
    是的,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当“诸星诸光”处于白热化时会有什么后果。当那颗闪闪发亮的水晶球从白堡顶上飞升,制造出涟漪般的光晕时,红光闪闪的魔法屏障便将整座大山笼罩,王山变成了孤山,一场杀戮紧跟而来。潜藏已久的嗜血狂徒从白堡里流窜出来,用剑与火“净化”一切可疑的“保皇势力”,而外敌也无法进入他们的“保护圈”。不用不久,他们便将更多的魔法药水散播出来,逐将兽人“还原”,造就出一批批“智人”,又将这些忠于“新王”的人推上大山,其余的兽人则沦为高地之奴。此外还有许多犯人被他们囚禁在高地之墓——亦是阴森可怖的监牢。年少的魔法骑士被座下的精灵议会套上“雷德一世”的“桂冠”,又在山下的兽族群体里赢得“嗜血大王”的“尊号”。
    兽人王国名存实亡,其数却依然居高不下,兽王的驾崩使其愈发嫉恨外族。粗野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潮水漫上白城——和平与稳定只是一种表象,更何况将那些不测之灾也算计在内。这片区域实乃七大陆的高危区,不仅如此,腐败也远比灭亡惨重,混乱之心势必引来空前大灾祸!
    有人说,“沉睡者”必须心平气和,才能安然入梦。哪知又有出人意料的变故导致这个不可一世的君主的失踪。风声一走漏,举国急乱中。精灵议会被迫将王权的守护者——天遣者艾玫推上王座,却不能平抚民心。大山之上的权贵对精灵议会的办事效率日渐失信,他们说:兽人的诳言将导致本国毁于地震,而执政者的怠慢与“智人”的哀叹也必将引来天界的巨怒!
    不过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也确实存在,它就像一双无形之手潜藏在深不可测的大地中,同时也在白精灵、净化者与守护战士心中。这些雪藏在繁尘乱世中的命运之士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净化七大陆。他们宁可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却无时不向天界传达“净化”的感受。
    在精灵白堡的高塔——聚光塔里,有一台庞大的望远镜,其“触须”遍及广袤的星海。它被一群带着面罩的“德斯兰守夜人”日夜把守,他们利用各种元素的特性,将它们的光谱传送至遥远的时空。如此行,也是在王国守护者——天遣者艾玫的默许之下。
    “这是他们的呼吸。他们必须侍立于维利塔斯堡之顶,成为大山明亮的眼睛,守望我们的心地。”艾玫说:“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被莫名的黑暗笼罩。想必你们都知道,七大陆历来的灾难和战乱全是这些混乱的暗影挑起的!身为天遣者,这些事我已司空见惯,也深知黑暗一族早已深入人心,于无形中打造一支凶残的魔兽大军来攻打我们。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诉诸有形的武力,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我们也必须于无形中借助至高之神力,打造最强大的命运之军来打败这些本来就没有人性的恶魔!若不然,我们,特别是那些渎神者与迷失者,必将一败涂地并且死无葬身之地!”
    诚然,在东德斯兰,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深知时日不长,也深感寸金难买寸光阴;对他们来说,时间比任何东西都贵重;他们宁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或断子绝孙也不愿失去一天的时间!很多人嘲笑他们杞人忧天,他们却说:这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也有人认为这些成天蒙着脸的“守夜人”接触的黑暗面太广,势必引来一场空前大灾难:当他们凝视深渊时,深渊早在凝视着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精灵故土浮斯特之所以四分五裂,乃因其太“聪明”,陷得太深,个个妄自尊大,各自为政,为所欲为。然而作为天遣者名义上的支持者,他们也借其名驳斥此理:混乱之力源于混乱之心,乃自食其果、自取其咎,与自主自强无关。
    古老的预言似乎应验了。可怕的鼠疫和怪病接连爆发,不可收拾。畸形的三头猫蹒跚在街上,因争执不同的去向而互相拉扯直至骨肉断裂而死。有观象师说:东德斯兰将崛起三股强大势力,彼此对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片土地将被恶魔霸占!
    白精灵掌权后,作为高地之城的白城被更名为“维利塔斯”,为精灵语“真理”。其“重心”是位于高地偏南的大山,看上去像一个头戴王冠的肥壮国王的半身像。山脚下,房子扎堆,密集如蜂巢。山坡很陡,有许多山洞,房子也不少,堆积如石。房子的地基大都像城堡一样高高叠起,如巨人一般孤傲。山路又细又长,崎岖而风险,如蚯蚓,歪歪扭扭地爬升到山顶。
    然而隆起的山峰似乎被一把巨斧削平,腾出一片宽广的平地,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宏伟的精灵王宫,乃“大山之冠”维利塔斯堡。此堡得天独厚,大部分建筑由白石砌成,原名“白堡”。只因饱经风霜而略显灰暗,两百多年的历史如同两千多年。数不清的尖塔仿似长矛利刃,直指穹苍,又如一束束升腾的光芒,竭力飞向至高的圣所。瘦长的束柱与尖拱形门窗安置在高墙上,如巍然矗立的卫士,将这座庞大的高山之堡修饰得更加清高。
    此堡有四层,上小下大,皆为十二棱柱体,顶部隆起,各有十二堵坚固的飞扶壁。基层之上是庞大的主殿,为典礼大厅。与主殿并接的是四个高大的尖顶行宫,大门开向东西南北。主殿之上是众议院,高耸入云的聚光塔矗立在最高层的穹顶,威风凛冽地守望着大山与高地,还有周边茂密的精灵森林。而山脚周围也有零星的湖泊和树林,湖水清如明镜,反射着大山伟岸的倒影,形成一道天然围墙,看似与高地上繁杂的兽人闹市划清了界限。
    高地上挤满了兽人房屋,密密麻麻,让人透不过气。闷热的北风扫荡着凌乱的大街小巷,将杂货店里粗涩的叫卖声带到各个角落。说是街巷,其实是荒凉的沙土,就像大多数兽人的心一样空虚、荒蛮。“德斯兰”也因此得名,意为“饥渴的苍凉之地”,亦是对嗜血如狂的血族和吞噬诸星诸光的黑日的一种隐喻。
    因此后来也常有话说:“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会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他山之石不可容,此非玉地,乃是朽木不可雕!”
    晚风中夹带着一团团灰烟,那是怪僻而简陋,年轻而破损的建筑物上撒下来的石灰泥。街上的行人面目无光、无精打彩,边走边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手里捏着一个个发臭的钱币,散慢地行走着。原来他们一直对“黑暗降临”的预言不闻不问,直到某些“迹象”出现后也依然熟视无睹,以为它们只是擦身而过,与自己无关,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平常。这些“反复发生的杂事”就这样被“心安理得之人”忽略了。
    如此一来,也必然错过“千年一遇的杂事”!直到有人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看天空,才发现有几个光点从天边飞来,越飞越开,最后只剩一个。此光如雏燕从天飞降,渐变成一块燃烧的大石,眼看就要朝大山砸来了。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犹如一个富商扬起手上的金币,却被这些“金豆”砸昏脑瓜。

  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8:47
    9

    果然是“它山之石”!只见那石急遽落下,拖着长长的烟火。但在燃烧中,它就像一颗不断腐化、萎缩的骷髅,最后变成一块小石头。它好像受到大山顶上的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那颗悬浮的水晶球的牵引,刚好砸在这颗拳头大小的命运之球上,却没有把它砸碎,乃是鸡蛋碰石头,崩碎的天石如烟花碎落。只因这颗被精灵法学公会制造出来的水晶球聚合了七大陆元素的能量,只要有一丝破绽,内能就会失衡,释放出可怕的混乱力量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受击越猛,威力越强。它越转越快,愈发明亮,随后腾上高空;两道刺眼的白光从球中平射出来,消失在精灵高地外。白光盘旋了几圈后急剧收缩,随即发生剧烈的爆炸。卷曲的闪电向四周迸发,球里的浓缩液体喷出亮蓝色的火光,如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霎那间越过精灵高地,覆盖的地域超过了塔顶的视野。这片“涟漪”在不断扩展的同时,也在向下弯曲,直至穿越地平线,电闪雷鸣的“天然巨伞”就这样形成了。
    命运之神灵光一闪,星海即如涟漪扩散。此球也一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撼了大地,吸引了一双双惊愕的目光,人们望着这般奇景,发出不安的惊叹。“巨伞”边上的人都急速奔逃起来,有人往内,有人往外,唯恐错过“大好的时机”。因为他们已经在雷德一世当权期间领略到魔法屏障的威力——它的“围墙”薄如水泡,但只要靠近它,便会触电身亡。
    在这片宽广而平坦的精灵高地上,兽人们又半闭着眼,诚惶诚恐地望着大山顶上那团残存的“光之力量”,见亮蓝色的液体如山洪般从中倾泻下来,这是一股没有被快速释放出去的能量。它就像“巨伞”里的另一面小伞,又像雷德一世在大开杀戒前撑起的“保护伞”。但这次并非光之护罩,乃火从天降。
    灵光一闪,笔下生花。一种极易受热的液体随光晕挥发,如瀑泻下,落在大山下的高地上,即刻变成一圈滚烫的火浪,排山倒海地吞噬着这座庞大而繁杂的兽人之都。
    从远处看高地大山,就像看一个跪在地上被枭首示众的罪犯。腥红的烈火不断从山顶上涌出,所到之处灰飞烟灭。有些兽人没被烧死,却在痛苦中垂死挣扎,肢体扭曲,乃至变成乌黑、丑恶的四足怪物,丧心病狂地奔跑起来,撕咬着一切活物。此城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相互碰撞、践踏,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哭号……
    住在大山附近的兽人试图跳入大山脚下的湖泊避难,却仍逃不出惨烈的火海。这火非同寻常,它不被水克,乃酷似传说中的“血族毒火”,这让许多迷信“水龙”的兽人无法想像。
    其他的兽人都从高地边沿的陡崖滑下,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一些兽人,他们宁可被吞噬一切的火浪活活烧死,也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此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大山上的“危房”也轰然倒塌。一些还在自家豪宅的阳台上“观光”的人眼珠一鼓,大嘴一张,与华丽的阳台一起坠下,可谓“没落的贵族”。
    大山顶上的精灵之殿——维利塔斯堡所幸无事。顶层之上的聚光塔稳固如山,还有主殿周围二十四根飞扶壁上的尖塔,连同四个矩形行宫屋顶上八座瘦长的小塔也没有倒下。这要归功于此堡的圆柱形地基,它深入大山,如同一根脊梁骨,比“山头”的维利塔斯堡还要高出一倍。特别是城堡的后背,半裸在山腰上的地基如同此山的飞扶壁,稳住了城堡,也扶住了大山,使高山上的巨石不至崩落而将山腰上根基较牢的石屋砸垮。
    难道,这就是兽人们苦苦等待的“救星”?高空中的“天然巨伞”也在震颤,一连串电闪雷鸣后,天空下起了滚烫的火雨,落在奔逃的兽人头上,把他们烧得皮开肉绽。在高地的陡坡上,许多兽人落在凹陷的山坑中。在这些天然巨坑中,有许多山洞,有些是人工开凿的,大都是白精灵和人类贵族的坟堂。
    这些坟堂大部分被巨石封住,无法进入。“火雨”不停地落在兽人身上,被拦在外面的兽人因疼痛而恼怒地吼叫起来,疯狂地撞击着这些石门,直到头破血流倒地不起。火和血溅在石门上,神秘的刻痕在受热中显露。那是两把交叉的曲刃长剑,两个弧形手柄看上去就像一对尖牙,剑刃交叉处下方夹着一个深红之心。
    有些墓穴的石门在地震中敞出一条窄缝,但那些肥大的兽人都无法进入。至于那些磨破肚皮,九死一生挤入“死者之家”的“盗墓者”也没有好下场,因为有些“活死人”也在黑暗降临时醒来。还有一些兽人逃入“空穴”,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了大灾,不料又撞见一种无形的异界生物——它们扭曲了兽人的心智,使他们发疯式地冲出墓穴,跳崖而亡,或用石头敲破自己的脑袋。看来在这片险恶之地上,只有死人是最安全的了。
    然而,就在无遮无挡的高地外沿,出现了一个“异类”。他的出现与这片惨景格格不入,他身材魁梧,全身乌黑,头戴风帽。这顶帽子挡住了火光,也挡住了他阴气沉沉的目光。凌厉的面颊被眼前的火光照得红闪闪,鹰嘴般的鼻子高挺着,贪婪地嗅着空中的热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片浩荡的火海,起皱的嘴朝两边挤开,露出得意而阴险的一笑。
    “这就是天女散花,复仇的时刻又降临了。”他低语着,拉了拉风帽,背离这座被烟火吞没的高地大城,徒步而去。
    火光坠落,烟尘飞升,天空变成暗红色。燃烧的天石如密集的雨滴从天而降,有些落到地平线之外,有些落在魔法屏障上,弹了出去。大地又剧烈地摇撼起来,一场“石雨”过后,惊人的大黑暗即如夜幕垂降。
    但就在这时,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所指的正空中,又有一颗忽明忽暗的新星贸然出现。它就像一只眨动的大眼球,最后浑然一黑,如急遽塌陷的深坑,令人惊骇。
    “黑暗之日”——从那时起,很多人都如此称它。此时此刻,它的四周仍被弯刃般的光芒环绕,宛若一个“黑心王”戴着华冠,不,是花冠——那种正在凋萎却依然令人眼花缭乱的“花”。
    终日惶惑不安的人抬头望着那些疾驰而过的星星,它们大起大落,乃至变成一段段闪亮的流光。光明与黑暗尽都失序,还有之前那个一直围着他们转的“大明星”,也是一去不再复返。
    在精灵高地南侧的陡坡上,也有一个看似正常的人,他慌慌张张地逃进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处的石门没有完全闭合,刚好可以让他从门缝里挤入。只听门外那些怪物的嘶吼声已经逼近,此人一急之下使出浑身气力,试图把门滚上,无奈石门纹丝不动,看似只有巨人之力才能使之动容。
    那人东躲西藏,死活找不到安身之处,只摸到一口制工精良的石头棺材,形似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惊颤之余,他试图推开沉重的石盖,但石盖依然严实,好像被一股强大的魔力封锁。盖上有一个人形浮雕,是一名“沉睡者”:双眼半闭,五官冷峻,面容安详;他身穿厚实的战甲,胸前放着一把笔直的长剑,剑尖朝向脚部;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抚着一本硬皮书,剑刃从书页中穿过;书上有一个符号,看似一个族徽。在雕像脚下的石棺侧板上,用精灵语刻着两行字:“沉睡的黑日”以及下面一些小字:“诸事不为者无功也无罪”,好像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抚……
    看来这就是沉睡者留给他们的一大难题了: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更何况在黑暗之日?
    但是树大招风,“黑日”已成为某些推心置腹或居心叵测之人的行动目标。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一群人,他们总是说:“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短短一百年的太平盛世不过是薄如纸张的表层历史,厚颜无耻的内在腐败才是无可厚非的现实!纸包不住火,如“微笑俘虏”的噩梦:随着精灵高地的这场大爆炸,酝酿已久的黑暗势力也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黑日”的破口一旦撕开,就无法填补;邪恶之欲永无止境,一发不可收拾……

    当维利塔斯堡上的钟声敲响,某些成形的黑暗力量也被唤醒。墓地的石门里传出躁动不安的喧嚣和频繁的撞击,一大群行尸将破门而出,而这里的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相反,天遣者艾玫把警觉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悬崖,还有悬崖附近那些凌乱不堪的废屋,立马动身,扬长而去。
    果然,废屋中出现了一个乌黑扭曲的人影,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一个接一个地从一间间废屋里蹒跚出来。他们都长得虎背熊腰,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群被大火烧焦的兽人。想必都是被大爆炸的热流烧伤的,或许他们已经死了。
    艾玫正想再近前去看个究竟,不料转眼间又吃了一惊。顺着高地南端的悬崖望出去,她看到十几个展翼高飞的黑影,身子像人,翅膀像蝙蝠,且都穿着乌黑的斗篷,排成人字形,从远处的高空滑翔而下,手握黝黑的武器。
    艾玫见状,连忙拔出银光闪闪的利剑。显而易见,这把制工精良,雕刻精美的长剑就是传说中的“弑君宝剑”。
    “看哪,这就是埋没你的黑寡妇,是她葬送了你的大好前程,放任野蛮的国度死灰复燃!”狂野之声又在莱特心中响起:“杀了这个倨傲的女精灵!杀了她,东德斯兰就是你的了!”
    蓦地,莱特抬起了凶恶的面容,注视着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女人,眼里冒出闪亮的火星。热血在他体内滚滚流动,将他全身浸渍。顽固的意志超越了他的理智,再没有思考的余步。蓦地,莱特抓起掉在地上的细剑,迈着阴沉的步伐朝天遣者艾玫走去。
    此时的艾玫已经走到高地南端的悬崖,就在她脚下,一大批弓箭手埋伏在茂密的树林里,箭在弦上。这是一群长着尖耳朵的生灵,穿着软皮衣裤,腰束皮带,脚踏皮靴。如此轻便的装束使他们得以在密林中自由穿梭,踏雪无痕。
    这些森林隐者都是英勇的精灵战士,有的躲藏在树上,有的潜伏在草丛中,一发现这些飞行的怪物,就大张弓弦,箭法特别精准。但这些“飞人”也有鹰一般敏锐的眼目,在快速飞行时仍能发现地面上的活物,哪怕对方深藏不露。
    尖锐的银箭都朝飞驰的外来之敌射去,却很难击中这些狡诈多端的“黑蚊”。敌人敏捷地避开了精灵长弓手的锐箭,随后腾空而起,继续向高地飞去。
    精灵长弓手又展开了第二波更有力的射击,这些箭就像尾随的燕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飞去。尽管来犯之敌做了几次飞跃,奋力飞向高处,也免不了中箭。箭头扎进了他们的皮肉,暗红色的鲜血涌出来。有些伤得不重,却感到一种火灼般的疼痛。原来这是专门对抗血族的银制武器,而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嗜血者!有三四个“蝙蝠怪”被击落了。
    这些风驰电掣的“蝙蝠”很快飞到天遣者艾玫面前,排头的一个率先举起一把乌黑的波浪形长剑,如箭一般飞刺过来。
    艾玫“呼”的一声,如疾风向后退去,同时将银剑举向他,射出一道耀眼的蓝色闪电。眼前一个恶敌措手不及,即刻被闪电击飞,从悬崖上坠落。其余的嗜血者都收拢了一双双畸形的蝙蝠翅膀,向前一跨,站到高地的边沿,各自散开,摆出各种进击的姿态,准备围攻高地的劲敌。一场殊死搏斗随之展开,就在这片电光闪闪的星空之下。
    一个个嗜血者挥起武器,接二连三地向天遣者发起攻击,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迅猛、有力。然而天遣者的动作比他们的剑要快得多,她就像一团飘渺的云,来无影,去无踪。敌人好像在捕风捉影,他们人多势众,却很难发起总攻,只能彼此掩护。
    明察秋毫的天遣者总是可以在对敌进击之前作出反应,这些攻势就像阵风,呼啸着吹到她身旁——暴雨未临,狂风已至。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她每次都能及时闪避,并给对方有力的还击。她的剑法精准而犀利,“弑君宝剑”在剑术大师手里果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许多被她的利剑砍伤的嗜血者只能捂着伤,瘸着腿退到一旁。因为天遣者的银剑对他们都有很强的腐蚀性,就像碰到熔岩一样,皮开肉绽,灰烟直冒。许久之后,他们的伤才渐渐愈合,便重振旗鼓,负隅顽抗。艾玫见状,不得不反守为攻,有几个嗜血者被她挥去了脑袋,或刺中要害而当场毙命。
    此时莱特已走近乱斗的人群,正想杀出一片用武之地,却是眼花缭乱,黑白不分,只能呆站着,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虽然高地下的精灵长弓手已经火速赶来,但他们仍须爬上长长的陡坡,等他们抵达时恐怕战斗已经结束。至于大山脚下的工人和守卫,他们也很难发现这里刚刚出现的问题,因为大山顶上的“灯塔”光度不佳,无法照射到这么远的地方。
    所以按理说,此时的莱特本该在这个热火朝天的“大锅”里加点油醋,尽快给这顿半生不熟、半死不活的“歌肴”划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哪怕是一个心念,哪怕是呼天唤雨降下几道闪电,即可立下汗马功劳。

  1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3日 19:58
    10

    但他没有,他的心又在争斗——既不想添火,也不想添乱。就在他垂头呆立时,眼边泛出一斑微弱的辉光,就像吹进他眼里的一粒金沙,令他心烦,也令他眼红。于是,他朝它瞥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泛光的物件,心念随即被牵引——在他与它之间,好像有一种藕断丝连的连结。莱特不假思索地走向它,定睛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小块半掩在枯黄色沙土里的透明碎片。
    它一直静静地躺在那,焕发着梦幻般的迷离之光,就像魔法屏障上的流光,颜色却是多种多样,变幻莫测,光彩照人。莱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开手去触摸它。
    这块碎片好像还残存着一点余热,却给他一种凄冷的残缺美,也不知道它之前经历了何种沧桑。当他触碰到它的凹面时,碎片现出一个烟雾般的影像,如含糊的镜像,貌似莱特,却比他年少许多。这人好像在冲他说话,面色忧愁、沉重,却是无声无息。
    莱特一把抓住它,将它从尘封之地里拉起来。仔细一看,又发现此人似乎是其他人眼中的形影,好像在讨论什么大问题。他似乎还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幽美但含糊不清,如湖中的月影。
    此碎片只有无名指那么长,形似月牙,又似一只手握着火把,或是一副微笑的口齿。从它的曲面判断,应该是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上破开的。因此他想:必须找到类似的碎片才有看头。
    一阵阴郁的冷风从莱特身旁呼啸而过,将碎片上的一些枯沙吹落。袒胸露背的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火热之心顿然受寒,握着碎片的手触电般地抖了一下,本能地把碎片握到胸前来,唯恐它从自己手中失落。同时把头扭向一旁,眼珠一瞪,眉头一紧,似乎遭受了什么恐吓。
    如获至宝又担惊受怕的他确实感受到一种不祥的阴暗:当他捡起这块碎片时,感觉就像捡回自己某时某刻丢失的心魂;之前的他失魂落魄,如今心里终于踏实了许多,与此同时,一种令他不安的阴冷也随之袭来;就像这块碎片的正反两面,一面凸起,一面凹陷,高兴的同时,也是失望的低谷;又如“微笑俘虏”的故事,如同烈日下的暗影,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双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明显感觉有什么与他擦肩而过。但它就像一阵急风,无法捉摸。不过这“风”也不陌生,莱特眼珠一转,才想起之前出现在石棺里那个人魔鬼样的恶灵。难道这块碎片也与之存在一种不可告人的连结,莱特这次又把它招来了?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碎片,心里又矛盾起来:他认为自己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人,但他的感触是那么深切,总感觉这块碎片就是他丢失的“自我”,倘若没有它,他的存在也缺乏意义!
    于是,莱特弯下身,将这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藏进短靴。抬头之时,一个黑影劈头盖脸,伴随着粗狂的吼叫声,一双黑手伸向他的脖子。受惊的莱特赶紧退后一步,举起细剑一挥,砍掉了它的手,只见“黑影”喷出一片黑血后仍发狂地扑向他。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尸比普通人肥壮,只是被火烧得一塌糊涂。想必这就是兽人行尸了,但那不只一个,而是一群,他被包围了。
    不远处的恶战已经如火如荼。眼看这群嗜血狂徒就像一群打不死的老鼠,艾玫只能使出她的“绝招”,举剑朝他们释放出几道闪电。不料都被他们用剑弹了回去。闪电落在她脚下,迸起大量碎石,划破了她的衣服,几道裂口还渗出透明的血来。
    只见这群嗜血者又站成一排,各自将手中的曲刃长剑掷出。灵巧如燕的艾玫左躲右闪,不断翻跃,同时用剑化解攻击。然而此时的她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心力,动作没之前灵活,其中一把剑击中了她,使她流了不少血。不等她使出心力把伤治愈,敌首已把乌黑的长剑高举,燃烧的血色烈焰随即从剑柄漫上扭曲的剑刃。猛地,他飞窜到她身前,冲她毫无遮挡的头砍去。
    艾玫如临大敌,急忙用剑一挡,但由于她的身伤而未能缓解此次重击。剑碰到她额上,切开一道裂口,流出的血很快被火剑蒸发。此敌身材魁梧,双臂有力,两剑相磨,发出刚硬的摩擦声。
    幸好天遣者手中的“弑君宝剑”耐火度极强,不易被熔化。但她额上的头发已经冒起零零星火,眼看就要像草堆一样燃起来了。而她依然横眉冷对,试图从对方这副掩藏在面罩后的凶相里挖出真相来,但他不能。漆黑的风帽遮住了他的额,血红的眼珠在暗影中露出狰狞的凶光。
    艾玫用尽气力也无法将他灼热的火剑从头上挪开,于是手腕一转,让平坦的剑刃朝向自己,然后用头一顶,立即将敌手推开。旁边的嗜血者趁机冲来,挥着乌黑的曲刃长剑,朝她发起新一轮的攻势。数十把剑同时飞转,扭打在一块,尘土飞扬,星火四溅。
    黑暗力量在恶敌身上翻腾,他们的进击变得更加迅猛。他们又从左侧、右侧和正面夹击天遣者,而天遣者所能发挥的招数已不多。面对这群凶险之徒,她只能勉强抵挡,却无力反击。
    领头的嗜血者趁她一个走神,便在她胸前狠狠地踹了一下,艾玫顺势向后一个翻跃,跳出敌方的包围圈,站到了高地的边缘。此时此刻,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心里似乎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她眼睁睁地瞪着这群嗜血狂徒,呈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来自背后一双双期盼的目光。就在高地的陡坡之上,精灵战士已经赶来。如果她现在就放弃抵抗的话会怎样?难道他们愿意看到一个守护此地数百年的天遣者被几个无耻之辈打得落荒而逃?难道,他们会把希望投向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精灵守护者?
    不,艾玫不能接受这样的羞辱。而正被兽人行尸围攻的莱特也帮不了她的忙,如果她现在没有制服恶敌,可能就没机会查清这群亡命之徒的底细了。于是,艾玫把剑收回鞘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忘掉眼前的一切,并借助灵力呼唤远在天边的秩序之力,让紊乱的思绪跟随林中的清风飞驰,直达天际......
    缕缕金发在她脑后扬起,洁白的衣袍随风飘荡,严峻端庄的精灵面孔在闪闪星空下焕发出明净的神采。此时此刻,那个光怪陆离的黑日正从她头顶升起,它阴沉地挥舞着几条长长的旋臂,看上去像一团掺杂着无数星辰的黑色旋风,让她面前的这群嗜血恶徒望而却步。
    终于,天遣者艾玫睁开了闪亮的双眼。无形的旋风从她身上挥发出来,犹如巨浪将这群无力防卫的嗜血者刮到几十步之外的废墟附近,被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烫得死去活来。
    唯有领头的嗜血者把剑一抬,勉强稳住身子,同时也将这股气流凝聚于掌上,随后向前一推,湍急的气流又冲向陡崖边上的天遣者——此时的她已经无力躲闪,只能抬手抵挡,轻柔的身躯立即被推后四五步,趔趄了一下,重心落到悬崖之外。当她试图使出心力借助身后的空气将她托回崖边时,凶暴的嗜血者又趁机向前一蹦,猛地站到她身前,将炽热的火剑刺向她的胸膛。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夜空,落在艾玫身后的精灵森林中。就在这时候,莱特闪电般地飞冲过来,双手紧握细剑朝上一劈,将眼前这名凶悍的嗜血者的火剑从艾玫身前顶开了。
    莱特看似已将那群兽人行尸收拾干净了,可惜他手持的武器太脆弱。此剑不耐火,更不用说是血族的毒火,加上他用力过猛,使剑刃在重劈之时断裂而未能及时顶开那把熊熊燃烧的血族长剑——此剑在弹起时仍给艾玫留下深深的一道血口,血色毒火在她身上焚烧。
    然而,天遣者依然一脸沉静,只感觉全身的血都蒸腾起来,体内的热量正在急剧流失,直至她双眼昏沉,向后仰倒。
    而当艾玫就要从高高的悬崖坠下去的时候,莱特又大喊一声,扔下断开的细剑。将身旁的嗜血者推开,同时伸出另一只手,使出强劲的心力试图将艾玫从悬崖外围拉回。不过与此同时,他又感受到来自背后另一个汹涌的黑暗力场,如同烈日当头下的阴影,又黑又强,极力将他身前的力场斥开。
    “莱特……”邪恶之声再次入耳,即是之前在暗中对他说话,怂恿他杀死天遣者艾玫的那个声音。“此女与你毫无瓜葛,为何非得救她?难道就因为她给你水喝,让你看起来像个人?不,莱特,你不是人,也不是尸,你是我们中的一个!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跑得多快,都无法避免与秩序之光一刀两断的宿命!”
    但莱特仍在僵持,仍在抗拒,抗拒身后那个骇人的说服力。尽管他的心也像身前这位双眼紧闭、命悬一线的女精灵一样摇摇欲坠,他还是要抗拒,因他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他与她素不相识,但她至少帮过他,而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渺茫的时机!
    此时陡崖下的精灵长弓手已经爬上陡坡,登上高地,地点却离他们较远,而这位奄奄一息的天遣者也与莱特身后的恶敌靠得太近。因此,精灵长弓手们都不敢把箭头瞄向这个强大的嗜血者,只能迅速靠近。与此同时,那些倒地的嗜血者也已经陆续赶来。精灵长弓手立马举弓,射出一连串银箭,终于将恶徒悉数歼灭。不料就在这时,他们又发现目标之后的另一险情,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正朝目标逼近。没错,又是一群弓腰驼背的兽人行尸!
    “松手吧,莱特,不要让固执断送你的前程!”阴冷之声又在他耳边哆嗦。
    但莱特依然无所适从,他的脸一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脸上那些蠕动的灰黑色血管已逐渐消退,呈现出一张血气方刚的面容。
    身后的黑影逐步向他逼近,以压倒一切的势头排斥着他身前的力场。眼看莱特就要被他身后的黑暗势力吞没了,而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天遣者又突然醒来,就像从噩梦中恍然觉醒一样。莱特眼珠一瞪,仿佛看到意外的惊喜,哪知艾玫的反应又令其困惑。
    “松手吧,莱特。”天遣者用一种无声的心语对他说:“两百多年了,我已经看够了这里的冰雪和落叶。但不要灰心,命运之神已经差遣另一个守护者,她将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这话并没有给莱特什么安慰,只是加强了他的自信心。于是,他又使出更强劲的心力,以为自己可以挑战背后的恶势力。不料就在这时,他又感受到那阵令人心寒的“冷风”——并非从背后袭来,乃是迎面扑来!
    莱特的心再次受寒,就像触电一般,手臂一僵,心力一断,二者之间的力场便消失了。轻飘如云的艾玫随即被他背后的黑暗力量推开,坠下深深的陡崖。
    莱特大吃一惊,感觉自己也好像跟她一起坠下。他急忙靠到悬崖边上一看,见天遣者苍白的身影就像一朵急坠的落叶,如烟散去,与密林上空弥漫的浓雾融为一体。
    望着这片迷雾,莱特一脸惊愣。他全身发僵,心不安地跳起来,虚浮之气不断从口里吐出,颗颗冷汗从头上垂落,俨然一个失魂落魄之人。
    失望与茫然爬上了他的面容,他呆若木鸡,好像自己从来就不存在,只感觉脑后飞来一个刚硬的敲击,宛若沉入汪洋的陨石,连同他的理智与情感,也一同淹没……

    五. 丑恶之物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上,
    乌黑的天空,污浊的波浪。
    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
    唯信靠风能把我送达彼岸。

    我立于僵硬死冷的甲板上,
    腥臭的空气,幽邃的黑暗。
    飘荡,飘荡,飘向大风暴,
    唯信坚船利炮护我平安......”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冥冥之中,莱特听到了这首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吹过轻柔的发丝。
    迷蒙中,他隐约看见一个衣着简朴的黑发女孩正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而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犹如庆生的颂歌。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缓步走向她。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闪亮的黑发像山林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了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猛然发现女孩的头发渐渐变白,变得像飘舞的白云那样......

    魔法屏障之上,星辰如散沙。悬挂在正空中的黑日静默依然,但它的“光环”变得暗淡,宛若黑海汪洋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窝。精灵高地上的大山固若金汤,外围的工程进展顺利,维利塔斯堡的修缮工作也在进行。它的“外院”已成废墟,尘土所造的大城终将化为尘土,但堡中的人还活着。对他们来说,每一场大灾变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即使精灵高地的“外壳”被剥光,其“内核”也必须牢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死亡大军踏上这片圣地一步。
    维利塔斯堡的顶层是高耸入云的聚光塔,塔下是双层主殿,一大一小。底层为典礼大厅,其上是众议院。数不清的飞扶壁和尖顶岗塔倚靠在主殿和塔基的外墙上,直指穹苍,犹如坚贞不屈长矛卫士,守护着大山之堡。
    大主殿内部的典礼大厅共有三层侧厅,每层之间都由线形的束柱连接。集束的线条从圆梯体柱基向上升腾,在柱顶上扩散而开,如同一面面相互交接的大伞。优美、端庄的尖拱型玻璃窗上镶嵌着各种多彩主题图案,从侧厅底层到顶层,组成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1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1:40
    11

    大主殿顶层的法学公会藏书万卷,其中一些记载了七大陆和精灵族的历史。“净化”一词为精灵语,词义等同于“返璞归真”。精灵族认为病毒泛滥成灾和各种混乱之灾的根由即是对初始之律的破坏,最初的破坏者为魔族之主——瑞根。然而疾病与患难也迫使他们重审自我。“没有伤痕的战士不是好战士。”他们说。
    当第一种病毒出现以来,生命体便面临两种选择:光与火的净化,借此祛除病毒,特别是近千年来频繁出现的两种嗜血病毒。只是没有单纯的净化,因为光与火是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见效缓,但常带来希望;火的净化相对迅猛,但常带来死亡。
    他们研制出一种可以收集火种且可以随意调节光度的水晶球器皿——灵光球。借此实施净化,并帮助一批被“不见光病毒”感染的人逃出恶龙盘据的地下城。此次净化在德斯兰西海岸进行。
    此后,德斯兰西陆先后施行了四次净化。但由于灵光球的不稳定性,在净化过程中都损失了大量的生命财产。直到第五纪元伊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为促成光之净化而付出了血的代价。此乃不死之血,永不枯竭。他的死开启了第五次净化。
    从此,灵光球被改造成命运之球。命运之子的追随者被誉为命运之士,命运之血在他们心中,他们大都具有白精灵的血统。而白精灵是精灵族中的精英,此语在创世之初已有,意为“白净之灵”,光的净化终于使他们返璞归真。新的精灵法学公会的创立开启了第六次净化,此次净化已经持续近千年。七大陆的历史被重新划分,以六次净化为分水岭,即六个纪元。
    近万年来,精灵之光一直璀璨辉煌,普照着七大陆。理智、情感与灵感一直像稳固的三棱金字塔一样主导着他们,吸引无数追求真理的目光,鼓舞着诸多热爱和平的勇士。天遣者并非精灵王国的主人,乃命运之神的使者,精灵王国与国王的首席卫士,精灵族与命运之士的守护者……

    “雷德一世,东德斯兰之主驾到!”一声令下,长号齐响。
    坚实粗糙的石头走廊上,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一名轻盈细挑、着装简朴的少女踏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参加一场“举世盛会”。她边走边摘下头上的淡绿色披风帽,露出一张洁白、俏丽的面庞:轻柔的金色长卷发散落在肩上,自然而大方;尖挺的鼻子,端庄的嘴唇,亮蓝色的大眼睛仿似宝石,焕发着鲜活的神彩;优雅的尖耳朵从发丛中脱颖而出,那是白精灵的标志。此女俨然另一个艾玫,还有她背上那副精美的白银长弓,也证实了她不俗的身份。没错,她就是阿梅利,不久前涉足沉睡者之洞的精灵长弓手队长。
    瘦长的披风随着她沉稳的步子抖动,轻柔地,徐缓地,飘到一扇高大的尖拱形殿门前。门开着,精灵女子贸然踏入。宽敞、明亮的典礼大厅展现在她眼前。小号、长笛、竖琴、鲁特琴、小鼓......立时奏起,优美动听的旋律充满整个大厅。中庭和侧厅站满了达官贵人,着装华丽,举止优雅,一见到她就纷纷摘下礼帽,投来敬佩的目光。
    明媚的阳光从一扇扇大彩窗透入,投映在光洁白净的石地上。典雅的深红色地毯向前铺开,笔直地延伸至王者的御座下。大厅里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谈笑着,不亦乐乎。
    热闹之中,一位相貌非凡的年轻人稳坐在大厅里端的王座上,静观殿下的盛况:俊朗的面庞,明晰的五官,亮闪闪的褐发,手上拿着一个金王冠,他就是年轻的东德斯兰国王。
    阿梅利眨了眨恍惚的眼睛,整个大厅即时一片沉寂,人去楼空,唯见艾玫.欧德孤绝的身影——空荡荡的典礼大厅只剩她一人,并非站着,而是躺着,好像睡着了。可叹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盛大的皇家典礼已化作百年历史。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大厅中央的圆柱形石桌上,身穿睡衣,身上盖着一件白袍,胸前放着那把“弑君宝剑”;剑柄上套着东德斯兰国王的七角金王冠,如同七根拔地而起的荆棘——“金荆冠”,他们曾为之命名。
    “荆棘丛生”中,有一个扁平的正三棱椎饰品,由水晶制成,有三根手指那么大。阿梅利把手伸入衣领,掏出一条精致的白银项链。随后拾起饰品,将它挂在项链的一端。原来这是一个挂坠。
    在石桌旁,倚着一根银杖,杖头已失,只有一个正三棱锥,底面连接杖杆,三条棱上各镶着一条波浪形支架,向上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三棱锥的底面和侧面夹角上都刻有一个精灵语:灵、魂、体;灵感、理智、情感;真理、正义、荣光;命运之神、命运之子、天界之光。
    阿梅利看着她,缓步走到她身旁,随后默然矗立,低下头,静静地守候着这一僵冷的时刻。
    只见她的手生硬地晃动了一下,从沉思中浮醒,目光又掉进自己细长的阴影。随即发现这个影子似乎扭动了起来,变得阴险、狡猾,并向她伸出手,指着她,从地上徐徐站立。
    她甩了甩头,黑影瞬时化作一颗颗飘零的尘埃,在这片郁闷的空气里沉淀下来,又变成她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凉气,仰起脸来,望着这片空旷的大厅穹顶。穹顶的表层已经崩裂,一条条裂缝就像蠕动的蚯蚓,述说着东德斯兰漫长而艰辛的历史。
    轻柔地,迟缓地,阿梅利把手放到她身上,似乎能感受到她生存的气息,不在她鼻孔里,乃在她心里。许久之后,她才吐出无声的心语。绷紧的脸神渐渐化解,挚诚的心声犹如山泉,流向身旁的“沉睡者”。
    “我们一直在为你祈祷,姐姐。最强的武器莫过于恒久不灭的信念。直到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维利塔斯的上空,命运之神自有安排。”
    朦胧的星光透过典礼大厅的尖拱形玻璃彩窗,笼罩在少女身上。顿时,她心头一震,犹如感受到千钧重压。
    忧郁地、深沉地,她拿起她姐姐胸前的金荆冠,凝视着七根尖刺,它们就像七名持剑的勇士一样守护着维利塔斯堡。雷德本是其中一个,但他明显缺乏正气,为徇私情而选择逃避,甚至找了个“替身”来替他受罚。她姐姐有权戴上他的王冠,但她没有,因她不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她只是王座的守护者。
    “没错,我也一样。”少女手一沉,像一台散了架的攻城武器一样垮下来。王冠又落回“沉睡者”身旁,闪烁的金光在她眼里化作颗颗泪花。
    “雷德当权期间,王国生灵涂炭,许多人失去了自由,陷入空前危难。”阿梅利又道出忧伤的心语:“他变得太强大,且通晓黑魔法。当我们安享太平时,竟让这样一个危险的火种在我们眼底下越烧越旺。毫无疑问,是他将我姐姐推下山崖,我和我队下的长弓手都看见了。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管怎样,我不会让邪恶大军死灰复燃!”
    泪光闪闪的少女心里一沉,空荡荡的大厅顷刻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心跳声在阴郁的空气中颤抖。她抚摸着她姐姐洁白如雪的面容,她的心已停止跳动,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力量,犹如苍茫夜海上一朵摇曳不定的烛光。
    哀伤地,沉重地,阿梅利捧起她姐姐胸前的“弑君宝剑”,系在腰边,又抓起盖在她身上的天遣者白袍,还有倚靠在石桌边上的无头银杖,立马转身,大步迈出冷寂的皇家典礼大厅。余下的,只有一个个悲恸的回响……
    面对天遣者艾玫的死,阿梅利显得十分冷静。这让她的心智得以保全,继续专注于那些“棘手的难题”。
    首先,她登上主殿上层,来到雷德一世的卧室。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副结满蜘丝的银甲,看来它已存放多年。据说雷德当年听从了精灵智者的建议而选择打造银甲而非金甲,或是为了抵御血族的恶劣影响。但雷德后来竟将它弃绝,可想而知他已经变成什么人了。
    在她印象中,雷德称王之后不久就卸下重任,穿上高级卫兵的盔甲与他的情人私奔。不管怎样,这套特制的铠甲仍不失霸气,威风不减当年。虽然它与普通的皇家战甲区别不大,只在右肩甲的锁轮、护膝和皮带头上加了一个带有精灵族徽的小盾牌,但这足以让它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如今这套做工精良的“银甲”已变成锈迹斑斑的铁甲,虽然在上面刷了好几层银粉,也无法挡住偷工减料的劣痕,如精灵们常说的一句话:“华服掩饰不了猪的丑,美容隐藏不了人的恶。”
    阿梅利站在银镜般的胸甲前,审视着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像。虽然这面“镜子”已劣迹斑斑,还有清晰可见的战痕,但它依然完好无损,反倒显得更加硬实,双目放光的她仍然可以在它身上看清自我。说实话,她长得并不丑,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讨厌她这类人,总是对其吹毛求疵、口诛笔伐。
    于是她抬起手,掠开挡在耳边的灰金色头发,如同掠开一堆闪着余光的灰烬,腾出一只尖挺的耳朵。与其他精灵无异,她也有一副精致的精灵面孔。不过她并不纠结自己为何长得与人不同,只认为镜中的形象不过是他们内心的印象,而“精灵”,它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术语,并无实际意义。
    与她姐姐艾玫一样,她也是一名出色的天遣者,却害怕“照镜子”,哪怕是看见脸上一颗人眼无法看清的渺小若尘的“麻子”。但她不能,她只看到自然、顺畅的长发,有棱有角的面颊,直剑一般犀利的长眉,迥然发亮的深邃蓝眼,尖挺的鼻子,还有细薄的嘴唇。或许正是因为这副漂亮而冷厉的面貌才使众人对她敬而远之,就像害怕她姐姐随身携带的那把真材实料的“弑君宝剑”。
    不过在人类的词典里,“精灵”是一个中性词,可以是“古怪精灵”,也可以是“灵巧精明”。只是,大多数白精灵都以崇高的精神与过人的灵智著称,久而久之,这个本应称为“命运之士”的精英群体也入乡随俗地接受了外族的这些“俗称”。毕竟,“白精灵”与“白净之灵”的发音非常接近。
    他们的耳朵如尖塔般高挺,所以他们可以听到遥远时空里发出的微小声音,乃凡人未闻之圣词。他们的眼睛蓝如深海,所以他们可以看见居心叵测的心思,乃人所未见之暗事。不过相对而言,他们的鼻子和味觉就比较迟钝,所以大多数精灵喜欢生活在茂密的树林里,吃着粗劣的食物,即使像欧德.怀特两姐妹一样住在高墙深院里,也对美食不太感兴趣。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从小到老都保持着瘦长的身姿和单纯的天性,即使在最复杂最险恶的环境里,也对明争暗斗之事保持一定的距离,并对毛絮般的流言蛮语漠不关心。因此也有些人讽刺他们说:“他们跟我们一样长着尖挺的鼻子,却对人事不闻不问,如兽人一般孤陋寡闻。”
    然而,当阿梅利触摸着这套冰冷的铠甲时,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它就像一面命运之镜,能够照出镜中之人的未来。诚然,对白精灵而言,只有肃清凡尘中的肤浅人理与媚俗人情之后,才能真正捕捉到超凡脱俗的灵力。此时此刻,她立下了死心: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厌倦了城堡里的美食;她必须下高地,步入迷雾重重的精灵森林,哪怕那里险象环生,也须深入其中,亲自探究它的隐秘。若非如此,就会深感委屈:她在凡间白活了这么多年,却无法识破黑暗之日的谜语?
    身穿天遣者白袍的阿梅利又披上雷德一世的银甲,看上去很合身,好像这套战甲当初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只不过生性灵巧的精灵并不适合穿重甲,尤其是作为两袖清风、来去匆匆的天遣者,更不该穿着笨重的铁靴在人群里怦然作响。因此阿梅利扬弃了它繁琐的背甲、臂甲和腿甲,但保留肩甲、胸甲、护膝、硬皮手套和皮靴,心想:假设雷德还没有死,那么当他看见这副清明如镜的打扮时,或许会令他看清自我,被“死光”所“净化”。倒不如给它另起名字,或许应该叫“天遣者战甲”……

  1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3:35
    12

    寒风呼啸,枝叶呜咽,全副武装的天遣者走在精灵高地上。星光闪烁,萤火飞舞,一匹洁白的独角马从树丛中飞跃而出。
    这马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它栖身于深山野林之中,当主人呼唤它时,它飞奔而来。阿梅利纵身一跃,跳上马背。
    独角马风驰电掣,带她到大山南面的小湖边。优雅的山泉从山上游弋下来,注入湖中。湖面泛起一圈圈忧郁的波纹,将破碎的星光反射。阿梅利眨了眨眼,过往的哀伤在闪动的泪光中浮现,眼帘一合,又流下两滴泪,却不知为何。
    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仿似晶莹的泪滴。独角马缓步而行,从山下正在修建的石头围墙边走过。许多人看见了她,仰起惊讶的面庞,靠到墙边,驻足观望。热议纷飞的人群变得肃静,他们的喘息变得冗长而焦虑,像守望者一样静待着不安的消息。
    “艾玫!”一个鲜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是一个精灵童女。
    阿梅利缓住马步,暮然回望,只见女孩手里握着一朵奇特的花。可惜它的层层花瓣已经枯干。但这女孩仍把它当宝贝捧着,哭着脸跑向她。
    看来天遣者阿梅利的新装果然蒙过了这个“悲剧关”,很多人都认不出这是另一个天遣者,或许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维利塔斯堡里还有一个“备胎”。
    阿梅利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从精灵童女手上接过这朵已经枯萎了的“鲜花”,随后伸开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哀伤的面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说道:“别担心,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我将带它回来。”
    “何时?”女孩依然眼泪汪汪。
    “很快。”阿梅利抿嘴笑道,把脸转向人群。
    “我将回来——”她扬起脸,朝人群大喊,脸上仍挂着忧郁的泪痕。“我将唤醒一双双沉睡的眼睛,我将打破你们头顶的监狱,带你们走出阴影!到那时,你们就会发现,当东德斯兰所有善良的眼睛都闭上时,还有维利塔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话毕,她抖了抖马绳,扬长而去。
    她又回到高地南端的陡崖边上,就是她姐姐——天遣者艾玫坠落的地方。如此陡峭,如此孤高,以至高地上的人常以为崖下水深火热,而崖下的人又以为高地如悬剑一般危险。
    如今,她俯瞰着这片神奇的精灵森林,发现这里已建起许多房屋,都搭在大树上,屋子之间有木桥连接,组成一个个雄壮的空中堡垒。勤劳的精灵昼夜工作,一支军队很快就可以组建起来,对抗各种邪恶势力。
    星光闪耀,流星飞逝,一片绯红的星云在阿梅利头上驻留。在闪烁的电光和星光映照下,忧郁的愁容终于消褪,绽放出坚毅的神采。
    “我将回来,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阿梅利惦念着这句话,抓起马绳,向后一拽,骏马前腿腾空,后腿站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调头从西边的陡坡飞驰而下……

    阴沉沉的暗夜被一个尖锐的马鸣刺破,声音那么凄厉,以致无法判断它来自何方,是梦幻,还是在遥远的高山上。
    莱特睁开了惺忪的眼睛,低头即见一滩水。此时他站在湖上,审视着水中的倒影。他总是害怕看见某种异类,但每次睁开眼睛时都只看见简陋的人影。当微风拂过湖面,湖水泛起凌乱的波纹,湖中之人即刻支离破碎。
    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又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
    霎那间,莱特又从迷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不是站着,而是躺着,不,是浮着,浮在一个湖面上。湖水混沌黑暗,平静而不安。清冷的水波托起他的身子,又漫上他的胸膛。
    夜色阴郁而深沉,爬满闪电的巨型魔法屏障如天罗地网铺设在高空,像棺材盖一样笼罩着这片苍凉之地——如水晶般透明,又如冰霜般严酷。
    冰冷的寒气蔓延至莱特全身,这种寒冷并非来自湖底,而是来自内心。担惊受怕的沉睡者身子一沉,随即陷入水中。他力图上游,却越陷越深,越难以控制。水里仿佛潜藏着一条令人心寒的恶鱼,不在湖底,而在背后。莱特一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异物。那不是鱼,而是一个急遽下沉的女子。凌乱的长发遮住她的五官,只见她伸长着手,好像极力要抓住他的脚跟。就在这时,莱特的身子陡然一沉,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涡流卷入。
    呛水之余,他竭力向前,却寸步难移,越游越沉。感觉不是他在拨水,而是水在拖他;越是努力,越是付之东流。可叹这水就是可以“以柔克刚”。莱特没辙,只能听天由命,顺水推舟。他很快触底,但那不是淤泥,而是一个坚硬的东西,一具石棺。
    它的盖子没有完全闭合,能看见其中的“宿主”,一个童女。她穿着简陋的连衣裙,身体还没有腐烂,恬静而苍白的面容明晰可辨。她长得有点像崖洞里的那个小行尸,或是另一个没有蜕变的活死人。眼见背后那个可怕的“水妖”就要冲他扑来了。莱特无计可施,只能游向这口棺材。但就在这时,“死人”的右眼突然睁开,吓了他一大跳。
    莱特心里一颤,又闪电般地缩回到湖中央。他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漂浮在湖上,身子直挺挺,好像冻僵了,只是左脚上还有一股热气,片刻后又消去,他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提心吊胆地望着乌黑的湖面,心里惴惴不安。自黑暗降临以来,他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每次躺下都会做梦,每次醒来都是深夜。除了祈求命运之神的庇护之外,他真不知该如何克服这些不测的恐惧与危险。还好,这个信念托住了他,他的心很快平定下来,随轻微泛动的湖水一起一伏,如漂浮的死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就像水中的鱼,空中的鹰。他记得以前多次做过飞翔的梦,有时很神气,有时很诡异,或许这是秩序与混乱干扰下的结果。不久前他才领教过天遣者的灵力,也看到那些嗜血者展翅高飞的情景,自己也渴望如此超凡脱俗,挣脱肉体的束缚。只是黑暗之力一直令他不安,就像一团毒蛇般的闪电在他心里钻。
    诡异的低吼打破了黑夜的沉默,莱特扭头一望,见有一群人忸怩作态,在湖边徘徊。它们一发现莱特,就不停地吼叫起来。原来那是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死人和兽人。
    腥红的闪光划过昏黑的夜空,犹如溅出的鲜血,击中了其中一个行尸。闪光向四周传导,行尸走肉纷纷倒下,夜气之中弥漫着烧焦的恶臭。
    “莱特!”湖边出现一个高亢的声音,一个乌黑的人影从阴暗的夜空中钻出,踏过一个个腐烂的死尸,朝莱特伸出一只大手。
    “你是谁?”莱特惊疑地问,不由自主地游向他。但他看不清那人,只见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强悍的轮廓。
    “一个朋友。”对方应道。莱特接过他的手,被他拉到岸上,刚毅的面容显露出来:黄色短发,浓眉大眼,鼻子突兀,坚牢的黑甲将他全身套住,刚直的长剑挂在腰旁;深红色的披风威武地飘摆,将他倨傲的身姿捧现。
    “你……”莱特眨了眨含糊的眼睛,迷惑地望着他。
    “我是霍斯曼,黑甲骑士团总将。”对方回答,随后,又愤然说道:“可恶的兽人袭击了我们,这群畜生在黑暗降临之后就变得更加丑恶。我们必须对付它们!”
    话毕,他便从靴子里抽出两把黑油发亮的月牙形短剑,扔向莱特。但呆愣的莱特只接住了其中一把,另一把从他左手上滑落,割破了他的手。
    “跟着我!”霍斯曼喊道,转身奔向险恶之地。莱特呆板地捡起地上另一把短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
    果然,远处的房屋冒起了大片火光,散乱的人群大喊大闹,奔来跑去。一群身材高大的人拿着火把,追赶着另一群瘦小的人,粗野的吼叫与惊恐的尖叫混成一片。
    霍斯曼拔出他的长剑,波浪形的剑刃燃起血色烈焰。只见他把手一挥,手中的火剑便飞转而去,划过袭击者的身体,溅出暗红色的鲜血,迸出一声声粗狂的惨叫。剑转了一圈后又飞转回来,霍斯曼接住长剑,冲向另一群肆无忌惮的袭击者,与另一群身穿黑甲的战士一同御敌。
    莱特跑过去一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兽人:它们就像一群四处乱窜的野猪:肥大的身体,灰黄的皮肤,乌黑的毛发;脸部宽大,灰暗的眼睛臃肿并且凸出,扁平的猪鼻子上扣着几个金环;下颌凸出,长长的獠牙从肥厚的下唇里伸出,一直翘到鼻头两旁。显然,兽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兽人了,“黑暗之火”已将它们形体塑造得更加丑陋、离谱,又使它们在黑暗之日里兽性大发。
    “不要心怀慈善,通通给我杀!” 霍斯曼高声大喊。
    除了那些黑甲骑士外,还有许多便装“民兵”。但是握在他们手上的,只有铁锹、锄头和锤子......如此简朴的“武器”根本抵挡不了兽人的大刀阔斧,“民兵”一个个倒下。莱特不忍直视,便冲上前去,挥起手中的短剑。一群兽人发现了他,朝他围攻过来。
    “注意使用你的心力!”霍斯曼扭过头来冲莱特叫喊,“感受你的心跳,将你内心的怒火释放出来!”
    话音一落,莱特便感受到一股蕴藏在内心深处的巨大力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当他握紧剑柄时,熊熊烈火便漫上短剑,看似被剑刃上的黑油点燃,变成两把火剑。当他将它们抛掷出去时,短剑便划出两道长长的火光,在他的心念控制下急速飞转,犹如疾驰的车轮,又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火兽。
    一个兽人的头被飞旋的火剑砍落,溅出暗红色的鲜血。莱特感到异常兴奋,便又将飞回手中的短剑抛掷出来,并用心力掌控它们。火剑不停地飞转,将这群冲他怒吼而来的野兽全部击倒。
    经过一翻激烈的厮杀,打肿脸充胖子的袭击者终于被赶跑。但它们抢走了很多吃的,看来村民们要挨饿了。此外莱特还发现,这些丑恶的怪物死去后,尸体便急速腐烂,最后剩下一堆黏糊糊的骸骨,令人恶心。
    “干得好!”霍斯曼笑脸相迎,走到莱特身旁,和他并肩站立,卷起双臂,言语铿锵:“查尔尼斯是我们的家,我们誓死保护它!”
    “查尔尼斯?”莱特眨了眨眼,神情恍惚——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不同凡响。他把目光挪向一旁,望着这片狼藉,眼神又变得忧郁、暗淡。
    霍斯曼见他一脸沮丧,便对他说:“兽人统治时期,东德斯兰根本没有自由。然而兽族越猖狂,我们就越坚强,就像一颗装满各种超能量的水晶球在大虫窝里炸开!我们将组建强大的军队,让那水深火热的阴牢地府都被痛不欲生的兽人亡魂填饱!”
    随后,霍斯曼又拍了拍莱特的肩膀:“来!我们去喝几杯。”说罢,便带他离开这个火气冲天的烂摊子。
    他们穿过一栋栋着火的木屋和一群群急着救火的平民,来到一家未被大火波及的简陋酒馆。酒馆门边悬挂着一块小木牌,是一个长着尖牙俐齿的大嘴,嘴里含着一个酒杯,署名:“乐极生悲”,算是对酒鬼们的提醒,也让莱特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
    很多村民从这扇小门蜂拥而入,脏兮兮的店门上还钉了一张羊皮纸,画的是一个骑士,右手持剑并提着一个兽人的头,左手指着来客,手臂上挂着长长的纸条,写道:“为了你和你的家人,加入我们!”
    这里人声鼎沸,刚推开破陋的木门,便听到弹唱之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抱着一把黑褐色轻型鲁特琴,坐在酒馆的柜台旁,一边弹,一边慢条斯理地唱着: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上,乌黑的天空,污浊的波浪。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唯信靠风能把我送达彼岸。我立于僵硬死冷的甲板上,腥臭的空气,幽邃的黑暗。飘荡,飘荡,飘向大风暴,唯信坚船利炮护我平安......”
    他穿着一件邋里邋遢的白色宽袖上衣和一件沾满灰尘和油垢的黑皮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卷边圆帽,上面插着一根发黄的陈年雕毛。帽子前沿有两个破口,好像可以让他在埋头弹唱时把目光透出来,而其他人却无法看清他的鬼脸,或许这就是德斯兰地地道道的游吟诗人,一个总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偷窥别人的怪人。不过现在,此人看上去好像在打瞌睡,从他嘴里出来的歌词就像一大堆毫无来头的梦话。
    “我行走于茫茫沙海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干旱的黄沙。行进如此艰难,脸上却挂着希望。我行走于茫茫沙海,读着漫长的诗歌,拽着喝不完的水。我忘却了痛苦,变得非常快乐......”

  1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4:52
    13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骑士从柜台上端来两杯红酒,一杯放到莱特面前。木制的酒杯一震,杯中的红酒就像鲜血一样荡漾起来,摇曳着莱特的心。但他只是愣愣地盯着,碰都不碰,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喝酒,只想:或许他可以在这找到什么宝物,没错,就是那些挂心的水晶碎片,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残片”!
    一团朦胧的辉光在莱特眼边游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脸一看,随即看见两只灰色大鸟闲庭信步于哄闹的酒馆中,样子像孔雀,羽毛却像斑鸠,只有尾部的毛是彩色的。莱特睁大了眼睛,惊叹自己竟会在这看到奇异的活物。只见这两只孔雀迈着轻佻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发出高傲的嗷叫,来到游吟诗人身旁,啄食着他脚下放置的杂碎食物。原来这是他养的宠物。
    霍斯曼和莱特刚坐下不久,就从旁边走过来几个酒气熏天的大家伙,他们把凳子一放,坐在旁边不走了。
    “看来又多了一个得力的帮手。”一个戴着眼罩的壮汉死死地盯着莱特:“这群该死的兽人畜生糟蹋了我们的田地……我们,都心有余力不足,除了这些廉刀和锄头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武器啦!看看我这只可怜的眼睛吧,它就是被兽人的弓箭射瞎的。我本来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也被那些可恶的兽人抓去吃掉啦!现在我只剩一个弟弟,如果我还要失去什么的话,这辈子就甭想活下去啦!”
    “是啊!”跟他一起的人都跟着嚷嚷:“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也都快死掉了……”“好好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死了……”
    “让我们拿起真正的武器,铲除这堆兽人垃圾,将它们变成我们脚下的污泥吧……”另一桌人听到这边的谈话,也叫嚣起来。黑骑总将霍斯曼沾了几口酒,嘴边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大家安静......”一个年老的村民站了起来,他头上裹着一条宽大的毛巾,垂在脸颊两旁。“请听我说,这些兽人也是有灵魂的生命体,他们有手有脚,和我们一样。他们的祖先跟我们一样,在德斯兰西端。只是在迁徙过程中被第一种嗜血病毒感染而变成兽人。他们的病变经历了几个纪元的半潜伏期,外貌特征不明显,直到第六纪元才开始凸现。我想我们应该找出可以还原兽人人性的方法。即使是牲畜,也不应该被肆意屠杀,这违背自然法则,也就是违背命运之神的秩序之律……”话还没说完,起哄的声音便充斥整个酒馆。
    “真是痴人说梦!”坐在莱特眼前的那个独眼汉子把脸一横,粗暴地冲他叫嚷:“不知好歹的家伙,竟拿畜生跟人比,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最起码我们还有良知,但兽人连自己是何种畜生都不知道!它们只会依葫芦画瓢,只会模仿,只会偷窃外族文明!多一头禽兽,就少一片好地!”
    “对,对!把它们赶到阴牢地府去!”众人都同声附和,其中一个说:“当我们的舌头都失去作用时,就得使用牙齿了!”
    “没错!不过,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独眼人又大声说:“兽人的每一次变异都大大加速了它们的毁灭,所以也可以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就可以让它们自己埋葬自己!野蛮的柄性决定它们该死的命运,最臭的地方总会引来最丑的苍蝇!无论怎讲,兽族都逃不了灭绝的命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巴不得早点看到它们去死。现在,请大家好好看看,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兽人!”
    独眼人一把话说完,便晃了晃身子,皮肤渐渐变得像灰泥般枯黄,身子逐渐变得肥胖,乃至撑裂了他的衣裳。裤头上的绑绳也松了,整个裤子掉在了地上。他的眉骨和鼻子渐渐塌了下去,眼窝鼓起,撑掉了左眼上的眼罩。
    “怎么回事?”莱特紧张地拔出短剑,村民们则把它们随身携带的农具举到头上来。
    “砍我吧,刺我吧,我可是刀枪不入的。”独眼人的嗓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当莱特举起剑来正想朝他捅去时他又慌忙退后几步:“啊!我并没有说要用你的刀,而是用你的舌头,因为我的脸皮是最厚的,哈哈!”
    “原来这就是原来的你,一堆奇丑无比的垃圾!哈!”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发出嗤笑。
    “对,对!”独眼人笑道:“自从我喝了雷德大人的净化之水后就变得如此潇洒了!”说着,他捧起桌上的一个大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一摔,打了个嗝,又晃了晃身子。
    片刻之余,这“兽人”又仿佛时光倒流,逐渐变回一个五官端正的“智人”,只是两眼还闭着。只见他眯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眼罩,重新戴了回去。又把裤子提起来,重新绑紧裤头绳。
    独眼人的滑稽表演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莱特把剑收了回去,感到莫名其妙。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游吟诗人一直唱着那首蹩脚的歌曲:“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嘴脸如此丑陋,到处散发着恶臭......”
    “这就是变形魔法?”莱特好奇地望着那个独眼人。
    “不,这是原来的我。不过也是,”独眼人得意地说:“此法可以让我在兽人领地里来去自由。”
    “很好。”莱特一骨碌坐回自己凳上,脸上仍挂着严肃的愁容。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独眼人瞪了莱特一眼,转向众人,愤愤不平地说。
    “是啊......”其他人都应和着。
    “够了!”一直沉默的骑士霍斯曼突然站了起来,往桌上一拍,大声喊道:“兽人这个,兽人那个,兽人只是一群没头没脑的只会咬人的畜生,它们的眼睛早被我打肿了,鼻子也被我砸扁了你们知道不!如果你们勤快点,把那座废弃的老城堡修好,就不用在这废话了!”说着拔出长剑,把自己坐的凳子劈成两半。
    “这里是荒原,建城堡太危险!”一个年轻的女士贸然站立,霍斯曼冷了她一眼,见她穿着老旧的粗布连衣裙,戴着发黄的白头巾,坐在那位老人旁边。从他们的装束和打扮看,应该是一路人,或是一对父女。
    “为何我们不能学学那些灵巧精干的精灵呢?”她匆匆道来:“他们可没太多累赘的城墙和笨重的铠甲,大山和森林就是他们的家,只需木屋和便装,便于隐藏,来去无牵挂。同样,如果要消灭病毒,也要深入其中,而不是把对抗的旗帜举得比天还高。”此话又让莱特想起那个“倾国倾城的微笑俘虏”,不禁担心起来,生怕他们中了病魔的激将法。“再说,这里也曾是森林,但我们将它变成了荒原,病毒接踵而至,直到他们都变成兽人。我们中也有兽人,只是感染了第二种嗜血病毒才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一些变成了行尸,谁知道我们死后又会变成什么……”
    “这说明不了问题,只能进一步证明兽人的丑恶!”霍斯曼冲她嚷道:“如果那些自负的精灵真有能耐,为何不过来和我们并肩作战,而像小鸟一样钻回他们的树窝?所以,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安宁,其代价是战争!无论是王者,还是天遣者,都是这片土地的煞星,都是命运之神的灭族道具,何况我们!”
    “没错,武器!”众人都跟着喊起来:“我们需要武器!”
    “武器!武器……”盛满红酒的杯子就这样砸在一张张木桌上,就像巨人战队挺进的步伐。
    “许多灾难其实是精灵族一手促成的!”霍斯曼又怒然说道,“那些行尸就是他们诅咒出来的,还有魔法屏障,也是他们所谓的试验品。黑暗降临后,我们都被赶到这,我们这些糊里糊涂的人就这样被他们当成实验的牺牲品!”
    “该死的精灵族,该死!”众人又纷纷咒骂起来。“把他们都从山上拽下来摔死吧!”“杀死他们,杀光兽人和精灵!”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烈日射出的明光,将我心火点燃......身心都在焚烧,我若箭一般奔跑……”游吟诗人又起劲地唱起来,“啊——期盼,期盼,无尽的期盼,我曾发誓要把这里变成天堂,现在终于换来一丝飘渺的梦幻。飓风将我刮倒,我落入沙海,变成一根枯草,随风儿飘荡,飘荡......”
    “没错,这些长耳的瞎眼精灵总是对兽族的野蛮与无耻熟视无睹,照那样下去,无论是这里,还是高地,都要被无灵的畜生占领了。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不剩!” 霍斯曼呼道。
    “对!对——”众人都大声呼喊起来:“杀光他们!杀光该死的兽人和精灵!”
    霍斯曼得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发呆的莱特:“我们的确需要一座城堡和一群英雄。我们已经厌倦精灵族那种挑三拣四,费时费力的净化模式,它的进度远跟不上兽人繁殖的速度。所以现在,我们改造了第二种嗜血病毒,把它变成一种隐形的元素,通过水和空气广为传播,愚笨的兽人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有一个淡水湖,我已将隐形抗体掺进湖中,喝的人会获得强大的力量。还有那座老旧的城堡,北临湖泊,南抵荒原。这就是我们的利器,这才是真正的净化!”他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后便低声对莱特说:“现在,闭上眼睛,小心聆听你周围的声音。”
    “什么?”莱特愣愣地望着他。
    “你不知道你完全可以做到吗?”霍斯曼说,“不要错过你的每一个直觉,不要忘记你的梦,这可不是捕风捉影,这是事实!当你的身体陷入沉睡,你的活力与思维会很迟钝,很麻木。但你的心一直醒着,你会挣脱死的束缚,游走四方。现在,请你这双只能看见外皮的眼睛沉睡,让那双只能看见人心的眼睛清醒!”
    于是莱特皱了皱眉,合上眼。但他只能听见酒徒们的谈话,其中两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一老一少,轻声细语,莱特凭心静听,发现这是一种特别的用语:
    “有些受过净化的人后来又疾病缠身,不过我想那是‘火的净化’……这是一种隐性病毒,我们必须切断它的根……”
    这是精灵语。“两个精灵!”莱特睁开了眼睛,目光挪向一旁。
    “早该注意到他们了。”霍斯曼鼓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每人对付一个!”
    此时此刻,霍斯曼的脸突然变得煞白,眼珠也变成血红色,黑灰色的毛细血管在他面颊和手背上浮现。而直到现在,莱特才认出霍斯曼就是那个将天遣者艾玫推下高地的嗜血者!
    原来是这个凶险之徒将他带到这!然而,在黑暗之风的鼓动下,他正气尽散,理智尽失,无力反抗,只能随波逐流。
    莱特木然站立,随他而去。两人走到那两个穿着简朴的村民背后,直到霍斯曼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将她头上的掩饰扯下,露出一双长而尖的精灵耳,引来一双双惊诧的目光。
    霍斯曼一声大吼,嘴巴一张,露出两个锋利的尖牙,猛地咬住女精灵的脖子,对方立时陷入昏迷。
    “别碰她,你这个混蛋!”她身边的老人怒然站立,拿下自己的头巾,露出他的长耳朵。随后一转身,朝莱特脸上挥了一拳,将他击倒在地,随即拔出匕首,刺入霍斯曼的脖子。
    但这一刺并不深,对方嘴一松,血便从女精灵脖子上溢出。霍斯曼猛然握住老精灵的手,拧了一下,手骨便如枯枝般折断。
    对方惨叫之时,霍斯曼举剑刺入他的肚子。老精灵应声倒地,血流如注,如杯中倒出的红酒。
    随后,霍斯曼毫不犹豫地拔出插在自己脖上的匕首,暗红色的鲜血迸射而出,伤口很快愈合。
    “晚餐时间到——”霍斯曼吼道。话音一落,便是一阵凶狂的回响。酒馆里的人纷纷张牙舞爪,露出嗜血者的真面貌。他们围住那个半昏迷的女精灵和她倒地不起的父亲,把他们抬到桌上,撕咬着他们的肢体……
    “雷声轰轰,深沉的哀恸……”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游吟诗人又拨弄起他的鲁特琴。“刺眼的闪电撕裂了远处的天空,我已化作洁白的骸骨,正如这片无情的荒漠——它不给我华丽的珍珠,我也不给它新鲜的血肉!我的身体已献给正义之火,我的亡魂行走在自由时空。我行走于茫茫荒漠,发出骇人的怒吼:哦——起来吧,软弱之人,不要再等待,将你们的怒火释放出来!燃烧吧,东德斯兰,燃烧!将兽族的地土变成坟场!”
    倒在地上的莱特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着这一幕,视野渐渐模糊。烛光摇曳,人影游离,野兽般的低吼如潮退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中浮出。那个不起眼的游吟诗人正向莱特走来,他一手握琴,一手抱书,面容依然深藏不露,眼目深埋在卷边圆帽中。
    两只死灰般的孔雀尾随而来,踱着高傲的步子从模糊的人群中钻出。它们翅膀一抖,尾巴一抬,色彩斑斓的“屏风”从它们背后撑开,将纷乱的人影遮挡在后,好像故意在人面前炫耀它们华丽的羽毛。这些羽毛都是灰色的,只是布满彩色的圆斑,犹如一双双大眼,傲视群芳。
    “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游吟诗人向莱特吐出严词,言语徐缓,语气深沉:“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于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你是谁?”莱特不停地眨着眼睛,惊疑地望着这个奇特的陌生人。

  1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7:09
    14

    “你是谁,”陌生人的回应如同回音。“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回答。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已经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这些嗜血者都是间歇性发狂的恶兽,当他们群起而力时,你便无法抽身,如同出海打鱼之人深陷狂风暴雨之中。他们称之为‘嗜血潮汐’。毋庸置疑,嗜血成性的你也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之中。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我想你在棺材里的时候已经深有体会,自你未生之年,可怕的阴影已经盯上你。每当你向前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你一步。与此同时,它的灵体会逐渐实体化,意识和力量也会逐渐强化。它对你的试探和攻击都会愈发强烈而频繁,任何风吹草动和蜘丝马迹都有可能是它。而我最多只能奉劝你一句:那就是千万别回头,只管向前奔走,在它将你的身心全然吞噬前找到一个可以驱走它的光源。”
    “我不相信你!”莱特愤然大嚷:“你只是在诅咒我,小心你的大嘴巴!”
    “我不在哪,不在你头上,也不在你脚下,我不属于这里。”游吟诗人的语气变得和缓:“你们被明光排斥,因此你们在黑暗中重生!你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你们嗜血为生!嗜血使你们坐立不安,行事不稳。黑暗之日如漩涡,吞噬千星万物,树大招风;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混乱之力带来混乱之事,嗜血之性引发流血厄运;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如影随形。”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莱特朝他举起拳头,身子却依然仰卧在地。
    “如你所愿,沉睡者。”游吟诗人说着,踏着轻缓的脚步,从他身前走过,两只灰色的孔雀也紧随其后。
    “继续沉睡吧,愿你美梦成真。”游吟诗人沉着脸步出酒馆。
    莱特眼前一闪,而后一片苍白。他眨了眨朦胧的双眼,视野逐渐阴暗,随之被喧杂的人影填满。他定睛一看,见那些凶暴的嗜血者还在疯狂撕咬着那两个可怜的精灵的遗体,血流了一地。此情此景令他有些垂涎,但更多的,是不安的恐惧,这种恐惧感随着他逐渐睁亮的眼睛不断加强。
    其中一个嗜血者见倒地不起的莱特已经清醒,便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女精灵的手臂,往他身上一扔,喝道:“吃吧,快吃!”
    莱特吓得从地上蹦起来,随即冲出屋门,仓皇逃窜。酒馆中的嗜血者见莱特试图逃跑,便大声吼叫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出屋外,欲将其擒拿。幸好莱特腿快,在他们群起奔来之前拐入一条暗巷,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查尔尼斯湖附近的村民也都听见他们的吼叫,便都拿起凶器,很快将整个村落包围起来,展开地毯式搜捕行动。只要莱特试图打破这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就会暴露行踪,被这股狂奔怒吼的“嗜血潮汐”淹没。看来他这次真的是捅了马蜂窝了……

    六. 夜光迷离

    垂头发稀疏,智慧贫乏。
    时空无穷广,星光璀灿。

    此时我仰望上苍——
    让灵力主管,
    使情理退让……

    天遣者阿梅利偶尔想起此诗。这是浮斯特大陆某位精灵国王临终时写下的,亦被精灵族视为警戒。
    自黑暗降临以来,繁杂的星空就变得飘浮不定,总是红一块、紫一块,犹如一片片飘摆着的五彩绸缎,夹杂着无数时明时暗的星光,绚丽但令人迷惘。精灵森林虽被暗夜笼罩,却是荧光飞舞。阿梅利骑着白色独角马,马背上栓着一根无头法杖,身后是一支精锐的精灵骑兵。长长的队伍游弋在林间小路上,路旁枝叶繁茂,许多野花已经悄然绽放,将各种香甜溶入林间,又使阿梅利思忆绵绵。
    魔法屏障的蓝色闪光映照在她圆润、光洁的额头上,削瘦的面颊泛起了温和之光,枯槁的嘴唇有了润色。亮蓝色的明睨依然被风帽的阴影遮挡,透出几分哀伤。头发好像被圣水洗过,焕发着金灿灿的辉光。她身穿天遣者白袍,身前罩着闪亮的银甲,脚踏皮靴,腰束皮带,背后挂着“弑君宝剑”和白银长弓。
    她微微抬起头,蓦然吸了一口馨香的空气,又向身后的精灵高地望了几眼。这片高地在浩劫之后变得清净无比,兽人的吵闹声已经销声匿迹。唯一能够在灰烬中幸存下来的只有那座高大的维利塔斯堡。
    屹立的聚光塔逐渐在繁枝茂叶中隐去,仿似那位目送她离去的姐姐。高地南侧,一度遭受邪恶侵扰的陡崖也变得清净。清澈、幽雅的山泉自山顶垂落入精灵湖,又从湖的两端顺崖而下,宛若两段洁白的绸缎。一切都笼罩在幽深的气息中,唯有清净的双眸能看清它的原色。
    原来黑暗之火并没有波及这片森林,当它从高地坠落的时候已经冷却。在黑暗降临后,精灵森林仍不褪色。抑或因她的天生丽质、柔韧刚劲而备受命运之神眷顾,由此诞生出一首首动人的诗歌:无论天空是灰是蓝,它都赐下甘露,既是命运之神的恩泽,又是弱者的归宿。没人可以想象为何区区几点星光,即可使万物不断滋长。
    然而,就算最馨香的气味也会让多愁善感的阿梅利闻出苦涩的味道。她试着握紧牵着马绳的拳头,但她做不到,她的手软得就像溅在岩石上的水花。她已立定心志,要将邪恶铲除,现在却恨不得在密林深处挖一个深坑把自己埋进去,让她的血肉之躯与“白净之灵”的泥土融为一体。
    在她眼里,这里也曾是悲情之地,如今她姐姐的死又如晴天霹雳,击碎了她的心。她的意志变得消沉,山泉、湖水与林间的香气也无法将她的忧伤洗去。寒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的烦恼如身后的披风一般冗长。
    队伍行进缓慢,领头的阿梅利时不时地环顾着路边这些漂亮的野生植物。这里的树都长得特别高大,茂密的树冠有如庞大的魔法屏障,它们相互交接,形成一片片碧绿的“空中绿原”。原来,维利塔斯堡大厅里的尖拱形穹顶实乃精灵森林的仿照。
    卷曲的藤子从大树上垂下,末端渗出颗颗仙露明珠,如喷泉一般不断滴落。光之屏障的电光透过树冠,洒落在林地上,晶莹的水珠一闪一闪,也将阿梅利忧郁的双眸照亮。此时,她勒住马,跳下来搜集林地上的奇花异草,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林地上洒满了枯黄的落叶,坚硬的皮靴踏上去发出“沙沙”响,清脆而惆怅。林中总是弥漫着一层迷雾,好象故意要把秘密雪藏直至曙光再临,才将沉睡的生命唤醒。
    阿梅利撑开柔韧的双臂,试着在这湿冷的空气里感受压仰,但她不能,她的灵魂就像飘荡在大山和林间的水气,很轻、很轻。原来,她的心已经与这片树林融为一体。
    她漫步在这片怡人的“精灵花园”里,发现一种特别的花,那就是阳光兰。此花在德斯兰极为罕见,它有三层卷曲的花瓣,各种鲜艳的色彩互相掺杂、碰撞,令人眼花缭乱。第一层有十二片下垂的花瓣,第二层花瓣向上卷曲,有七片;第三层有三片,向上拧卷。一颗颗闪烁的荧光从花芯里吐出,向上升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将另一群闪闪发光的“林中仙子”吸引过来。望着翩然起舞的萤火虫、蜜蜂和花蝶,愁眉苦脸的天遣者露出了欣喜的微笑,从领口中取出白银项链的挂坠,靠近花芯。一会儿后,挂坠上的三棱水晶体亮起了淡蓝色的辉光,此花的精髓已将其中一个三角形格子填满。
    随后,阿梅利伸出手去,试图将这朵花采下,没想到手一碰到它,最上层的花瓣就开始萎缩,而后冒起火星,化成灰烬凋谢下来,落到下面一层花瓣上。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绚丽多姿的鲜花转眼成灰。阿梅利心里一揪,眼中的泪水又搅动起来——她仿佛看到这片森林也跟着这朵花一同凋零、枯萎。这就像黑暗降临时的场景,首先是维利塔斯堡上空的大爆炸,然后是高地,还有森林……
    刚开始,她以为这里也遭受过病毒的侵蚀:当聚光塔上方的水晶球发生爆炸,魔法屏障随之展开,伴随着一连串火雨和地震,病毒也被释放了出来。但阿梅利认为病毒很早就蛰伏在德斯兰的生命体之中,是“火的净化”将其激发。这朵过眼云烟的阳光兰或许是因“受惊”而凋零的——病毒不能侵蚀,却可以摧毁。
    “主人……”一位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想我们该走了。”疲乏不堪的阿梅利回过神来,而当她抬头一望时,又看见一个小女孩从树丛里跑了出来。
    “艾玫……”那个俏丽可爱的精灵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叫着,双臂一张,怀中的花篮掉到地上。阿梅利一阵惊喜,咋眼一看还以为这个女孩有什么天赋异禀,可以抢在她之前从高地大山附近飞到这来,仔细一看才知道这是另一个女孩——原来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然而,就在阿梅利张开双臂,想把她抱起来时又看见她背后紧追过来的高大身影。那是一个年长的男精灵,他匆匆而来,抱住这女孩,用精灵语支支吾吾地对阿梅利说:
    “抱歉......艾玫主人,我女儿总是到处乱跑。”
    不出所料,阿梅利的每次出现似乎都顺理成章,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哪怕这些生来就有那么一双大眼睛的精灵。
    曾几何时,阿梅利还有一腔真诚,想把她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他们,无奈又卡住了:若是如此,她就必须面对接踵而来的质疑,这些问题已经超出她的把控能力,只感觉自己心里好像缺了某样东西,却记不清那是什么,又在何时何地丢失。
    “她母亲呢?”阿梅利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忧郁。
    “她……离开了,我无法同时照看她们。她姐姐去了高地,我想她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精灵男子埋头说道,一团阴云爬上他的额头。
    阿梅利垂下沮丧的眼帘,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孩子:“此地不再安宁,到高地去吧。”
    “但……”年轻英武的精灵男子挺直了身子,注视着阿梅利身后那群身披银甲,脚踏骏马的精灵战士。“我想……”
    “不……”阿梅利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有沉重的笑容。
    “我有强健的身体……”精灵男子不服地说。
    “吾等灵体皆属命运之神,非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阿梅利说:“而且,你还有责任看好你妻子留下的,我想这就是你的使命。”
    精灵男子呆站着,沉默不语。精灵童女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捡起掉在身后的花篮,从里面取出一个红彤彤的树果,把它递到阿梅利面前。
    阿梅利深沉地舒了一口气,接过她的礼物,解心一笑。对方挺着亮晶晶的大眼,直直地望着她。
    “这是我刚摘的,尝尝吧。”精灵童女恳求着,从篮子里取出另一个树果,塞到她另一只手中。
    阿梅利耸了耸肩,把树果放在嘴边,咬下一小口——确实很鲜,很甜。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红润的眼睛,蹲下身来,抚摸着小女孩娇嫩的脸蛋,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了句安慰的话,就像安慰她的女儿。
    遗憾的是,她没有孩子,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即便如此,也总有一个令这多愁善感的天遣者挂心的悬疑,那就是关于“王者之女”的下落。多年来,维利塔斯一直有传言,他们说,雷德一世的神秘情人已经诞下一女,只是没人知道她在何处。一些在荒野上漂流的精灵净化者也一直在打听这个消息,但都石沉大海,被阴暗吞埋。
    另有传言说“王女”被天遣者艾玫藏了起来。但阿梅利不信,在她印象里,她姐姐一直与世无争,从来不是横行霸道之人,而那把冷冰冰的石头王座对她来说就像一具棺材,毫无生气,毫无吸引力。她只是被人推上去的,这对精灵议会来说只是势在必行之事。哪知到了黑暗之日,她的身份又近似于王者。
    当阿梅利看着眼前这个精灵童女时又像看着自己在精灵湖上的倒影——年幼、无知、脆弱,宛若精灵森林的野花一朵。然而在这茫茫夜海上,还能找到多少顽强不息的生灵呢?
    一声枯涩的马鸣从阿梅利身后响起,紧接着又有几匹马不安地晃动起来。精灵队长抿着嘴,咬着牙,手紧拽着马绳。
    “我会很快回来的。”阿梅利对精灵童女说,随后双眼一挺,转身离去。
    当她骑上那匹洁白的独角马,正想踏上征程时,耳朵又警觉地竖起来。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叫,很多精灵战士都听到了。
    “此林兽性已醒,危险正在逼近。回去吧,看好你的孩子。”阿梅利又对精灵男子说,随后向身后的精灵队长打了个手势。
    长长的队伍很快断成几截,精灵骑兵们纷纷取下背后的长弓,展开大规模的“捕猎行动”……

  1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8:38
    15

    此后,阿梅利又只身一人,骑马于幽静的林荫小道中。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独处,除了天遣者与天真的孩童之外,再没有人能引起她的注意。只可惜她姐姐也离她而去了。
    就在精灵高地西南方向的密林里,有一棵高大魁梧的精灵树。她姐姐曾提到这棵神秘的不死之树,大树中蕴藏着一件稀世珍宝。树大招风,看来阿梅利已经找到这个“秘地”了。
    在过去那段漫长的风雨岁月里,这棵精灵树一直在茁壮成长,茂盛的树冠就像一个倒置的维利塔斯堡,其中住满各种小生灵。当旭日初升,雀鸟就会鸣唱,直到夜幕垂降,萤火飞舞。
    但是现在,当阿梅利抬头朝树冠望去时,却只看到一片枯瘦的树枝,仿佛撑向天空的一双双骷髅手。万叶凋零,众灵隐去,伟岸的精灵古树已变成凋残的死树。
    阿梅利垂下头,合上眼,不忍心看到悲凉之景。然而,当她准备骑马离去时,又似乎听见一个悲戚的鸣响。
    那声音仿佛在呼唤她,她心里一怔,又望向这棵大树。孤苦伶仃的死树巍然不动,宛若禁锢于冰霜中。悲风沉吟,枯叶哭泣,她不禁惊疑。
    “黑暗本为虚,日光一照,它必消去。”大树好像在对她说话——没有声音,只有无言的心语:“两百多年了,阿梅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便大喊:“我以前来过这里,那时的你缄默不语!”
    “那时的我处身香甜的梦境,我听不见你心跳的声音,但是现在,我听见了。”大树哀婉地说,“你的马蹄声吵醒了我。热切的脚步暴露了你的身份。我不喜欢你,因你来去匆匆,急赴死地。炽热之情使你强大,亦使你盲目,如同没有圣杖的瞎子,被飓风吹散的灰烬与灰尘。又如这棵死树,在死亡病根上‘生生不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梅利不由地担心起来。
    “我只是在劝你。”大树说:“森林里藏着诗,诗里藏着迷语。人情是愚顽,人理更无知,唯有信念是万能的钥匙。”
    望着树上条条枯萎的断藤和树下这些蟒蛇般的残根,阿梅利“被逼无门”,只能从马上跳下,拔出银剑,伸向树根,掀了又掀,捅了又捅,试图找出一个隐蔽的破口,但这都是白费功夫。
    “这就是你敲门的方式吗?”精灵树闷声说道:“连最常用的精灵语都忘了吗?”
    阿梅利无奈地摇了摇头,喊出一句精灵语。缠绕在大树杆上的树藤和深扎在土里的树根终于翻动起来,发出“嗒嗒”的声响。
    “哎……”大树呻吟了几声,好像需要费很大劲才能把它们分开。
    宽大的树杆上终于撑出一个大洞,有一个人高,两个人头宽。阿梅利探了探,见里面黑咕隆咚,便抬头大嚷:“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吗?一个大坑,另一个‘黑日’?”
    “很多,很多。”大树低咕着,听起来就像黑暗中的回音。
    阿梅利艰难地挤了进去。此洞漆黑无比,刚踏入一小步,脚下便突然一陡,整个人滑了下去。
    慌乱之中,阿梅利弹开手指,用心力在指尖上擦起一朵亮蓝色的火焰,试图看清树洞底部,但她不能。土坡很陡,她一直往下滑,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深坑,越滑越快,手中的火被气流熄灭。
    “咔”的一声,她脚下一沉,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还好,她的头没有嗑碎,而是把另一块“石头”嗑碎了。阿梅利弹开了手指,又点起一朵火焰,咋眼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煞白、破碎的头骨。
    她赶紧从地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周,发现她所站之处是一堆死骨残骸。有些已经被惨白的蛛丝覆盖,有些还张着嘴。阿梅利把火凑到这堆白骨上,看了又看,发现这些都是精灵、兽人和半兽人的遗骨。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吗?”阿梅利举头一嚷。
    头顶上的精灵树许久没有回应,只有墓穴深处莫名的呜咽声。愁云又笼罩在这位年少的精灵守护者心上,许久没有退去。
    “这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那声音又变得低沉哀怨,阿梅利无法辨明它源自哪里,或许就在她心里。“知道吗?嗜血病毒不止一次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数千年来,东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着这样的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精灵古树悲郁地说起来,一幕幕惨景在阿梅利脑中回放。“它就像德斯兰海岸上时起时落的潮汐。在第六纪元后期,也就是第六次净化仪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德斯兰爆发了一场人兽之战。导火线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将许多安置在德斯兰东陆兽人王国的净化塔顶上的命运之球颠倒放置,混乱之光杀死了大量的兽人。兽族被激怒,暴徒冲进净化场所,杀死数百名精灵和几万名正在接受光之净化的兽人,数百个命运之球被毁。从那一刻起,邪恶的病毒又开始在这片大陆上疯狂肆虐,兽人变得更加疯狂和自私。然而,当这些兽人暴徒被人类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之后,才发现真正的罪魁并非精灵净化者,而是那些血气用事之人,也就是今天,被你们称为‘嗜血者’的那类人。”
    “血族?”阿梅利不假思索。
    精灵古树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艾玫成为王权守护者后,东德斯兰饱受血火洗礼。就像以往,七大陆的每场剧变都离不开浮斯特,包括雷德,他在浮斯特眼下只是一颗小棋。净化之力的兴起早已使浮斯特成为七大陆的中心,但是这个拥有诸多半岛的大陆形势一直很复杂。它有生以来只经历了四次灾变……确切地说是剧变,破坏程度不算惊天动地,但正因为这些剧变,才使它变得更强,或说,更不安稳。雷德在东德斯兰当权后,浮斯特的中心王国也兴起一个嗜血暴君,与雷德一样,他提倡火的净化。他向周边的精灵王国开战,死伤千万。他将第二种嗜血病毒传播到德斯兰东端的一个大岛,将兽人转化成为半兽人,却更加贪婪、残暴。他们的大刀磨得像银剑一样厉害,并且研习各种强力杀伤魔法。他们的军队如狂风扫荡着东德斯兰这片枯黄、苍老的土地,数千万生命化为灰烬。东德斯兰的净化仪式在第二次战潮冲击下全面瓦解,分散在七大陆的‘白净之灵’也大都打道回府,还乡浮斯特。这,就是‘七王混战’的开始,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大树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德斯兰东端的半兽人大军与浮斯特恐怖帝国不谋而合,获其支持,入侵东德斯兰。天遣者旗下的兽人军队节节败退,最后龟缩至精灵主城。敌军大举南下,直逼维利塔斯。在此生死关头,斯康德大陆涌现出两支非常强悍精灵长弓手,立马增援浮斯特和德斯兰。箭雨挥洒下,浮斯特的恐怖帝国失去了优势,陷入围困。德斯兰东端的半兽人王国变成一座孤岛,孤立无援。浮斯特的恐怖大军终于被精灵箭兵挫败,唯独德斯兰东陆的战火旗鼓相当。天遣者之军已经与半兽人大军打了近十年,最后只能死守孤城维利塔斯。好在此时又有一支更强悍的精灵长弓手从斯康德大陆赶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德斯兰东端的孤岛——半兽人王国的大本营,给予致命的一击。半兽人国王终于向精灵族投降,半兽人王国被占领,德斯兰战事偃旗息鼓。‘七王混战’致使八千万兽人和数百万人和精灵丧生,可怕的死神又搜刮走一大批可怜的亡魂。艾玫在喘息叹气之余才发现我族只剩三分之一的领地,也就是你我脚踏之地——地中岛。事到如今,也只剩下名存实亡的‘东德斯兰之都’——真光之城维利塔斯。命运之力赋予她更多的命数,却无法恢复她昔日光彩夺目的笑容。这些,你也忘了吗?怎么,难道你也是一名沉睡者?”
    阿梅利郁闷地回想着,感觉自己好像刚从战火纷飞之地里走出来,却记不起自己是否为局中人。只是一想到她姐姐的死,她的眼睛就发酸。
    “你想知道将来的事吗?”大树又说,他的声音好像又莫名其妙地转移到地洞之内。阿梅利继续向前探索,用剑揭开挡在眼前的蛛丝,穿过粗石砌成的昏暗走道,来到一个十字叉口的中央。一具石头棺材出现在她眼前,石棺上面放着一个水晶球。
    “你知道吗?本纪元东德斯兰所有的灾难都是从那两百多个无辜的精灵净化者之死引发的。”大树说:“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崇拜水龙的兽人杀死了净化者,但净化者的鲜血引爆了人兽之战,恶龙之国随之灭亡。但净化的中断必然导致一连串灾难,噩梦已经促成,不可撤销!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看看这个命运之球吧!”
    阿梅利走了过去,摸了摸这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埋头往里瞧,却只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阿梅利知道如何使用水晶球,但很多时候,她只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极少看见过去与将来。
    “你姐姐没有告诉你怎么使用水晶球吗?”大树说:“要把你的心智投进去,而不是你的鼻子。”
    于是,阿梅利把两只手都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聚精会神。水晶球开始变热,直到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红光一片。
    她看见一座正在喷发的大火山,滚烫的熔岩和黑烟从火山口中吐出。火山周围是一大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一缕缕毒雾从每一株荆棘上蒸腾,与火山口上方的黑烟融为一体。黑烟在高空中凝聚成一团庞大的旋云,逐渐扩散,很快将她全身覆盖。黑烟中现出许多黑色骷髅,它们张牙舞爪,瞪着闪亮的红眼,吼叫着,穿过阿梅利的身躯。一团黑云飘散之后,又有另一团黑云聚集在火山口上空。山腰上的荆棘一直在冒烟,阿梅利一瞪眼,发现每一株荆棘的主干竟是一个兽人的躯干。这些兽人没有皮肤,只有烧焦的肌肉和黑炭般的骨骼,他们的脚就像树根,深植在黑土里。他们全身都冒着熊熊大火,因巨痛扭曲得不成人形。他们的表情因绝望而变得无比狰狞,一边哭号一边高声大喊: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魔主永垂不倒......”
    震耳欲聋的吼声摇撼着整座火山,大片大片的熔岩从火山口里溢出来。火山口下还有许多山洞,一头头面目可憎的怪兽从中钻出,它们长着黝黑的翅膀,朝阿梅利飞来,从她身上一穿而过。
    于是,阿梅利转过身,却发现自己闪电般地回到精灵森林,她看见很多树都在燃烧。血红的毒雾将林地覆盖,人和动物倒在地上抽搐,很快变成可怕的恶兽。它们吼叫着,朝另一群逃跑的人和精灵奔去。
    紧接着,她又看到两队长长的军队分两路包围了精灵高地,刀光剑影,鲜血四溢。汹涌的火浪从背后翻涌而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随即着火,她的皮肤开始发焦、冒烟、脱落……阿梅利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化身一个支离破碎的火人……
    “不,我不相信!这……只是一场骗局!”阿梅利忿然大喊,手一挥,水晶球从支架上滚落,球中的影像顿然熄灭。球却没有摔碎,而是滚到黑暗的角落里,不见其影。
    随后,阿梅利抬起手,点起一团蓝色火焰,拔出那把锋利的“弑君宝剑”,正想走过去把这个“命运之球”劈碎,不料头顶上突然一亮,地洞顶部的一颗水晶石发出了蓝光,一个人影从黑暗的角落中走出来。
    阿梅利怔了一下,站在她跟前的竟是一名年轻的精灵男子:凹凸有致的五官,浅金色的头发,身穿修长的灰色长袍,看上去真像一名精灵净化者。阿梅利皱了皱眉,眨了眨眼,她似乎记得他的名字。
    “霍利?”她惊愕地瞪着他。
    “是。”对方应道,语气那么沉着,那么自信:“我是霍利,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我的净化之杖被兽人打断了,但我还活着,正像我种的这棵精灵树。”话毕,他使出无形之力,将地上的水晶球捡起来,从容走向石棺,把球放回原位。
    “为什么你会在这?”阿梅利颇感迷惑。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此守候,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恢复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光,然而,第六次净化仪式已经以失败告终。”
    “我不认为。”阿梅利嘀咕着。
    “命运即事实。”他振振有词:“失败已成定局,出兵进攻是自蹈死地。没人可以阻挡死亡大军,维利塔斯才是庇护之地。”
    “若是如此,也宁可死在你头上而非脚下。”阿梅利不悦地说。
    “没错,维利塔斯是高地,不是墓地,尽管有些人偏要本末倒置。”霍利笑道,语气依旧沉重。
    此话又触动了阿梅利的心伤,也令她心烦。“听着……”她走到对方眼下,轻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料,对方的身体突然变得脆弱不堪,阿梅利的手指头竟然塌陷了下去。
    “霍利……”她又吓了一跳。只见精灵男子又露出了轻淡的笑容,他脸上、身上的皮肉急速干裂、脱落,就像被狂风吹塌的松土,只剩下皱巴巴的薄皮,耳朵、鼻子和嘴唇也没有了,鼻骨和牙齿全然显露。
    “你需要另一把剑。”他抖动着颚骨,声音又变得平和、低沉。
    “什么剑?在哪里?”阿梅利一脸惊疑。
    “这里。”霍利说着,眼球一下子坍缩进去,牙齿一个个掉了下来,全身的骨头也变得像炭灰一般,一块块碎落在地上,最后只留下一堆死灰。原来他只是一团“鬼火”,她只看到一片“余辉”。

  1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19:42
    16

    洞穴内部又传来几声凄楚的呜咽,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好像有三队士兵从前方和左右两方的墓穴通道列队而来。阿梅利赶紧把水晶球收入腰包,然后推开石盖,打算先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一挪开盖子就看见一具煞白之尸,上面还穿着一件灰袍,一把金色的十字形长剑正好握在这具尸骨手中,剑下压着一张纸条,用精灵语写着:“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光圣剑!阿梅利惊叹不已:据传在第五纪元伊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在德斯兰西海岸用命运之血与天界之光打造了七把圣剑,这是其中一把。它金光闪闪,但外形简单:剑柄上只有三个箭头般的柄端,此外没有任何妆饰;剑刃不长,但给人坦率、直诚之感。
    “Libera nos a malo!”阿梅利还记得这句精灵语。当她念出此圣语时,剑刃上便现出这行字,整把剑亮起了金光,把整个墓穴照得通明。闪光中,三群身上还披着破甲碎布的骷髅人手举长剑,从墓穴通道深处踏步而来,怦然作响,撼动心胆。
    原来这是一群骷髅兵。阿梅利心里一急,便抓住眼下的剑,试图将它从尸骨手中取出,剑柄却死死地卡在交叉的指骨下。
    “放开!”阿梅利摇了又摇,拽了又拽,又用两只手去扳,却是徒劳。只见那群骷髅兵已经大步走到她身旁,阿梅利不得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念出圣语。此举果真奏效,此尸的指骨立刻僵直,十字长剑终被取下。
    “Libera nos a malo!”她大声念道,把剑高举,金色辉光明净鲜亮,如晨光。三群骷髅战士即刻静立,变成一支待命的军队,在剑光的照射下埋下他们寒酸的面容。没想到此剑竟是这群骷髅战士的“令牌”。
    “跟着我!”阿梅利喊了一声,举着金灿灿的灵光圣剑,踏着沉着的脚步迈向前方。白银项链的挂坠从她的衣领里抖了出来,亮起一团金光,与其中的蓝光相互辉映。
    三队骷髅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排接一排地跟在她身后。一扇石门在通道末端缓缓开启,阿梅利踏上了通往地面的石级,每走一步,眼前的出口就越明朗…….

    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水土不服,变成“死树”,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果真如此?或许阿梅利旗下这队阴魂不散的骷髅战士能驳倒此理,还有德斯兰历代相传的那句古话:“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

    七. 血族盟约

    我赤脚踏过诸多险恶之地,
    阴影将我身心全然遮蔽。
    我的血脉被暗黑之血充满,
    我的灵却没有坠入绝望!

    狂暴的嗜血者不停地追赶着落荒而逃的莱特,如决堤的洪水充斥整个村庄。莱特拼命奔逃,如过街老鼠上蹿下跳、四处躲藏,却是无所遁形。因他已被嗜血病毒感染,无论躲到哪,他们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味,寻踪而来,令他魂飞胆丧,连喘息歇气之机都没有。此时的他仅存一念,那就是他还活着,并且良心未泯。黑暗之中,他仍发出希翼的感言,急欲逃出生天。
    几个嗜血暴徒发现了他,身上的血还没干,便怒声一吼,如恶狼一般冲他奔来——比狼快,比狮猛。莱特跑不过他们,眼看此村已被“嗜血潮汐”淹没,个个疯魔,手握凶器,张牙舞爪,若被包围,毫无胜算!
    恐慌之下只能继续躲藏,即使他知道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也要冒死避难,缓下战鼓般的心跳、紊乱的心绪和惊颤的呼吸,然后再寻求突破。但他现在看来也只能逃回死地,藏入“棺材”装死才能躲过一劫了。
    他像猫一样钻进村民囤积的草堆,闭上眼睛,捂住鼻孔。此乃自欺欺人、自掘坟墓,却无法阻挡嗜血狂徒的脚步。他们仍能嗅出这股“血味”,如苍蝇嗅到臭气熏天的屎堆。此味无法遮掩,即使有人将它深深埋葬,“苍蝇”也会蜂拥而来。
    他们见沉睡者已经隐匿,便分队搜索。其中几个嗜血者正朝他的藏身处走来,恐惧的阴影又笼罩在他头上。忐忑不安的他只能握紧手中的短剑,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果然,他们在草堆旁停住了脚,大把大把的干草被他们掀开。莱特吓破了胆,一急之下便把剑刺向搜索者的手,随即如虎一般跃出草堆。受伤的嗜血者发出鬼嚎般的嘶吼,将整村的“野人”都召唤过来,如湍急的河流涌向夺路狂奔的莱特。
    走投无路的沉睡者只能跳进黑乎乎的查尔尼斯湖,潜入深处,并向湖北岸潜游。然而,恐惧与不安仍不放过他,他总感觉有人紧追不舍,即使他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也逃不过背后那个险恶的心理阴影。心慌神乱的他开始溺水,游不了多远,就倍感心闷,压抑难忍,感觉不是他在游水,而是水在压他,就像“活埋”在石头棺材里一样。若继续潜游,必然溺死;若浮出水面,是招死。
    此湖看似一个死湖,湖里悬浮着大量死尸,都是男者,身穿漆黑的长裤,颇似一支水尸大军——不升不沉,半生不死。眼见他们正在上浮,莱特急中生智伪装成他们中的一个,如行将就木的老翁仰卧在水中。不料就在这时,他又看见旁边一个“水尸”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吓了他一大跳。
    莱特不得不憋着最后一口气,赶紧往上游。此时水里出现了另一股令他深感畏惧的躁动,当他第一次涉足此湖时,已经有所接触。莱特往脚下一瞥,又看见那个头发凌乱、全身灰白、衣着褴褛的女人。她就像一条急速遨游的恶鱼,张开苍劲有力的双鳍,向体衰力竭的沉睡者猛扑上去。只是她在水中的样子确实诡异,看上去并非在水里游,倒像一具僵死的木偶。
    没想到湖里还有“水妖”潜伏!莱特还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这个少女模样的“水妖”便抓住他的小腿,极力拖他下水。似乎有话从她口中吼出,却被湖中的激流淹没,只感觉她好像在垂死挣扎,或说,是在狂怒中寻找“借尸还魂”的机会。
    被“水妖”缠住的沉睡者不住地下沉、呛水,拼掉最后一口气也无法脱身。眼看就要被她“活埋”在湖底了,近乎绝望的他终于向死亡屈服,鼻孔一松,湖水猛灌而入。而就在这时,他才猛然发现,从他口里进去的并非湖水,而是一股湍急的寒流……
    又是一个幻觉!沉睡者终于睁开惊惧的双眼。他真怀疑自己患了“恐水症”,此时依然神智不清,那个魅影仍在他脑海里漂游,如阴云,如湖上的雾,持久不散。他就这样仰卧在查尔尼斯湖的水面上,随泛动的湖水摇摆,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凝视着头上变幻莫测的夜空和那个令人神往的黑日。与此同时也感受到脚上的一股热气,那是之前藏在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于是他把脚弯到水下,将这块还在发光的碎片取出来。那晶片的辉光很快消失,热量随之消去。或许,这些梦境和幻觉都与这块不同寻常的碎片有关,很可能都受其影响,都是它干扰下的“产物”。
    看来他已经安全渡过“嗜血潮汐”,嗜血者的追捕已告一段落。他舒心地闭上眼,感受着现实世界里的阵阵躁动。幽冥之中,他又看见一座破败的堡垒——它好像经受过战火的煎熬,现在又像一个痊愈的巨人从荒芜的平地上挺起了魁梧的身段。
    “兄弟们,黑暗已经降临!”雄厚的呼声一扫而过,如凌冽的阴风。一个彪悍的黑衣人踩着枯硬的沙地,杀气腾腾地走过拥簇的人群,携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黑暗力量,看似要将整片大地踩在脚下。乌黑的披风垂落至脚跟,随着阴沉的步子威然抖动,宛若一股冷酷的黑色旋风,扫荡着地上一颗颗渺小的沙尘。他抬头仰面,大声疾呼:“这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要么成为夜下孤魂,像行尸走肉一样赖死,要么深入黑暗,尽己之所能,将此地变成一座大城!”话一说完,众人便高呼:
    “万岁,雷德大君;万岁,血之领主......”
    与此同时,莱特又听到一个深沉的脚步声。一双黑皮靴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向面前的黑衣领主。
    “霍斯曼。”黑衣人望着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风尘中跌宕,牵动着一个个颤动的心魂。莱特的心也受其牵制,确切的说,是一种共振,就像湖上的波纹。但它近乎空灵,莱特的“心耳”也无法辨明它源自何地。或许这也正是说明他的“沉睡之力”已经进一步“孵化”,或更确切地说,是腐化。
    “大人。”骑士怯声应道,埋下头,交出手中的武器:“这是你的剑。天遣者已遭重创,从高地坠亡。”
    “很好。”黑衣人接过骑士的剑,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语气变得更加阴冷:“新生的玫瑰必将取代衰残的枯叶。利斯已从半百长眠中醒来,黑暗力量与她同在。但不要以为杀了天遣者,精灵族就会叶落花凋,我要的是兽人王国,不是精灵树!我可不在乎杀了多少精灵王,我们已经有‘沉睡之王’,不管他人是否完整,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把好剑。现在,带他来见我。”
    “是!大人。”骑士一拳打在自己胸口上,低头退一边去了。
    不久之后,查尔尼斯湖又出现了波动,莱特把头拧向左旁,即刻看见有人从水里浮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就这样陆续浮出水面,就像莱特刚才潜入湖里时看到的一样。想必莱特每在此处沉睡时也是悬浮在水中,唯有当他苏醒时才会上浮。正因为如此,才会令他心闷,做恶梦。
    “兄弟们!是时候站起来了!”黑甲骑士霍斯曼的身影又出现在岸上,他大声呼喊。话音一落,湖上的人都睁开了炯亮的眼睛,纷纷从湖上挺立。他们的身子好像很轻,竟能踏水而行,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去。
    莱特一身转,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轻了。他惊奇地望着身边这些人,他们都垂头拱腰,好像还处在半沉睡状态。他们的长相大同小异,长得就像莱特本人,他看他们的时候就像看着碎镜中的自己。
    “看哪,这就是雷德大人的召唤!”霍斯曼望着他,傲然说道:“我们正在组建一支精锐部队,很快就可以将扎堆在我们周围的兽人营地铲除。我们拥有强大的魔法,那就是创造生命!”说着便向莱特伸出手。站在水面上的莱特不由自主地滑行起来,移步至霍斯曼眼下。
    “你已经通过测试。现在,你必须清楚……”霍斯曼严肃地望着他,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上岸。“雷德大人看重你,他一开始就选中了你!因他给了你最多的鲜血,最多的记忆,当然,还有最多的期望!”
    莱特愣愣地望着他,阴霾迷雾霎时笼罩在他头上,忍了半天,才勉强吐出一小片疑云:“他们是什么?”
    “问题是,我们是什么?”霍斯曼直视着他,言语铿锵有力:“我们都是黑夜之子!而你,你和他们都是雷德的召唤体,黑暗中的新生命!在黑水里诞生,在黑夜里奔行!”
    一个晴天霹雳打在莱特心里,此时的他面色发白,呆若顽石。霍斯曼转过身,朝这群颓废涣散的召唤体举起一个强劲的手势。此令一下达,便将他们变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召唤体?这是什么意思?”莱特若闻惊雷,木然望着眼前这些人。他们个个健壮,但面容刻板。此地的空气变得有些冷,刚出水的莱特冻得直发抖,面前这些召唤体却纹丝不动,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
    莱特麻木地转过身,望着脚下这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泊以及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的漆黑倒影,又陷入了迷惘:召唤体,难道他……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一个工具?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他就这样想着,感到晕头转向,全身僵冷。他真想现在就沉到湖底去,永不苏醒。
    “沉睡时间越长,召唤体的机能越全面,潜能越大。”霍斯曼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背后:“在精灵高地里的那批沉睡者当中,你是最后醒来的一个。也有一些是失败的召唤体,他们变成弱智,或是丧失自我,被一群散漫的孤魂野鬼控制了。”此话又让莱特想起沉睡之洞里那个支离破碎的可怜人和凶猛的小行尸,还有阴邪的恶灵和那群将天遣者推下悬崖的嗜血者。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座大城,一个可以隐藏在黑暗里,又可以遮风挡雨的家!”霍斯曼抬起手,指向湖对岸。
    莱特抬起眼,愕然望见那座灰黑色的石头城堡,似曾相识感随风浮生。城堡只有一个圆锥型塔楼,盖在几十步高的圆柱形塔身上。石壁上布满方型的射箭口,尖拱形的石门开向此湖。
    “规模不大,但派上用场。跟我来吧,雷德大人正等着我们。”霍斯曼向站在一旁发呆的莱特打了个招呼,带他前往城堡。
    莱特就这样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然而,当他们抵达城堡时却吃了闭门羹。门里传出两个对话声,莱特可以听得很清楚。

  1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4日 21:49
    17

    “有人说,自食其力的命运之神正在和自己下棋,这些棋子就是七大陆的族群。若是如此,你希望哪一方获胜?”此声尤其空洞、诡诈;宛若虚影,又似狂风;好像已死,却是不死。
    “这……这由不得我,大人。一切都掌握在命运之主手中。”一个年老的男子唯唯诺诺地说。
    “嗯……黑暗已经降临,那个温暖的白日已经离我们而去,命运之神亲自用天火唾弃我们,又让我们深陷战火中无法之拔。没错,我们是棋,却是漂亮的活棋,不像那些猪狗不如的兽人。而事到如今,你还在教这群野兽下棋,并且派出两个精灵小棋来散布谣言,引发纷争。”
    “这……”年老的男子战兢起来:“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们说兽人是有灵魂的生命体,也需要净化。但兽人永远是兽人!”高亢之声变得激愤,如挑旺的篝火,火气从门缝冒出:“难道它们也可以带着那副贱容进入未来的白城,就像一群带着恶臭的猪跑到人家里去洗澡?不,它们需要火的净化!兽族不除,我们何能无所顾虑地活着?生存就是胜利,哪怕只能再活一天!”
    “但我……不知道您的意思,大人。”精灵长者一时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软弱无能的精灵不会懂的。”雷德怒言:“你背着我给兽人净化,还暗中怂恿他们造反,像这样的棋子还有何用?”
    “但是…….我只是一名净化者,我只说该说的话。”精灵长者急声说道。
    “对,你把你的‘良心苟肺’吐出来了!”他厉声叱道,随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直到恶令传出,如毒蛇从黑暗中蹦出:“务必杀鸡儆猴!在精灵树上钉死,我想,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不……大人,我……”老精灵委屈地说着,不料他的嗓子好像被势不可遏的力量扼制住了。
    大门砰地一声被里面的卫兵推开,两人连忙退到门边。只见两个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士拽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精灵跨出城堡,走向西面的空地。那儿有一棵垂死的精灵树,莱特看见他们把他绑在树上,一个骑士从腰包里取出两根又大又长的钉子,随后拔出剑来,用剑柄把钉子钉进老精灵的手心。随着一声凄楚的惨叫,鲜红之血迸射而出。
    在一连串无情的敲击之下,老精灵惨痛地呼喊着,因剧痛而抽蓄起来。血不停地落入树下的木桶中,这将是一种漫长的折磨,终将把他变成一具空壳。
    “我们进去吧。”莱特正看得心惊肉跳,身后的霍斯曼便一手搭在他肩上,带他步入阴暗的堡垒。
    城堡的大厅由许多高大的束柱和尖拱式网状穹顶构成,最顶之处悬着一盏点满烛火的环型吊灯。橙色的烛光很弱,只能照到下面一小块地方,其余的都沉浸在令人压抑的暗灰色阴影中。
    大厅的两侧立着许多表情严肃的石像,墙壁上有许多浮雕和壁画。内墙上挂着一个尖拱型盾牌,上面挂着两把交叉的波浪形长剑。两个弧形手柄从远处看就像一对尖牙,剑刃交叉处的下方夹着一个暗红色的心形图案。
    在大厅底端两个阴暗的墙角里,各站着两个身穿黑袍、头戴风帽,脸蒙黑罩的人:他们都低着头,把眼深埋在乌黑的阴影中,但莱特仍然可以从他们的装束打扮认出他们都是之前在精灵高地攻击天遣者艾玫的嗜血者,也是仅剩的四个“幸存者”。
    内墙前方是三张厚重的灰黑色尖拱形高背石椅,中间的一个最高,两边较矮。“雷德一世”——这个传说已久的风云人物终于出现在莱特面前。他坐在中间那把石椅上,莱特一看,顿生迷茫——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王?一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这是一个镜像,还是一个死亡的回响?
    只见雷德面色苍白,脸皮发皱,五官险峻,血色眼眸深陷在漆黑的眼窝中;高挺的鹰钩鼻,灰褐色的半长短发。与其他骑士一样,他也穿着黑色战甲,一件漆黑的高领皮质大衣披在肩甲上,阴气袭人。他的双臂挎在扶手上,尖厚的指甲不停地刺扎着扶手前端两个石头骷髅的眼窝。
    雷德右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头发和眼睛都是暗红色的。她面部光滑,脸型俊俏,但面情凶恶,脸色白得像死人。她的身子向右倾侧,偏着脸,恶狠狠地瞪着霍斯曼身后的外来者,眼里射出灼热的目光。莱特顿然一惊,感觉此女也有点面熟。他皱起迷惑的眉毛,竭力回想,直到脑中突然浮起一张糜烂、扭曲的面容——那是沉睡之洞里的那个小行尸!
    莫非这就是血族召唤体的两个父母体?莱特的心颤了一下。只见那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锋利、冷酷的尖牙。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另一张面孔,那是一个梦:另一个深埋在湖底的女童。
    霍斯曼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向他的主人,脚步声在沉静的大厅中回荡。
    “大人,”在挺立的御座前,他庄重地停下了脚步,摘下漆黑的头盔,说:“这就是精灵高地里的最后一名沉睡者。”
    血族领主雷德抬起一双闪亮的血色大眼,从御座中站起来,动作缓慢而生硬。他皱起阴郁的眉毛,死盯着莱特,布满血丝的眼睛越鼓越大,最后缩回到深凹的眼眶中。
    “干得好。”雷德终于吐出话来,枯裂的嘴唇一咧,露出得意而阴险的一笑。苍白的脸上爬满粗而深的皱纹,使他每一个表情都像扭曲的毒蛇。
    “查尔尼斯的黑水果然奏效,黑暗之日的召唤会不断强化!”雷德说,低沉沙哑的回声把大厅渲染得更加阴郁。“自命不凡的白精灵大势已去,再也不能像一百多年前那样拉拢粗野愚笨的外族来攻打我们了。不要忘了我右边这把御座为何空着,不要忘了我妻子是怎么死的!很快,我们将转守为攻,报仇雪恨!”
    “他有一个健全的魂魄,大人。”霍斯曼站了起来,对雷德说:“这是与其他召唤体不太一样的地方。”
    雷德目不转睛地盯着莱特,随后又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转向霍斯曼:“很好。你的下一个任务是:潜入精灵族的净化之塔,破坏他们的第一道防线。”
    “是,大人!”霍斯曼把手平放到胸前,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大步迈出城堡。
    “告诉我你的名字。”雷德又把犀利的目光挪到莱特身上,向他缓步而去,眯着的眼端详起来,看似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朋友。
    “莱特。”沉睡者怯声说道,却不知此名意味着什么。
    “不错。”雷德站住脚跟,直视着这个近在眉睫的人。血色之光在他眸中闪动,眼神却变得有些呆滞。“一如既往,我们都是人,和精灵一样,我们都是命运之神的追随者。”说着,他转身回座。“在每一寸土地,在每一张纸里,在每一个人心里,我们都留下无法磨灭的血迹,有如夜间的篝火。炽烈之光被黑暗完美地衬托出来,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雷德傲慢地说着,坐姿就像精灵高地上的大山。“然而,我们的智慧如昙花一现……”此时雷德朝他左边的红衣女孩瞥了一眼,这个冷若冰霜的小家伙一直严刻地盯着莱特,直到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漆黑的金属杯子。此杯形似沙漏,只是杯身比杯脚大很多,特别之处是杯上镶有两条交缠的小黑蛇。
    “我们的意志坚不可摧,肉体却像无壳的软虫,如同一摔即碎的水晶球。”雷德抬高了他的嗓门:“所以,我们须要进化!”
    只见那女孩把杯子往扶手上一放,捋起袖子,抬起一根指头,用尖锐的指甲在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暗红色的血滴落在杯中。
    “进化就像这个杯子,从空洞无物的杯脚到盛满高能之血的杯身,从纤细的蛇尾到这强猛的蛇头,从无到有,从短暂到永恒!所以,请喝下这杯,好让我们成为患难与共的盟友!”雷德说。
    看着那些滴落的暗红之血,莱特的心变凉了。只见女孩又把犀利的目光斜向他,露出冰冷、狡黠的微笑,这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莱特不得不垂下头,聆听血滴的声音,四肢发软。
    “流血牺牲是必要的,把血留给我们的血脉成员更为必要。血族盟约须由心缔结!”雷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越发凝重:“别担心,莱特,我女儿拥有最纯正的血。喝了它,你的身心将晋升到另一个层次!莫像精灵鼠辈那样胆小怕事,此血旷世未有,价值连城,胜过任何美味佳肴,只有血族领主配得。只需一口,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这是我特地为你预留的,除了弥补你这些年来充当替罪羊所蒙受的耻辱、挫折和摧残之外,我还能如何补偿你呢?所以,喝了吧,除你以外无人能获此殊荣!”
    但莱特一直埋着头,片言不语。他的心开始狂跳,每个呼吸都如日夜交替,如波涛起伏。呛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时而香甜如花蜜,时而腐臭如尸毒。恶心或可口,或许只取决于生命体的需要。平常或稀有,也只是相对而言。少见多怪的稚童总是东张西望,但莱特不同,他已经走出白昼,进入黑夜,他的沉睡之心已对诸多大放异彩之物深感厌烦。对一双紧闭的眼睛来说,光明与黑暗并无二样。只是在他那黑日般深邃的心坑里,依然对某种“光”充满欲望,那就是血,那种最刺眼的鲜红之光!
    这让他想起之前在沉睡之洞附近的密室,在一个水晶球底座上摸到的那行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血族领主果然阴险,竟在莱特酣然大睡时唤醒他,使这颗早已冻结的黑心继续腐化。如黑日所示,欲望的破口一撕开,就难以填补。对此,沉睡者已有预见:觉醒、自由与获取皆有代价,那就是饥饿、混乱与沦丧!
    雷德之女的血滴声变得那么沉重,整个血族阵地也好像在为之震动。城堡外面已搭起一个个笨重的工坊,响亮而混杂的敲击声撼人耳膜。乡村正在变成小镇,凡人正在变成嗜血者。莱特的心也七上八下,就像一段即将被铁锤敲烂的铁块,就像“狂笑的俘虏”故事中的那场大地震!
    没想到加入血族还要经过如此复杂的“工序”,他到底为何而来?难道不是对抗共同的敌人,为东德斯兰的人争取一线曙光吗?他的心纠结起来,就像那个混杂着无数陨落之星的黑日。在他内心的至深之处,还有一滴明净的鲜血,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正如常人的良知,此时的他也心知肚明——那是命运之血。如果他将最后一滴血也埋没的话,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吗?等待他的,除了无尽的黑夜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流连忘返的“余光”呢?
    “莱特!”雷德之音如雷贯耳,刺穿对方的心魂。“不要忘了,你已被精灵族视为头号凶手,是你将他们的守护者推下山崖!”
    天遣者艾玫坠崖的情景又跃然眼前,莱特不禁惊颤了一下,抬起刻板的面容,看到的又是一滴滴暗红之血,随即想起那位被钉在树上的老精灵。他似乎还能隐隐听见他的血滴声,这位可怜的净化者仍被巨痛折磨。与其“嗜血永生”,不如流血至死?这就是精灵族与血族的区别吗?若是如此,莱特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恶心与可口”之间做出明智的抉择了。
    “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跳,”雷德又在冲他说话,每个词都像一根深深刺入他内心的毒刺:“你的心已被黑暗力量充满,但在你心底,还有太多的恐慌!因你过份依赖命运之神,却不脚踏实地做好一个人。人类的命运充满变数,即使你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外乎是命运之奴。与其将命运交给一个未知数,或交给那群冷酷无情的白精灵肆意处置,不如投靠你的亲族。我们的抗体已在七大陆落地生根,并且深入众生骨髓。无论你走到哪都能感受到,哪怕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净之灵,也无法摆脱嗜血之欲的蛊惑。但这不是诱惑,不是飘渺莫测的神,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新生!我们的生命!莱特。所以,你还在愣什么呢?加入我们,登上这把御座,与我们共铸恢宏!这,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
    莱特半合着眼,一个暗影在他身前掠过,他紧张地眨着眼,看见的只是自己的阴影。一阵冷风从身后拂来,寒气从脊部升到头顶。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就像游吟诗人弹起的六弦琴。厅顶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地上光怪陆离,犹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幽灵。
    “你已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嗜血成性的你也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可怕的阴影已盯上你。”莱特想起那个神秘的游吟诗人和他对他说的话:“每当你向前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你一步……它对你的试探和攻击会愈发强烈而频繁,任何风吹草动和蜘丝马迹都可能是它。”
    莱特皱起了阴郁的眉毛,转眼望着大厅侧廊墙上那些高瘦的尖拱形壁窗。它们就像一个个阴气沉沉的血族侍从,严苛地把守着这个大厅,没人能从这些狭窄的石缝里出去或进来。
    难道这就是荒原上最安全的地方吗?莱特又想起自己不久前被人困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却仍遭受恶灵攻击的情景。如果那只是开始的话,那么这个“开始”就已经够他受的了,至少他还没有对它的下一次进攻有任何心理准备。那么查尔尼斯堡的石头与沉睡之洞的石头又有何区别呢?它能挡住魔鬼的微笑吗?如果雷德真把他当人看的话,还能为他提供什么样的庇护呢?

  1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5日 18:37
    18

    此时雷德之女杯中的血已经盛满,只见她把手腕放到嘴边舔了几下,伤口很快就愈合了。骤地,她从座中站立,捧起血杯,瞪着毒蛇般的红眼睛朝莱特走来。深红色的长裙拖地而行,仿似一条扭曲的毒蝎。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时而瞥见花草,时而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嘴脸如此丑陋,到处散发着恶臭……”此时,莱特又想起游吟诗人普尔的那首曲子。之前他还以为此地就是荒原绿洲,没想到……
    “不要视而不见,装聋作哑,莱特。利斯在长眠之前接受了特殊的训练,善于察言观色,一眼就能望穿你的心思!”雷德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话音铿锵如石:“我们面如死灰,但在无尽的黑夜里,我们是明亮之星!没有一种生命可以像我们这样将世上所有的光彩反射出来,没有一个生命体胆敢带着睥睨的目光直视我们一眼!我们的血液虽黑,但它融合了世上所有强大的能量!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这,就是火的净化!”
    果真如此?雷德果真认为这些石墙能将异族隔开,并且通过“火化”就能焚毁那些不可言状的异类病毒?将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可能会出现混乱,所以就必须有取舍地滤除某些杂质来保全某物?但是如果将某个微不足道的“齿轮”拆掉的话,是否又会使某扇高大的暗门倒塌呢?莱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是人,是尸?是恶兽,还是恶魔?看来这些尽都腐化,不成体统!
    雷德之女的血杯已举到莱特嘴前,他却依然呆立。他的心智又激烈地争斗起来:若不加入血族,他将何去何从?若喝下这血,他将变成什么?血族之血与天遣者之血有何区别?回想以往,他通过沉睡和喝血恢复了体力和智力,却发现他的第一道防线好像变薄了:轻巧的短剑能轻易划破他的皮肤,无形的恶灵也能抓伤他的腿。莫非,这就是“微笑俘虏”和游吟诗人的警示: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喝血越多失血越多?治愈力越好运气越差?这是一个漩涡?一个恶性循环?一个黑日?或许还有更多的变数。
    “不要踌躇了,莱特!”雷德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你沉睡了一百多年,我能感受到你里面蕴藏的强大力量!但你需要高能之血,才能毫无保留地将它挥洒出来,而不是像一堆闷死在石棺里的发霉发臭的烂骨头!”
    霎那间,莱特的心魂又仿佛回到那个阴沉压抑的崖洞——他躺在死冷僵硬的石棺中,毒虫不停地撕咬着他惨白的腐肉,直到灼热的光芒猛刺入他黑坑般的眼窝;枯干的皮肉冒起烈火,逐渐从他骨骼上剥落……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雷德又突然从座中站起来,瞪着双眼,好像意识到他的劝说已经在莱特面前渐渐失去效力。“喝了它!”他高声喝道。
    利斯又抬起手,把杯口顶到莱特发白发颤的唇间,准备把杯中的血倒进去,但他又把嘴挪开了。他的心狂跳不止,每根神经,每条血脉,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这是在沉思,还是在沉睡?不,他必须作个了断:乞求、劝说、拼命、自杀,或逃亡!
    “莱特!”雷德吼道:“难道你忘了霍斯曼的忠告吗?你非人,也非尸,而是我们中的一个!若不喝血,你的心也一样乌黑浑浊!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跑得多快,都无法避免与秩序之光一刀两断的宿命!所以,我知道你在畏惧什么,也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但只有喝下这血,只有经过黑日的最终磨炼,才能像真金一样耀眼!不要猜想,尽管喝下!”
    不!莱特的心也吼叫起来:纵使他赤脚踏过无数阴邪之地,纵使黑暗将他身心全然遮蔽,纵使暗黑之血将他血脉充满,只要他心底还留有最后一滴干净的人血,就不会让它落入无尽的黑道;他的身体可以从高峰坠落,但他的灵,永远不能;不,这不是他的家,而是无底深坑,它将在“狂笑的地震”中荡然无存!
    望着低头闭眼,无动于衷的莱特,雷德傻了眼。“这是智人的抗体,我们的精髓。喝一杯,难道就会死?”他闷声闷气地说,随后又把脸转向他女儿,吼道:“利斯!你还在等什么呢?”
    话音一落,莱特便感受到一股强劲的黑暗力量,自利斯身上迸发,如缠绕的闪电,如交缠的毒蛇在他心里乱钻。
    莱特忍不住睁开眼,恍惚不定的目光从血腥的金属杯上挪向身前的女孩。只见雷德之女的眼睛也化作一滩血水,染红了莱特的视野。展现在他面前的,更是一片凌乱、悲怆的景象:
    冷酷无情的天遣者、心狠手辣的精灵战士、野蛮残暴的兽人、火光冲天的城堡、喋血的人类尸首;一个孱弱的少女逃到城堡顶层避难,却不幸被战火激怒的嗜血者活活咬死;受困的城堡领主在突围中发现她倒在血泊中,哀痛之声消失在广袤的天际;悲痛欲绝的他将她投入湖中,将他所有的哀思埋下;他全身而退,与残存的嗜血者为伍,与天遣者旗下的精灵和兽人战队针锋相对,终因寡不敌众而将自己封锁在牢不可破的城堡底层……
    不知不觉地,莱特的手已放到了杯脚上,迟疑地将利斯手中的杯子接了过来,放到嘴边,正想喝下时,又猛然看见镶在杯上的两条小黑蛇都扭动了起来。它们试图把头伸到杯中饮血,然而它们缠绕在杯身上的身段太短,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此时从杯口里伸出来一条发光的白蛇,那蛇盯着莱特,发出“嘶嘶”的叫声,好像在对他讲话:
    “强大与快乐是暂时的,黑暗与痛苦是无尽的!那不叫净化,而是将一切美好之物归于乌有!即使你进化了你的肉体,也净化不了你的心魂。那不叫进化,而是在无尽的黑夜里作无限循环的挣扎!就像这两条交缠的毒蛇一样!”白蛇一说完,就扑向那两条黑蛇,把它们的头都咬断了。
    莱特恍然回过神,又看见这个盛满暗红色鲜血的生冷的酒杯和面前这个阴险毒辣的小嗜血者,手一松,杯子又滑落利斯之手。血从杯口中溢出,溅在她阴冷、凶险的面容上。
    雷德木然望着他,一言不发。利斯却像野鬼一样发出狂怒的嘶叫,把杯子摔到莱特面前。血流到他脚丫上,产生一种灼烧的痛感。莱特倒在了地上,抽搐起来,就像中了剧毒一样。
    此“毒”非血,乃血族之女本身。恶毒的利斯使出她强猛的黑暗心力,抓住莱特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悬挂在半空中的莱特停止了呼吸,全身抽蓄。双眼发直,一条条灰黑色的血管在他脸上扭动、伸展,面色就像溺水而亡的人一样惨白......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冥冥之中,莱特又听到这段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吹散了纤柔的发丝。
    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又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那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像山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惊异地发现女孩的头发渐渐变白,变得像飘飞的白云那样……

    八. 狼兽剧变

    勇士之墓,遍布全路,
    可恶的虫蛇,钻进墓中啃食他们的尸骨,
    他们原是背负灵光圣剑的苦行者。

    不能抬头,不能高歌,
    否则,十字利刃就会从他们背上滑落,
    插在地上变成悲凉的坟墓!

    嘹亮的角号声冲破深沉幽暗的精灵森林——阿梅利已经抵达森林边界,她局促地吹响了集结号,将郁闷吹掉同时,似乎也将她的精灵骑兵吹散了。她又焦急地吹了一声,冗长的声音在暗林中穿驰、飘荡,而后杳无音讯,只在她脑中浮起一段陈旧的记忆,一首古老的精灵诗。
    阿梅利不由地担心起来,苦难磨练出她的忍耐力,却铸不出一颗冷酷之心——在黑暗与孤寂面前,她毫不畏惧,但在同情与失落之中,她变得不堪一击。当她姐姐遇刺后,她就变得忧郁、深沉、冷静。
    洁白如雪的独角马后面跟着两百多个毫无血色的骷髅战士,他们已不是血肉之躯,因而不知疲倦、无所畏惧。命运之光给予他们灵力,如无形的海风吹起一道白浪。然而,越接近查尔尼斯荒原,精灵森林就变得越灰暗,队伍也行进得越缓慢。
    不远处传来几声尖利的嚎叫,响亮的角号声召不到一个骑兵,却把林子里的怪物招来了。它们的鼻子很灵敏,可以嗅到远处的活物,并将这个“好消息”传送给它们的同类。它们的声音有时像狼,有时像狗,有时像一连串有节奏的诅咒,沉闷逆耳,甚至将树上酣睡的鸟儿吵醒了。一群群雀鸟慌乱地鸣叫着,从阿梅利头顶掠过,飞向远处的精灵高地。
    阿梅利拔出背后的灵光圣剑,念出一句精灵语,点亮剑上的金光,向前一指。在她背后,几百个骷髅战士立马冲上前,手持锈剑,身披破甲,劈哩啪啦的脚步声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果然,林间小路前方冒出一群乌黑的恶兽,就像一群凶巴巴拦路贼。这些异种野兽都长着一个人模人样的头,身体因混乱的搅扰而畸形,毛发因黑暗的侵袭而乌黑,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狼。它们一看见阿梅利的队伍就气喘吁吁,冲他们狂奔怒吼。
    面对恶敌,骷髅战士目空一切,面无惧色,他们的“裹尸布”就是坚韧的战服——死前都是“白净之灵”,手握笔直的精灵长剑;虽然绣迹斑斑,多有磨损,却依然宝刀未老,挥起来游刃有余。
    黑狼奔跑的速度很快,冲刺力惊人。它们嗅觉灵敏,视觉却常常出错,竟把骷髅战士身上的白骨当成嫩肉。当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时,都一个劲儿地串到长剑上,变成一根根硕大的肉串,将一排骷髅战士压倒在地上。
    紧跟而上的黑狼闻到同类流出的血后,竟然食欲大增,舔起它们的血来。当它们的大嘴咬到剑刃上时,嘴巴就破了。它们的血与剑上的血混在一块,但它们根本顾不上血流得有多快,只是一个劲儿地咬。血越是流,它们就越饥渴,于是咬得越猛,最后失血而死。这,就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兽性,也是嗜血病毒的一大特性——在嗜血的同时大量失血。
    不过这些黑狼的力气倒不小,有些骷髅战士被打倒,骨头被碾碎。这些英勇顽强、视死如归的精灵圣战士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的“第二次死”放在眼里——他们的眼窝已经空洞无物,它们的喉咙已经变成一根枯骨;身上的血管和神经已经枯干,如“死树”的根藤;患难之中,他们默默无闻;临死之前,他们纹丝不动。
    余下的黑狼绕过骷髅战士的第一道白色防线,冲击力却因受阻而变得迟钝。不等它们发起进攻,十几个骷髅战士就冲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挥砍起来,一口气把它们都宰掉了。
    独角马趾高气扬地鸣叫了几声,马上的阿梅利露出得意的笑。此时,她才惊讶地发现,被黑狼杀死的骷髅士兵好像又动了起来,她仿佛看见一道道白光从他们嘴中挤出,朝精灵高地的方向飞去。
    然而不到片时,不远处又传来狂暴的吼声,独角马因受惊而乱蹦乱跳。阿梅利松开了绳子,跳下马,拍了拍马背,让它跑到别处。随着锐不可当的脚步声,一大群黑狼从密林中蹿出。很多骷髅士兵还没有把剑举起就被它们扑倒在地,骨头被它们一根根地啃掉了。幸好阿梅利躲闪极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并非来自她的思想,而是她的直觉。
    在一次次闪避的同时,阿梅利挥舞着灵光圣剑,砍了黑狼好几次都没砍出血来,最多也只能把它们砸晕或打瘸。十几个骷髅战士在周围护着她,击剑和狼吼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寂静的森林变得杀气腾腾。
    阿梅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几条黑狼打趴在地,却总是打不死。她气呼呼地看着手上这把金色十字长剑,难道这就是名扬天下的灵光圣剑?这可是一把钝剑!难道此剑除了发号司令之外就没有其他用处了吗?纳闷之余,阿梅利只能把剑收回鞘中。
    不料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出现一群凶恶的大黑狼。它们潜伏在路边的草丛中,虎视眈眈,粗大的脖子一起一伏,发出凶狠的低吼,宛如一根根上弦待发的巨弩。
    这群黑狼看似嗜血病毒的高级异变体,长得异常肥壮,体格与三个人相当,而且长着三个狰狞的头:中间一个与其他普通的黑狼一样,左边一个的下颚长着两个长长的獠牙,如兽人的门牙;右边一个的獠牙长在上颚里,牙尖向下垂至下巴。但它们的鼻子都扁平如猪,嘴巴宽大如虎,令人生恶。还有那些锋利的尖牙和圆圆的血色大眼,更令人生畏。
    阿梅利身上还佩戴着另一把锋利的银剑,然而一把利剑对付十几条大黑狼依然没有多少胜算。毕竟她的剑法还存在一些漏洞,不能一口气将一大群围在她身旁的恶兽全部打散。所以现在,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跳到树上。
    怎么跳?她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好像可以做到,或许她可以借助心力来控制周围的空气使自己变轻,但又何必呢?如果可以控制周遭的一切,何不控制自己?

  1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5日 20:05
    19

    身前的黑狼变得更狂躁,前腿踢踹,利爪伸出。阿梅利抬头望向身边的树冠,本以为自己可以顺利跳上,但她的注意力已被这群吼叫的黑狼分散。如果她再动一下的话,这群凶残的黑狼就会一跃而上,将她撕得粉碎。越是担心,就越跳不上去,沉重的压力就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让沉重之心随风而去,让虚弱之身插上双翼。”阿梅利闭上眼睛,默想着她姐姐在世时的告诫,将心思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十几条大黑狼同时扑向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阿梅利把眼一睁,纵身一跃,犹如轻柔的白云飘上树梢。群起的黑狼扑了个空,彼此对撞,落到地上,将树下几个骷髅战士撕得粉身碎骨。
    阿梅利从背后取下白银长弓,挂上银箭,对准黑狼,一箭接一箭地射起来,却无法射透它们厚厚的的毛皮。几条大黑狼蹿到树下,挥起尖牙利爪,趴在树上乱咬乱抓。阿梅利乘机瞄准其中一个狼头的眼睛,一箭射透它的大红眼。
    但这条三头一体的黑狼并没有应声倒毙,它还有“两条命”。其它黑狼见状,便发出更加凶狂的怒吼,发疯式地撕咬着那棵树,又时不时地推撞起来。阿梅利很快把箭射完,却没有将这群凶暴的恶兽赶跑。树大招风,眼看这树就要被黑狼啃倒了,急中生智的阿梅利从腰包里取出一个红彤彤的树果,就是那个精灵小女孩给的。她把果子远远扔开,试图转移它们的注意力。
    没想到这个树果大有吸引力,几条大黑狼为争夺一个树果而互相撕斗,三头一体的狼头之间也乱了方寸:左边的狼头急着用它的獠牙去翘那棵树,右边的狼头却急着吃树果,中间的狼头一看见周围的骷髅兵,就急着吃骨头。它们就这样你死我活地争斗,互相拉扯、撕咬,斗得头破血流,脖子断裂,倒地不起。
    另有一条大黑狼乘机跑来,其中一个狼头抢占了先机,大嘴一张,将整个树果吞进肚中,却没想到这是一个精灵果,吃一小口,即可饱餐一顿。所以这个“最走运的狼头”又不幸被精灵果活活撑死了。它一死,整条大黑狼也倒在了地上,抽搐而死。
    干掉这样一条大黑狼还真不容易,不用巧计还真不行。但是,眼下的大黑狼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大群。而那些不怕死的骷髅战士也正在被另一群大黑狼死缠烂打,很快就要变成一堆残骸了。当下,其中一条大黑狼把树一推,便使树的重心发生倾斜而倒下。阿梅利不得不拔出她的“弑君宝剑”,从树上纵身跃下。
    看来不得不拼命了。阿梅利握了握剑,望着这群虎视眈眈的恶兽。这些大黑狼刚耗费了大量气力,喘息之余,也一步步朝她逼近,鲜红的眼珠透出咄咄逼人的凶光。
    就在这时,眼前这群大黑狼好像嗅到一股令其生畏的气息。它们都埋着头,开始向后磨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梅利还以为这群野兽已经尝到她的厉害,或是她手里这把明晃晃的宝剑使它们畏惧。然而,当她竖起双耳,侧耳细听时才发现那是一阵雄壮的马蹄声,就在她背后,正火速朝这边奔来。
    原来,那是一队精灵骑兵,就像平静海面上陡然卷起的一道巨浪,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地席卷过来。
    前头几个精灵骑兵手持长矛加速冲刺,眼下的恶兽撒腿就跑,但是精灵骑兵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它们。一根根粗重、尖锐的长矛闪电般地飞向这群大黑狼,矛头深深刺入它们的皮肉。有几条大黑狼试图流窜到密林中,却被几个眼力超凡的精灵骑兵投掷过来的长矛击中。一条条大黑狼就这样被钉死在地上或树杆上,死态千万。余下的也被其他精灵骑兵追上,手持长剑的精灵剑士从马上跳下,开始围剿它们。
    阿梅利把剑一收,拍了拍手,以为这下把它们收拾干净了,难料一转眼,又看见一条三头一体的黑狼从草丛中蹿出。阿梅利立刻拔出银剑,身子迅速闪到一边,同时把剑挥向它左边的一个狼头。看来“弑君宝剑”果然名不虚传,它锋利无比,只须轻轻一挥,就能砍下恶敌的头,挥掉不少烦恼。
    那条失去一个脑袋的大黑狼还倒在地上抽搐,片刻后又站起身来。阿梅利喘了一口粗气,举起发酸的手臂,举剑欲砍,不料耳边传来了尖利的呼啸。又一队精灵骑兵向此狼射出一束利箭,犹如一阵猛风将其刮倒。阿梅利见状,便跃上前去趁机砍下余下的两个大狼头。
    一场恶战终于告捷,望着身下这堆喋血的恶兽,阿梅利露出坚毅的微笑。沸沸扬扬的森林战场终于沉静下来,所有的黑狼都被精灵战士训斥得“五体投地”。精灵队长跳下马来,面带愧色地走到阿梅利面前,说:“抱歉,主人,这是一群漏网之鱼。”
    “最后一群?”阿梅利笑问。
    “我想是的。”对方信心十足。
    看来精灵队长的领导力也不容小觑,在他离开阿梅利之后,又在森林里召集了两队精灵步兵,加上余下的近百个骷髅战士,队伍变得壮大。有些精灵士兵对这些陌生的事物感到难以置信,过后也只能刮目相看了。
    他们就在这片林地安营扎寨。阿梅利吩咐士兵把射出去的箭捡回来给她,又给精灵队长下达新的任务,那就是带领一支小队前往南净化之塔,对周边地区展开安全调查。
    阿梅利把手放在嘴前,吹起一个无声的口哨。机灵的独角马从密林里蹦出,跑回主人身旁。阿梅利轻抚着它亮如山瀑的鬃毛,亲切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跳上马背,继续她的行程……

    阿梅利骑着独角马,审视着手中这把银剑。“弑君宝剑”确实非同寻常,她甚至能感觉到剑中蕴藏的强大力量。此剑并不复杂,但制工精湛。剑很轻,但很坚利,笔直的剑刃像一颗疾驰的彗星扫过漆黑的夜幕,垂落在平静的地平线上,变成矗立的四角明星,迸出两个明亮的光晕。精美的剑柄就像一台天枰,“天地交接处”刚直沉稳:横柄像一束白光,直柄则像拧卷的树藤,又如深扎在坚土里的树根;剑柄的三个顶端都有一个正四面体,锥顶上镶着一颗晶莹的钻石。这就是名扬四海的审判之剑。
    据说此剑由德斯兰北境坠落的星尘能量打造,如此大的恒心与意志非外族所有。想必此剑在锻造时也经受了无数次打击,却没有被打断。像这样又长又尖、又薄又利的东西竟汇集了非凡的异界力量。诚然,它融合了精灵族的信念与智慧,血汗与泪水。
    在上古世纪,精灵族用火驱走了黑夜里的狼,但在第六纪元伊始,他们又遭遇了一类更凶悍的生物,那就是兽人——人类的异变体。每当夜幕降临,就能听见它们磨刀霍霍的声音,使他们不得安眠。他们不再沉湎于温馨的林间气息,而把精力放在制作远程武器上。为转移浮斯特当下的危机,大陆西端有一小批精灵漂洋过海来到斯堪德大陆,却是石沉大海,一直没有消息。
    柔韧的木弓终究挡不住兽人的大刀阔斧,而粗糙的铁箭也射不透兽人厚厚的皮肉。浮斯特东面的半兽人王国被兽族不断蚕食。寡不敌众的精灵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属地,向西迁移,碧绿的草原变为苍凉的荒漠。不久,浮斯特之东的人类城镇也被兽族围攻,市民们拼死抵抗最后战死。幸存下来的已不再是人,他们感染了嗜血病毒,在逃亡中变成嗜血者。人类城镇轰然倒塌,化为废墟。精灵长老闻讯后痛心疾首,吐出一番肺腑之言后与世长辞。众人大惊失色,不知拿什么抵抗这些来去匆匆的劫掠者。
    在这万念俱灰之时,又一位声称去过德斯兰北境的精灵长者取出一个白光闪闪的容器,高喊:“人类文明已经被黑魔法玷污,我们只须纯粹的天赋——天界之力!”此后他们就开始铸造这一百多年的历史。诚然,他们人数稀少,单薄的刀剑无法筑成雄厚的队伍。况且,他们都一口咬定:“所有的武器都是残铜废铁,唯有审判之剑。就算一百年造不出来,那就是两百年、三百年也要造出来!”这就是他们最后的遗愿,只需一把,一把浮斯特最锋利的武器,却只有精灵守护者能使用它。只需一件,一件就足够了!
    好在那些兽人劫掠者一去不复返,它们最多只带给他们数年的苦难,打造审判之剑却必须花费大量心血。此剑固然难造,但命运之神乐意看到他们打破自身顽固的监牢,步入胜利之光。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造就豪杰。在荒凉之地,他们也能挖出深坑,铸造出一个神奇的熔炉。在最黑暗的时刻,在最郁闷的地洞,只要有一丝光线,就能燃起不灭的信念。千锤百炼只为一剑,一剑斩千邪!第一次人兽之战的号角终于吹响。
    厄难又降临了,这次可不是什么劫掠者,而是一支兽人大军。他们攻陷了精灵族的一座城,如入无人之地,因为他们藏在深深的地堡里。敌军攻陷了地堡的前几道防线,兽人如潮水般涌入。几百名精灵剑士手持铁制武器,堵死在狭小的地道中,抵御数十万兽人大军,最终倒地不起。敌军继续涌向堡垒的大厅,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百年之剑终于打造完成,凝聚于一人之手——一位德高望重的精灵先驱者。他将此剑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的剑刃迸射出犀利的光芒,将地堡里的兽人入侵者变成烂肉死骨!
    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了恶兽,但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审判之剑斩妖除魔!看来光的净化和火的净化必须并用,方能达到最理想的成效。金银两剑相互辉映,如日中天……
    白精灵终于登上浮斯特的至高王座。在接下来的大半个纪元里,精灵大军所向披靡,从日落之地到日出之地,都能见到他们光明的身影。审判之剑的设计手稿与另外六把灵光圣剑一同交与浮斯特的六名精灵先驱者。他们漂洋过海,踏上其他大陆。其中一个来到德斯兰东南端的地中岛,在查尔尼斯荒原北部建了一座精灵地堡,开始打造审判之剑。直到“白净之灵”在东德斯兰占有一席之地后才将此剑交与精灵议会,此后,他便退居精灵森林。此人就是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霍利。

    幽暗的森林在小路两边逐渐退去,一座几十步高的圆柱形高塔挺立了起来。塔的周围一片空旷,阴暗的夜空衬托出它明净的身影。就像维利塔斯的聚光塔一样,此塔也由白石砌成,塔顶上悬浮着一颗金光四射的命运之球,宛若灯塔之光,从容而端庄,将它的明净毫无保留地抛洒出来。北面林海茫茫,南面荒凉暗淡,命运之球就像茫茫苦海上的一个救星,让那些迷失在黑暗之中的不归人都看到了希望。
    “终于……”阿梅利先是赞叹,而后摘下风帽,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一股暖流渗进她苦闷的胸襟。
    “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坠入绝望虚空即是黑暗,令人痛苦的病魔就是病毒!”一个消瘦的灰袍老精灵手持净化之杖站在塔下。高塔的前庭站着两排人——兽人和“智人”,常有针锋相对的争吵声从人群里传出,但都被台阶上的高亢之声压制。
    “瑞根魔主,我们的死敌,已经在大肆散播它的毒素。然而原始病毒一直蛰伏在生命体之中,一旦被瑞根魔主激发,即变成两种嗜血病毒!”灰袍精灵一发话,右手上的净化之杖顶端的水晶球就闪烁起来。但它没有底座,只能依靠塔顶的命运之球的能量,只有靠近这座塔才能发光。老精灵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多岁,须发皆白,却依然在倾心吐胆,激切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中迸射出来。
    “因此,任何在这两种病毒之间做出选择的人都是愚蠢的。邪恶就是邪恶,若其中一种将另一种吞噬,余下的,还是邪恶!以毒攻毒只会助长恶毒。不要惧怕病毒,只要接受净化之力,就能摆脱病魔的搅扰和纠缠!没有争战和死亡,只有净化!”他高举圣杖,命运之球变得通体明亮。随后,他将圣杖立在身前,一股清风扩散而开,拂过一张张迷惘的面庞。
    众人抬起憧憬的目光,望着这片奇异之光,发出声声惊叹。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明光,就像看到一轮沉睡多年之后又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个颇具人相的兽人跪在圣杖前方,仰慕净化之荣光,丑陋的面容很快起了变化:肮脏的皮肤渐渐变得明净、光滑;高挺的尖牙和下颚慢慢收缩;鼓起的灰暗之眼变得像湛蓝的海水,清澈而深邃;粗大的鼻子也逐渐缩小并挺立起来,如同险峻的山峰。当他从地上站起来并摘下兽族的牛头骨“王冠”时,已经不再是一个体形肥胖、四肢臃肿、驼腰拱背的兽人,而是一个五官端正、相貌非凡、英武魁梧的“白净之灵”了。
    “诅咒解除了,诅咒解除了!”这个“兽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后大为惊喜,眼里闪耀着激切的泪光。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苦涩,而是像潺潺流动的山泉一样清澈。“哈哈!”他高兴地大笑起来,把地上的牛头骨“王冠”踩个粉碎。
    “真是一个奇迹!”灰袍净化者也很吃惊,这么多年来,他从没看过如此显著的净化力量。“这真是命运之神的深恩厚待!”他惊呼道,展开双臂,面向人群:“无论瑞根魔主有多强大,也无法辖制一个自由的心灵!所以,你们都可以作出正确的选择,那就是接受光之净化,趁热打铁,一劳永逸地摆脱梦魇般的罪孽!在明光面前,暗影必然退怯。黑日将亡,曙光必将再现。让我们敞开心扉,接受命运之神的洪恩吧!”话毕,便上前一步,与那名被奇迹之光净化的“幸运儿”拥抱。
    底下的人沸腾了起来,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圣杖下,尽情仰慕天界之灵光。排后的人也都热切地注视着这个奇妙的愿景,发出惊喜之声。特别是那些被嗜血病毒困扰了多年的兽人,他们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而唱起了赞歌,净化仪式如火如荼地进行。

  2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5日 22:21
    20

    不过,如此壮大的场面也并非灰袍精灵预想中那样顺利。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有一个头戴黑风帽的黑衣人开始崭露头角。无论眼前出现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都埋着头,面色阴郁。他看上去对这场净化一点也不感兴趣,或许他已经司空见惯。不仅如此,还面带愠色,直到兽人唱起了歌,他才把头抬起,高举着双手,大声吆喝:
    “听啊,这群野兽竟学起人来了!面对荣美的灵光,它们还不忘用粗俗的言语和音调为兽族歌功颂德!”尖刻的嗓音很快搅乱了一颗颗热忱的心灵,圣杖上的命运之球时暗时明,不安地闪烁起来。“兽人永远都是一群跟在人类屁股后面却还自以为是的弱智猪猡!没什么比禽兽对自身劣迹的夸耀更令人恶心!哪怕是天大的功绩,从兽人的脏嘴里吐出来也会变成腥臭的猪屎!命运之球净化了它们丑陋的身躯,却净化不了它们肮脏的心和记忆!所以我诅咒你们,全体兽族连同那些从兽人异变而来的精灵!”
    那人话一说完,刺眼的霹雳便从魔法屏障上划落,将净化之塔上的命运之球击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命运之球变成一朵下垂的金色烟花,一股呛人的火药味顷刻间弥散在净化之塔周围。受击越猛,破坏越强;闪光越亮,眼越昏花。
    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突如其来的剧变就像一场骇人的梦魇,出其不意地扫荡着一个个毫无防备的梦中之人。不仅如此,他们竟然没有被爆炸声惊醒,而是全场呆立。“啪”的一声,悬浮在地上的圣杖也摔了下来,顶部的命运之球随之熄灭。只见人群中那个黑衣人霍然露出一张阴险的笑脸,冷声说道:“愚笨的灰袍精灵,看来你的净化并不彻底,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万恶的人类,我们不用变成精灵了!”一个愤怒的兽人大吼:“打——打死这群该死的东西!”
    话音一落,那些还没有接受净化的兽人也都跟着怒吼起来,浑浊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体内的黑暗力量已经被诅咒激发,渐渐地,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扁平的上颚向前拱起,粗大的鼻子滑落嘴边;凶恶的深红色眼珠滚到额头两旁,扭曲的耳朵挪到头顶上;下颚的獠牙虽然变短,但嘴巴咧得更大,取而代之的是从上颚长出的两个尖利的獠牙;乌黑的毛发从他们身上不停地生长,最后遍及全身。这群矮胖的兽人就这样变成一头头直立的黑狼!
    另一群人早已预料到兽人的这场剧变,他们早就把匕首藏在身上了。也不知道他们跟那个黑衣人是否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这也是一场被策反的闹剧。
    “万恶的狼兽,我们不用变成精灵了!”一个着装华贵、道貌岸然之人拔出一把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大声吼道:“把这群该死的畜生通通给我宰了!”
    灰袍净化者见势不妙,急忙捡起圣杖,退到高塔门口,那个刚刚接受净化的精灵也不敢再靠近这群发狂的“野人”。高塔之下,尘烟翻滚,宽阔平坦的净化广场就这样变成一个血肉横飞的角斗场。灰袍精灵慌慌张张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捆钥匙,力图找出那把打开塔门的钥匙,但他的手直发抖。
    就在他们杀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个身穿黑衣,头戴风帽的阴险之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灰袍净化者身后,阴冷的黑影落在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年少的精灵转脸一看,见他双眼血亮,面色灰白,神情险恶,便惊声急呼:“嗜血者——”
    说时缓,那时快,灰袍老精灵一转过身,还来不急握紧圣杖,身前的嗜血者就抽出一把锋利的波浪形匕首,刺进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当下,这位德高望重的灰袍净化者就这样栽倒在这个恶毒的嗜血者手里了。
    “不!”年少的精灵发出一声哭喊,圣杖从老精灵手上滑落至他怀中。“新生的精灵”拽着圣杖撒腿就跑,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高塔的后院传来,那是一匹强悍的黑马。
    凶恶的嗜血者大摇大摆地走向迎面而来的马,纵身一跃骑上马背,策马朝精灵少年追去。
    “天遣者来了!”一个正在和狼人热血拼杀的人大喊了一声。许多人抬头张望,没错,那是姗姗来迟的阿梅利,当她看到净化之塔上的命运之球发生剧烈的爆炸后才速速赶来。
    一道白净的明光从高塔前方射来,那是白银圣杖上的另一颗命运之球。这根七零八碎的圣杖已被重组,只有握在天遣者手里才能发挥它强大的力量。阿梅利把它举到身前,一边策马飞奔,一边让圣杖的光芒投射到高塔的前庭上。这群斗殴中的亡命之徒终于散开,他们都被圣杖之光照得睁不开眼来,于是分道扬镳,撇下几十具尸体,仓皇逃散。“智人”往南,狼头人身的怪兽逃向北面的森林。看来黑狼就是如此异变而来的,这确实是一种病变。刚被打扫完的精灵森林现在又不干净了。
    而当天遣者阿梅利带着军队急速挺进净化广场准备清理这个烂摊子时,又看见一匹嘶叫的黑马朝荒原之南疾奔而去,马后背上驮着一个好像睡着了的金发少年,一根净化之杖握在不速之客手中。阿梅利见状,急忙拍起马绳,赶紧追上前去。
    她一直追,拼命追,追到独角马直喘气,却无法与对方拉近距离。没想到这厮溜得这么快。眼见敌人扬长而去,即将从视野里消失,阿梅利不得不从背后取下白银长弓,拔出银箭瞄向前方。目标只剩一个小黑点,马上的她又颠簸得厉害,怎能瞄准呢?
    没办法,阿梅利只能保持冷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仅凭心眼判定,仅凭心力控制;直到她手指一松,银箭便像一只疾驰的白燕呼啸而去。正中“靶心”!
    奔跑的黑马呜鸣了一声,摔倒在地,马背上的人滚落了下来。阿梅利连忙赶过去,本想逮住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不料那人竟然张开一双蝙蝠般的翅膀,像黑鹰一样腾飞而起。临走之前还不忘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原来,这个嗜血者就是血族骑兵的总将——霍斯曼。
    阿梅利又朝他射出两根银箭,但都没有射中。那人飞得贼快,转眼就消失在沙尘弥漫中。眼下只有倒地不起的精灵少年了……

    一度沉浸于失望与悲凉中的净化塔上又亮起了希望的白光,但它时明时暗,十分微弱,如漂浮于苍茫夜海上一朵摇曳不定的烛火。这朵暗淡的“阳光兰”与昔日的“明日”相比也微不足道,它只是另一个死去多年的灰袍净化者——霍利留下的命运之球。
    净化之塔顶层是一个三棱锥凉亭,白银圣杖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悬浮在亭子中央。阿梅利令其死灰复燃,却并非为了净化,而是为了想吓跑四周的黑暗,就像上古精灵用篝火驱走野兽一样。但现在,“白净之灵”也用净化之光驱散邪恶的病魔。打碎的命运之球不能再拼接起来,德斯兰也没人知道此物的制作方法,只能彼此替代。然而,阿梅利也总是禁不住内心的种种疑虑,总是将这颗拳头大小的命运之球当成“预言球”,从中看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失望。
    猩红的火光映照在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上,燃起黯然下垂的灰橙色头发。扭曲的魅影在她脸上爬升,从紧抿的小嘴到直挺挺的鼻梁,到一双悸动的灰紫色大眼。顿时,她的双眸被火光充斥,惊惧不安地鼓动着,而后又失望地陷入眼窝。茫然之中,她只能合眼并皱起阴郁的浓眉,圆滑的额头随即泛起两道忧虑的皱纹。颤动的五指从水晶球上退缩,仿似一艘被狂风巨浪冲垮的帆船。
    阿梅利的手一垂,傲然挺立的净化之塔便黯然失色,隐身于漫漫长夜中。沮丧的叹息从塔顶飘飞出去,很快被茫茫夜海掠走。她悻然摇了摇头,抬起脸,把目光转向亭外的北方,企图在荒山野林中搜出其他突起的建筑物。但夜色迷蒙,一切都隐藏在鬼魅的紫灰色浓雾中,即使她有一双锐利的鹰眼,能迸出最具穿透力的视线,但一旦落入这片苍茫的夜海,也会沉入虚空,归于乌有。
    显然,她又从水晶球里看到未来之事。黑暗大军来势汹涌,所向披靡,无论什么样的军队,什么样的英雄,什么样的武器都无法抵御这股可怕的邪恶势力。
    但是未来事物根本不存在,阿梅利认为,她看到的只是一张还未实施的计划蓝图——只有影像,没有质量。它们只是一种还未稳定的动态能量,就像一团还未凝结成形的雾,难以触摸,却可以看得清楚。只有当它们都尘埃落定之后才会变成现实。
    这真是一片昼短夜长的黑暗大陆,精灵族一直守望着它,它却不以为然,反向着自己的阴影,向着黑暗,向着万丈悬崖狂奔!直到夜幕降临,嗜血病毒席卷大地。在查尔尼斯,嗜血者和兽人的争战已经开始。在恶王岛,万恶的魔军正在大规模聚集。精灵净化者在暗中促成的美好愿景,正在坠入深渊,坠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余下的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每次醒来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此外,净化之塔的力量也在衰退,灰袍净化者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不是被嗜血者谋杀就是被兽人屠杀。净化之潮不进且退,净化之力被大大削弱。如此看来,灵光圣剑在黑暗降临后也可以说是废品一件了?即便黑暗之潮可以退去,恶潮也会从陆上涨起。难不成就是把所有的生灵都消灭殆尽,它的净化之力也难以施展。与其说力挽狂澜,不如说螳螂挡车。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望着黑浑浑的夜幕,阿梅利忧郁地感叹起来:或许七大陆本来就像一棵必死之树,从同一棵主干里长出七根枝干;但是许多枝叶子扭打在一起,像毒虫一样彼此撕咬直至最后剩一根枝干和几片即将凋零的枯叶;或许到那时候又会发现,此树实乃一条大蛇;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希望?不,再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棵死树上了!除了祈盼更明净的曙光,更清甜的雨露和更肥沃的土地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
    抑或生存还是毁灭都是命运之神投其所好的馈赠,黑暗降临也销毁了诸多致人心怀不平的“仇恨毒素”。当然,以无数兽人的性命为祭品。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精灵大山在黑暗降临后依然矗立不倒,但是精灵高地上的兽人房屋却被夷为平地。
    在第六纪元前期,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入侵导致千万人和血统复杂的精灵之死,而白精灵却开始崛起。在第六纪元后期,两个恐怖的国王给七大陆造成双重灾难,七王混战,白精灵的净化之力却在增长。现在嗜血者又开始大行其道,他们为“白净之灵”打扫“垃圾”的同时也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精灵森林。七大陆就像一个棋盘,谁起谁落,都在命运之主手中,何必患得患失?若神唾弃强者,那么所有妄自尊大的棋子都将被无视;若神垂怜弱者,哪怕他们渺小如尘,也可以令其称王。
    然而,如果弱小的族群也能产生高大的幻想,那么这些幻想就非幻想,而是命运之神另一个深远的计划!只有计划的实质性存在才能让他们产生如此迫切的希望。而如果这颗希望的种子是种在命运之神手上而不是种在七大陆上的,那么命运之神要将它变成另一棵大树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阿梅利纤瘦的手指又不经意地驻留在命运之球上,由于用力过大而颤抖起来,好像急切渴望从水晶球里抓出来一件稀世珍宝,却是柔弱无力。她不得不放弃,手指一松,水晶球就迸出一团刺眼的白光,将压抑在其中的能量迸发出来。
    阿梅利失望之余没稳住身子,被此力击退,撞在凉亭外围的护栏上,差点从几十步高的塔顶上摔下。
    此时楼下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如怯懦的悲吟,却不乏锐气。阿梅利眨了眨暗淡的眼睛,发现那位新生的精灵已经醒来。两个精灵士兵带他走上亭子,他看上去没有受伤,精神也很好,只是头有些疼,因为那个可恶的嗜血者敲晕了他的头。
    清凉的柔风轻抚着他凌乱的金发,透出一张晰白俊俏的面容。阿梅利静静地望着他,企图在他身上找出一种希望——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确实不可思议,仅在片刻之余便焕然一新,实在是百年一遇。看来东德斯兰也正在经历一场终极剧变,一切事物都没有定数,善恶之间的转变很可能都在一瞬间。
    “我必须去东塔!”精灵少年匆匆说道,“兽人堡垒就在东塔旁边,我将作为一名灰袍净化者履行命运之神赋予我的光荣使命,为这个中立的兽人阵营施展净化之力。”少年看上去满怀信心。
    阿梅利勉强露出一个希翼的笑容,目光变得凝重:“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森。”他说。
    “克雷森。”阿梅利点了点头,眨着迷茫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又变得坚毅。“从兽人领主到精灵净化者,的确不容易。我想从今以后,我应该这么称呼你:东部和南部净化塔的灰袍净化者——新生者克雷森。”
    少年抬起俊朗的面容,眼里迸出刚毅的目光。“我,克雷森,深知你是替天行道的天遣者,我会听从您的指示。”
    “很好。”阿梅利一直面带微笑,又轻缓地点了点头。“在你前往东塔之前,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那就是查清南塔附近的兽人营地,我想知道他们对净化之力的看法和目前的动向。”
    “好的,主人。我对这地方比较熟悉,我一定会查清楚的。”克雷森胸有成竹地说。
    “嗯。”阿梅利抿着嘴,转过身去,向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他站到她身旁。他们手扶高塔围栏向下俯瞰,天遣者的军队已接管这座高塔,在净化广场上,防御工事正在开展,高大的围墙正在搭建。“但我们目前的军力依然匮乏。”阿梅利一筹莫展:“所以,我们仍须对周边地区展开调查。之前派出的一小队骑兵仍无音讯,不知遭遇何事。我想至多,他们只能探查到表象,而非底细。”

  21.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0:33
    21

    “但我会讲兽人语,我可以深入兽人营地。”克雷森说:“我还发现一个端倪,就是之前那个阴险的刺客好像对银制物品并不过敏。但他明显是血族派来的奸细,一个嗜血者。”
    “哦?”阿梅利抬起了脸,不解地望着他。“确实可疑。”
    “那是什么?”新生者克雷森迷惑地望着净化之塔底下那群巍然矗立的骷髅士兵,他们一直纹丝不动地站着,灰色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块块石碑。
    “那是一个掩藏的记忆。”阿梅利垂下忧郁的眼帘,“一百多年前他们因保护东德斯兰的数百名精灵净化者而死在兽族的暴乱之下,血族借此煽风点火,实施火的净化,在德斯兰的人兽之战后称雄一时。”
    “在血族看来,净化就是消灭对方?”克雷森皱了皱眉毛。
    “嗯……”阿梅利轻声应道,语气如同叹息……

    魔法屏障,闪电交缠,夹杂着点点微弱的星光,在净化广场上投下一个个破碎之光。
    在南净化塔底层的圆柱形外墙上,挂着一具具惨白的石像,好像是一些面部模型,从前门绕到后门,依次是:精灵、人类、嗜血者、兽人、黑狼、兽人、嗜血者、人类、精灵——无论从那一边看顺序都一样。它们就像一张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叙说着七大陆的“净化史”。
    许多精灵净化者都认为七大陆的历史一直在重演,它的文明一直保持着进退两难的姿态: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日光之下无新事,旧事复出即变成“新事”;生命之力无所谓进退,只是在命运之轮上不断徘徊;生命体只能被不断净化,不断还原为初始形象;唯有追根溯源、返璞归真,才能进入“永生之塔”。
    在净化之塔的后院,立着一块简陋的尖拱形石碑,碑上刻着一句精灵语:“他用肺腑之言将我们从睡床中唤醒,又为我们献出宝贵的血祭。”那是一名灰袍净化者的墓碑。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都认为:每一批净化者的死都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直到黑暗降临时分,净化之光终于熄灭……

    九. 邪恶复苏

    “黑暗之日并非降临,
    我们正在坠入黑暗,
    因它是我们的力量。

    让过去的失望与哀伤随风飘逝,
    让混沌之力与愤怒之气拔地而起!”

    莱特又从昏睡中渐渐醒来,眼前一片黑暗,身子好像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他记得刚才又在做梦,又梦见那个精灵,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令人折服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血族领主的阵阵吼声,还有咚咚的水滴声,宛若时光流逝,并感受到身上的阵阵刺痛,伴随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那血似乎从他身上流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受了不小的伤,却无力叫喊,眼前只有幽邃的黑暗与难忍的压抑感。
    阴沉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莱特疲惫地挺开眼,见一双血亮的大眼从黑暗中呈现,急速飘飞到他面前。
    漆黑的房间顿时血色一片,粗糙的墙壁被刷成暗红色。墙上几个红色水晶石壁灯已被点亮,映出一张俏丽而凶恶的嗜血面庞。莱特一怔,那人正是血族领主雷德的女儿——利斯。她就像一头狂怒的吸血蝙蝠,瞪着眼,翘着尖挺的鼻子,挥舞着尖利的爪子。
    一台台血迹斑斑的绞刑架挤在四周,原来这是查尔尼斯堡的地牢。在此受罪的都是本镇的人,很多都是雷德的召唤体。有些倒吊在天花板上,手臂下垂。有些只有一条手臂,像被野兽咬去。暗红色的血从他们身上滴落下来,落在底下的木桶中。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失败的召唤体”?
    还有一些奄奄一息的人被绑在靠墙的绞刑架上,一个个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接满了导管。每台绞刑架的导管共有十四条,分上下两批:下面一批插在大腿和腹部上,将他们的血排到桶中;上面一批插在胸口、胳膊和脖子上,另一端连接绞刑架顶端一个透明圆球体器皿,里面装满暗红色的液体,滚滚白烟从中冒出。
    在水晶石壁灯的映照下,利斯那凌乱的红发变得像一堆燃烧的血草,深红色的连衣裙也仿似一片熊熊烈焰。嘴巴一咧,露出两个染血的尖牙,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犹如“狂笑的俘虏”,足以刺透千万个孱弱的心魂。
    被缚的沉睡者袒胸露背,蓬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眶发黑,四肢冷得直发抖。他畏惧地望了利斯一眼,而后垂下发昏的头,陡然看见自己身上也接着一根根僵冷的导管,血一滴滴地倾注在脚下几个木桶中。他把脸一偏,随即看见自己滴血的右手,原来他的五根手指也被“恶兽”咬去,鲜红的血滴落在木桶里。莱特差点虚脱,连挺眼的气力都没有。
    “我可以嗅到你的恐惧,百年沉睡者。”利斯的嘴纹丝不动,却能将她尖刻的话语塞到莱特心中。“你的手软得像海边的浪花,霍斯曼说你连兽人行尸都打不过。所以我们挪去了你的软弱,但别担心,我将赋予你钢铁的意志。”
    利斯说着,又往莱特受伤的手臂上一拧,黑暗力量咬住了他的心魂,痛彻心骨。莱特欲呼无声,也无力挣扎。
    “你知道恶王岛这个地方吗?比起那里,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利斯抿着嘴,毒火般的严词不断从她黑日般的心坑里吐出:“如果你还不乖乖听从雷德大人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那!”
    莱特半闭着昏花的眼睛,强挺着半身不遂的一口气,从颤栗之心里吐出一句话来:“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利斯松开他的断臂,又翘起她的尖牙利齿,有声音从她脑中发出:“我再问你,你愿意吐出你心里的命运之血,喝下我们高贵的黑暗之血,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吗?”
    当莱特听到“命运之血”时,就像触了电似的,不加思索,答案却从心中浮出。他的思绪迷糊不清,只能呆愣地望着脚下的血桶。在血滴的撞击下,他的倒影已被一个个颤栗的涟漪扭曲得不成人形。此时的他已无能为力,只能让无情的时间将他的心血一点一滴地掳去,就像躺在棺材里遭受虫噬、渐渐腐烂一样。
    “我想也是。哈!”利斯露出一个冰寒刺骨的笑容,这个狡黠、狞恶的“半百沉睡者”的确可以看穿他的心思。只见她张开大嘴,一口咬向莱特的脖子,锋利的尖牙嵌进他的动脉,他身子一颤,大口大口的血顷刻间被一张如饥似渴的魔嘴猛吸了出去。莱特眼前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暗,而后疯狂地旋转起来。
    电击般的痉挛和火烧般的痛楚使他试图高声大喊,喉咙却被利刃般的尖牙卡住,只能吃力地倒吸了几口冷气,无助地呻吟,直至难受地咳嗽了一声,痛楚陡增,犹如千刀万刃横行于身。他的心艰难地扭动着,挣扎着,意志却已经被魔爪紧紧握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利斯的尖牙越扎越深,莱特拼命喘气,但仅剩的气息最后也被死亡的暗影遮蔽。他目光呆滞,心跳延迟,感觉心魂也快要被这个小吸血鬼吸进肚中了。
    “够了!”利斯背后传来一声恶吼,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影忽然飞到她身后,揪住她的脖子,往后一拉,两个滴血的尖牙从莱特脖子上被拔出。
    雷德二话不说便拧开莱特头顶上的活塞,让圆球体器皿中的沸腾之血倾注下来,注入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立时,莱特浑身打颤,青筋蓬发,眼皮急速翻转,一幕幕嗜血如狂的场景又在他眼里闪现,愈发疯狂。
    “让过去的失望与哀伤随风而去,让混沌之力与愤怒之气拔地而起!”雷德把脸凑到莱特鼻下,恶狠狠地说:“让我来修复你的那些记忆残片,把你的尖牙磨利一些吧!”
    “狂怒之血更须由心接受,”利斯愠怒地转过脸来,发出无声的吼叫:“非血族盟约,嗜血潮汐不能稳定,这是亵渎!”
    “我们时间不多了,利斯,我已经没有耐心了!”雷德挤着眼对她说:“你只顾着吸血,却没有说服他们接受你的高能之血!”
    利斯没辙,忿然甩了甩手,拖着火红的裙子,悻然离开地牢。
    “知道吗,莱特,黑暗之日并非降临,我们正在坠入黑暗,它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最终都会返璞归真,变成黑暗本身!”雷德注视着眼下这个昏迷的“囚犯”,傲然说道:“当我看到欧德这个复仇女神不折一兵一卒就招来一场举世闻名的陨石雨将东德斯兰这片天煞之地摧残得支离破碎时,我也仿佛听到一群畜生合唱了一首葬歌,他们不约而同的惨叫令我异常兴奋!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莱特,这难道不是命运之神也希望看到的吗?没错,我也看到了另一个希望,它已经从死灰中复燃。我想如果我也被这团烈火烧死,也会荣幸万分。因我也将成为新生的血族脚下的灰尘,被踩着继续前进,而非阻碍路人的伴脚石!庆幸的是我还活着,等我走出这座魔法监牢,踏上这片满目疮痍的苍凉之地时,依然可以悠然自得地踩着兽人的骨灰和自己心爱的人散步。那么我们还死死地站在这里干什么呢?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挥军北上,夺取魔法屏障的钥匙,开启通往永生的极乐大门了!”
    莱特原本苍白的面庞已经涨得通红,就像被水煮过。瘦弱的身体渐渐变得结实,以至把一段段缚绳撑开。发颤的手指末端,一片片指甲也变得尖厚起来。血液在沸腾,热气在翻滚。骤地,他睁亮了双眸,炽烈的红光从他的血色左眼里迸射出来,投映在雷德阴险的笑脸上。只见莱特把嘴一张,露出两个锋利的尖牙,狂野的怒吼震动了整座查尔尼斯堡......

    在电光闪闪的魔法屏障上空,繁杂的星辰又变得虚渺。它们并非沉入虚空,也不是被黑暗的星云吞噬,而是被魔法屏障下的段段烟雾抚弄着。乌云缭绕中,查尔尼斯堡阴森的塔楼若隐若现,如“微笑的俘虏”傲视全镇:城堡明显比之前大很多,除了原先的主堡外,旁边还建起四个圆柱形塔楼,每座之间都有悬桥连接。主堡的塔尖上悬浮着一个红光闪闪的魔法水晶球,看似此球酿出塔顶上空那团阴气沉沉的暗灰色旋云,向下坍缩、拧卷的圆锥形云柱连接着那颗水晶球。
    云团如庞大的海兽,缓慢而深沉地盘旋着,挡住大半个天空。又如一个大风暴,咄咄逼人的红色闪电从风眼中垂降,落在塔尖上,导向四周的尖塔,沿着塔身流窜到地下。一道道黑烟时不时地从红色水晶球里钻出,被云柱卷入云团,又被它强大的离心力抛掷出来,变成两条灰黑色旋臂,将混沌之力挥洒。第二种嗜血病毒正在扩散,“嗜血潮汐”又在酝酿,狂怒的血族正在崛起。
    月牙形的查尔尼斯湖上一片阴霾,一具具面色惨白的“死尸”陆续从湖中浮起。猛然间,“死尸”睁开了血红的双眼,嘴巴一张,露出锋利的尖牙;眼睛一眨,便从湖上徐徐站立,踏着黑湖之波,一步步走向湖畔。这是第二批召唤体,每从湖里“孵”出来一批,血族的精兵就多了三百个。
    城堡下的广场很宽广:石砌的围墙与那个向北拱起的月牙形查尔尼斯湖南岸并接,以查尔尼斯堡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形小镇。在靠近围墙的区域里,有许多房屋,那是嗜血者的聚居地。当然,也有一些未被嗜血病毒转化的人,他们都惶惶度日,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都是早晚的事。
    城堡广场的东部,站着三列队伍。中间一列是血族的第一批召唤体。他们轻装上阵,只穿黑色皮革衣裤,但体格强健。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掺有第二种嗜血病毒的查尔尼斯湖水浸透,腰边的短剑不足挂齿,锋利的爪牙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大杀器。
    站在他们左边的,是一群兽人奴隶兵,都是雷德的召唤体从荒原的兽人营地里抓来的。在他们粗陋的面容上,都挂着不满与无奈。在血族的威慑之下,他们不得不在此静立:没有任何乔装打扮,只有血红的粗布衣裤,背后绑着一把大弯刀;与其说他们是血族的爪牙,不如说是用来增强血族士气的炮灰——没有结实的护甲,只有肥壮的体格。
    在血族召唤体的右边,是一群行尸。它们好像经过很长时间的磨炼,皮肉几乎掉光而差点变成骷髅,有的还丢了脑袋。但在黑暗力量的笼络之下,它们都顽强挺立,邪气横生。
    在城堡的西面,还有很多戴着枷锁和脚链的兽人,他们都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鞭打声中干着粗重的活。
    有些嗜血者还将一批兽人钉在围墙上,当作练习射击的靶标。还有一些被他们绑在木柱上被当作练习剑法用的“木偶”。兽人的惨叫声引来镇民的哄笑,它们的血都盛在木桶中。有人将透明的“抗体”——第二种嗜血病毒往桶里倒,说:“这是上好的酒。”
    城墙之上响起一声嘹亮的号角。查尔尼斯湖南面的围墙中央,一扇石头大门朝两边开启了。
    “狩猎者归来!”城墙上有人高喊。门内的守卫扳了一下墙上的操纵杆,一座木桥便从湖中缓缓浮起,横跨在月牙形湖泊两岸。
    “欢迎来到黑云镇。”带队的嗜血者冷冷地说,绳子一拽,便将身后一队兽人奴隶拉上前来,踏上摇摇晃晃的浮桥。
    城堡后院有两台冒着红光的魔法熔炉,样儿像一间圆顶屋,“屋”中烈火熊熊。阵阵浓烟犹如黑龙从顶上的烟囱蒸腾而上,直冲云宵,与主堡塔顶上的云团汇成一片。一个熔炉用于建筑,旁边堆积着荒原的沙土,两个工人们用铲子把沙子掘到熔炉中。一块快石砖从熔炉背后的出口滑出来,被一群兽人建筑工搬走。
    另一个熔炉用于铸造武器,一批勤快的工人把一大堆锄头、铁楸、廉刀之类的金属部件拆卸下来,扔进融炉,被烈火锻烧成一把把坚挺、扭曲的铁刃。另一批工人站在熔炉的背后,将出炉的铁器端到铁匠铺中。
    城堡后院就这样变成一个轰轰烈烈的血族大工坊,无数利器在火炼中催生,在星火飞扬的敲击中成型,在水中冷却,在打磨中定格,最后从能工巧匠手中运走。

  22.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2:13
    22

    厚重的城堡大门开启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套黑油发亮的盔甲,脚踏铁靴,手戴鹰爪般的铁皮护手,背后挂着一件深红色的披风,看上去威风凛凛。可惜右手缺失,伤处包着布。此人就是之前被关在城堡地牢里的沉睡者——莱特。
    他目光刚硬、笔直,步伐矫健、沉稳,途径一个个血火升腾的场地,来到城堡后院。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直立在两台魔法熔炉之间,双手插腰。此人正是“乐极生悲”酒馆里的独眼人。
    他斜着眼,蔑视着步步逼近的莱特,眼里依然被火光充斥,透出一种莫名的怒火,以及某种焦躁不安的疑惑。直到莱特走到他面前,他才豁然开朗,缓缓转过身来直面他。
    “雷德大人要我们扫荡兽人的营地。”莱特对他说,表情刚毅,面色阴沉。“我想嗜血抗体已经在我们体内积聚了很长时间,现在正是发泄的良机。”
    “很好!”独眼人面带惊喜地打量着他崭新的战甲,朝他伸出手来:“伟大的血族终于起死回生!我,就是德芬斯!”
    “德芬斯?”莱特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感觉此名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对。现在,先把你的伤弄好。”德芬斯说着,走到铁器熔炉旁,摆弄了几下操纵杠。熔炉顿时红光四溢,火势熊熊。
    “把受伤的手伸到炉里……哦,待会儿,先把布拆掉。”他说。
    莱特毫无头绪,只能照做。然而当他把那只光秃秃的,还在流血的麻木不仁的手伸到熔炉里的时候,伤口便逐渐愈合了。
    闪着银光的金属液体从炉底向上流逸,一点一滴地汇集在断开的下肘前端。这些神奇的“铁水”很快凝聚成一只手骨的形状,与手臂融为一体。除了几分灼烧之痛外,整个过程并不难受。
    “好了!莱特。”德芬斯坦然说道。没想到这个满口酒气,爱讲大话的独眼人竟有这般手艺。原来他就是黑云镇的铁匠。他的右眼一直是暗红色的,看似被炉火熏红,而非被毒血染红。
    “这是什么?”莱特惊讶地看着他的“新手”。此手渐渐冷却,变得像钢铁一样硬实。这些银光闪闪的“指头”就像一堆连接在手臂上的铁骨,看上去坚忍不拔。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心力就像连结身体各个部位的神经。”德芬斯说:“用心力激活它,操控它。此手可助你一臂之力,呼风唤雨更容易!遗憾的是,我帮不了你什么。因我太过‘现实’,我的脑袋也是铁打的,对看不见的魔法和心力都不感兴趣,至多也只能静观世态,笑看风云了。”
    莱特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把它扶到眼皮底下瞧了瞧:“新手”接在一个圆柱形铁环中,环的另一端牢牢套在他的断臂上;这只铁手的形状酷似手骨,每一根“骨头”都相互吸引;它们之间的接合并不是很紧,只须用力一拔,就可以将它们拆下。
    而当他将意念集中在这些“指骨”上时,即可将它们接回去,每根“指头”都可以自由伸展、弯曲,同时配合“铁腕”的转动,得心应手,灵活自如。
    “不错。”莱特叹道,点了点头,面色依然阴暗、沉重。
    德芬斯又解下他腰边的一把长剑,递到莱特面前,说:“这是狂怒之剑,雷德大人的厚礼。”
    莱特接过此剑,用他的“新手”握住剑柄,将它从鞘中拔出,灵巧地挥舞了几下。
    “谢谢。”望着这把黝黑的波浪形长剑,莱特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又把剑插回鞘中,挂在腰边。随后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黑皮手套,穿在他的金属假手上,将卷起的衣袖拉下来。
    “战争并没有结束,莱特。”德芬斯斩钉截铁,“只要这世界还有一个兽人,就一定会有战争。而你,就是这帮畜生的克星!”
    “没错。”莱特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按雷德的计划进行......”

    沉闷的热风扫荡着查尔尼斯荒原这片孤冷的沙地,卷起呛人的灰尘。兽人的大本营坐落在查尔尼斯湖的西北面,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与人类相安无事。但是现在,他们又敲起战鼓,手舞足蹈,面露凶光,磨拳擦掌,嘴里吼出硬梆梆的兽人语: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左举斧,右持刀,精灵逃,野人跑,没人敢向他挑战......”
    兽人营地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四棱锥帐篷,它们都由灰黄色的粗布、兽皮和木桩搭建而成,上面溅了许多污秽的血迹。
    营地中央,矗立着一尊十来步高的石像,大刀阔斧地雕刻出一个肥壮凶悍的兽人模样,据说这就是兽人心目中的瑞根魔主。它的左臂举着一把大斧头,右臂提着一把大弯刀。雕像头上戴着一个兽族的“牛头骨王冠”,顶上有一颗闪着红光的水晶球。石像脚下,几个兽人正撅着屁股向“瑞根魔主”叩拜,嘴里喃喃念着一连串咒语……
    “一群只会喊口号的兽人举行了一次群魔乱舞大会!”在查尔尼斯堡阴暗的塔楼中,雷德和四个蒙面黑衣人注视着桌上的魔法水晶球,球中的影像正是兽人主营地里的景象。
    他们之所以可以看得这么远,是因为他们在过去一段时间来都将这些魔法水晶球当作和好的信物送给兽人营长,对方也乐此不彼地将它们当作一扇观察外界的窗口。殊不知他们的所见所闻远不及血族,这只是一个权能的圈套。
    “靠盗窃谋生的兽族,根基并不牢靠,狂风一刮就会倒塌,只留下原始、愚笨的帐篷!”一个黑衣人说。
    “兽族缺乏黑暗力量引导。兽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武器和装备都很落后。他们从不会用石头造房子,只会玩积木和泥巴。”另一个黑衣人说:“依我看,那个在外族的帮助下修建起来的兽人城堡也不过是一堆腐烂的石头,一把火就可以把它烧个精光,只剩下那个借助石工技术雕刻而成的瑞根魔像。他们还以为把这尊石像摆在面前就可以阻挡我们进军的步伐。”
    “其实兽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偶像是谁。他们害怕未知之物,却敢在我们面前扬威耀武。瑞根魔主目前正利用他们崇拜的偶像来辖制他们。”第三个黑衣人说。
    “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会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它将兽人也变成灰黄的粪土!”雷德愤然说道:“不要说什么大树,枯草能在这存活已是一大奇迹了。此非玉地,他山之石不可容,乃朽木不可雕!唯有我们的介入,才能给它带来丰厚的沃土,那就是刀耕火种——火的净化!”
    随后,雷德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轻轻一挥,球中的视野便转到一旁。那里看上去像兽人的墓地,却看不到墓碑,只看到许多昏睡的兽人。这些兽人脸色发白,肌肉松弛,皮肤大面积腐烂、脱落。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些没有“睡着”,而是半闭着眼,不停地抽搐,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这种逐渐腐化的痛苦确实比死亡更惨。
    “真是一群败类!”第四个黑衣人仰起头,漠然说道:“昨晚起了风,我们趁机散播了隐形抗体。却没想到有些畜生不识好歹,他们体内的第一种嗜血病毒已经积聚了太多,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我们的抗体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种抗体对其他兽人的效果如何?”雷德问他。
    “兽人形态不稳定,抗体不多,很容易染上各种病毒。”对方回答。“但在空气中传播的抗体强度不大,所以我们必须不断释放出这种抗体,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将他们的兽人病毒完全吞噬,将他们转变成为智人。倘若转化不成功,他们也会变成行尸。”
    “很好!”雷德傲然说道:“不能让这些自以为是的禽兽过得太舒坦。一旦兽人的大本营被我们捣毁,其他兽人营地就是群龙无首了,兽人的堡垒也将孤立无援。至于精灵族,他们终将失去整个净化中的外围阵营。这样一来,精灵高地也很快会陷入重围,在我们沉重的敲击下急剧瓦解!”雷德说完便酣畅大笑,四个蒙面黑衣人也发出了阴冷的奸笑......

    荒原中,一个身宽体胖的黑衣兽人正用绳子牵着一个高瘦的人,就像牵着他的俘虏。后者穿着一套乌黑的铠甲,看上去身强力壮,精神抖擞。相比之下,那个兽人倒显疲软散漫。如果这个“俘虏”把绳子一拽,定可将他身前的兽人拉到,乘机抢走对方的武器了结他。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跟着他走向前方一个用削尖了的圆木围成的大营地。
    毋庸置疑,这个黑衣兽人就是那个精通“变形术”的独眼人德芬斯,而莱特就是他的“俘虏”。眼见前方出现“海市蜃楼”,有个红色水晶球在其中闪烁,莱特把眼睁得贼亮: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能激起他的“淘金欲望”,总想捞点什么“水中月”。
    德芬斯拽着绳子带他走近此营,敌营有个兽人发现了他们,便敞开营地大门。莱特跟着德芬斯步入“虎口”,很快围上来一群粗野的兽人战士,他们一看见这“俘虏”,就凶狠地冲他大吼大叫,甚至吐口水在他身上。
    德芬斯用生硬刻板的兽人语对他们说了几句,大概表明一下来意,并示意他们让开。他以前来过这,对营地的情况颇有了解。就在瑞根魔主雕像的背后,有一个大帐篷,它的四条棱边都镀了金粉。这就是兽人酋长住的地方了。
    “嘿!”大腹便便的兽人酋长正躺在木床上睡觉,一察觉到有人靠近就一骨碌爬起来,提起床边一把带血的大弯刀,准备迎接这两个不速之客。帐篷外头的鼓声和吼声并没有把这头“大猪”吵醒,反而是他们俩的悄然光临把他惊醒了,或许是莱特身上的人味把他熏醒的。
    “啊......大人,小子给您送礼来了。”德芬斯畏首畏尾地牵着莱特站在外头跟他说话。
    透过半遮半掩的门帘,莱特瞥见了这个水桶形的妖怪。兽人酋长的确非同一般,他的体型要比其他兽人大出一筹,尤其是他的肚子。穿着打扮也很“考究”:一件溅满血迹、镀满金粉的兽皮大衣裹在身上,以狼皮为腰带,却套不住他的大肚,只能用一根绳子把那条死狼的头尾连接起来,才勉强提住他的“身份”。
    “什么货色?”兽人酋长粗声粗气地说,唝了唝他的猪鼻。
    于是德芬斯拉开门帘把“俘虏”牵入帐篷,贱肉横生的兽人酋长显露在莱特面前。看来这个兽人特别喜欢发光的物品,单是皱皱巴巴的脸上就戴了不少金戒指,都穿在耳朵、鼻子、嘴巴和两个长长的獠牙上。
    “这货应该值很多钱。”莱特冷然说道。
    “什么?那家伙说什么?”兽人酋长生气地嚷了起来,却听不懂人语。
    “啊……他……他是人类阵营里的一名高级将领,特地交给大人处置。”德芬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哦,那,你……又是谁?”酋长鼓起了眼,好奇地瞪着。
    “大人,你认不出我来啦?”德芬斯吞吞吐吐地说。
    “嗯……”兽人酋长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帐篷里端,坐在一张挂有牛头骨的木制长背椅上。“进来!”他粗声吆喝着:“让我好好地奖赏你!”于是揭开脚下的一个木桶盖,从里面掏出一块闷得发臭的生肥猪肉。
    两人就这样走到兽人酋长的“御座”下,德芬斯上前跪在他脚下,从他手里捧过那块“大奖章”。
    莱特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双手一撑,绳子掉到地上,顺势将挂在德芬斯背后的狂怒之剑拔了出来,向兽人酋长的头砍去。
    对方的反应还挺快。兽人酋长把手一抬,便把莱特的剑挡在厚厚的皮袖上,大喝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这个大蠢蛋,居然让他脱身了!”暴跳如雷的兽人酋长将德芬斯一脚踹开,对方吓得钻到帐篷外。
    两人就这样厮打起来。染血的大刀砍在剑上劲力十足,莱特的每一个抵挡都很吃力,便左躲右闪。但他穿着战甲,无论身手有多敏捷,都逃不过沉重的劈砍,最后被砍倒在地上。
    在那千钧一发之时,落在莱特头上的大刀突然定住了。纵使对手使出浑身气力,也是徒劳。原来是莱特借助强猛的心力将它固定在空中了。乘此良机,莱特举起了长剑,对准酋长的大肚子猛然一刺,便将对方刺穿,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出来。
    兽人酋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一命呜呼。帐篷外头依然歌舞升平,谁也闻不到他的死讯,除了狡猾的德芬斯。他一听见粗犷的惨叫就钻进帐篷,冲这个倒在血泊中的肥头怪兽破口大骂:
    “知道吗?死猪!你可不是什么酋长,我才是!现在我带上保镖啦!”说罢在他肥大的尸体上狠踹了几脚。酋长的肉体很快像海边的泡沫,又如燃烧的蜡烛,冒起臭烟,急速熔解,变成粘液流落沙地,只剩白骨。
    “这些金子......”德芬斯急忙将兽人酋长头骨上的一个个戒指捡起来,其中一个还掉进他的眼窟窿里。于是,他又抓起他的头,毫不客气地将它扯下,把里面的戒指倒出来。
    “该死!”他骂道:“这些都是从人身上搜刮来的,这头肮脏的禽兽!看来这些金子必须交给雷德大人。”他一边说一边把所有的戒指都收进自己的衣兜。
    随后,莱特又让德芬斯把他的手捆起来,牵着他走出营地。那些凶恶的兽人又将他们团团包围,张着鬼脸冲“俘虏”吼叫。
    “酋长要我把他带到荒原去埋掉......”德芬斯边走边用兽人语唠叨,对他身后的“俘虏”拉拉扯扯,在拥挤的兽人群里穿行。
    看来这是“微笑俘虏”的另一个版本了。但是,他的勇气和荣誉在哪呢?莱特的心依然愤愤不平:难道他们到这来只是为了谋杀一个无耻之辈?他真想现在就挣脱捆绑,像一头发疯的猛兽一样厮杀起来。但他现在已被敌人包围,凭一人之力无法匹敌,只能先扼制一下狂怒之血,被忸怩作态的“刽子手”牵向荒地。

  23.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4:00
    23

    他们很快钻出敌人的包围圈,走出兽族的视野。德芬斯还真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能脱身,于是垂下发酸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走起来。
    “不用再装了,解开绳子吧。”莱特不耐烦地对他说。
    “如果半路杀出一头兽人来怎么办?”对方依然提心吊胆。
    “如果是一百个,我会解决的。”莱特若无其事地说。
    “如果是两百个呢?”德芬斯又问。
    “没问题。”莱特满怀信心。
    然而话音未落,他们便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一回头,就在他们身后,果然出现一大群凶狂的兽人战士。他们就像一道从天边涌起的巨浪,风风火火地朝他们涌来。愤怒的吼声从敌群里发出,有如海啸。莱特一愣,这可不是两三百的事,粗略估计一下就有六百多。
    “不好,他们知道了!”德芬斯一声惊呼。
    “快切断绳子!”莱特嚷道。德芬斯颤着手拔出剑来,在莱特双手间割来切去,毫不利索。莱特不得不多费一口气,使出心力,双手一撑,才把绳子撑断,并将他的血族长剑夺回来。
    “快跑!不然就要被这帮畜生剁成肉浆了!”德芬斯一急之下,开始疾跑。
    “别担心,余下的,就让我来收拾吧。”莱特坦然无惧,转身面对这股来势汹汹的恶潮,不禁想起他的初醒之梦,那个“惊人的大黑暗”。
    只是这种“黑”并没有那么黑,也不是那种只看一眼就无法忍受的混沌力量。兽人终究是兽人,他们灰黄色的皮毛一成不变。与其退缩,像老鼠一样仓皇而逃,将此祸水引回老家,不如力挽狂澜,缓其冲势。而且他现在根本没有退路,犹豫才是最愚蠢的。
    即使他是贪生怕死的沉睡者,必须呆在坚固的避难所里养尊处优才能安然入睡,也不能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变成一种无法忍受的禁锢!莱特之前已经有所体悟,现在,他必须解放他们,亦是自我解放。不管人类变成什么,他们终究是人。他宁可耗尽每一滴血来捍卫人类的尊严,也不想自掘坟墓,将他的血肉之躯困死在石头棺材里,陷入“内在的腐败”不能自拔——宁可作为英雄战死,也不能像蛆虫一样在“微笑的口齿”中苟且偷生!
    面对凶猛的攻势,莱特毫无惧色,坚毅的心力主导着一切:从闪现的美好思忆到沸腾的狂怒之血,到他手中的剑;血色烈焰从波浪形的剑刃上燃起,火势熊熊,轻缓而热烈;莱特举起此剑,将怒气汇集在眼前。
    狂暴的兽人举着大刀阔斧卷土而来,如同浓厚的黄色沙浪,冲刷着这片枯燥的地土。莱特目空一切,心中的狂怒之火越烧越旺,直到他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一个焦点——眼前的恶敌。
    恶浪越逼越近,烈风越刮越狂,莱特大吼一声,手持火剑向前飞冲,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犹如燃烧的黄土冒出的红烟。
    脚下的地在颤抖,剑上的火在晃动。就在恶浪袭来的一瞬间,莱特向上一跃,就像一个抛起的火球,落在敌群中间,溅起一圈“火涟漪”,将周围几十个兽人烧得体无完肤。随后挥起他的狂怒之剑,左劈右砍打乱了兽人战队的阵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十来个兽人。
    敌人好不容易稳住态势,将莱特团团困住,却不敢靠近他,不敢随意动刀,怕错伤自己的“同胞”。暗红色的兽人之血喷涌而出,洒落在热火朝天的沙地上。兽人战士狂野的吼叫倾刻变成了枯涩的惨叫。
    然而,对一个刚被狂怒之血充满的人来说,魔法已不是首选的战术,唯有火光熊熊的利剑才是得力的助手。剑与他融为一体,互共命运,一同驰骋在尘土飞扬的沙场上。
    莱特全力奋战,一次对付十几个兽人还真不成问题。每一招都很流利,每次挥砍都很迅猛。狂怒之剑锋利无比,只需持有者将狂怒之血激发,即可切断厚重的大刀,看似没有其他的金属类武器可以抵挡它的威力。除了它的利刃之外,还被赋予一种特别的“魔法”,那就是血族“毒火”。剑上的火一碰到兽人的皮毛就会持续燃烧——着火的兽人通通倒地打滚,最后变成一堆焦炭。
    污血飞溅,硝烟四起。敌人一批批地倒下,变成枯骨。此地就像一个割草场,七零八落的尸首越堆越高。这群兽人声势浩大,个个张牙舞爪,却不能齐心,一旦失守就变得散乱。取而代之的是发狂的本能,虽像一个大宝盒,打开的却是各种垃圾和废物。
    浴血奋战中的莱特根本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兽人。狂怒之血与剑上狂怒之火并用,里应外合:火焰吸收了敌人的混乱之力,转化成士气——敌人越丑陋、越邪恶、越危险,莱特的士气就越高涨,也变得更强悍、更勇敢。之前,他并不知道这种力量,只是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却没有真正体会过。看来这就是血族口中的“嗜血潮汐”了。
    现在,莱特已经是一名强大的嗜血者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潜能便不留余力地发掘出来。如天遣者艾玫在很多年前就对他说:这是“黑暗之赐”。
    仅存的遗憾是他的“羁绊”。无论他有多强,也不外乎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置身于刀光剑影下的血肉之躯。强猛的心力挥洒而尽后,体力就不断消耗,行动也变得迟缓。这种压抑又令他想起自己被“活埋”在石头棺材里的情景。他的呼吸在加剧,迫使他放弃原先的作战方式,转而在这堆无情的兵器里寻求解脱。
    呼的一声,莱特腾空而起,从“兽人泥潭”里跳上来,落在一个扁平的兽人脑袋上,猛然一蹬,便跳到十几步远的地方。他不得不借此跳法急速逃离,很快从黑压压的兽人群里钻出来。
    敌人见状,又大吼大叫地追上来。但莱特并没有逃跑,而是向北奔跑。他喘着粗气,力图与敌群拉开相对安全的一段距离,待他恢复气力后再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一队彪悍的黑甲骑兵在敌人身后出现了。领头的正是黑骑总将霍斯曼,手里拿着一颗魔法水晶球。当他急速赶来时,才发现敌军已被莱特屠戮了一半,便命令骑兵火速攻来。
    当敌人发现自己背腹受敌时已经太晚了,黑甲骑士的冲刺更像沙海上卷起的一道黑浪,势不可挡。一个个肥壮的兽人战士被一匹匹黝黑的骏马撞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这些血族骑兵手里都握着长剑,每一个刺杀、每一个挥砍都相当利索。莱特见自己不再是单枪匹马,便掉转过头来,再次挥起那把带火的狂怒之剑冲进敌群,与友军首尾呼应……
    “干得好——”骑在黑马上的霍斯曼发出一声狂傲的呼喊。他的军队一开进兽人的大本营就开始疯狂地掠夺。他们敲碎兽人营地里那些脆弱的瓷器,带走很多货物和奴隶,屠杀了许多兽人平民,包括一小部分混杂在其中,刚刚成功接受“嗜血抗体”的是非难辨的半兽人。一个个灰黄色的兽人帐篷被他们染成暗红色,一把大火便将这些易燃的木头烧个精光,只剩那座兽人雕像——或许他们可以将它改造成一个人的模样。
    最后,血族军队留下一小队人马和一批兽人奴隶,欲将此地重建为一个前哨,用来抵御精灵族的势力扩张。至于莱特,他也依然奢望在这片荒原里“如获至宝”——没错,就是那些月影般的水晶碎片。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埋藏在不毛之地里。

    十. 沉睡之军

    “刀与剑相互交接,
    流尽了野兽的毒血。

    孤傲之泉却流向一边,
    无力插手这里的一切。”

    一道刺眼的红色闪电划过浑浊的夜空,伴随着骇人的巨响,落在查尔尼斯堡尖塔上的红色魔球上。此球即刻被无数条血蛇般的闪电缠绕,如同一个吐着火舌,长满毒蠕的恶魔面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血族领主雷德的影像——他正在通过查尔尼斯堡主塔楼里的魔法水晶球说话,黑云镇的场景就在他眼下。
    灰黑色的云烟在塔顶上聚集,从魔球之上升腾,向上拧卷至魔法屏障,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此云又增加了两条旋臂,它的嗜血魔掌不再局限于东西方,也向南北伸展,将一股股邪气横生的毒气抛撒出来。或许这就是它最强有力的防护体系,嗜血者们常挂在嘴边的“抗体”。它就像一个魔法旋风,兽人一靠近,血气就会被驱离,心智则受其吸引,久而久之,便沦为血族的奴隶。
    镇上两台魔法熔炉一直在燃烧,无日无夜,火光冲天,黑烟弥漫。铁匠之锤不停地敲打,铸造出锋利的武器和闪亮的战甲。凡是从魔法熔炉里出来的东西,都离不开“血族之心”的掌控,使用者均被穷兵黩武的黑暗心力驱使。
    “沉睡还是觉醒?这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我们一直在恐惧中沉睡,但是现在,我们在愤怒中觉醒!”雷德透过魔法水晶球,俯望着城堡广场上的千军万马,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旋云底下扩散,震撼着整座城镇,牵动着一颗颗嗜血之心。
    血族士兵已经突破一万:他们身穿黑色皮革外衣,排成十个整齐的方阵,在查尔尼斯堡周围庄严矗立,目光如炬。海潮般的黑暗势力急速增长,充斥着这座阴森而躁动的城镇,看似欲将它厚重的围墙冲垮,将查尔尼斯荒原变成一片血海。或许,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嗜血潮汐”。
    “作为你们的生父,我赋予你们生命、能力和自由的权柄,不把你们变成只会屈从的武器,而是让你们去享受生命,去履行这个光荣的使命!”雷德吼声如雷,语气愈发激烈:“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并非从混杂不清的浪潮里瞎碰而出,你我都来自光明之神,万能的命运之主,非被造,乃被生!你,和我,皆有一个独立的意志——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广场西面的大门砰然开启,身穿黑色铠甲的莱特骑着骏马,领着一队血族骑兵从西门挺入,在密密麻麻的队伍间穿行。洋洋得意的马蹄声和随风涌动的深红色披风让不少血族士兵对他刮目相看——莱特已经载誉而来,荣光焕发,如同从烈火中煅烧出来的一把利刃。
    “你我血脉传承,亲密无间。你我都历经过黑暗与磨难,在千锤百炼后浴火重生,最终战胜丑恶的兽人,化身炫丽的火凤!”雷德抬高了他的大嗓门。
    乌黑的骏马发出一声倨傲的嘶鸣,莱特拽住马绳,从马背上纵身跃下,坚硬的靴子碰出铿锵的声响。
    “兽人病毒已经恶化,最危险的时期已经到来。但正是这个非常时期造就了我们——觉醒的沉睡者!我在多年前让你们撇下世间一切累赘,确保你们一无挂虑地去死。如今,你们已经重获新生,迎着初升的明日冲锋陷阵!”雷德大声呼喊,如同一头咆哮的狂狮,镇里的铁匠和帮工似乎都受其激励而把锤子重重地砸向即将成型的武器和盔甲,迸出一个个热烈的火花。
    满头热气的莱特摘下骑士头盔,甩了甩杂乱的褐发,深吸了一口清爽的夜风,露出一个轻松、得意的笑容,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只银色铁掌,将五根骷髅一般的手指伸直、辗转,握起一个坚如磐石的铁拳,大步走向查尔尼斯堡的尖拱形大门。
    “此时此刻,你们一定会自我反省——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一劳永逸!”雷德又像野兽一样狂吼:“如果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灭,就必须趁热打铁,将你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血液调动起来,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此话就像一块落在血海上的巨石,激起一大片凶狂的呼喊:“万岁!雷德!万岁!血族领主!万岁!血之国度!”
    沉重的城堡大门被一个无形之力打开,莱特踏着庄重的步子走进查尔尼斯堡大厅,尾随其后的,还有一小队手捧礼品的卫兵。雷德之女利斯正歪坐在他父亲的御座上,细长而僵硬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扶手前端的石头骷髅。
    一双双铁靴在粗糙的石地上涌动,清脆的脚步声在阴郁沉闷的大厅中奏出激昂的乐章。利斯挺直身子,深红色的连衣裙仿佛冒起了冰寒怒火。看来这个眉目凶恶、内心狂野的小嗜血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莱特的兴致顿时被她阴冷的目光冻结,他怯懦地走到她面前,立定脚跟,俯首称臣,目光下垂。身后的士兵随即分成两队,站在两旁,随后跪下,将精美的“礼品”捧向御座。看来这些都是从兽人的大本营里精心挑选的贵重物品。
    利斯瞪着眼,严苛地注视着莱特,脸上掠过一个轻蔑的冷笑,往扶手前端的石头骷髅一捏,即将它的“五官”捏个粉碎,将它的粉尘洒落在石地上。
    莱特惊悸地抬起眼,望着那副冷傲的鬼脸,即刻傻了眼。一看到这个小吸血鬼的尖牙,他的脖子就发软。
    利斯又狡黠地咧了咧嘴,从座中站立,走到一堆堆珠宝前,挑选了一条带有红宝石的金项链,戴在胸前。阴气沉沉的鬼脸总算增添了几分生气,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具“死了几十年的尸体”,不愧是血族之女。她的肉体已被嗜血病毒浸透,即使披上最灿烂的笑颜与最华美的妆饰,也像“微笑的俘虏”一样苍白无力——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正如高地墓地里的“内在腐败”。
    此时利斯眼睛一瞪,面色又晴转多云。她莫名其妙地冲莱特吼叫,嘴一张,又露出她的剑牙锯齿。原来这个小吸血鬼还真能感知到他的心思,听见他讽刺的心语!
    骤地,她扯下项链,往地上一掷,金环玉珠掉了一地,如同一个碎落的花瓶,香消玉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疯魔般的嘶喊。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甲骑士从城堡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双手握着两把利斧,脸部被阴沉沉的头盔遮住,冷酷的脚步声震动着莱特的心魂。

  24.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5:12
    24

    “霍斯曼?”莱特一阵惊愣,即刻从对方的行姿认出他来。
    “对不起,莱特,我没有选择。你我本非一路人。”头盔之下,霍斯曼的声音变得阴郁而低沉。
    大厅里的士兵都被利斯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纷纷放下礼物,正想脱身离开,难料城堡的大门又被猛力关上,碰出一个阴沉的巨响,吊灯上的蜡烛也随之熄灭。整个大厅顷刻陷入黑暗,士兵们发出畏惧的惊叹,无情的寒气趁虚而入。
    莱特也慌了,他急忙退到一旁,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一声尖利的嘶吼刺入他的心门,吓了他一跳。一阵猛风从他身旁掠过,随后是咯吱一声,那是一个折断的脖子。紧接着,又听见咔嚓一声,那是一条断裂的喉管。士兵们都惊叫着跑到大厅末端,推撞着大门,却没人回应。片刻之余,莱特便听到许多骨肉崩裂的声响和一声声揪心的惨叫——这群可怜的血族士兵就这样变成“嗜血魔女”的盘中餐。
    莱特的神经都绷紧了,即便他从此保持缄默,死亡之息也会逼上眉梢。他倚在一根柱子后面,闭上了发颤的双眼,就像一个坐以待毙的囚犯。
    一把锋利的斧子劈开了黑暗,砍向他的脖子。幸好他的心眼仍未闭上。他双手一抬,及时抓住对方的手,吃力地推挡起来。
    黑暗之中,霍斯曼睁开了闪亮的红眼,在乌黑的头盔中怒视着他,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其实你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嗜血者不应该有恐惧和怜悯,但你的心,软得像堆粪!”
    莱特推开他的斧头,把脸闪到一旁。斧头咯的一声落在石柱上,莱特借机逃开,随后拔出腰边的狂怒之剑。
    “你力量不够,莱特。”霍斯曼的利斧很快又落在莱特身前,后者只能双手握剑,吃力地格挡着。“你的情感正在弱化你的意志,这是你的致命伤,你永远无法晋升到更高一层。”
    “但你……一直在帮助我。”莱特吐出无助的言辞,愁眉苦脸地望着对方那双毫无表情的红眼。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霍斯曼冷然说道:“血族骑兵的总将只能有一个,不是你,就是我。你必须拿出证明,不然,就死在我的脚下。”
    眼看对方的斧头已经压在莱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在百般无奈中,莱特发出一声怒吼,奋力一推,将他推开一两步,顺势把剑滑到斧刃之下,用剑柄卡住对方的斧头,使劲一挑,便将他左手的武器卸除。
    眼前的霍斯曼好像僵住了,他死盯着莱特,眼中的红光愈来愈暗,最后消退在黑暗中。接着,他退后几步,扔下另一只斧头,又卸下身上的铁皮胸甲,摘下沉闷的头盔。莱特在黑暗中仍可以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却觉察不到他脸上的一丝容光。对方似乎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如行尸走肉一般。或许,他已经被利斯“完全转化”。
    一阵冷风从莱特面前拂过,霍斯曼撑开了他的蝙蝠翅膀,踏着阴沉的脚步迈向他。随后,他飞到半空,双臂一举,即刻招来一阵狂风。两把斧头从地上漂浮起来,围绕着莱特急速飞转。
    莱特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已经失足掉进这个死亡漩涡,不知如何应付。此时的他就像蜘蛛网中的猎物,迫切从中跳脱,却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双魔爪渐渐伸向他。
    “你对无形之力一知半解。”黑暗中又传来霍斯曼的冷酷之声:“我在高处俯视,见你迷失在黑暗中,因你从未涉足黑暗之道。”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旷,莱特感觉到他就在自己头顶。
    一道腥红的闪电急坠而下,犹如利剑划破肉体时溅出的鲜血。莱特的肌肉陡然一僵,举起武器挡住这个电击,却未能将其化解——闪电经由长剑传导至他的金属假手,又传遍他全身。
    莱特疼痛地喊叫起来,感觉好像有千军万马横行在他身上,吞噬着他的心力。他极力将这股黑暗之力排斥出去,却力不从心——他的心力太弱,以至被这股闪动的狂澜淹没。
    “接受血与火的力量吧!它的美味远胜美酒!”霍斯曼扇动着他硕大的蝙蝠翅膀,闪电映现出他死灰般的狰容。
    “不,我必须另谋出路!”莱特的心在痛楚中发出呐喊。眼看那两把旋转的飞斧就要将他卷入死亡之坑了,而他还在原地垂死挣扎,电击甚至使他的痛感变得有些麻木。
    “命运之血只是一滴空洞无物的小水珠,嗜血潮汐才是怒海汪洋!”他冲莱特喊道:“接受黑暗之力,以免被黑夜吞埋!”
    “不!兽人才是我们的仇敌!”莱特无力地呐喊。他的左眼已被血红之光充斥,手中的狂怒之剑也燃起了血色烈火。
    危急之中,莱特终于发出反抗的怒吼,荆棘一般的闪光从他身上迸射出来,将身边的两把飞斧弹开。身上的闪电逐渐汇集在他的狂怒之剑上,当他把剑一举时,闪电便像一道血红的激流,冲向大厅顶部那头飘飞的“狂兽”。
    霍斯曼身子一转,立即合上他的蝙蝠翅膀,落到地上。闪电击中了他,却没有伤到他,丝丝电光如蠕虫爬满他的翅膀,被他转化为混沌力量。
    “你的剑法很好,但你无法砍断黑暗力量的利爪。”霍斯曼又撑开他的翅膀,傲然说道:“你可以突破嗜血病毒的围剿,却无法解除魔法屏障的诅咒!”说着,他又飞跃到半空,举起双手,朝他释放出一道道刺眼的闪电,比之前更迅猛,更强烈。
    莱特无法抵御如此强大的攻势,他只能急速躲闪。即便如此,也不免受伤:闪电击落在石地上,迸出一窝窝碎石,如同溅出的水花,有些喷到他身上,护甲被击穿,皮开肉绽。
    莱特忍着伤痛拼命奔跑,躲到一根柱子后。但是闪电很激烈,不多几下,石柱就被击垮。莱特只能继续奔逃,迅速跑向另一根柱子,趁势一跃,沿着柱身蹭上去几步。闪电落在他身下,石柱颤动了起来。当柱子被击垮的那一霎,莱特猛然跃向高处,身子一转,便冲这头飘飞在穹顶下的“大蝙蝠”扑了过去。
    一道闪电飞向莱特,击中了他,几乎将他击晕,却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因他正处于狂怒状态,甚至被他身上的狂怒之血转化。进击的态势已经稳住,目标已经锁定,只有行动,没有踌躇——霍斯曼的闪电无法阻挡他的进攻。借助石柱的弹力与飞跃的重力,以及强大的无形之力,燃烧的狂怒之剑落在霍斯曼的右翼上,从上到下将它扯断。
    盛气凌人的霍斯曼终于从空中坠落,他一时失去平衡,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莱特则双脚着地,虽没稳住身子,却不至于摔伤。他打了一个滚,捡起狂怒之剑,跑向霍斯曼,趁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时把剑尖对准了他的喉咙。对方终于打住,不再起身进攻。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大厅顶上的吊灯突然亮了起来。烛光之下,霍斯曼原形毕露,他单腿跪地,面如死灰,双目无光。莱特喘着粗气,眼里的怒火渐渐消退,剑上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只听身后传来利斯狞恶的笑声,犹如一把冷火,落在莱特心上。
    利斯正坐在她的御座上,目光如刺,面情阴冷。无声的恶语夹带着残酷无情的黑暗心力:“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但莱特依然不为之所动,不安与忧郁又爬上他的眉梢。望着眼前这个被嗜血病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霍斯曼,气喘咻咻的莱特又想起“微笑俘虏”的教训,一时陷入迷惘。
    是他们在使用抗体,还是嗜血病毒在利用他们?是他在摆弄命运,还是命运在玩弄他?既然命运将其打败,为何沉睡者还要自己动手去“玩命”?如果犯了致命的错误,还能侥幸逃过一劫吗?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不,只要霍斯曼还没“死”,莱特就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也有损骑士之誉!
    只见霍斯曼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血蠕般的血管渐渐消散。在他脸上,呈现出另一种沉郁的悲怆。他镇定地望着对方,低声说道:“下手吧,莱特!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只是被迫成为朋友……我们都迫于各种无奈才加入这个阵营,因为我们都无法战胜黑暗而只能屈身于它,就像一个无法破墙而出的囚犯只能居住在阴暗的监牢。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监牢,七大陆也一样。不要幻想自己能打破这个监牢,那是一种虚幻。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监牢,无论走到哪都被无形的黑暗力量笼罩。它太过强大,无人能挡,挥之不散,如同我们脚下的阴影。傲慢之徒以为可以将它踩在脚下,却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它的囚犯,被它当成奴隶使唤。而我们......我们也只能这样死死地被它牵着鼻子走,如同行尸走肉,无论走到哪都看不到希望,正如这片无尽的黑暗!我也已经厌倦了逃亡,就算我能逃出生天,也逃不了自己的棺材。因我生来就是沉睡的嗜血者,你也一样。”
    莱特呆呆地看着他,霍斯曼从来没有向他坦言。即便如此,这些话对他来说也像陈年老酒,勾起他许多悲凉的思忆,并在他心里引起共鸣。莱特低下黯然失色的眼睛,垂下酸痛的手臂,手中的武器嘎然落在冷硬的石地上。
    “不,你不该放松警惕。”霍斯曼生硬地摇了摇头,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冷笑。“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你,莱特,你比我陷得更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够了!”利斯怒斥道,恶狠狠地瞪了莱特一眼后便朝霍斯曼举起了手,将他整个人举到半空中。
    “我用黑暗之力抬举你,你却用狂妄之语贬低我们?”利斯发出了一声低吼,手掌使劲合拢,用无形之力折磨着霍斯曼。“别以为你可以用功劳、成就和名誉来蒙蔽我们,我早就看出你背叛的心思!也别以为你们这群无耻小人可以逃脱我的掌控!”
    霍斯曼痛苦地挣扎着,他的另一只翅膀已经被无形之力扯断。他的心力明显不如利斯,就像他刚才说的,无论如何抵抗,结果都一样。眼看他的肢体已经被黑暗力量扭曲得不成人形了,莱特傻了眼,揪心地望着,却不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死。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霍斯曼忍着巨痛,吐出最后一句话。随后,他的头猛然偏向一边,咯的一声被一个强猛的“无情之力”折断,整个人摔在地上,变成一堆烂肉。
    与刚才那些被利斯杀死的无名小卒一样,倒地不起的霍斯曼也变成“垃圾”中的一个。望着眼前的血腥惨景,莱特又呆住了。
    霍斯曼的死确实让他感到意外和惋惜,至少他也是一名强悍的骑士,杀过不少兽人。虽然他也杀过精灵,但无论怎讲,他对莱特来说都是一个向导,让他领教不少。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倘若命运之神容许他继续活着,那他对他来说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因他也是黑暗之主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在莱特背后捅刀子。
    或许黑云镇的人都如此,只要莱特呆在这就不安全,但如果他离开,还能去哪呢?当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还谈何光鲜?当这一切都进入黑暗的监牢,还谈何自由?此时的莱特真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迈错一步,就会陷入雷池,万劫不复!因此他就这样呆站着,仿似一个石头人。
    看来这就是这个多次将他从沉睡之湖里唤醒的“黑暗向导”的命运了,他的死对莱特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难道这也意味着莱特也将如他一样下场,像他一样被无情的命运任意摆弄、摧残、折磨,直到死?若是如此,还谈何自由选择?
    “真是一个无能之辈!”利斯又把话锋转向莱特,凶狂的心语伴随着尖锐的嘶叫直刺心门:“雷德说你只能杀死兽人,但据我所知,你连召唤体都不是,连行尸都不如!”
    此话终将沉睡者激怒,他不声不吭,乃使出强猛的心力捡起地上的武器,点燃剑上的烈火,随即转身,朝座中的利斯飞跃而去,猛如疾风。哪知这股嚣张的气势又被另一个黑暗力量遏制了。
    莱特面容一僵,脚还没站稳,就感觉自己的金属假手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地把剑倒握。在利斯恶毒的注视下,狂怒之剑从她头顶上偏移,朝进击者的心脏刺来。莱特不得不用左手去挡,却无法力敌,燃烧的剑尖刺透了他的胸甲。
    这个无奈之举无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原来这只固若金汤的金属假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枷锁,为要辖制他的心力,隶属于血族,受控于血族之心;如石棺一般毫无生命,如饮血的尖牙一样冰冷无情,俨然一副“微笑的利爪”!
    灼热的利剑刺入莱特的胸膛,炽烈的痛楚又开始折磨他,他却无力反抗,只能露出懦弱、失望的眼神。
    “尽管如此,他还是提升了不少。”不同凡响的声音又出现了,雷德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大厅一侧。黑暗心力如飓风扫来,吹灭了狂怒之剑的烈火,扳开了莱特的铁手。无主之剑落在座前。
    利斯皱起愠怒的眉毛,龇牙咧嘴:“我们养了一群无头野兽,他们心中无血,目中无主!而你,却一直熟视无睹?”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雷德打断了她:“即使背叛也需要力量。”说着,他走向莱特,与其对视:“是的,你没有力量。你的违抗是自私的,你只想保全你的私心,却不为他人着想。你的纯正是幼稚无知的,唯有高能之血,才是大公无私!但不管如何,你已经是我们的人,永远如此!”
    雷德站到莱特身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一股强大的混乱力量顷刻注入其心,使其全身发颤,眼皮翻抖。莱特身上的血都沸腾起来,心猛然一胀,呼吸变得困难。可怕的幻像出现在他眼里,难忍的压抑与痛楚充斥着他的心。他张着嘴,卧倒在地,长吸了一口气。狂燥的火气蔓延至全身,使其晕迷。

  25.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6:28
    25

    只是没过多久,沉睡者又骤地从地上爬起来,因深感压抑而锤击自己的胸腹。他发现大厅墙上爬满一条条蜿蜒蠕动的血管,它们不断开叉、分裂……嗜血如狂的他贴到墙上,狠命抓起来,却只抓到坚硬粗糙的石壁。他的手指很快磨出血来,粗涩的磨擦声渐渐变得刺耳,因他的指甲已经变尖、变长,乃至折断。
    墙上的血管渐渐消散,一幕幕阴森、怪异的幻象映入眼帘。但这不是虚幻,而是一个古老的预言:血族的起源和嗜血病毒的传播、召唤体的诞生和训练、以及过去和未来的危险……
    “接受我的馈赠吧!”那个阴沉、浑浊的声音又在召唤他,但他不见一切,在他周围,只有黑暗一片。这个声音好像发自他的内心,听起来却像雷德。他的心已被混乱与不安充斥,片刻之后才渐渐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的身体就像这座阴沉的营垒,重重地压在心头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霎那之间,莱特的视野又变成查尔尼斯荒原,它的黑夜就像一个空旷的浩宇,很难找到一处栖息之地。此时出现一大群飞驰的蝙蝠,它们先是飞到兽人营地,然后飞到精灵森林,七拐八弯,让人摸不清行踪,其背后必有指使。
    莱特的视角落在其中一只缓慢飞行的蝙蝠上,那群蝙蝠已经和它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它们飞到查尔尼斯堡塔顶上空,与塔上那团灰棕色的旋云融为一体,如云中的浮尘。
    莱特的视线渐渐逼近,听到有海涛般的吼声从蝙蝠群里发出。当这只迟来的蝙蝠继续飞近时,它们的吼叫声又变成汹涌的呼喊,愤怒而哀怨。那只蝙蝠急冲上去,烟云缭绕中,景象越发清晰。此时此刻,莱特才猛然一惊,原来云中那些浮尘一般的生物并非蝙蝠,而是一大群绝望的生灵——那是人、兽人、嗜血者和一些双眼发红的精灵!
    迟来的蝙蝠心惊肉跳,它试图脱身,却无能为力。只见它也被这片“旋云”强大的向心力卷入,随后发现它的身体也变得很沉,也跟着这群生命体一起坠落,无法自控,也无力自拔。无论如何挣扎,都会被那骇人的涡流牵制,被它拖入无底深坑,就像一堆筛选中的废土一样!
    痛苦,是他们的全部,此外再无任何支撑物,只能呼喊。但他们的喊声增添了这里的悲痛,他们的到来加重了这片“云团”,使他们坠落得更快……
    很快,他看见脚下的一斑红光,就像恶魔的一只红眼。片刻之后,它又变成一个燃烧的大水潭。呼喊的“云团”在其中坠入,宛若一抔污浊的沙土,溅出一片片浓烈的火浆。
    呼喊声立时变得无比凄惨,大火漫过他们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在这惨烈的火海中慢慢消融。只可惜他们还没有死,每燃尽一块肉,便长出一块新的来。
    芸芸众生皆不死,但坠入此处的灵魂,不死且绝望!愤怒与呼喊,只会让他们烧得更惨。永不停息的痛苦与灭亡,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永久的“腐烂”比消亡更悲惨……
    一只腥红的眼眸在黑夜里惊惧地闪动,样儿就像刚才的大火湖。那是莱特的左眼,他刚刚看到这些。庆幸的是,那只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噩梦,却如此真实,像是一个不详的预示,或是一个更为现实的心力汇集点。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惊醒了他,他的右眼也随之睁开,随后是忐忑不安的心跳与局促不匀的呼吸。还好,他感到自己身下一片冰凉,他又躺在那个平静的查尔尼斯湖上,心跳渐缓。
    没错,雷德正在召唤他的“蝙蝠大军”,还有这些躺在湖上的新一批的召唤体。那群蝙蝠的落脚地是查尔尼斯堡主塔楼的尖塔,尖塔上方的旋云已经变得有些血腥。这不是云下的蝙蝠所致,而是塔尖上的魔法水晶球:血红的烟雾像幽灵一样从球中拧卷出来,看上去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变得有头有尾;它们混杂在灰黑色的云团中,使之变成灰棕色,夹杂着一道道卷曲的红色闪电,时不时地发出浑浊、低沉的雷鸣。云团周围,四条毒蛇般的旋臂一伸一缩,犹如连接恶魔心脏的弯曲血管,又像四把万里长弓,一次又一次地将它的“糖衣毒雾”抛向四面八方。
    只是这团张牙舞爪的“飓风”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混乱,而是变得有些壮观。与其说它是一股悲怆的硝烟,不如说它在放烟花。不仅焕发着勾魂摄魄的闪光,还散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暗香。
    看来此时也只有那群亡命蝙蝠才能偶尔窥视到云底下的秘密了。这些蝙蝠陆陆续续降在尖塔上,从开启的小窗里钻了进去,就像老鼠钻回它们的窝。
    “我的血就像一种润滑剂,可以加大第二种嗜血病毒的传播速率。”歪斜的心语从塔顶上的魔球中传出,如悄悄话,不见其人,只见其手。雷德之女利斯的手心已被利器划破,暗红色的鲜血流下来,落在水晶球上,却没有滑向四周,而是被吸进球内,并在球中央凝聚成一个跳跃的血球,就像恶魔的心脏。
    血球不断膨胀直到“挤破”魔球,在尖塔上空喷射出一股股鲜红的烟雾。两个魔法水晶球被无形之力紧密连结,利斯就这样将她的“毒气”一次又一次地抛撒,直到黑云变成红云。
    长着尖利之爪的小手一张一缩,不住地扭动,犹如一个装满剧毒,长着蜘蛛腿的魔心。毒网在扩散,毒液在喷洒,不用多久,魔法屏障内的世界都会被她玩弄于掌心,就像她手下的水晶球。
    当这只毒手挪去后,“微笑俘虏”的阴邪之脸便显露出来——魔球中的利斯就像一团呲牙咧嘴的熊熊烈火,那倨傲无情的一笑好像在向世人表明:她的血名不虚传,无人可以将她拒之门外!
    “看来你的血不比我的宠物差,两者并用才能达成我们预想的成效。”利斯的身影退去后,嗜血领主扭曲的笑容也展现出来。
    一只蝙蝠从他背后的塔楼窗户里飞进来,落在他肩上。雷德抚摸着这只黑黝黝的大蝙蝠,说:“看来兽人的几个大营已经变成猪圈了,他们就像一群昏昏欲睡的死猪,等着我们去屠宰。”
    这个老谋深算的嗜血领主就像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大乌鸦,在死亡还没有降临到敌人身上之前,他就盘旋在他们头上,时机一成熟,便俯冲而下,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震撼。在他派兵攻打兽人的营地之前,那些被兽人当成礼物的魔法水晶球已悄然释放出第二种嗜血病毒,使敌营长时间遭受毒素侵蚀。因此,血族的进攻就像夜贼,将兽人扼杀在半沉睡中,势如破竹。此后,他又派出“蝙蝠大军”,填补了魔法水晶球数量不足的缺陷,将第二种嗜血病毒带到荒原各地。
    然而兽人主营的陷落也打破了查尔尼斯之战的枷锁。一向对人类怀恨在心的兽人得知酋长已死,便震怒起来,粗野的吼叫声遍布荒原。第二种嗜血病毒耗损了他们体内的部分血气,却没有将他们拖垮。他们已经群龙无首,却还要携病作战。另一支兽人军队很快就组建起来,浩浩荡荡地开向魔法屏障南端的黑云镇。
    “他们的气焰嚣张,并非来谈判。看来我们捅了马蜂窝,但要知道,我们是火,他们是蛾,这是飞来送死!”雷德已在塔楼上看到这群野兽的身影。此时他正对着眼下的魔法水晶球向镇上的人喊话,声音就像带火的雷电,激起一股巨浪般的呐喊。
    兽人大军已经逼近,劈哩啪啦的脚步声如湍急的河流。他们手拿武器和火把,张牙舞爪,夹带着吼叫声、咒骂声,还有战鼓的敲击声,从远处看就像一条咆哮的大蟒蛇。
    “难道命运之神愿意看到荆棘丛生的荒原一天天地扩大,而大义凛然之人越来越衰残?难道命运之神的救赎是以丑恶的兽人意志为转移的吗?不!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了!”
    查尔尼斯堡下围着一支雄壮的血族军队,他们的数量又翻了一倍,声势如涛。虽然镇里还有些人在自家屋里睡大觉,他们并非雷德的召唤体,但兽人的威胁一直是他们的梦魇。当他们听到雷德的声音后都从床上惊醒,睁开红光闪闪的眼睛。
    其实雷德早在两百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整个东德斯兰都为之震撼,随后将他捧上王座,却不知道他将变成什么。现在他又用换汤不换药之辞和记忆植入法笼络一批批人心,擦起朵朵仇恨的火苗。想必莱特即是首当其冲,“嗜血之忆”根深蒂固。
    “瞄准——射击!”一声令下,排列在黑云镇城墙上面的血族弓箭手拉起了长弓,将一根根利箭投射到查尔尼斯湖的对岸,就像一阵呼啸的狂风,扫荡着远处的敌人——这些肥壮的兽人不会游泳,他们抵达查尔尼斯湖之后就不得不绕到湖的另一面,因此中了他们的埋伏,死伤无数。
    这条气势汹汹的“大蟒蛇”很快被戳成一段一段,兵慌马乱,四散而开。当这些攻城的敌人绕到围墙下时,弓箭手也快步挤了过来,朝他们发起新一轮的箭攻。
    一队强悍的兽人战士将木盾举过头顶,抬着一根大树杆,冲到查尔尼斯湖东端的墙角下,开始推撞这段浸水的围墙。卫兵们马上推来一桶桶用魔法熔炉煮沸的石灰泥,倒在墙外,把墙下的敌人烧成肉酱。坚实的围墙又添了一道火的防线,战斗势如水火。
    着火的兽人发出惨烈地怒吼,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冒起臭烟。他们一死,尸体也都会迅速腐烂。可见病毒在赋予他们强壮而畸形的体魄同时也像“微笑的俘虏”一样绵里藏针、笑里藏刀,慢慢蚕食他们的身心。原来这是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糖衣炮弹,一种寄生病毒,而不是神话传说中的“大城”。不过敌方并不在乎这些死伤,只因他们人山人海,“冒死鬼”无法估算。
    “要知道,白精灵和嗜血者本是一家人,但我们不走一条路!因为德斯兰的‘白净之灵’都是一群白痴,他们只会念咒,不会唱歌,他们的咒语力量远不如兽人繁殖的速度。当灰袍净化者们怀着无限憧憬来到这片荒土时,他们的神又在哪呢?当净化之力遭受野兽吞噬时,无能的天遣者又在哪呢?没错,他们都在睡觉,整个精灵族都如此。他们一睡不醒,我们却是一跃而起!”雷德又在自吹自擂,说起话来就像一头吼叫的雄狮,怒潮般的混乱之力从他的大嘴里接连迸出。
    雷德又站到城堡塔楼窗前,把手伸出窗外,释放出一道刺眼的红色闪电。城堡下的士兵见状,便高声呼喊——他的闪电就像锋利而卷曲的火剑劈在围墙外的敌群里,只要击中其中一个,就会向四周传导,方圆十几步内的兽人都被这股强劲的电流击中,混身发颤,死伤惨重。
    “兽族的存在真是一个天大的悲哀,他们的呼吸玷污了我们的空气,他们肥大的身躯侵占了我们的土地!”雷德怒声痛斥:“让我们将这堆从阴沟里涌出来的泥粪都扫到阴府里去吧!”
    闪电又不断从城堡塔楼里飞出,将那些靠近城墙的兽人击倒。但就算他变成一团电闪雷鸣的乌云,也无法抵挡这群多如黄沙的野兽。
    湖东端的围墙已经在一群群接踵而至的兽人战士推撞下摇摇欲坠,这段浸水的围墙并不牢靠,很快被推倒,激起一阵粗狂的疾呼。长龙般的兽人战队越过碎石堆,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候,查尔尼斯堡的大门又砰然开启了,英勇无畏的黑骑总将——莱特出现了。只见他把蝙蝠形头盔的“嘴巴”往下一拢,一声令下,便领着十几名黑甲骑士从内院里冲出来。漆黑的头盔挡住了他们冷若冰霜的面容,只留一条横缝,露出一双双凶狂的红眼。
    “愚蠢的精灵守护者们天天盼望奇迹发生,就像盼望太阳从西边升起,却不知道东德斯兰已经没有指望!”雷德怒视着眼下的兽人,见他们气势汹汹,一蜂拥将黑甲骑士团团围住。大刀阔斧落在这些盔甲上,发出惨痛的声响——这些猛烈的敲击没有伤到他们的皮肉,却足以震断他们每一根骨头。
    黑甲骑士的装备不算坏,但他们手中的剑抵挡不了这些大刀阔斧。许多骑士被打趴在地上,很快被他们砸死。余下的,都是一些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
    眼见这队刚出炉的查尔尼斯精英战士遭受重创,莱特愤然大喊,把剑高高举过头顶。一圈红色闪电从他身上向周围扩散,如一个迅速膨胀的大光环,将那些没有护甲的兽人都烧得劈啪作响,混杂着绝望的喊叫和哭号,几十个兽人栽倒在地上。
    闪电之猛连莱特自己都难想象,这些黑暗力量总是在无意中被他激发出来——它们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当憎恨与同情如冰火相碰,愈演愈烈,“嗜血潮汐”就会被激发,直至冲破躯壳,从发颤的铁掌到锋利的剑刃,不留余力地释放出来。
    火热的闪电漫延至十几步之遥,一些兽人被烧得半身不遂。他们又气又痛,又举起大刀大斧围击过来。此时莱特手中的狂怒之剑已经被电与火烫得通红,于是向前一掷,剑发出耀眼的火光,盘旋着将几个迎面冲来的兽人战士劈成两半。只要他的铁手一挥,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将那些气焰嚣张的兽人砍倒。片刻之余,上百个兽人战士便身首分离,残腿断臂,倒地不起。余下的,也只是些负隅顽抗的败兵。
    “看看我们吧,我们并非嗜血者,我们才是真正的圣战士!”雷德话一出,又引来血族大军的高呼,他们气势高涨,丝毫没被院外的战局搅乱。此时此刻,雷德仰头一望,见巨大的黑日正从西边爬升,扭曲的弧光就像查尔尼斯堡上的云团,这对雷德来说是一个预示:一场大战即将开展。

  26.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7:36
    26

    “命运之神根本不在乎正义与邪恶。对他而言,邪恶即破坏,就像一颗流星落在荒原上,激起一股干燥的尘沙。原来命运之神也急切看到一场血腥大屠杀,就像他亲手绘制的壮丽的星辰风暴。他只在乎精彩与否,而不在乎生灵涂炭!”话音一落,血族战士又怒吼起来,他们的眼睛被血色怒火充斥,爪牙也变得越发尖刻。
    莱特手腕一转,剑又飞回手中,同时砍倒前方两个怒冲冲的兽人。他继续挥舞着狂怒之剑,左劈右砍,乌黑的战甲上溅满了兽人的血。如果说剑是他的骑士长矛的话,那么他的另一只手就是坚韧的盾牌了。只需他把手向外一推,就能将进攻者整群整群地推倒。他一手拿剑,一手高举,炽热的闪电从他左掌心里抛甩出来,将四围的敌人烧得体无完肤、骨肉如炭。只要他走到哪,哪里就有烈火和死亡。
    “灰袍精灵曾大放厥词说东德斯兰的兽人将被净化,殊不知他们的一相情愿早已应验,那就是天地之火的净化,死的净化!诚然,兽人只有一死,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净化!”雷德的话又激起血族大军的士气,他们的气焰已升到云霄,他们跺起脚来,口里喊出凶狠的咒语,灰黑色的血管布满他们的面颊。终于,他们一哄而起,就像决堤的湖,翻涌着,冲向城镇的外围。
    莱特见援兵已至,便一声恶吼:“碎尸万段,碎尸万段——”随即带头冲向进击的敌群。血族战士紧随其后,发出凶暴的怒吼,一鼓作气将一群入侵者全部消灭,随后挤出围墙的破口,直冲向镇外密集的敌群,犹如高山之瀑倾入平湖,锐不可当。
    “没错,兽人越多,死的就越多。这片荒原就是这班畜生的坟场!”雷德叱道。莱特狂奔怒吼,火热的褐发撑开了他的头盔,在奔跑中激荡。狂怒之血扭曲了他的面容,血红的怒光从左眼里迸射出来,如染血的火剑,扫荡着一群群来犯之敌。
    面对血族军队的反攻,兽人战士惊恐万分。恐惧就像一个个无形的骷髅幽灵,紧咬着他们的心。他们的呼吸变得虚弱,手中的武器在战抖,直至心力交瘁,疲乏欲死。
    “黑暗降临了,命运之神的心碎了。光的净化已成为历史,火的净化早已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夙愿,德斯兰的太平盛世已经离我们不远,它建立在兽人的死骨之上!所以战斗吧,兄弟们,用兽人的亡魂来祭奉我们的梦想!”面对眼下的战局,雷德又发出狂野的狞笑。此时的血族军队已经怒不可竭,两万名召唤体士兵全部涌出城镇大门,血族的征战由此开展。
    他们就像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熔岩一般的仇恨之火激化了他们体内的第二种嗜血病毒,腐蚀着他们的心魂,血光迸发的红眼里找不到丝毫人性。一把把锋利的刀剑横行在兽人群中,抵抗在一夜之间变成屠杀,就像宰杀一群家禽一样,毫不迟疑,没有怜悯……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血光四溢中,沉睡者又陷入幻景,隐隐听见此曲,宛若海风吹散了纤弱的发丝。
    莱特把剑插在血腥的沙地上,拱下酸痛的肩膀,垂下发热的脑袋。当他抬起头时,便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她依然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身影如此单薄,看似弱不禁风,歌声却那么委婉、轻快而空灵。伴随着琴声,海涛奏出了曼妙、激昂的旋律,犹如庆生的颂歌。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但就在这时,莱特惊异地发现她的头发正在变白,最后变得像迷离的白雾那样。
    她的两只手都闪电般地滑动着,连个影儿也看不清。原来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鹅毛笔,一边弹,一边迅速描绘着。随着清脆的琴音和优美的歌声,纸上的图逐渐明朗,流畅的线条汇成一花一草,还有一座小城堡……
    随后,女孩轻缓地把头转过来,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女孩也是一个兽人……

    十一. 人魔之乱

    “花叶为何凋残,
    草木为何枯干?

    风尘毁损,人吞噬。
    恶兽撕咬,魔噬魂!”

    哀怨之声在维利塔斯堡上空回响,血红之潮从塔顶倾泻而下,围建在大山下的维利塔斯城被夷为平地……当红潮消退后,若虚若实之物便在暗淡的星空下逐渐还原出它们的真面目,纵使它们都蒙上迷离的“夜纱”。
    一个忧心忡忡的游魂飘浮在森林上空,如同一只被猎人之箭射伤的天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却彷徨不安。她摘下身旁的一朵野花,举到鼻子下嗅了嗅。随后拔下根根野草,连同地上的无名鲜花,将它们拧在一块,试图编造出一个五彩缤纷的花环。一朵、两朵、三四朵……手中的花环渐渐变成一个“色彩斑斓的王冠”——德斯兰的稀世奇珍、花中之王。
    如果戴上这个花环,就是女王了!她欣喜若狂地想着。然而,当她编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她摘下的花草都在渐渐变干、变黄。不等她把花环编织完,这个“王冠”就已经变成一个“黑咕隆咚的坑洼”——它的四周被弯刃般的光芒环绕,宛若一个黑心王戴着华冠——那种正在枯死、凋亡,却依然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原来,她手里抱的不是什么王冠,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太阳!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游魂双手一松,怀中的“黑日”在坠落之时又变成一个枯萎的花环,随即灰飞烟灭,如同一堆沙尘从死神的沙漏里碎落,被风吹散。
    地震愈发剧烈,林地愈发阴森。草木枯干,花叶凋残,无数惨白的游魂从林地里飘浮。他们面色彷徨,一脸迷惘。他们乘风而飞,速度却很慢,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扼制。那个游魂朝他们急喊,但他们好像都听不见她的话,只见他们一飘而散,犹如一朵朵被飓风驱散的云团。
    凶险的吼叫如来势汹汹的海涛,但她只是呆站着,不知该做什么。灼热的火气从身后飘来,森林的边界已被恶潮席卷。未见其影,已闻其声,离她很近,越来越近。立时,游魂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身体变得很轻,而后乘风而去。然而当她暮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一个精灵童女倒在她原先驻足的地方……
    阿梅利随即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净化之塔顶台桌上,右手按着水晶球。高塔之外,夜色格外安宁,而她也呆呆地坐着,梦中的影像还在她脑子里晃。
    她总认为水晶球中的影像比现实景象更真,这也难怪,黑暗降临使万物都被尘封,被厚厚的“面纱”掩盖,或许,只有透过命运之球才能揭开。此非幻象,并非暗淡星光和混乱闪电投射下的影像;因为它们清晰而完整,绝非一厢情愿的幻想——人怎能在忘我之时编造出真实而复杂的梦境来呢?
    看来命运之神并不想破坏这片土地的力量平衡,铺天盖地的光之屏障或许并非出自偶然,而是通过各种巧妙曲折的渠道一手促成的。旨在防护,而非毁灭。因此,命运之神也必然通过特殊的方式间接促成他将要看到的结果。可想而知,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真光之城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有被天火埋没的“炼金术实验室”。这样一来,邪恶大军的进攻必然使维利塔斯成为终极试炼场,通过此次善恶大战的“炼金术式洗涤”,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精金一般耀眼!
    阿梅利心头上的一块巨石终于滚落,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她的胃就像眼前的透明水晶球一样空。再这样下去,她的心也要空了。于是她转眼一看,见桌上那个精灵童女给的树果已经腐烂。她郁闷地把手放在树果上,闭上眼,试图将腐化之物复原,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失望之余,她也只能找出一块没有烂掉的果肉,挖出来吃。
    此时头顶传来一声阴冷的尖叫,阿梅利抬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贼头鼠脑的大蝙蝠。它在塔顶上空盘旋了一阵后便飞离此地,阿梅利心头一怔:净化之塔上灵光一灭,恐怕连恶魔也会像苍蝇一样趁机飞来。
    于是,阿梅利抓起桌上的水晶球,将它放回那根悬浮在顶台中央的白银圣杖头上。三条支架从正四面体底座上延伸出来,把球牢牢夹住。
    阿梅利闭上眼,手按着球,试图恢复它的净化之光,却丝毫不起作用,看似此球已失去效用。阿梅利眉头一皱,心里一愁:若是如此,这个净化之塔也名存实亡了。
    一阵尖利的嘶鸣划破静夜,阿梅利双耳一翘:现在,她听到的不是一个尖叫,而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蝙蝠正蜂拥而至——刚才那只只是一个探子,一发现可趁之机就把它的同类唤来了。这里的夜就像一片怒海,海中的船一有破损,黑暗之力便如决堤的洪水趁虚而入。但阿梅利依然双眼紧闭,全神贯注于水晶球上——净化之塔是精灵阵营的“脚跟”,必须站稳!
    很明显,这群另类的蝙蝠就是冲着她来的。它们争先恐后地飞到塔顶,纷纷降在亭盖上,好像坠落的冰雹。有些飞到她身旁,不停地冲她叫嚷,但她仍不为之所动。
    怀着恳切之心,她的手渐渐热起来,水晶球闪了一下,发出微弱之光,随后又熄灭了。一只蝙蝠爬上她的脖子,咬住了她的动脉,开始吮吸她的血。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她并不畏惧它们,也深知天遣者之血不会被病毒侵蚀。所以现在,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命运之球上。在强大的心力运行下,此球终于迸射出一团明亮的白光,将净化之塔上的蝙蝠全部驱散。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心力流失了——毋庸置疑,它们都是“血之探子”,雷德的“鼻子”。
    通体明亮的命运之球彷如朝阳,明光一照,黑暗尽都消散。只见这群夜贼一般的蝙蝠都吱吱叫了起来,朝南方飞走了……

    在净化塔底层的圆形会议桌上,放着一张凹凸不平的羊皮纸,那是东德斯兰地中岛的地形图。德斯兰是七大陆最大的一片区域,东南部的兽人王国举足轻重,战略要地是东南端的一个大岛。它被群岛环绕,得名“地中岛”。自白精灵在第六纪元相继从浮斯特和斯康德大陆迁移至此以来,地中岛及西北陆地已成为王国境内最富有的沃土,且拥有便利的海航线,故成为精灵主城的落脚点。白精灵无论走到哪,都忘不了他们的故园,一遭外族侵扰,抵抗失利即可乘船回乡。但这些绿林战士向来善战,早在两百多年前,他们将兽族王军围困在地中岛的精灵高地上,迫使兽人国王接受净化,成为东德斯兰的“大助理”,许多荒地变成森林。只是后来有人盗取了精灵族的建都图纸,使许多计划早产……
    黑暗大灾加速了兽族的灭亡,魔法屏障内幸存的人也都变成笼中鸟,时刻面临血族和魔族大军的进攻,处境极端恶劣。这个地中岛目前大部分面积被魔法屏障封锁:血族的大本营在屏障内的南端,那里是查尔尼斯荒原中部;屏障的北端是恶王岛,实乃德斯兰大陆东南端的一个半岛,与地中岛滨水相望;精灵高地的周围虽有森林作为它的天然防线,却无法抵御血与火的洗劫。
    “我一直感受到查尔尼斯荒原的威胁,却一直找不到危险的根源。”阿梅利坐在会议桌前端,手里拿着一个面目可憎的铁制小人偶,注视着桌上的地图,上面还放置着其他“小棋子”。
    “我的小队跑了很远。”站在桌旁的精灵队长匆匆道来,“有报告说那里已被黑魔法覆盖,乌烟瘴气里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我的另一个分队已在离这不远的东边找到荒废多年的精灵地堡,那里有一个神力熔炉,可打造攻城武器来进攻敌方重地。”
    “你是说查尔尼斯堡?”举棋不定的阿梅利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来我又低估了你的视察能力。我只知道,那破败之堡在雷德当权时建立,作为抵抗兽人侵扰的根据地,后来却变成嗜血病毒的贼窝。不过,当艾玫攻下这座堡垒时,却搜不到什么疑点。”
    “我不相信,”队长说,“我也不相信精灵议会里的某些人。甚至有人说: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病毒填补。我只知道危险时常潜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即使是我们的亲信,也值得怀疑。”
    “言之有理。”阿梅利说着,把手中的棋子放在“魔法屏障的南端”:“雷德一直在扮演命运之神的角色,妄想凌驾于神,乃至血气用事,无法无天、横行霸道,落入瑞根魔主的圈套。”
    “血族就像一群蝼蚁,即使他们明知命运之神正注视着他们,也不会向上望一眼,只会继续啃食自己渺小若尘的老本。这就是他们的天性和命运,不可一世,也不可逆转。”队长说道:“看来我族是唯一循规蹈矩的人了,到时我们将四面受敌。但我们宁可抛头颅洒热血,也不会跟那些魑魅魍魉……”
    两人话还没说完,净化之塔的门便从外面被拉开,身穿灰袍、手持圣杖的新生者克雷森正站在门外。他目光耿直,面色发青,脸上有一道瘀伤。在他背后是三个着装华贵的人和一队精灵士兵。
    “主人,这是我们从兽人营地里解救出来的……人,”克雷森有气无力地说,“他们从血族阵营里逃出来,随后又落入兽人之手。这些兽人是净化之力的抵挡者,百般阻拦我们回净化之塔。”
    “确切地说是精灵女塔。”不等他把话说完,这三个人便不怀好意地从他背后走上来,与他擦身而过,抿着嘴巴,板着面孔,一屁股坐在会议桌旁的椅子上。
    “自从女精灵坐上白城的冷板凳后,东德斯兰就死气沉沉,整个白城都变黑了。”另一个人说。

  27.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8:27
    27

    “不久后,东德斯兰就遭到半兽人的全面入侵,最后,还是斯康德大陆的男精灵给摆平了。”第三个人补充说。
    “等等,你们……又是谁?”阿梅利的目光徘徊在他们三人身上,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难道精灵族的人都是色盲,辨不出颜色?”坐在她对面的人把手臂叉在胸前,斜着头,靠在椅背上,傲慢地望着她:“我们不是精灵,也不是女人。我们是人,但不是普通人。”
    克雷森从门口走了进来,郁闷地看着这些人。“确切地说,是无法无天之人,‘大’的反义词,一个缺了‘胳膊’的兽人文字!”
    “小人!”精灵队长怒视着他们,大声喝道:“蔑视天遣者,即是蔑视命运之神,触法者必死!”
    “我的天啊!我们撞到精灵母狮了!”傲慢之人假惺惺地嚷着。
    坐在他旁边的人也面露“惊容”,急忙摘下头上的羽绒帽,向阿梅利行了一个滑稽的鞠躬礼。“很抱歉,大人,我们不知道此地有王,也不知道白城里有女王。”
    阿梅利皱着眉毛,望着这些愚蠢的小丑,不禁低下头,发出一个轻蔑的冷笑,随后瞟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都在精灵城呆腻了,才跑到血族之堡。但你们害怕流血,所以逃出来,却被兽人抓去做奴隶,最后还不是被我派去的人救走……你说什么来着,对,精灵女塔,你们的庇护所。”
    “我们千辛万苦才把你们这帮……带来!”克雷森气恼地走过来:“危难当头,担子都落在我们身上,而你们只会发牢骚。”
    “我们是真光之城维利塔斯的议员,比起你们,我们更明晓事理。”一个人说。
    “但你们并不通情达理。”克雷森瞪了他一眼。
    “而且我们是被你们绑架来的,”另一个人说,伸手抓起地图上的一个小人偶,将它挪到“精灵森林东面的城堡”附近。“但是我们还是出于良心,前来提醒你们:雷德已经重启昔日在德斯兰的殖民计划:扫除魔法屏障内的敌对势力,然后掌控德斯兰全地!”
    “这个我们早已知道,看来,你们的耳朵远不比我们灵通。”阿梅利说。
    “我还没说完,”那人严苛地注视着她:“我们只关心大陆的未来。但目前看来,你们不得人心。再说,你们出兵查尔尼斯,精灵长老科隆尼斯却不支持。区区一个精灵小队,怎能抵御嗜血大军?所以你们一直不敢前进,只能畏缩在净化之塔的背影里!”
    阿梅利无奈地摇着头,神情越发凝重:“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大军在维利塔斯?难道你们不知道血族大军很快会倾巢而出,围攻白城?你们这些权贵口口声声谈尊重,却不尊重在你们头上的人和神。既然你们说这里是监狱,那我们就都是狱中之囚了。一个不能自主的罪奴怎能成为德斯兰之主?难道在我们头上,就没有命运之主?若没有身体,怎能保护我们的灵魂不受恶灵入侵;若没有这座监狱,怎能克服外界的混乱并生存下来?若没有命运之神,我们将何去何从?毋庸置疑,你们的‘自由之主’已经在两个多纪元前杀死了真正的救世主!现在你们竟然还把这个罪名套在我们头上。但我实在告诉你们,只要德斯兰有一个精灵之主,就不会陷入‘自由之主’的泥潭!你们总说天遣者在纵容兽人,但我今天发现她一直在纵容你们!”
    话一说完,大厅便陷入冷寂。三个“贵人”都冷望着阿梅利,表情倔强,却无言相对。新生者克雷森长叹了一口气,精灵队长则冷傲地望着“三贱客”。
    “你们的神在哪?”终于有人打破僵局。
    “唯有一心寻求他的人能看见。”阿梅利应道。
    “谁知道你们的神是邪是正?”另有一人发问。
    “唯有真心向善的人清楚。”阿梅利回答。
    “真是无稽虚谈!”其中一人突然踢开椅子,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我们回去!”
    阿梅利抬起下巴,笑道:“去哪?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四面受敌,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的是你!”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狂傲地说:“你的说教到此为止吧,天遣者。你们所谓的‘特里克斯之法’连同你们那些单薄的剑法是派不上用场的。我们宁可变成嗜血者,也不会与你们这群无能之辈一道负隅顽抗!与其在日光之下与凡人苟合,化为渺小之尘,不如在末日之火中永生!武力说服一切!”
    “看看这个强大的噬魂球吧!”坐在阿梅利对面的人跟着站了起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水晶球。此球只有拳头一般大,但球中弥漫着无数条黑灰色的烟雾,如狡诈的毒蛇在肆意穿梭。“此球一破,方圆百步之内皆成死灰!”
    精灵队长一看,眼珠鼓了起来,手紧握着剑。克雷森的脸也僵住了,唯独阿梅利面无表情。
    “那是死亡之火,也是你们的选择。”阿梅利对此不屑一顾,“这就是‘火的净化’吗?早在黑暗降临前,这种武器已经在东德斯兰被普遍使用,威力是你手中的一千倍。”
    “这是我们的荣光!”持球之人大喊。
    “也是你们的噩梦!”克雷森斥道,面容绷紧。“我们不稀罕,倒惊奇为什么你们可以从血族领主雷德手中偷来这样的法宝却能大步走出他的阴霾!”
    “因为这是雷德亲手送给他们的。”阿梅利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人表情僵冷,托着球的手不停地颤抖。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也一直严苛而紧张地望着她。
    “如果你敢松手,死的将是你们!”精灵队长威吓道,“别忘了此地的法律,不要小觑天遣者的威力!”
    “你们别担心,他不敢这么做。”阿梅利泰然自若地说:“我已看到他心中的恐惧。他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害怕自我,也害怕恶魔;害怕光明,也害怕黑暗;害怕争战,也害怕死亡。”
    “哼!”那人轻蔑地吭了一声,终于将手中这件危险的武器放回自己兜里。“走!”说着,便气冲冲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塔门。其他两人也尾随其后,悻然离开净化之塔。
    精灵队长眯起了眼,蔑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露愠色:“若不是看在命运之神的份上,我真想亲手宰了他们。”
    克雷森则松了一大口气,忧心忡忡地望向阿梅利:“原来他们只是在利用我们的一片好心。这些狂放不羁的亡命徒会去哪?”
    “不管那么多了,由他们去吧。”阿梅利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桌上的颗颗“小棋”,目光变得冷淡。“雷德总是利用这些武器来收买人心。这些人灵光已灭,来去匆匆,急赴死地。然而在他们未生之年,悲惨的命运早已注定。”
    “既然如此,何不夺走不义之徒的武器,处死他们?”精灵队长怨声怨气,表情却变得生硬。
    “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即便如此,我也无权干涉精灵议会,更无力干扰命运之力。”阿梅利又漠然说道。
    “这么说,精灵议会也无力清理他们中的杂碎和垃圾,只能让一颗老鼠屎坏掉一大锅汤吗?”精灵队长不服地问,咬了咬唇。
    “但如果精灵议会足够精明,就不会被这些雕虫小技迷惑。”阿梅利漠视着桌上的地图:“人算不如天算。七大陆就像一个棋盘,谁起谁落,都在命运之主手中,何况东德斯兰。人非草木,我们不是争战的机器,乃是鲜活的生命,唯有愚蠢之徒才会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战火纷飞之地。既然如此,或成或败,亦非天大之事,攻克己身者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们都力不从心,但如果我们都安分守己,则必时来运转,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说着便把“精灵森林东面的城堡”附近的两颗棋子推倒,毅然说道:“兽族和血族,不是我们真正的仇敌,乃须找出它们背后的暗影!”
    ……
    阴郁的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洗涤着查尔尼斯荒原上的片片血迹——争战的热气渐渐散去,留下一片冷风,让人心寒。的确如此,黑暗降临之后,这里的空气就变冷了,却没有一个地方像黑云镇。查尔尼斯堡主塔上的水晶球又不断释放出它的邪恶力量,使人头脑发热,使人心越发僵冷。
    城镇内人声鼎沸,劳作繁多,他们说要将此镇扩建成大城。镇外还有一大群人在挖地,正把那些兽人残骸掩埋。这些晰白的嶙峋瘦骨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们死前都是兽人,或许应该称他们为“瘦人”才合理。
    莱特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走在镇外。荒原的上空阴云密布,灰暗的星光透过云层,投射在他身上。他的铠甲还没卸下,上面仍沾着各种污迹,感觉就像沾在皮肤上一样难受。冷风抚刷着他严峻的面容,捋着他零乱的头发,夹带着干燥的尘沙,时常钻进他眼中,使他烦闷地眯起了眼。
    “一切欲望均源于万物起源之不均衡,山谷之人渴望高峰,山顶之人俯就低谷,这就是我们厚颜无耻与自甘堕落的两级欲求,万物因此运作!但要记住,我们是沉睡者,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通过沉睡将其发酵,使其平衡!在沉睡中得力,在苏醒时新生!”严酷的话音又从塔顶传来,摇撼着整座城镇,激荡着镇外的查尔尼斯湖。
    一个个召唤体步入湖中,仰卧在水上,随后沉入水里。如同列队的士兵,阵容壮大,却形同木偶,好像被催眠,躺着上战场。
    “不必为丢失的日光惋惜,她虽甜美,却是短暂。万事万物均源于黑暗,也必死于黑暗。我们在黑日下跌入深潭,即是顺理成章,命运之必然!因此,我们提前接受黑暗的馈赠,回归其中寻求永生,并且发现它更有力量!”雷德的声音在莱特耳中回响。
    一群乌鸦嘶叫着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地上,“咔哒咔哒”地啄起来。莱特好奇地跟上去,一眼望见一个四分五裂的死尸。不祥的阴云又笼罩在他心里,肺像灌满了漆黑的污泥,呼吸变得艰难。
    眼前的惨象使他神经绷紧,冰冷之血在他体内翻腾,随后又感觉如火焚烧。悲愤之火烤弯了他的腰,驱使他近前去,急促的脚步吓跑了那群乌鸦。他还指望这是兽人的尸体,不料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具似曾相识的尸体——好像是……他自己!
    “黑暗之风本无生命,是瑞根魔主赋予生命;混乱之律亦是规律,罪恶之欲亦是希翼。瑞根魔主勇敢地接受它,又教导我们使用黑魔法,这是一种分享之欲,他的自私即是无私!很多年前,我穷极所能,确保你们义无反顾地去死,就是要你们这批沉睡者在黑暗中重获新生……”雷德的诳语又在空旷的荒原上飘扬。
    就在此时,一条流血的手猛然跳到莱特脚下,抓住他的小腿。莱特扭头一看,吓得面色全白,仰面跌倒在那具尸体上。恐惧的寒气又霎时钻入他的心门,填满他的胸腔,流向虚脱般的头脑。
    “我,是你的兄弟……”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头颅突然转向他,寒飕飕地说起话来。莱特惊恐万分,感觉脚下的地震动了起来,一具具残缺不全的死尸纷纷钻出地面,陆续向他爬来……
    莱特挣扎着,从黑混混的水里上浮,随后艰难地咳嗽起来。战斗耗尽了他的气力,每次都会回到这里,每次入睡都不安稳。这次又总是听见蝙蝠和乌鸦尖刻的嘶鸣,醒来后却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噩梦连篇,沉闷的心“扑扑”直跳……
    “可叹死亡之火正在兽人身上焚烧,而胜利之光正照在我们身上,”坐在查尔尼斯堡御座上的雷德揭开了他的风帽,露出灰白的面容。他手上捧着一个魔法水晶球,球中飘浮着一道道灰黑色的烟雾,魔爪般的手指在球上滑来滑去。
    “如此下去,我们必胜无疑。”此时莱特已经恢复体力,穿着一套崭新的黑色皮革衣裤,站在雷德面前,面色平静。
    “真正的胜利还在后头。”雷德望着手中的水晶球,“知道我手里拿着什么吗?”
    莱特凝视着这个黑乎乎的球体,球中有许多飘浮不定的烟雾,看似焦躁不安,恨不得把球挤破。如此神秘之物又让他想起那张“微笑的魔嘴”。“我想,那是死去的灵魂。”莱特牵强附会。
    “没错,这是噬魂球。荣誉是敌人的亡魂铸成的!”雷德说道,“这些死性不改的畜生现在也不得好死!与其让他们去水深火热的阴牢地府受罪,填饱瑞根魔主的大肚子,不如将它们变成攻城的炮灰!你说,我这样做是否太仁慈了?”
    “确实如此。”莱特点头笑道,思忖了一阵:“接下来,我们是否还要查清兽人病毒的发源地?”
    雷德滚动着他火红的眼珠,严苛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我想你不会因良知而挨饿,对吧?难道你会对一只老鼠心慈手软?当你亲历过查尔尼斯荒原的沙尘暴后,你就知道什么是嗜血病毒的真正感染体了。相比之下,兽族不过是它们脚下的尘土。另外,或许你还忘了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吧?这是我们和命运之士的区别:他们认为自己是命运之主的工具,只能待命,不能自主,更不用说为所欲为了;但我们不同,我们是我们自己!所以目前,我们仍须与瑞根魔主结盟,免得它麾下的吸血探子来骚扰我们。”
    莱特抬起疑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一脸呆愣。雷德看出他的疑惑,便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他前面。
    “所以,你不是我的召唤体,而是你自己。”雷德的语气变得平和而深重:“我们的心都像漩涡和黑日,还有这颗噬魂球,都是一个个彼此连结和召唤的传送门。这是一种缘份,所以我们同舟共济,互共命运。同样,我们也不是瑞根魔主的奴隶。你可以说他是万恶之主,而我们是第二种嗜血病毒的主使。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在彼此借力,并不代表我们隶属于谁。若要消灭敌人,就要先和它成为朋友。难道,你还不懂吗?”
    莱特目光闪烁,思绪依然飘浮。雷德见状,便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放到他肩上。就在那一刻,莱特又突然感受到一股无法抵御的混乱之力从对方转移到他身上,直达心底。

  28.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8:28
    28

    “知道吗,莱特,”雷德坦然说道:“只要你深入自我,就会发现你比谁都冷酷。很快,你就会习惯查尔尼斯荒原的寒冷气候了。我已将一颗噬魂球送给某人,而这一颗,就归你了……”
    雷德的严词又使莱特静默无声,他不经意地闭上双眼。那个白衣精灵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形容憔悴,但神情温和,美好的荣光在她身上闪现,照亮了她身边的一切;她凝重地注视着他,他却一脸迷茫,直到她的形容渐渐衰残,如鲜嫩的绿叶变得枯黄;她的皮肤已经破裂,两眼充血;她的笑容已不再温柔,那不是笑,而是一排尖利的牙齿……
    燃烧的狂怒之剑划破了沉闷的夜空,莱特举剑步出查尔尼斯堡,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骑士战甲,挂着黑色披风,头戴风帽,左手搂着一个用来收集兽人亡魂的水晶球——噬魂球。在他背后,是一支凶悍的血族战队……
    刺骨的寒气袭向莱特,那个横尸遍野的恶梦又在他脑中浮出,使他脊背发凉,双腿发软。每当他看着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时,他的心就会像消了气的水泡一样。昨日的荣誉似乎在一夜之间香消玉损——他杀的是兽人,还是人?是行善积德,还是助桀为虐?不管如何,荒原上还有异类在呼吸,而铁匠德芬斯的精湛技艺和灵通的伪装术还能派上用场,莱特仍须挺住精神,继续战斗下去。
    毋庸置疑,血族的使命就是征战。若非如此,就会被征服。但是试想一下,如果兽族被消灭了,血族的使命又是什么?无论怎讲,莱特都不能回到那个惨淡无光的坟墓继续睡觉了。若不想沦为奴仆,就必须征服。即使这种冲动源自魔鬼,是通往灭亡的道路,也是势在必行之事!
    虽然莱特每次骑上那匹黝黑的骏马时心里总会有一些不安,一般人也很难将“秩序与混乱”区分开来。但不管怎样,如今的莱特已经骑虎难下。就算他一直骑在愧疚与担忧上,也只能安慰自我:这还不算太坏,他的马还健壮;他的剑依然坚挺、笔直,前方的路依然明朗、宽阔……
    “前进——”莱特将熊熊燃烧的狂怒之剑指向查尔尼斯荒原,血族的军队又开向一个个兽族营地,势如破竹……
    咔嗒一声,沉重的噬魂球被放置在一个亮闪闪的金属底座上,球里装满了兽人的亡魂,密密麻麻,就像池塘里的小蝌蚪。莱特将手中这把平息的狂怒之剑举到面前,木然注视着它:如此刚硬,如此焦黑;诚然,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那是绝望者的刑罚——但谁知道呢?有谁被绝望之火烧过?又有谁喜欢庸俗、肤浅的明光?
    在一张破损的木桌上,莱特又翻开了查尔尼斯荒原的地图,见图上还标有许多残存的兽人帐篷。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骑上黑马,率军继续剿灭名存实亡的“敌人”……
    不得不提及的是,莱特有时也会在荒原里遇见一些“怪人”——它们都是活死人,有些令他印象深刻,就像高地地牢里那个枯死的少女。脏兮兮的长发半掩着糜烂的面容,起皱的皮肤就像大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波纹,血红的眼珠在发丛中透出阴邪的凶光。
    莱特把剑指向她,对方毫无惧色,继续向他靠近。骤地,她仰起恐怖的面容,大声嘶叫,鲜血淋漓的嘴一张,露出一排锯齿尖牙。但透过这张变质的面孔,莱特还是可以闻出那种永不枯朽的气质。那是一种逝去的残缺美,命运之神的理想造化——她仍像沾满灰尘和污垢的雕像一样,焕发着高贵典雅的神采。“可畏的少女”使莱特望而却步,他闭上了右眼,试图用他的“血眼”来观察,却步步退后,手中的剑在抖。
    全身腐烂的少女继续向他逼近,走投无路的莱特只好把剑顶在她脖子上。没想到此女目空一切,以为武器伤害不了她,便把头一甩。锋利的剑刃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裂口,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一些灰黑色的烟雾,如火山灰一般从裂口处渗出。
    死去的少女触电似地颤动起来,那烟不停地挤压着她的伤口,使其继续破裂,一直裂到脖子后端。只听咯吱一声响,“少女”的颈骨也被这股邪气折断,她的头滚落在地上,身子也瘫软了下来,就像一个被剪断吊绳的木偶。
    接连不断的黑烟从她体内涌出,拖着细长的烟尾。莱特仔细观察,发现这烟好像有头有尾,也似乎听见一连串有节奏有规律的发音,好像在说:“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直觉告诉他,那是混乱之力,是活的病毒!此女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
    莱特睁开了右眼,久久凝视着掉落在地的脑袋——那双睁开的眼睛已经从血红色渐变成蓝白色。
    命运之神总喜欢按他的模样造物:当他摆动着柔韧的手臂时,便创造了鱼和蛇;当他撑开双掌把拇指接在一起时,便创造了鹰和鸽子……最后,他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精灵和人。但是兽族,他们也是命运的造化吗?至于此类行尸,虽都失去理智,甚至还吃人,却依旧保留着与生惧来的容貌;哪怕垂死挣扎,也要凝视着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纵然鲜血迷糊他们的视线。
    此时莱特又迟疑起来,好像又觉察到什么。只听附近传来了浑浊的低吼声和七零八散的脚步声。很明显,那是一大群行尸。它们好像事先有约,纷纷从四周涌来,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排山倒海地冲垮一切孱弱之物。莱特的军队也中了它们的埋伏,一时间兵荒马乱,速速逃散。
    莱特紧握着剑,脸上阴云密布。面对这般恶煞,他犹豫不决,最后大喊一声,跑向惊叫的黑马。几个兽人行尸紧追而来,莱特双臂一撑,借助心力将它们推开,立刻骑上马,疾奔起来……
    莱特的军队很快撤离,逃到另一个废弃的兽人营地。还好,此军没有遭到重创。他们试图在那些残破的兽人营地里掠走贵重的物品,却不尽人意。相反,所谓的“好运”,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惊喜”,不是藏在镀金的坟墓里,而是被人扔在垃圾堆里。这就是“命运之礼”,唯有眼光明锐的人能看清。终于,莱特在这片不毛之地里找到他心爱的“月光残影”……
    那些残缺不全的水晶碎片总与他存在密不可分的心力连结,无论走到哪都藕断丝连,从来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也没有哪一种事物能够将彼此隔绝。时空本为一体,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一切皆虚,唯心力真确。离碎片越近,感知愈明显,闪光愈耀眼;此非距离之缘,乃命运之结,一种不可理喻的情结!
    正如“微笑俘虏”的讽刺:每在黑暗的角落里寻见一块熠熠生辉的碎片,即可收获些许满足,填补虚空的欲望破口;但随之而来的,仍是那种混乱与不安的感受。这种对比愈发强烈:日光越明,阴影越暗;碎片越大,危机感越强;越是建造,大地越颤;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翅膀。
    当他收集到足够多的碎片后才发现可以用心力将它们拼接成一个球,原来,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上碎开的。他已经在查尔尼斯荒原找到五块碎片,加上此前在精灵高地南端找到的,就有六块了,眼看这颗“记忆之球”就要拼凑起来了。而当他从沉睡中醒来后,就一直感受到自北向南的风向,从碎片分布的位置来看,荒原北部的碎片相对集中,体积较大,说明此球很有可能从高空碎开,并在落地前受强风影响。
    这种不寒而栗的巧合又使他想起天遣者艾玫临死前对他说的话:“记忆就像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向如此。”
    他发现,这些碎片其实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只是每块碎片映现出来的“记忆片段”都不同。从客观角度看它们都是完整的,就像一面镜子打碎之后仍是大小不一的小镜子,只是映射出来的东西变少了。而这些碎片所呈现出来的影像也都模糊不清、含沙射影,就像早晨的浓雾,或傍晚的阴霾。每拼凑一块,无论大小,迷雾也只会散去一点点,至今仍是扑朔迷离,如湖中的月影。
    毋庸置疑,此球仍缺少关键环节。莱特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这份丢失的记忆,但每次都是大海捞针。所以目前,他只能对这个举足轻重的“往事”作出大致的猜想,那就是一个年少的男子爱上一个女子,可惜事与愿违,一场变故将彼此残忍地分割。
    但他就是打心底无法分辨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他人留下的记忆。若非子虚乌有,为何只在球中显现?曾几何时,他还考虑把这些碎片展现给雷德看。如果这球是他的,那么莱特就可能会在适当的时候还给他,免得自己负重前行;如果不是或更有甚者,如果是雷德杀了他的什么人,而后碎尸灭迹……不必多虑了。
    显而易见,此球应该就是黑暗降临前高悬于精灵高地大山上的维利塔斯堡之球。其碎片虽小,却都尚存余热,似乎都有发掘不尽的潜能。本已消逝的时光又被恒星般的“碎镜”反射出来,一览无遗。同一块碎片的影像一成不变,但每次看时感觉都不同,总能令他着迷,在老旧里发现新奇。在无限宏观与无限微观中,一切尽是无底洞,看似普通却被赋予情感,就像淤泥般的血肉被超然的心力充满。因此,他断定球中的人还没有死,他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或在球内,或在球外,如耳边的轻风一样。
    此外,他又想起沉睡之洞密室里的水晶球底座上的那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或许他应该再补上几句:“飞鸟找不到害虫,即会以庄稼充饥。人找不到食物,即会吃人。”如他们说:“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又一个冷飕飕的感受飞入他的心门:若是如此,“爱”与“吃”又有何区别呢?诚然,当下的莱特也几乎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唯有觅得所有零碎的“食物”才能饱足。不仅如此,这种不满与饥饿还别于其他的嗜血者——并非局限于肉体,更是心灵!这些碎片对他来说更像一个分散于异地的爱人,唯有将她的尸块拼接完整,才能心满意足。若非如此,即是空穴来风!
    他对此球情有独钟,对其痴迷近乎心头之肉。新奇之物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若非如此,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无法安息。如普尔说:若不重拾遗落之物,就会失去更多。因爱无须任何理由,不管自私无私、善恶美丑,皆由因缘所铸。归心似箭即是指标,当箭有所指时,路才有存在的必要。唯有将逝去的愿景串联成链,才能献给至爱之人。唯有将梦想拼全,才能破镜重圆。唯有寻回知己,才能重获新生!
    不论她人是真是假,是过往的哀伤,还是梦中情人,他都要将它催生出来。因为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现象并不存在,唯有真情实感;生生死死都不足挂齿,唯有梦寐以求之爱。每捡到一小块,他都会在睡觉时梦见它,或是真实的记忆,或是天马行空的幻影,无论如何都令他回味无穷。哪怕只是痴心妄想,也会被这片痴情所驱,孜孜不倦地求索下去,哪怕是头破血流或片甲不留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
    为了安全起见,他把这些水晶碎片都藏在皮靴内部的皮层里。如今这些“失而复得的记忆碎片”就跟他骨肉难分了。与其丢失,不如加倍呵护;宁可万无一失,也不想追悔莫及。这,就是追忆……

    在查尔尼斯荒原上,总能看见一些寻觅的乌鸦。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死尸的味道,于是飞落在尸体上啄食起来,盆满钵满后还恋恋不舍,只等到它们把无法下咽的碎渣吐掉后才不欢而散。哪知没过多久,它们又从远方飞来,落在同一具尸体上,继续啃食之前所吐的残渣。
    如血族的血杯所示:饥饿与反胃是两条彼此交缠又分道扬镳的毒蛇,欲罢不能,只能像乌鸦一样围着死尸不走,在无底深坑中反复挣扎,越陷越深;离别越久远,越归心似箭;流血越多,越如饥似渴,乃至变成嗜血如狂的恶兽;只要闻到血,便趋之若鹜,兽性大发;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无法抑制欲望之火。茫茫荒原,杳无人烟,寻找水晶碎片,已变成沉睡者的一大要务,除此之外都无足轻重!
    只是有些出行并没有交上好运,莱特不得不向东北方向挺进。此时,军中有人看出荒原上的种种异样,便告诉他:一场沙尘暴正在酝酿,务必驻足躲藏。
    于是他们又来到一个颓废的兽人营地,这里只有破碎的帐篷和木屋,高大的瑞根魔主像依然挺立在营地中央。
    “兽人之国已经倾倒,为何他们的‘神’还没有倒?”莱特一看到它心里就不爽,便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长剑,使出黑暗心力,点燃剑上的血色烈焰,猛然劈向雕像的“大腿”。
    火热的剑刃劈过了冷硬的大石。此时此刻,“瑞根魔主”依然怒视前方,“左举斧,右持刀”,好像还固步自封地吓道:“我是兽神我怕谁,谁来我劈死谁!”
    莱特在他背后使劲一踹,“内柔外刚”的石像即刻断裂并倾倒,摔碎在地上,露出井口般的大窟窿。尘烟跌宕,血族士兵的欢呼在身后涌起。莱特却陷入迷惘:这,就是他们的神?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若是如此,为何他还要对那些水晶碎片爱不释手,被轻薄如雾、吹弹可破的“记忆神像”迷住?如此幼稚,如此无知?

  29.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8:30
    29

    此时荒原起了大风,莱特已决定让军队在此安营休整。呼啸的冷风席卷着灰黄的沙尘,挡住了魔法屏障上交缠的电光,荒原变得迷离阴暗。地面时不时地震动,让人惴惴不安,好像有一个阴险的巨人潜藏在地下,对着地面上的人发出狂野的战嚎。
    士兵们都进了帐篷,莱特却在外头踱步,无法安心——他总觉得有人在耳语,每次望去时却只看见帐篷里的火光。那是饮酒作乐之声,除此之外,也只有呼啸的风声了。
    “天问兽族是何物?兽人回答是畜生……”此声空灵而闭塞,犹如回音。“人问兽族如何亡?普尔莱特立功劳;鬼问普尔有何武?弹琴说唱把魔除……”莱特一听,神经就发抖。
    这声音就是不对劲。莱特担忧起来,握了握剑,循声而去,发现这微小的声音是从中空的瑞根魔主像那里发出来的。他趴到破口边沿探视,发现这破碎的“花瓶”原是一口深深的“魔井”。他企图窥见其中的瑰宝,却是不能,便捡起脚下一块碎石投进去。
    没有回音,但仍是那神秘、怪异的话音:“在破碎的镜子中,我看见一分为二的人与兽。在这两片碎镜间,我拾取了耀眼的一片。瘦小的兽人在镜中闪现,他长着一副人嘴和人手。然而镜子照不到他的心:你是人,还是兽?”
    莱特无法再愣下去了,他疾步跑向自己的马,从包裹里取来一根长绳,将绳子的一头系在马腿上,然后牵着马走回原地,欲下“井”探个究竟。
    “普尔从上到下都穷,皮穷、肉穷、骨穷、脑穷、眼穷、耳穷、嘴穷……普尔一无所有……”破口里面又传出微弱的声音,语气晦涩如呻吟。一种陈腐的感受在莱特心中萌生,有如心声。
    而就在这时,帐篷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一个血族士兵。“是吸血妖,它们来了!”另有士兵疾呼。
    营地很快陷入慌乱,莱特循声而望,却不见一物,只有呼啸的沙尘。他心里一惊,便抓起绳子,爬上破口,将自己缒下去。绳子的另一端仍被马腿紧紧拉住,却不稳妥,时常晃动。头上的马惊叫了起来,莱特抬头一望,见一个飞驰的黑影一掠而过。他看不清它的样子,只感觉那东西就像一头肥壮而畸形的大蝙蝠。
    “井”底下又传来悲愤之声:“春日临了,我能不欢迎吗?她赐鲜花,我能不接受吗?死亡临了,我能不迎接吗?她降落叶,我能不打扫吗?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墓?目睹她们变成腐尸!她们有无数个,葬礼从未停止。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又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为何我不能只背一个,为何死亡接踵而至?”
    破口之内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石,看似一个“幽深的口齿”。莱特继续缒着,每踏石壁一步心里就数一次。这根绳子只有三十三步长,莱特终于缒到绳子的底端,用脚踢了踢井壁——井中的声音依然空旷。他拔出长剑,点燃剑上的火焰,把剑伸到脚下探照——井下依然深不见底。
    “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井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刻:“看她静静地躺在凌乱的石堆中,如睡一般,没有丝毫的痛苦与悲伤……啊,命运之神,请容我停留片刻,让我再向这朵干花投去最后一吻,纵然泪水迷糊我的眼神……”
    莱特长叹了一口气,深感无奈。此时的他就像一块顽石卡在瓶颈上,既不敢向上呼救,也无法向下深入,只能死死地悬挂在井道中。他的手臂越来越麻,又对头上和脚下的黑暗担惊受怕,无助与压抑感开始困扰他。
    “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取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井下的声音又变得激愤:“闪光的不全是金子,毒蛇占据镀金的坟。在德斯兰的东海岸,有一堆可怕的毒蛇:乌黑的蛇发和那狡诈的蛇尾巴,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
    此时此刻,莱特耳中又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在警告他危险正在逼近。他无助地闭上眼,一个苍白的幻影在他脑中浮起——那是一具裹着破衣裙的骸骨,死气沉沉,却令人望而生畏。
    “原来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你遇见的是一堆活的尸体!狡黠的狞笑,常使狮子哆嗦,哪怕他强悍的体魄。剧毒的视线,刺痛雄鹰双眼,这‘无微不至’的毒液!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
    “住嘴!”莱特叱道,那个声音对他来说仿佛恶毒的诅咒,使他心烦。耳鸣很快变成嘈杂的噪音,越来越刺耳。莱特朝下一望,只见一个漆黑的影子急速爬升,猛扑向他。莱特急忙抬起双腿,试图用剑去挡,不料黑影灵敏地绕开了他。原来这是一群蝙蝠,它们不是冲莱特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惊扰而朝井口急速飞离。
    但莱特已经受了惊吓,当他垂下发颤的双腿时,一只本来就没有绑紧的靴子从他脚上脱落了。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它一起坠落,因他深知那只靴子里面藏有三块水晶碎片,这些“无比贵重的记忆残片”的丢失对他来说就像掉了半个身子!
    越是这样想,他的心就越凉,手也越软。天遣者艾玫从崖边坠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她是从高处落入森林,而如果莱特从这片荒原坠落的话,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黑井,莱特的眼睛开始昏花。破口中的黑暗之力正在迅速消耗他的体力,头上的呼啸声和怪物的嘶叫声又令他闻风丧胆。正如黑骑总将霍斯曼临死前对他说的风凉话:“其实你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嗜血者不应该有恐惧和怜悯,但你的心,软得像堆粪!”
    果真如此,莱特的手越来越软,他感到自己就要支撑不住了,于是又想往回爬。但为时已晚,如他在查尔尼斯湖上看到的幻像:此时他也像那些坠入绝望的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黑暗之力不断上升,沉睡者却不断下沉,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凄惨的嘶鸣——命运的吊绳正从垂死的马上脱离。
    不,这还不是最坏的事!莱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发出一个无声的呼喊,但此时再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呼救声了。这种失落感如死一般僵,明知死亡近在寸尺,却无力喊话,近乎绝望。
    绳子一松,莱特的手也松弛了下来;眼睛一瞪,整个人掉了下去,立时感到自己的心魂被黑日般的“魔井”掏空……

    十二. 深坑恶灵

    “孔雀被困于死寂的地牢,
    与未知的黑暗相伴。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明澈之心宛若凝固的冰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惟愿待到真正的春天,
    让它的光芒融化她的心茧。
    孔雀必展翅,翱翔于蓝天......”

    空灵之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宛若幽暗森林中的“精灵仙子”,又如沉淀已久的记忆被暗流卷起,随着段段波纹漂流、荡漾,直至耳旁。没有光芒,只有黑暗;没有感受,只有思想;没有图像,只有反复地吟唱,逐渐暗淡……
    女孩东张西望,火光映现出她天真而迷茫的面庞。在暗中,她仍然看见,在死寂中,她仍然听见。但此时,女孩发出悲怆的叫喊,鲜血如红绸般在她身旁缠绕、扩散,而后沉入虚空,化作余烬般的哀婉……
    凄楚的歌声又从似遥似近的地方传来,宛若森林中的“精灵仙子”。堆积的枯叶被大风卷起,在空中舞动,挡住了寒冬的日出——没有颜色,只有轮廓;没有香气,只有叹息……
    “你不是那该死的艺人,你是一个药剂师!”严苛之声敲碎了结冰的湖……
    女孩顷刻掉进湖中,在水里挣扎,湖边的人却袖手旁观,冲她喊话:“在水里呼吸,然后沉睡,战胜柔弱的湖水!”冷酷之声被涌动的湖水扭曲……
    湖边的人已经离去,湖中浮起一个个失望的水泡。她的意志比水还弱,她的心比冰还冷。夜幕降临,冬日之景褪去,沉重的压抑捂住了她的气息。不再呼喊,也不再挣扎,水面平静如镜,湖中的生命与这片冰水融为一体。
    “再见了……”死前,她仍为这片悲凉之地留下最后一息,将最后一股热气留给这片冰天雪地。凄冷的寒风划过冰湖,忧郁的波纹逐渐流逝,犹如葬歌,将她深深埋没……
    一个神秘的无形之力在湖上涌动,宛若一朵跳动的阳光兰,又如黑暗森林里的一团夜火。“你是我的容器,我将赐予你新生。”一个无声的意念注入冰寒之湖。
    女孩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透过轻微荡漾的湖面,她不见一物,只见一团似有似无的亮光,就像一个从海面上升起的太阳,撑开一片明净的穹苍。
    女孩被无形之力托起,从水里徐徐上浮,有人将她救回岸上。那一刻,她睁亮了眼睛,嘴巴一张,把肚子里的水都吐了出来……
    “莎琳,你爸爸来看你了。”此时传来一个女士的声音,莱特又感觉置身于另一场梦。当他睁开迷糊的眼睛时,看到的是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将这束鲜花轻轻放在她身旁。
    “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她迷惑地望着对方。
    “但你能看见这花,对吧?”他温和地说:“别担心,你正在康复中。用不了多久,你就拥有一双火眼金睛,像阳光一样点燃一颗颗黑暗之心。但要记住,只有黑暗能衬出光明。”他轻揉着她的手,一股暖流注入她虚寒的心。“不要着急,我的小龙女,只须再睡片时,你就能成为睡美人了。”
    “不要!”她嚷着:“我要……”
    “听我说,孩子。”对方语重心长。“这些向日葵都渴望阳光,但它们都不长一个样。如果它们都一样肥壮或一样漂亮,就不能拼起一束好看的鲜花了。不,孩子,我们都是凡人,能活着已经算不错了。只有少数人能战斗,男人用剑,女人用花。现在告诉我,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她说。
    “不。”对方轻抚着她的脸。“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整个东德斯兰最漂亮的女人!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这意味着你可以拥有最多的鲜花,不像这些向日葵一样转瞬即逝,乃像太阳一样不朽!”对方握着她的胳膊,吐出深切的言词:“你,就是东德斯兰王冠上的明珠,艳压群芳。不像会凋落的鲜花,乃像太阳一样发光!你,就是东德斯兰的巨龙,比不死的火凤更辉煌!我会死,你会活,这片土地也将死而复活……”
    莱特终于睁开眼,眼前一片灰暗。他感觉自己正躺在水面上,就像躺在查尔尼斯湖上一样。看来他在坠落时失去了知觉,掉进这个地下水坑。这里好像一个大地洞,洞顶挂着长长的石笋,还有一个黑日般的窟窿。
    水上雾气弥漫,水下传来轻微的震动,水波拍打着他的身子,看似这些波动将周围一幕幕陌生怪异的梦境传送至他脑中。然而他脚上还穿着一只靴子,他仍能感受到那些水晶碎片的热,或许它们仍在主导着他的梦。如今,他的当务之急也只能是寻回那些丢失的“记忆残片”——他能感受到它们就在附近。
    这里的水就像浓酒,一旦置身其中就昏昏欲睡,欲将沉睡者暗淡的余生掩埋,永远封住。感觉自己并非躺在温柔的水面上,而是这水重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水很凉,但不冷,莱特渐渐清醒,觉察不到危险,唯有莫名的无助与失落。这些感受都似曾相识,在那干涸的记忆河床中,似乎还能搜寻到昔日岁月的印痕。
    发昏的脑袋终于浮出水面,莱特松开鼻孔,茫然深吸了一口阴晦之气,顿感失魂落魄。这是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对他来说却像一种甜蜜的催眠剂,使他放松了警惕,昏昏欲睡。或许这就是沉睡者的嗜好——视死如归,在死中沉睡。
    然而不测之事往往潜藏在死寂之中,当人失去任何危机感,对危险变得麻木不仁时,死神的镰刀便会在人面前挥舞。其利刃对狂妄自大者来说是防不胜防的,有识之士往往对此有预感,却依旧走在老路上,无法回头,直至双脚踏空,在断崖边上坠落,又在无助中挣扎,直到死亡的网罗将他们收下。
    “真可恨,是谁让你背负这半身不遂的凑合?真无耻,乱葬岗的死尸竟敢奢望获得新生!”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莱特附近,离他很近,却看不见人影。“愚蠢之人闭着双眼迈向坟墓,却不知自己已经在阴牢地府!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
    昏暗的地洞似乎还在沉睡,那种如梦般的影响力仍然驻留在他周围。馨香的花草气息从身旁飘来,夹带着一声声惆怅的叹息,幽婉而动人。莱特正揣摩此味的源头,脸不由自主地偏向一边,顿然看见一个身穿粗布长裙的女人飘浮在水面。
    她半睁着忧郁的黑褐色眼睛,晰白的面容泛着淡雅的红晕,柔美的胸腹一起一伏——她还活着,只是还没睡醒。
    莱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俏丽的面容,还以为这是另一个梦。想必梦中那个可怜的女孩就是她,那个梦境就是她的心境。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此情此景又使他想起了查尔尼斯酒馆里的那个游吟诗人,直到此时,他才认出他的声音。
    “我没退路,无法独自行走。越是老残,越要背负这重担。我身如死一般僵,我心如火一样旺。哪怕死将我压垮,我心仍然要高翔。”

  30. 沉睡的黑日沉睡的黑日
    OP
    2024年9月26日 18:32
    30

    那个老调重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苦闷,但比之前更清楚:“我若随从肉体的力量,我就要死亡。我若追求心灵的力量,我就要复生。我若停滞不前,我就要退后。我若走回头路,就是去赴死。正道之外没有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花园墙外只有荒野,天界外面漆黑一片。倘若麻木即是自由,那它与死有何异同?倘若死人不知苦乐,何必对其弹唱哀歌?”
    莱特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女子,她的脸变得更加红润,莱特的目光好像刺痛了她。她的眼帘开始眨动,清澈的眼眸左右摇摆。莱特闭上眼,不再惊扰她,虽然她已经从睡梦中渐渐浮醒。
    立时,水面迭起一股从容的波动。莱特慢慢睁开眼,见身旁的人似乎又步入迷梦,杳无踪影,只留下迷糊的水痕,如惆怅的余息。一团橙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显现,摇摇曳曳,如风中的烛火。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个人,样子有点诡异,原来声音都是从那里传来的。
    眼前的浓雾渐渐稀释,莱特的视线变得清明,但又像被催眠了似的。他的双腿沉入水中,热切的意念与冷淡的水波融为一体,相互排斥,直至克服了大地的引力,缓缓从水中站立。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水上幽灵,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去,身上的水很快流失。
    “柔弱之人,请莫跟随,你并非命运勇士。”那个声音又变得响亮,莱特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见那篝火已经离他不远。“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莱特在薄雾中前行,踏着轻缓的脚步走向那团飘逸的篝火。篝火边的人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瘦小的人,双手捧着一本硬皮书,手指里夹着一根鹅毛笔,每说一句就在书中写上一句。
    篝火周围有一些墓碑,墓碑的外形仿似兽人的帐篷。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散乱的死骨,犹如暴尸荒野的战士依然拖动着他们支离破碎的残肢。许多已经枯干、变质,甚至石化,很难辨认出是何种遗骨。不管如何,莱特只感觉他的遗落之物近在眼前。
    不远处传来一身嗷叫,莱特扭头一看,就在篝火不远的地方,有两只灰色的大鸟。它们昂首挺胸地走向篝火,发出高傲的叫声。莱特还记得这是游吟诗人的“宠物”——灰孔雀。
    “黎明将至,她必复生。是祸是福,无人知晓?星光黯淡,昼短夜长。欢喜一时,哀叹一世。是非之事,可有可无。心外之物,贱如尘土。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何谓生死?何为缘份?”莱特在他附近停住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对方也好像觉察不到有人来访,只管念着:“月黑风高,寒沙送葬。黑鹰哀嚎,凶多吉少。车到山头,尽是骷髅。阴霾迷雾,险象环生……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
    他一念完,莱特就想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却发现心里有一种无名的压抑,舌头好像拴住了,张着嘴却吐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就像一个瘦小的半兽人,但言行举止、穿着打扮与人无异。那是一件墨迹斑斑的白色宽袖上衣和一件沾满尘土的黑色皮裤,一把深褐色的轻型鲁特琴靠在他身下的石头上。
    “你已跌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莱特又记得他曾对他说过这些话,所以也看他不太顺眼。
    游吟诗人仍然在埋头记录他刚念出的话,好像对身边的一切都熟视无睹。莱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笔,他笔一停,莱特就贸然闯进了他的视野,漆黑的阴影投落在他的书上。而就在那一刻,莱特突然发现眼下这本书变得那么神秘,它就像一颗散发着魔法光彩的奇石,吸引着陌生的路客。勾魂摄魄的力量在莱特与书之间交织,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这本书。但就在此时,莱特脚下一阵晃动,地震声轰轰隆隆。莱特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篝火中。
    “哦,你来了……”这个怪人终于抬起脸来看他,目光呆滞,神情暗淡。“想必你是砍倒了瑞根魔主像之后进来的。打破枷锁,深入自我,真不错。”
    “你是谁?”莱特好奇地问,随后又想起之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请问你有没有看见……”莱特正急着找他的靴子,对方却若无其事。
    “是的,你猜对了,”他把书合上,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就是普尔,那个一无所有的半兽人,一个只会弹鲁特琴唱衰歌的负尸人,失魂落魄的死行者,悲惨命运的守护者。”
    “你……”莱特愕然注视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啊——别担心,我不是神。但我敢说,那些愚昧的兽人很可能会称我为‘神’。问题是,人是怎样炼成的?”
    莱特一脸迷惑,游吟诗人向他投去冷淡的一眼,又说:“不知你听过这个传说没有:在德斯兰的西海岸,有一种生长在海里的人鱼,上身是人,下身是鱼;曾有渔民捕获此物,为检验它们是否为有灵之人或无灵的畜生而将它们活剥,却依然无法从中找到奇珍——这个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这?”莱特忍不住问他,“你真的存在吗?”
    “很多时候,越不可思议的事情越想越合理。”游吟诗人眯着眼睛,说:“何为真?何为假?你们说眼见为实,若没有亲眼目睹,就是不信。然而很多眼见都是偏见;你无法看见,是因为你目光短浅,感觉即是看见。如果梦中的视界是一种错觉,那么现实的视野即是虚假的透视;若说美梦是一种虚幻的快乐,那么现实的快乐即是虚幻的美梦?你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万物并非一成不变,乃瞬息万变,奇迹一直在发生。不要被刻板的表层世界迷惑,也不要少见多怪。不要用头皮思考问题,不要停留在肤浅的层面,放开你的心灵,即可看清一切。”
    “那……请告诉我你从哪来。”莱特一直惊愣地望着他。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怎样炼成的?”对方合上他的书,说:“在远古,有一群人感染了嗜血病毒而变成兽人,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思考;他们失去了天赋和技能,变得像野兽一样粗野、落后、愚蠢。但他们深感无助、空虚、痛苦。直到一批兽人见证了浮斯特的伟大文明,兽族从此自惭形秽,于是费尽周折,历经磨难,最终变回原先的面貌!一切均有联系,万物相呼相应——失望之国证明了理想之国的存在,兽族的追寻证明文明的存在,人的追寻证明白净之灵的存在,命运之士的追寻证明命运之神的存在!纵使命运之主有无数名称,这些名字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皆有心,人有心,地有心,天有星;诸星各异,彼此对应,小星绕大星;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
    游吟诗人指了指那两只站在不远处寻觅的灰孔雀,其中一只正展开它背后长长的羽毛,撑起一片色彩斑斓的“屏风”。
    “很多人都会说:星外有星,天外有天。但很少人真正体会到此话的实意,因为他们从不飞翔!”游吟诗人继续说道:“他们就像这东西,胃口很好,羽毛长得很快,眼光敏锐,尾巴上也长满了漂亮的眼睛,却如嗜血的魔嘴一样贪婪。一切生命体的智能都像孔雀的圆斑,极尽炫耀,但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比武竞赛,他们终究无法飞翔!”说着,便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啄食秽物里的蛆虫,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它们劣迹斑斑,却仍以华丽的羽毛安慰自我,如乌鸦迷恋尸块!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哈……”
    游吟诗人忍俊不禁,但笑声依然拖沓、苦涩。而后又从脚下拿起那把陈旧的鲁特琴,随意弹奏,琴音郁闷,眼前的两只孔雀闻声逃离。“告诉我,你想飞吗?就像超级嗜血者那样?”他望了莱特一眼:“是的,你不想。无论你怎么飞,也都插翅难逃,就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地洞中。对吧,莱特?”
    “被困?你说……”莱特的心变凉了。
    “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低下了头,漠然说道:“你在儿时迷恋幼稚的儿戏,许多年后才发现你的童年太过无趣,于是迷上更复杂的儿戏。但那些不过是玩具、宠物和人,乃至族群和阵营。但你知道吗?你离死不远了,到那一刻,你必然发现: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你生前的影像!只是到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我不相信你!”莱特皱起了阴郁的眉毛。
    “但你相信命运,对吧,沉睡者?”他笑道,敲了敲腿上的硬皮书。此时地面又摇撼起来,如同被巨人敲打的战鼓,莱特的心顿然一震。自黑暗降临后,这片陆地就变得很不稳定,莱特对此并不稀奇。
    “现在,张开你的双手!”游吟诗人说。
    “什么?”莱特抬起双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你的双手近乎对称,难道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命运之神的秩序造化?汝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游吟诗人叹了一口闷气。“勇者与沉睡者就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所以,别以为你们可以逃脱命运之神的掌心。没有偶然,只有必然!若非如此,未来也毫无指望?但别以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可以从掌纹里窥视到命运之神的计划,那不过是命运图稿的参考线!而你们……你们不过是一些江湖骗子,瑞根魔主的帮凶!”
    “什……什么!”莱特向他投去不服的眼神。
    “我并没有说你,只是说你们。”普尔斥道:“你们血族都是权欲之奴,你们根深蒂固的本性在创世之先就已经铸就了你们必死的命运!虽然你们当初没有丝毫感情,就像在虚梦中沉睡,也没有任何记忆。但你们都有一颗黑暗之心,虽然没有被命运之主填满,但其实你们一直心知肚明,你们都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就是你们的天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血族本非恶,是邪恶造就了血族!”莱特不得不为自己辩护。
    “善恶本虚无,唯命运之力跌宕起伏。逆运者沉,顺运者升!”普尔举起了他瘦小的拳头,随后眯起眼,漠然摇头。“除此之外,再无别神。这些没有被好运选中的黑暗之魂从来不晓得反省,也不知道自己原本黯淡。就算命运之神亲自把结局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在厄运面前束手就擒。不,他们从不善罢甘休,只会极力反抗,苟延残喘!这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本能,但这又能如何呢?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黑暗歪斜之影怎能接受明光的斥责?不,他们只能逃避、沉睡,直到黑暗降临之日,他们又重蹈覆辙,走上歪门邪路!伪善者一直都在行善积德,最后还是万劫不复!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黑日,虚浮的荣光付之东流,变成一个个不断失落的噩梦!”
    频繁的地震又从脚下传来,冰寒之火在莱特心中喷涌,握紧的拳头变得那么僵冷。他死死地瞪着这个多嘴的“半兽人”,片刻之后又埋下头,木然望着地上这些在余震中轻微跳动的陈年遗骨,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然的规律与事态的变化真的是随机和偶然吗?”普尔又继续说道:“无意识的选择是随机的吗?每一场厄运都是巧合吗?岂可因你简单的逻辑,就将复杂的规律视为随机?岂可因你单纯的本能,就将灵活的自由选择视为巧合?多元的现世乃出于多元的起始,众小之中必有至大者,只有一个向心力,万事万物都源于此,趋向于此,受控于此,隶属于此。从来就没有巧合,只有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没有随机,只能听天由命,奏出神曲!”
    “何谓天作之曲?”莱特望着他,倔强而迷茫。
    “哈哈……”游吟诗人酣畅大笑,看了莱特一眼,把手指向不远处的灰孔雀,这两只孔雀正为争夺同一份食物而互相啄斗。“没错,这也是我想说的。先有本性,后有关系;万事万物互为排斥或吸引。至于你,莱特,没人知道你与命运之神的关系,是造诣还是唾弃。还有你当下面临的……仇敌。”
    “仇敌?”莱特又皱起眉头,心里冷飕飕的。
    “或敌或友。”普尔点了点头,表情淡漠。“心境与处境皆如镜彼此照应,没有人知道你的天性和命运,只能借助外物反观,如镜中之像。你知道的不少,但你走过的路太少,我只是在提醒你该记住的事。天色渐暗,风潮将涨。条条大道通王城,吾等必殊途同归。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普尔说完便发出冰冷、轻慢的笑声,激起一股躁动不安的混乱之能。
    大地又在震动,他的心也开始不安地跳动。感觉有一种可怕的恶势力正朝此处逼近。就在他坠入此坑之前,他已感受到这种危险,就像闻到一股令他迷乱的死亡之息。与此同时,那些藏在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也开始热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警戒信号似乎已经跟他约定俗成。

添加新回复
5000
如果您要教别人做事,请确认那件事情是您自己确实已经做过并且做得很好的
← tianyaclub.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