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留白
往日在天涯论坛都只浏览别人的贴子:看别人海阔天空豪情万丈看别人情深似海悲欢离合。6月1日天涯回归,突然有了发帖的冲动:朋友调侃我的感情经历曲折到很有故事性,问我要不要考虑写出来。那就写出来吧。和他相识到现在已快30年,忆起时仍是满满的遗憾。可谁的青春不是充满了青涩、误会、懵懂和冲动,谁的青春没有遗憾呢?
新注册了会员,注册完才发现登录名是丫头,那个只专属于他对我的称呼。哑然苦笑一下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曾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过去的终究是无法挽回,希望我们都能用我们感情的教训教育彼此的孩子不要犯我们曾经的错。我的孩子也会有他自己的感情劫难,我有自知之明我感情上失败的教训对我的孩子没有意义。我只想找个地方宣泄那些无法诉诸口的情绪。
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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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
6月3日 11:51OP楔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清代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少年不识愁(1)
因为中考时的自负,姜念只考上了临镇的普高。面对中考的失利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她也就难受了两分钟,普高就普高吧,普高好好学也能上好大学。90年代末网络还是少部分人的宠儿,智能手机更是十年后的产物。当时能消遣的就是租碟片(彼时家里还没有VCD,还都要去邻居家看)。港片盛行的年代,姜念最喜欢看李连杰周润发成龙周星驰主演的电影,《中南海保镖》《纵横四海》《英雄本色》《我是谁》《红番区》《食神》《大话西游》这几部片子都是没日没夜轮番的刷,经过一个暑假的埋头苦看,高一开学是就喜提近视。
临近开学才知晓姨妈家的哥哥大学毕业要到我即将就读的高中任教,心中暗惊不好:万一被他抽到,那高中三年自然是躲不开他的百般照顾了。总不能刚脱离老爸的苦海(爸爸是初中老师)又跳入另外一个火炕。墨菲定理是真的存在呀,腹诽还没有结果,哥在开学的前一天带着班级红榜来我家,问老爸我的名字是不是在他的班级,兄妹十几年,不知道是感情太好还是不好,他竟然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最后当他知道不用他背后出手我就已经在他班级的时候,我实在不想看到老爸和他一脸的得偿所愿的小人模样,不敢想我的高中生活因为这个桎梏该多枯燥,我只能看向那列着46个未来同班同学陌生名字的红榜,搜寻可能认识的名字,结果发现一无所获,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高一开学已两周,9月的天气还是燥热,学校围墙旁水沟边一圈杨树上的那些个蝉叫个不停,姜念看着面前一大盆衣服愈发烦躁,倒不是害怕洗衣服,农村的孩子做家务谁还不是一把好手了。这盆衣服是她高一班主任兼哥哥的,开学前哥哥约法三章,怕因为管不住姜念而降低他在班级的威信,不允许姜念和同学们说她和班主任的关系,但是每周要早点过来给他洗衣服。这个神操作导致班级留言四起:姜念看着单纯无害,却是个只会拍老师马屁的诸如此类的巴拉巴拉。想到此姜念决定想个办法破局:因为再不让同学知晓真相,都交不到朋友了。
正托着腮歪头想主意时,看到一个男生即将从哥宿舍门口经过(开学没多久还不知道对方名字,但是肯定是同班的)。姜念脑中突现一个好主意,对着去对面实验室放水的哥哥大喊大叫(哥刚毕业,苦逼的他也是住的大宿舍,宿舍没有卫生间没有水龙头,洗衣服都要拉跟管子从前面的化学实验室接水过来)生怕男生听不到:哥哥,水满了,不要放了。。。。。。
那个男生诧异的抬头看了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哥,慌乱的走开了,姜念知道成功了,不用自己说,马上就要有人去替她说出真相鸣不平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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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 10:39OP那个路过的男生叫顾行舟,姜念到现在还不怎么熟,更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跟着她转了两周。开学那天他就看见了她,红衣,马尾,灿若骄阳的笑容——那些画面像用刀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课间时候他经常坐在教室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左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挡着半边脸,目光从手指的缝隙间穿过去,落在斜前方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身上,他的眼里只有阳光切过她发梢时的那个角度,只有她转头跟同桌说话时马尾甩出的弧度,只有她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的样子。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为谁心跳加速的人。初中的时候班里有女生给他写过纸条,他看完了,折好,夹进课本里,第二天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不知道自己那个举动算不算残忍,但至少在他看来,那是最干净的解决办法。顾行舟自认是内敛且克制的,上高中前他就跟自己约法三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按部就班恋爱、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这个词多好,像铺好的铁轨,火车只要沿着它跑就能到达目的地,平稳、安全,不会脱轨,也不会翻车。至于高中就喜欢一个人甚至谈恋爱——那是想都不会想的事情。16岁的心该放在书本里,而不是放在某个人身上,这个道理他很清楚。可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发现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冷静和克制,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让它们失效的人。
当男生间开始流传姜念是给会给班主任带好吃的打扫卫生洗衣服很会拍班主任马屁的心机女,甚至还有更难听的流言时,他笃信她不是那样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证据,也不是因为他跟姜念说过话、了解她。恰恰相反,他跟她没有任何交集,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他就是不相信。一个笑得那样灿烂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那种人?可是他没有办法反驳。他总不能站起来说“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然后在他们问他“你凭什么觉得”的时候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因为她的笑容很灿烂”,那算什么理由?当他听到她喊班主任哥的时候,他的阴了很多天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哗地倾泻下来,整个天地都亮了。哪里那么多阴暗,人家是兄妹呀。
好不容易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他急迫却又装作不经意的和张扬提到他听到姜念喊班主任哥哥。等男生卧谈会结束, 所有的流言都不攻自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知道他为她解的围,会不会明媚的笑着对他说谢谢。
姜念的位置第二排,左边王子行右边娟子。姜念也不知道哥怎么想,让她和娘娘腔王子行同桌,16岁的女生能有什么坏心思,觉得王子行太娘,学他那样和他斗嘴还捉弄他。有次晚自习和他打赌,写脑筋急转弯给对方猜,谁先笑就算输。王子行历来是老师眼中的乖宝宝,估计从小就知道看书学习,哪里知道姜念惹事的道行,王子行就在姜念说出给他出的第二个脑筋急转弯的答案后笑的前俯后仰(三个鸡蛋放两个盘子,一个盘子只能放一个鸡蛋,怎么放?),完全忘记了是在上自习,寂静的晚自习中突然爆发的笑声让讲台上端坐的哥一脸懵,看着“一脸无辜“的姜念和仍在大笑的王子行怒气中来,让王子行上讲台前笑给大家看,王子行个怂包,笑着笑着就哭了。王子行站在讲台委屈又愤恨的看着罪魁祸首姜念,下了课就和和姜念干了一架,推搡中姜念的胳膊撞到了桌角,顿时鲜血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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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日 11:40OP打架事件翌日,班主任早早到了教室。因为该是语文晨读,那班主任(英语老师)今天来有何指示?班主任看了眼姜念,扫了一眼教室,清了清嗓子:“姜念,你和丁然换下位置,从今天开始你和顾行舟同桌。换好了座位,来办公室找我”。班主任话音落下时,教室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姜念抬起头,正对上班主任那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警示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心里清楚为什么。
收拾完书桌姜念赶紧去了办公室,想着怎么能不挨骂呢?她扒着办公室的门想着逗下哥哥吧,喊张老师我来了~~班主任涨红着脸看着跟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妹妹,此刻有点头疼不知道教训她能让她文静点:“为了给你找同桌,昨天都失眠了。你新同桌顾行舟话少人很沉闷,人家是不屑和你聊天的。高中了,安分点好好学习,中考成绩在班级排名15,不着急吗?你学不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姨父交代,不要再调皮了,不然我真的要动手了~~~
此刻教室里,顾行舟看着旁边空着的桌椅心情不知道如何形容,拿着语文书的手有点发抖:姜念竟然成了他的同桌!
被教训过的姜念灰溜溜回到座位,侧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官方认可不苟言笑的新同桌,连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谁承想平时稳如老狗的顾行舟此刻先开了口:姜念,其实你应该谢谢我的。姜念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谢谢你?“同学都传你拍巴结老师,是我听到你喊哥哥,我就和男同学帮你澄清“。姜念暗自想原来那个被她“利用”的人是他。
不是官方认证的沉默寡言吗?不但不闷,话还多。居然也有姜念听的多讲的少的时候。顾行舟每天都有新鲜的话题和她说:一会是他看过哪些书,一会是他偷用他姐姐的脱毛膏脱毛时痛到怀疑人生,一会他姐姐的男朋友为了追他姐姐讨好他,一会是他名字的由来,一会是他中考的分数。。。。。。当知道他中考数学149的时候,姜念还是蛮敬佩的(因为如果不是自负的放弃中考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她应该进重点高中的),好好好技不如人就得好好学习,理科得要和他请教,他讲起物理和数学还是头头是道的,果真男生的思维逻辑比女生严谨也多样化。偶尔姜念无理取闹让顾行舟整理试卷和课桌他也照做了。
同桌之后顾行舟承认,她是他十七年人生里遇到的最大变量。
他的世界原本是秩序井然的,课桌上书本棱角分明,草稿纸上公式工整如同印刷体。他习惯了用沉默筑起高墙,把所有的热情都锁在理性的牢笼里。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他认为那是低效的能量损耗。
直到她像一束不讲道理的强光,直直地撞进了他这片寂静的领地。
他在理智和本能之间挣扎。理智告诉他,高中最重要的任务是奔赴前程;可本能却让他在这段枯燥的旅程中,无比贪恋身边这一抹鲜活的色彩。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他既着迷又恐惧。
她太“吵”了。她的笑声是连珠炮,她的动作是跳跳糖,哪怕只是转个笔,都能转出一场小型龙卷风,慢慢的他也疯起来,往日他最不屑同学之间分享过往的经历,他觉得顶幼稚不过:自己的经历和悲欢喜乐有什么好和别人说的?可他现在每天竟然盼着能和她分享他所有的一切,期待她慢慢熟识他甚至懂他。他最享受的事,就是给她讲数学或物理题。她不仅能跟上他的思路,还能和他一起琢磨出更多解法,这完全颠覆了他心中“高中女生智力跟不上”的刻板印象。而且每次讨论题目时,她总会靠得很近,近到他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粉扑扑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当然,有时他也挺无奈的——姜念的试卷和桌子总是乱成一团,还常常不讲道理地非要他帮忙收拾。为了改掉她这个坏毛病,他每天早晚都要各提醒一次并且帮忙整理书桌。她虽然偶尔抗议,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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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 22:28OP班主任在教室时,每每看到顾行舟和姜念低着头,脑袋快凑到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就没停过。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粉笔差点被捏碎。他怎么也不明白沉稳的顾行舟也能被自己的妹妹带成话痨,可这个同桌是他钦定的,再调位置不是打自己脸吗?他这个妹妹估计只有和哑巴同桌能话少点,现在两个人成绩都在进步,怎么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开学初的那股子躁动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九门功课轮番轰炸带来的充实与疲惫。走廊上不再有迷路的新生来回穿梭,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道,哪怕那条轨道暂时狭窄逼仄,也总归是容得下一张课桌、以及偶尔从作业本上抬起的一双眼睛。当数学老师开始讲集合的补集运算,当英语课本翻到第一单元的课后单词,当化学方程式需要配平而物理受力分析的箭头画得满纸都是——谁还有心思管别人笑得灿不灿烂?姜念像一颗被丢进搅拌机的石子,起初硌得慌,如今已经被裹挟着和所有人一起转动,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这架巨大机器里轰鸣作响的日常。
被班主任训过之后老实了一阵,但姜念心里又开始长草。她发起掰手腕挑战,输的人请吃一星期包子。女生里没人是她对手,可男生一起哄加入,她就败下阵来。晚自习时,顾行舟低声跟她说:“别再跟男生掰手腕了,女生要有女生的样子。”姜念不以为意,觉得他小题大做,扭头继续写作业。顾行舟冷不防拉住她垂在桌边的手时。姜念一愣,正要问,却见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物理老师就坐在讲台前,她大气不敢出,使劲挣也挣不开。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现在知道了吧?女生根本不是男生的对手。不许再掰了,到此为止。”
姜念觉得都是同学,玩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可她不知道,看到她和张扬掰手腕的那一刻,他气得差点冲过去拉住她——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能折腾。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管住她。
可当他真的一把抓住她手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他是她什么人?这种暧昧的举动,他怎么就做出来了?
但现在手已经握了。既然做了,他就认。她那么不靠谱,那从今以后,他们的未来,由他来规划。
不知道是不是挣脱不掉在他看来成了默许,后面上课,只要有机会,他就拉住姜念的手,要做作业考试了就把姜念的手放他口袋里,最过分就是把她手压他屁股底下,说是她手冷且不老实拉着老实点。姜念竟然也默认了他的放肆。如果说姜念当时真的没认为这算什么出格事情,会不会有人说她装傻?那她是真的傻,能和男生掰手腕的人可不就是不开窍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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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7日 21:53OP他说女孩子可以活泼但别鲁莽,姜念果真就收敛了,不敢再和男生勾肩搭背掰手腕,,一副淑女模样。和男生保持距离,但是可以和女生疯,陈果果和姜念可以最好的酒搭子。晚自习后俩女生经常怀揣啤酒加西瓜躲在围墙柳树下,对酒当聊起来。有一次正喝着呢,一束光射突然射向果果,随之而来的是夜查老师严厉的呵斥:谁在那?哪个班的?原来是夜查老师把她俩成了夜里私会情侣,姜念赶紧出声:误会误会,我俩都女生,就是出来聊聊天。夜查认出姜念(因为哥哥关系,和各个老师也是混个脸熟),说:等着吧,看看你哥怎么收拾你。第二天早自习,顾行舟冷着脸问昨晚干嘛了,因为还不知道被夜查老师宣扬,姜念心虚却嘴硬说没干嘛,洗漱卧谈和休息。顾行舟白了一眼:昨天夜查老师在我们宿舍把你们俩女生喝酒的事情都抖搂了,最受不了女生醉醺醺的,要不是班主任是你哥,你肯定被处分了,能不能省心点。姜念初中时候就上桌和爸爸的那些同事老师喝酒,酒和啤酒都能喝,老爸都没觉得喝酒过分,现在被他教训了,真的无语了。
这是同桌后第一次怄气,闲他管的宽,到周五都没消气,等到周日晚自习顾行舟带了零食和唱了白龙马姜念才消气。
不知不觉高一上学期就过了半,等期中考试一结束,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等班主任宣布本周六不补课下课就可以回家后,教室一片沸腾。徐晓嚷嚷说谁晚上不回去,就在教室通宵玩玩放松一下。有这等好玩的事情,姜念自然不错过,顾行舟看着姜念那恣意的欢脱样,微不可查的簇了眉,怕她再和男生掰腕子,更怕和同学玩出更出格如摔跤的游戏啥的。他顿了收拾的手,低咕了总是这么任性然后和姜念说他也留下来。吃完晚饭,姜念、顾行舟、林军和徐晓四个人陆续回到教室。其实一个晚上,也就姜念、林军和徐晓三个人玩:最初打扑克,打腻了就模仿每科老师上课蛐蛐老师帅不帅有没有恋爱,分享这半个学期同学的糗事,最后三个人轮流开始拙劣的才艺表演,后来姜念和林军实在累了,徐晓就开始他的单人秀:分享初中的趣事,仿写姜念爸写字(姜念爸爸初中教过徐晓),学姜念爸上课说的那些讽刺同学的歇后语。顾行舟没有加入热闹,就是坐在自己座位上,抬头看着他们,偶尔低头摆弄书页,静静地陪着这场肆意的少年狂欢。到了夜里三点多,大家实在玩不动了才回自己座位趴着静待天明。不一会就传来林军和徐晓睡熟平稳的呼吸声。深秋的夜,天气微凉,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教室,顾行舟偷偷握着姜念的手,轻声说以后别这么出格好不好,不要掰手腕也不要熬通宵,不要单独和男生一起,学会保护自己。姜念感觉到他的手湿润而温暖,听到他说话,一抬头就对上他严肃的脸,乖乖的点了头算是应答。
翌日清晨,林军和徐晓早早醒来道个别就匆匆各自回了家。姜念实在太困不想自己骑车,耍赖要顾行舟送。顾行舟知道磨不过就送她回去。深秋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阳光稍显清冷,微凉的风掠过乡间公路,自行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沙沙作响。坐在单车的后面,姜念拉着顾行舟的衣角开始叽叽喳喳说着昨夜那些热闹。顾行舟第一次那么安静,一言不发。那时的姜念还不懂得他的心事,还以为他是通宵后太困。想不到彼时他的心事:姜念不知道自己是他一见倾心的女孩子,那些他因为害怕做不到而无法宣之于口的承诺,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把握的未来规划。
几个月的同桌让16岁的姜念心里藏着悄悄滋长的温柔,独享着他的偏爱;没有对未来的规划但笃信不论未来如何他们会一如既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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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 11:35OP期中成绩揭晓,顾行舟和姜念都挤进了班级前十。姜念最近也安静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成天闹腾。顾行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她那爱耍小性子的毛病,慢慢来,总能磨得柔和些。化学是她明显的短板,得专门列个计划帮她补一补。自己虽然偏理科,可高考是3+大综合,各科都得均衡发展才行……至于表白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吓着她。她人聪明,唯独在感情上缺根弦,迟钝得让人无奈。高中阶段到底是男生的舒适区——学习之余,分点注意力盯着姜念,倒也不算什么难题。
高中其实并不是哪个学生的舒适区,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是斗不过班主任这个暴君的。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细碎声响。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定在姜念身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姜念,你出来一下。”姜念一怔。她飞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的所作所为——没打架,没迟到,没跟人拌嘴,成绩还进步了。怎么也想不通哪里惹了哥哥不高兴。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呛回去。可刚出教室门,还没站稳,班主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班里有人跟我说,看见你和顾行舟手牵着手——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姜念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连珠炮似的砸下来:“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收拾不了你了?高中谈恋爱是要开除的,你让我想想,开除哪个好?”姜念被这顿骂砸得有点懵。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转着一句话:牵手就算恋爱了?她初中那会儿,还觉得恋爱是伤风败俗的事。现在不过是和顾行舟相处得好了些,这就算恋爱了?可越想越不踏实。她不得不想:顾行舟对别人,也像对自己这样吗?换作别人来握自己的手,自己又会不会像当初那样自然地允许?但眼下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哥哥正在气头上,真让他钻了牛角尖,顾行舟怕是要跟着遭殃。姜念定了定神,拿出从小跟他过招的默契——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承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抬起脸,语气硬邦邦的:“没谈恋爱,就是同学之间闹着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许找顾行舟的麻烦。”
后面就是又给姜念换了同桌,一个叫韩美的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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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 09:42OP为了彻底打消班主任对他俩“谈恋爱”的怀疑,也为了不让顾行舟被为难,调座位那天,她故意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笑声比平时还大些,跟前后桌说说笑笑,像换座位是天大的好事。可顾行舟不开心了。下课铃一响,他径直走到她桌前,表情冷得能结霜。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带着刺:“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坐一起?调开座位高兴成这样?”姜念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为了你不被哥哥找麻烦?说假装开心?哪一句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那些班主任怀疑的事。她只能沉默着。顾行舟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姜念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紧。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话卡在喉咙里,比吞了药还苦。她宁愿他再说她几句,也不想看他失望又冷淡的眼神。可她什么都没法说。
过了两天,晚自习的铃声落下,教室里重归安静。姜念翻开化学书准备做练习,忽然顿住了——书页间夹着一封信。她愣了一瞬,抽出来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顾行舟特有的认真。
信里,他像是早已把这两天的沉默反复咀嚼过。他说,他大约猜到调座位原因,也为自己之前的误解和质问道歉。他写道:“那天是我不好,不该那样跟你说话。”语气平实,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让姜念鼻子一酸。他说,希望他们还能是朋友。然后认认真真地列了一张化学学习的规划——哪几章是重点,哪些知识点要先补基础,每天该做多少练习,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他只写了一句:“好好学习,等毕业了我有话和你说。”姜念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没笑出来,也没再觉得苦了。
没有顾行舟这个同桌,姜念第一次知道,原来课桌和卷子整理起来这么费劲。她开始自己收拾桌子,自己研究题目,一个人对着学案发呆又一个人想通。学习就是这样的,单一,枯燥,日复一日。
当然,高中的课余也少不了八卦,甚至狗血的剧情。
姜念高中的“惹祸搭子”是陈果果,而“八卦搭子”是韩美。韩美从不隐瞒自己对张扬的喜欢,她趴在桌上跟姜念说:“他真的很温暖。”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原本再正常不过。但当另一个女生许蕊也站了出来,直言不讳地说“张扬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时,事情就走到了狗血的方向。两个女生在教室里公然为了张扬吵了起来,还持续了很多天。而张扬呢?那个被喜欢的男生,全程没有解释一句话,也没有出面平息这件事。好像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后来班主任哥哥来处理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他明显偏向许蕊。韩美气不过,第二天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我恨张xx”(张xx是我哥的名字)。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八卦上头,愣在原地,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把名字擦掉。后面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韩美被劝退,班主任把我叫去狠狠骂了一架,说我不向着自己人,任由同学辱骂他。
姜念这才知道,吃瓜吃到最后一嘴,伤到的居然是自己。她也是真的无奈了。
从那以后,姜念对张扬有了很大的意见。一个人怎么能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到处留情,让两个女生为他大打出手,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吧。
与此同时,姜念偷偷观察过顾行舟——她想看看,他会不会也像张扬那样和其他女生没有边界感。
结果她发现,顾行舟对其他人,甚至对男生,都是一副万年寒冰脸。更不要说给别人整理书桌了,他的东西从来只能自己动,别人连碰都不能碰。巨大的反差让姜念有时候怀疑之前给她整理书桌讲趣事分享八卦的顾行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有一次,他带了一个女生到学校。正常人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但顾行舟偏偏写了一张小纸条放在姜念桌上,认认真真地解释:对方车子坏了,顺道就带上了。
如果说以前姜念说顾行舟偏爱自己,还有点一厢情愿的成分——那现在,她笃定了。
往后的高中两年半,姜念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始终记着信里的那句话——“好好学习,等毕业了我有话和你说。”没有更多的承诺,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但就是这一句话,像一颗种子,稳稳地扎在她心里,成了她往后所有努力的支点。她不再闹腾,不再走神,不再在晚自习偷偷看杂书。化学从短板一点点补了上来,数学和物理更是越学越顺手。成绩像是开了挂——从班级十几名,到前五,再到稳坐班级第二、年级第五,全市前一百内。
班主任看在眼里,嘴巴咧开了花。只有姜念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人说过“等毕业了我有话和你说”。她愿意等,也愿意为了句话,把自己变得足够好。
姜念为了他的一句话,倾尽全力,把自己打磨得越来越耀眼。而顾行舟这边,却悄然陷入了困境。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露怯的人,可随着成绩单一次次发下来,他看着姜念的名字往上攀升,越过自己,遥遥领先,心底那股说不清的焦虑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的文科底子本来就弱,尤其是英语,像一道怎么都填不平的沟壑。阅读理解错得一塌糊涂,完形填空全靠蒙。而姜念呢?她不仅在总分上反超了他,连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理科,也被她超越并甩在后面。他开始失眠。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当初写下那句话——“好好学习,我有话毕业和你说”——是不是太轻率了?他拿什么去说?凭现在这个排名15都费劲的自己吗?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不是姜念变了,是他自己不够好。从前他想着“看着她不是什么问题”,如今却觉得,她越走越快,自己快要追不上了。那个曾经笃定地说“慢慢磨”的少年,头一回尝到了慌张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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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 16:09OP高二的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几乎是顾行舟也是姜念整个高中时代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每个周五,轮到姜念打扫卫生的时候,他总是在教室后门安静地等着。等教室里其他打扫的同学陆续离开,最后只剩姜念一个人还在擦黑板或者摆桌椅时。他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脑袋。掌心里是熟悉的发顶触感,他再顺势捋一捋她耳边的碎发,低声说一句:“傻丫头。‘’然后两个人在满是尘灰的教室里分享自己身边发生的有趣事情。有时候也要为之前的小别扭解释一下。
更多的时候,他会往她书里塞纸条。有时夹在化学课本的某一页,有时藏在语文书的目录后面。他写一些不着调的玩笑话,或者画个搞笑的表情。她发现了,就趁着课间或晚自习偷偷写回复,再找机会塞回他的书里。一来一回,像两个人在课本与课本之间搭了条秘密的小路,谁都不知道,他们却乐此不疲。那是属于高二的、薄薄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幸福。
顾行舟知道高中生活枯燥,也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花前月下。他省下自己的生活费,给姜念买了一个随身听——他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但音乐可以。只是他不知道,姜念每晚听得太久,影响了睡眠,还因此落下了低血糖的毛病。
可到了高三,一切都变了。
各科的复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卷子摞成小山,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顾行舟的英语还是不见起色,每次模拟考,那道刺眼的分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开始不敢打扰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看着她越来越专注和优秀,像是蜕变的蝴蝶,而他自己还困在茧里挣扎。他不知道自己的纸条会不会让她分心,不知道自己偶尔的靠近会不会拖慢她的脚步。他希望她越来越好——这个念头越强烈,他就越不敢靠近。他甚至开始刻意表现得冷漠和疏离,走过她座位时目不斜视,她投向他的目光,他假装没看到,疏离着侧身避开了。
姜念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突然变了这么多。可顾行舟自己清楚——或许从那时开始,他对他和姜念的未来,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是不相信姜念。他是不相信自己。
姜念不是没感觉到顾行舟的变化。从那些突然消失的纸条开始,从她时匆匆避开的目光开始——她全都看在眼里。她不是迟钝的人,只是以前不愿意往坏处想。有时候,在晚自习的间隙,她会转过身,看着他的额头。他低着头做题,肩膀绷得很紧,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毕业时候说的话,到底还会不会兑现?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顾行舟这个人,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他不肯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现在去问,他只会更沉默,更疏远。她不想逼他,也不敢逼他——怕自己一开口,那根绷了两年多的弦,就断了。
可心里那份笃定,有时候也会摇摇欲坠。她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还记得那句话吗?他还想兑现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他后悔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英语不好。每次英语成绩出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去瞟他的分数,然后心里一沉。那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桌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你英语要不我帮你补补?”可顾行舟头都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了。”就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姜念在原地站了两秒。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被拒绝——她早就猜到他会拒绝。她难过的是,他连一个让她靠近的理由都不肯给。她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外推。 -
丫头
6月9日 16:10OP三年的亮剑时刻终于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成绩稳的一批姜念考砸了。
高考英语考场里,她盯着卷子上的字母像一群游动的蝌蚪,眼皮重得撑不开,听力没听完,她头一歪,趴在卷子上睡着了。等被监考老师轻轻推醒,离交卷只剩不到二十分钟。她没慌,或者说已经来不及慌了。看了一眼答题卡,完形填空只做了十道,作文还没动笔。她握着笔的手在发抖,脑子里的单词像打碎的玻璃杯,拼都拼不起来。出了考场,姜念很平静。同住的女生腹泻,抽水马桶一夜不停的抽水放水。她没法休息,低血糖就犯了。她电话里和爸爸说要复读。爸爸沉默了几秒,说好,回来再说。
分数公布后到校填写志愿,姜念过了本科线,但是二本。姜念没考虑念二本直接选择复读。因为不用填志愿她就在教室后排百无聊赖的坐着,直到林君从教室后门进来递给她封信说帮人转交的。
字迹是熟悉的,他的字瘦长微微往右斜,像一排被风吹着的竹子。姜念拿到信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觉得他干嘛写信,有什么话当面说不好吗?第一行就停了。“姜念,对不起。”她没动,目光钉在那六个字上。她慢慢往下看,三页的信,措辞客气得像在写一封公务回函。他说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耽误她。说之前说的话,希望她不要太当真,年轻时候的承诺多半是一时冲动。说他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多深的了解,更多的可能是她的想象。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见面也不必了,各自好好生活。信的末尾写的是:“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祝以后在大学遇到个更好的人”高考顺利?是逗乐吗?姜念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找一句“我开玩笑的”,或者找一句“骗你的”。但是只有疏离的客气和祝福。她盯着信纸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从清晰到模糊又重新清晰,像个拉不回来的焦距。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说“年轻时候的承诺多半是一时冲动”——那她算什么?她按他说的做了三年,三年里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靠他那句话撑过来的,现在他说不算数了,说是一时冲动?他不是说等她的吗? 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什么她都照做。到头来,他说是你多想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什么地方裂开了,不是疼,是空,是那种漏风的感觉,呼呼往里灌气,灌得她浑身发凉。她头重脚轻的离开教室。走到食堂的时候,她绕到后面去了。食堂后面有一排台阶,平时很少有人走。她坐下去。
高考失利她没哭,觉得大不了再来一年。她以为自己多坚强,多洒脱。结果一封信就给她拆穿了。不是坚强,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很重很重的压舱石,那就是顾行舟。她觉得不管怎样,他在。船翻了,他在;考砸了,他在;他是她所有“没关系”的底气,是她所有“大不了”的后路。
姜念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抖。眼泪掉在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下去,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想喊点什么,但嗓子里堵着的东西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后她只是把脸抬起来,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操场,喊了一句没有任何人能听见的——“顾行舟你个王八蛋。”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她哭到没有眼泪了,只是干干地抽噎,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后来她想,也许她哭的从来就不是顾行舟这个人。她哭的是那个相信承诺的自己,那个把一个人的话当成全部信仰的自己,那个在每一个撑不下去的深夜里反复默念“他说他会等我”的自己。那个自己的心,死在这个夏天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裤子后面沾了灰,她拍了拍。眼睛肿得厉害,但她没有镜子,也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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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 10:46OP信是高考结束写的,彼时还不知道成绩。顾行舟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笔尖悬在上面,很久都没有落下。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有太多的情绪,不知道如何宣泄,有遗憾也有悔恨,如果他没遇到她,他是不是就会按部就班,没这么痛苦。他知道以姜念的成绩,稳稳的985没有问题。而他自己呢,模考一次比一次糟糕,勉强够一个二本,甚至二本都上不了。这个差距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他面前,他看不到跨过去的可能。
他反反复复地想——如果当初接受她提出的补习,如果自己没有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把她推开,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相对于面子,他更想和她在一起。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把每一个“如果”都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可世上没有如果。他写好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封口,像是还留着一丝犹豫。他找到林军,把信递过去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把这个给她……。”
然后他像是要给自己判刑一样,切断了关于姜念的一切信息来源。不去问,不去听,不去看。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慢慢接受那个注定的结局——她去她的985,他去他的二本,两条路越走越远,直到再也没有交集。他不知道的是,姜念考砸了。等他辗转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愣在原地。他疯了一样找到林军,声音几乎变了调:“那封信呢?你给她了吗?”
林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给了啊,今天一看到她就给了。”
顾行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她躲在哪里。他不敢大肆去找,怕被班主任知道,怕给她添更多麻烦,怕自己笨拙的关心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想着,依着她那个小性子,她一定会来找他当面说清楚。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话憋在心里的人。
所以他等。顾行舟从最开始的笃定,慢慢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坠入了一种钝痛般的沉默。他安慰自己:她那么傲气的一个人,肯定不肯上个二本,她一定会复读,复读肯定还会留在她哥哥的班级里。他大概率也要复读的。等到九月,终归能碰上面。到时候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那些冷漠,那些疏远,那些口是心非和言不由衷。他不是不想靠近她,是不敢。他不是不想兑现承诺,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高考结束到复读开始的那两个月,他始终没有联系姜念。那时候两家都没装电话,更没有网络,电脑和微信。他不敢写信,因为他知道信一定会先落到姜念爸爸手里。他不想让她爸爸误会——以为是因为自己,才害得她高考失利。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合适的身份,也没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身后。他想,她应该能理解。
复读开学那天,顾行舟早早就到了教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望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可是她没有来。
一上午过去了,下午也过去了,那个人始终没出现。他终于忍不住,趁着课间找到一同复读的老班打听:“姜念怎么没来?”老班一脸诧异,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反问道:“你怎么这么关心她?难道以前的传闻都是真的?”顾行舟沉默了片刻。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太久没有对人说过,像是积攒了整整一年的潮水,再也堵不住了。他索性把心一横,和老同学合盘托出了他和姜念的过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所有的后悔。老班听完,屁颠屁颠地跑去找班主任。姜念的哥哥听完来意,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暑假我去阿姨家骂了她一顿,让她来我班上复读。不知道她哪来的怨气,死活不肯来,去城里复读去了。”顾行舟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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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 09:05OP姨哥到姜念家训她之前,姜念的爸妈其实没给她什么压力。姜念高中有低血糖,是真的,爸爸还很后悔当初没单独给她订个招待所。姜念在家看看电视、翻翻书,想想顾行舟为什么对他,享受着复读前的一段清闲时光。
姨哥一来,姜念的爸妈识趣地躲开了——从小一起长大,又教了姜念三年,作为班主任,他确实接受不了这个成绩。就让他发泄一下吧。姜念连卧室门都没开。班主任站在她房间门口,骂了整整两个小时。姜念心想,我没考好,怎么还给他委屈上了?
骂到中午,他累了,敲了敲门说:“出来吃饭吧,下午继续。”
下午倒没再骂。姨哥开启了沟通模式:高考要改革了,科目从“3+大综合”变成“3+2”,姜念理科强,选物化最合适。他开学不带新高一,就带高三。姜念就到他班上复读,桌子、学费都安排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最后,姨哥提起了顾行舟。他调侃说,本以为那小子为了姜念能多敢作敢当呢,结果就是个怂包。开始还觉得他挺聪明,不过考得也不怎么样。而且顾行舟就在他班里复读。还说起以前在男生宿舍,顾行舟从来不敢谈论姜念,张扬一天可是能提到姜念八百遍——是不是姜念自作多情了?
姨哥当然不知道信的事。可这些话,句句都戳在姜念的肺管子上。她不想再看到顾行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觉得他的冷漠,就是对她最无情的嘲讽。两个人之间对与错都可以申辩,唯独冷漠,无计可施。她从来不害怕承认她喜欢他,以前笃信他亦如此的时候,她仗着他的偏爱和沉稳,的确很任性。但是现在呢?她只想逃避。
所以后来当爸爸问她要不要去城里新建的学校(只招生新高一和复读生)复读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她需要一个全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顾行舟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提起他名字的地方。新学校在城郊,教学楼是三层楼,外墙刷了明黄色的漆,操场上铺了崭新的塑胶跑道。爸爸帮她把行李搬到宿舍楼下,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的话就走了。
八人间宿舍,有两个舍友已经到了,正在铺床,简单打了招呼,姜念开始铺床。她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衣服、洗漱用品、几本参考书。行李箱最底下压着一个黄色的信封,已经有些皱了,是顾行舟写来的那封。她从家里走的时候把它带上了,不知道是想留着做个了断,还是舍不得扔。她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行李箱夹层里。不扔,但也不会再看了。只是提醒自己,曾经的自己多么可笑。铺好床,整理好柜子,她去教学楼报到。高三班在新教学楼的三楼,整层楼都是补习班,走廊里到处是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学生,教室里完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挺好的。
复习的课排得很满,语数英+物化,从早到晚连轴转。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做笔记,晚自习刷题刷到教室熄灯。可晚上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还是会涌上来:顾行舟真去了哥哥那复读了吗?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她?他真的没有喜欢过她吗?高中三年对顾行舟而言只是负担吗?姜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别想了,姜念,你不能再想了。双向奔赴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什么。你问不明白的,也没有资格问。你就是他生命里一个过客。他连表白都没有过。这才是最让姜念觉得荒诞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明确的喜欢,没有一个确定的承诺,所有的暧昧都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可伸手一捞,什么都没有。他做得太多,说得太少,而她太擅长脑补,把每一次靠近都解读成双向奔赴的信号。现在想来,他大概只是觉得她有趣,觉得跟她待在一起舒服,觉得自己对她有那么一点特别的意思。可那一点意思经不起推敲,也谈不上双向奔赴,更不值得她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眼眶又开始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在黑暗里无声地跟自己说:会好的,都会好的。书上不是说了吗,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在这所封闭的学校里,用一个又一个充实的日子,把那个人从心里一点点地挪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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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 15:19OP班主任没把他们复读生当人看。开学第一天就撂下话来:“你们交了钱是来买第二次机会的,不是来享受的。在我这里,你们没有尊严,没有情绪,只有分数。”没人抱怨。复读生都懂,抱怨没用。教室甚至还是去年高三的教室,可他顾行舟的眼睛像是失去了锚点,一抬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三年来习惯了,只要抬起视线,就能看见姜念,她的发梢或她明媚的笑,或眼神碰撞时的默契,他很想她。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写那封信, 十月月考,他的成绩中等偏上。班主任念成绩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班主任不会表扬,只会骂,对复读生来说被尊重都成了奢求,所有的情绪都是浪费,所有的表情都是多余。这是复读的规矩,大家心照不宣。他以为自己能习惯这种生活。没有姜念的日子,没有闲聊、没有对视、没有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日子。可每到晚自习结束、人群散去的时候,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写那封言不由衷的信。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要不要写一封信?可他不知道姜念在哪里。她去了城里的新高中,哪所学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他,因为他的那封信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怎么会是笑话呢。他才是。顾行舟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姜念,对不起。还有他很想很想她。
寒假到了,那些早一年考上大学的家伙张罗着要搞同学聚会。顾行舟其实不想去——他本来就不爱热闹,又顶着复读生的身份,心头还压着升学的担子,实在没法像别人那样谈笑风生。可他知道姜念最喜欢热闹,但凡有聚会她多半会来。就冲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可能,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聚会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大半年没见的傻丫头。她瘦了些,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像从前那样爱笑爱闹了。顾行舟隔着桌子看她,心跳得厉害。他有太多话想跟她说——想解释那封信,想说清楚自己从来不是那个意思,想问她在新的学校过得好不好。他正盘算着怎么才能自然地把她叫出去,张扬就笑着走了过去,一把拉起姜念的手腕,把人拽走了。顾行舟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明白过来——张扬这是要跟姜念表白。他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闷声不响,却震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以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扬每天在宿舍都会提起姜念,说她如何可爱、如何聪明、如何善良。那时候顾行舟和姜念把关系藏得很好,关于他们的约定,别人一无所知——这是顾行舟刻意为之,他想保护姜念,不想让流言蜚语沾到她身上。所以每次张扬念叨姜念的时候,他都只是暗自发笑,心里想着:姜念的心在我这里,谁都抢不走。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和姜念已经渐行渐远,远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中间隔了什么。他不知道姜念会不会答应张扬。曾经那份笃定,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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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 15:22OP不一会儿,张扬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顾行舟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了几分。可接下来张扬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张扬凑到旁边同学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不甘:“姜念在补习学校谈恋爱了。我哪里不好?三年的同学,还比不过她在补习班认识的半年?”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过没事,我会让她知道我对她有多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对她这么好?”顾行舟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响。——张扬后来确实追了姜念很多年,表白了一次又一次,但姜念始终没有接受。她态度明确,不暧昧,不拖泥带水,却也没有疏远张扬。最终,张扬无可奈何退了一步,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只是姜念这个人,终究成了张扬一辈子的意难平。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顾行舟脑子一片空白,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一路上他浑浑噩噩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想到姜念会这么决绝——不,他没想到的是,原来她可以这么快就开始新的生活,快到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他觉得她好狠。又觉得自己好好笑。为什么?姜念,为什么? 或许她只是找个理由拒绝张扬,只是找个理由气自己。她可是姜念,什么任性的事情干不出来?
半年后,高考终于结束。顾行舟坐在学校统一租用的返程公交车上,车子驶过姜念补习的那所高中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路边,却像被什么狠狠钉住——姜念正站在站牌下等车,身旁陪着一个男生,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姿态亲密。
那一瞬间,顾行舟的心猛地收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走,快离开这里。
班主任忽然站起来,嗓门不小:“师傅,麻烦停一下。学校把镇上几台公交车都租了,我妹在这儿复读,今天肯定等不到公交了,要接她一下。”
车门打开又关上。不一会儿,脚步声上来,接着是姜念的声音——和班主任说着高考的事,语气轻快,一口一个“哥”,听起来考得不错。
顾行舟没有转头。他把脸往窗边别了别,姿势甚至有些冷漠,可耳朵根本躲不开她的声音。他们兄妹聊个不停,越说越轻松。顾行舟心想:她应该考得很好吧。
参加过2003年高考的人都知道,那年太难了。高考第一次从七月提前到六月,撞上非典疫情,全城戒备。而江苏考生更是惨上加惨——数学卷子难到像噩梦,考哭了一整代人。可姜念的声音里,听不出这些。
顾行舟那一刻才意识到,他和姜念真的好像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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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 15:29OP姜念从镇上来补习,所在学校的学生九成出自市区某高中,老师也大多来自那里,起初没人瞧得上这个乡下姑娘。老师私下议论好苗子,从不把她算进去。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出炉,姜念以650分拿下第一,高出第二名六十多分,老师们才意识到,打响新学校名头的机会来了。年级主任、班主任纷纷关怀备至起来,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最前排,甚至随她挑,寝室也换成了标杆红旗寝室,时不时问她还需要什么照顾。
月考让老师乐开了花,而运动会则让补习生疯了。姜念不仅成绩出色,体育也一样拔尖:越野、短跑、接力全拿第二,第一是市运动员。有个特长班全是体育生,大多已过专业线,文化稍补即可,升学压力小。这些体育生青春正好,急于释放活力,不少人心动起来。毫不夸张地说,同时追求姜念的至少有七八个人。
这下轮到姜念疯了,她向老师投诉过,年级主任也去警告过,却毫无效果。姜念甚至想回姨哥的班级,但学籍不能随意调动。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饮鸩止渴,找了个挡箭牌男友。
姜念知道那个男生暗恋她——但也只是暗恋。他把心事写进了日记,姜念无意间撞掉本子后看到了。看着那些文字,她忽然想起顾行舟。他们那三年,算恋爱吗?连个明确的表白都没有。单恋?暗恋?曾经的那些痛又翻涌上来,她要疯了~
以前她每每胡闹任性,那时顾行舟要么制止,要么陪着。如今没人管了,姜念心里那股任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如果对方不是顾行舟,和谁谈恋爱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这样会不会气到顾行舟?她半开玩笑地问那个男生:“真喜欢我,怎么不追呀?”那个叫程朗的男孩被她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可男孩子有什么不敢的,他真就追了。
如今回头看,姜念真想抽自己一耳光。以前有姨哥和顾行舟双重buff,她根本没有恋爱的机会。可到了新学校,没人告诉她,靠一段新恋情去忘记一个人,是多么愚蠢的事。难怪顾行舟说她感情上缺根筋。而当时的她,还真就蠢到拿恋情当挡箭牌。这根挡箭牌,倒是挡掉了那些体育生——他们只想谈恋爱,不想惹感情纠葛,一听说姜念“名花有主”,便纷纷散了。只是姜念没想到,程朗没能挡住顾行舟,也没能挡住张扬。两个人的感情纠葛,她偏要拉进来第三个人,结果三个人最后都喜提受伤大礼包。
高考成绩出来,姜念超过一本线四十多分,省内除了南大,其他大学任她挑。可她为了躲开顾行舟,选了湖北的学校。
程朗跟她说,自己不去湖北了——那边挑不到好大学,为了将来好就业,他选了个好专业,去了河北的一座城市。姜念听了,没觉得有什么。这段感情里她本就什么都没投入过,自然也不指望什么。老班告诉她,顾行舟去了B市工程学院。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她早已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得远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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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1日 15:44OP大学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除了微积分得花点心思,其他科目都还算轻松。课余时间无非是和舍友逛街、泡网吧、刷剧。成绩中等,保研没指望,也没想过考研——自费的话,父母负担太重了。
和程朗也没正式分手,只是相隔一千多公里,彼此身边的环境和朋友都不了解,争执越来越多。姜念觉得收到那封信后,她就不再相信爱情了,整个人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
一晃到了大二。姜念以为,她和顾行舟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接到高中同学陆也的电话。陆也比他们早一年上大学现在大三,因为是对口招生,他已经开始实习了,所以很闲。他说本不想管闲事,可又觉得,曾经那么好的两个人,如果因为各种误会分开,实在有些可惜。
姜念愕然了,曾经那么好的两个人?她和顾行舟吗?顾行舟不是否认了一切了吗?聚会碰到还是公交车上碰到都是一副寒冰脸,他不是对她避之不及吗?他不是说再也不要联系吗?
那通电话打了四个小时,从晚上八点一直打到凌晨。姜念坐在顶楼,握着手机默默流着泪,听那头的陆也喋喋不休:陆也和老班还有好几个同学在南京,顾行舟在B市,离得近,经常一起聚会。陆也说,有一次顾行舟喝醉了,才终于把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痛苦全倒了出来。
他真的很想姜念,他很后悔。可是姜念恋爱了。他想把她追回来,又怕她现在过得很幸福,自己突然出现,只会让姜念恨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姜念说恋爱就恋爱了。他明明计划好了他和姜念的未来,他坚守着他们感情,到头来,他却成了第三者。
陆也说完,最后问了一句:“姜念,你到底怎么想的?”
姜念握着手机,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苦笑了出来。她让陆也别开玩笑,顾行舟不可能那样说的。他写的信还在。信里的每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每想起顾行舟,她就会把那些信翻出来再看一遍,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否定了一切。她现在,没有勇气相信陆也说的。
过了半个月,姜念收到了一封信。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迹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那笔迹她太熟悉了——是顾行舟。几年不联系了,他怎么会知道地址?选了湖北,就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可他还是找到了。她盯着信封,脑海里翻涌出无数个念头。会写什么?警告她别再任性?质问她的选择?还是……真的要追她?不,不可能。顾行舟怎么会追人。他否认了承诺呀。可如果不是要追她,那为什么还要写信?姜念把信封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在那行字迹上轻轻摩挲。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敢拆开——怕里面是冷冰冰的训斥,又怕里面真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东西。
姜念终于拆开了信封:他并没有让她回头,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客套的祝福——祝她学业有成,祝她前程似锦,祝她和男朋好友幸福。信的最后,他提到了样东西,说是“物归原主”。她抖了抖信封,两片枫叶轻轻飘落在掌心。是连在一起的。
姜念一下子愣住了。她认出来了——那是高中时她最喜欢的玩意。秋日的枫叶红得像火,她总喜欢透枫叶看阳光,透过那抹红,整个心情都变得明媚起来。有一次,她碰巧看到两片叶子紧紧连在一起,完美得像天生一对,欢喜得不得了,便小心翼翼摘下来做成了书签,送给了顾行舟。
她记得他当时接过书签,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幼稚”。她以为他转手就会扔掉,根本没放在心上。可他没扔。他不但没扔,还保存了整整五年。
姜念捧着那两片薄薄的枫叶,指尖微微发颤。五年了,树叶早已干透,脉络却依然清晰,两片叶子紧紧相依,像从没有被分开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他嘴上说着幼稚,却把她随手送的小东西珍藏了五年;那些年,那些事,原来他也很珍惜在乎。只是她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闹、自己躲、自己委屈,却从来没有想过,他那些沉默和克制背后有着怎样的压力。
可是现在明白,还来得及吗?
姜念看着枫叶,眼眶一点点红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逃得不够远,而是逃得太过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