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若能逃,你最想逃去哪裡?
人潮洶湧,世事變幻,我只想躲進破廟裡,喝碗野茶,或去無人山莊,燙壺濁酒。
我想甩掉身上的刑具——西服、領帶、皮鞋、手提電腦,也不願再坐在品川這些高樓裡。雖然轉過街角,春有櫻花,秋有楓。上海的寫字樓,大概也是這樣吧。現在才發現,我好像早就在找了。考資格、折騰SNS,甚至寫了一本桃花源與梁山泊的小說,讓一個叫葉公的人替我先去探路。
我想把這一路尋找桃花源的痕跡,慢慢記在這裡。你呢?想逃去哪裡,還是做個中流砥柱,為了生活堅持到底?
老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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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箭
9月25日 19:47OP明月山河 (祝福大家中秋快樂!花好月圓。)
离梁山不遠了。
趙老大算過水程,若一路順風,第二日下午便能進水泊。只是船上裝得太滿,幾處淺灘又不好夜行,眾人也不急著趕這最後一日,恰逢中秋,傍晚時便在一處小村外收了帆。
村子不大,沿河不過四五十戶人家。岸邊幾棵老柳樹下面拴著牛,幾個孩子赤著腳在泥灘上撿螺螄。再往裡走,有一條窄窄的土街,兩旁開著幾間雜貨鋪和酒棚。天還沒有完全黑,收工回來的農人已經坐在棚下喝酒。
葉公這幾日吃魚吃得有些膩了,便帶著趙老大和兩個嘍囉上岸。
街口有個賣熟食的攤子。
兩口大鍋,一口煮著羊雜碎,一口大鍋支在泥灶上,鍋裡燉著豬頭和下水,熱氣裹著肉香往外冒。旁邊另有幾盆豆腐、青菜、醃蘿蔔。棚子下面擺著六七張矮桌,桌面油得發亮。
葉公找了張靠外的桌子坐下。
趙老大燙了三壺酒,又點了一尾推浪魚、一只烤鷄,幾碟蔬果。葉公正看著鍋裡那煮的噴香的羊雜碎,想著要不要切一盤,土街那頭慢慢走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衣襟和下擺都沾了泥,肩上背著一個破布包,手裡仍拿著那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竹杖。頭髮亂糟糟束在腦後,幾日沒有刮過的鬍鬚又長出了一層。
走到酒棚前,他停下來聞了聞。
葉公看了兩眼。
竟是沧州测字的王瞎子。
上次見他,叶公剛到這個世界不久,連林沖這副身子究竟能做什麼都沒有弄明白。如今再看見這張有些邋遢的臉,竟有種隔了很久的感覺。
王瞎子當然不瞎,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幾張桌子認了片刻。
葉公笑了笑,往旁邊空位指了一下。
王瞎子倒也不客氣,把竹杖往桌腳一靠,放下破布包,便坐了下來。
葉公叫攤主切一盤豬頭肉来。
他記得上次王瞎子测字赚了很多钱后,买了一个煮熟的猪头,晃晃悠悠拎着回了旅舍。不料王瞎子聽見「豬頭肉」字,竟搖了搖頭,“蔬果足矣。“,只要了一碟青菜,又添了一塊豆腐。
葉公有些奇怪。
幾個月不見,這個流浪江湖、吃飯從來不怎麼講究的傢伙,竟然不吃肉了。
酒卻沒有戒。
趙老大替他斟滿一碗,他猶豫了一會,喉嚨咕咚了一聲,接過便喝了半碗,喝完還自己把酒壺拿了過去,又倒滿了。
葉公看了一眼,有點好笑,也沒有多問。
天色慢慢暗下來,月亮爬上半空。
村裡有人趕著牛從街上走過,牛蹄踩進泥裡,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月色照在蘆葦,船隊,酒旗,小街上,顯得一片白色蒼茫。
酒棚老闆送上一籃煮熟的老菱,又把兩盞油燈掛上木柱,幾隻飛蟲很快圍著火光轉了起來。
幾人邊吃邊談。
王瞎子這幾個月仍在四處行走。有時替人算命,有時寫信,有時替村裡人看看病,混一頓飯,得幾個銅錢,走到哪裡便睡到哪裡。前些日子從北邊下來,如今正準備往南走。
他這趟南下,是要去芒砀山找一個叫混世魔王樊瑞的人。
葉公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王瞎子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說自己算是樊瑞的远房叔父,对他有些恩义。如今世界大乱,樊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要教他走上救世界的“正道”。
葉公沒有立即往下問。
這一路遇見的人已經夠多了。
柴進,王倫,宋萬,杜纖,朱貴,魯智深,楊志,曹正,宋江,武松,,,如今坐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村裡,又從王瞎子嘴裡聽見了樊瑞。
以前隔著一本書看這些名字,總覺得他們應該一個接一個站在故事裡。
真的走進這個世界,才知道人並不是那樣出現的。
有些人在路上擦肩而過,有些只喝過一碗酒,有些打了一架便走了。隔上幾個月,又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碰見。
葉公望著月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覺得今天晚上這樣奇妙的組合,其實也很不坏。
*
酒又添了一壺。
趙老大本來就是個走慣江湖的人,王瞎子也走過不少地方,兩人說起河道、渡口和沿途的物價,竟很快熟了。說到哪裡鬧過水災,哪條河今年水淺,王瞎子有時知道得比趙老大還多。
葉公慢慢地喝著,靜靜地聽著。
酒喝了幾碗,他的話不禁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半年,從草場一路逃出來時,他想的只是活下去,最好找條路回太湖,再想辦法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在山神廟,遇到陸謙龐七彫等人,幾乎被殺,被耶律大石所救,又遇到那兩個好心女子幫忙,再到柴進莊,最後陰差陽錯上了梁山。
回頭去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山賊。
這兩個字若放在從前,他大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頭上。
可真正住進梁山以後,日子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山上有人種菜,有人捕魚,有人修船,有人操練。早上起來能吃到熱飯,夜裡有地方睡覺。宋萬、杜遷那些人雖然粗魯,有時也吵得讓人頭疼,相處久了,倒也沒有什麼壞心。
月色撒在蘆葦蕩,也灑在他們吃飯的這一張桌子上。葉公又喝了半碗。
酒意上來,腦子鬆了,心事浩渺起來,不禁話也多了。
他說起自己有時也想不明白,這世上為什麼總有人喜歡欺壓別人。當官的壓榨百姓,有錢的欺負窮人,手裡有刀的覺得沒刀的人應該服服帖帖儅牛羊。山寨若有一天也變成這個樣子,那麼住在山上和住在山下,就沒有分別,好多地方反而不如官府了。
“山上不應該那麽樣子。”他揮著手,想起了原著裏被殺的王倫那一幕。
酒喝得多了,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
人若願意留下,就留下;哪一天不想留了,也應該能走。誰能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不能做那麼多,也不能因此連飯都不給人吃。大家生下來都是一條命,沒有誰天生就該跪在誰面前。人和人的距離,若是遠,那就不擔心近。地位若是平等,那也就沒有獻媚討好的必要了。
見王瞎子趙老大愣愣地竪著耳朵聽,
葉公總結了一句,“山寨能夠舒舒服服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我也不回那個世界去了。”
說完才想起,這裡不是從前,王瞎子趙老大也不是山寨好漢。
王瞎子端著酒碗,愣了一會兒,趙老大笑著說林頭領果然喝多了。
葉公暈乎乎地,自己也笑了,覺得酒很好吃,咕咕咕地又喝了一碗。
王瞎子一直在聼。
油燈掛在他身後,半張臉落在暗處。他手裡端著酒,許久沒有喝,只安靜地聽著。
後來葉公也記不得自己還說了些什麼。
只記得離開酒棚時,王瞎子替他拿了那包沒有吃完的餅,還扶著他上了船。
*
第二日清早,四條船重新開行。
王瞎子也上了船。
他去找樊瑞原本就要往南走,梁山附近並不算繞得太遠。船上還有空位,多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東西,覺得他有趣,多少也想幫他一把,葉公便免了他的船錢和伙食費,讓他同行。
趙老大對這個新乘客也很有好感。
中午有個船夫肚子疼,蹲在船尾半天起不來。王瞎子看過之後,從自己那個破布包裡翻出兩小包乾草藥,又讓人取了幾片薑,一起煮了水給他喝。
到了下午,那人竟好了不少。
趙老大從此對王瞎子更加客氣。
王瞎子在船上,彻底不装瞎子了。他認字,能寫信,懂一些草藥,會看些小病,也懂得幾種葉公叫不出名字的穴位。至於算命究竟準不準,葉公一直很懷疑。
船上的嘍囉卻很相信。
沒事時,幾個人圍著他問今年能不能娶媳婦,弄得第一條船上笑聲不斷。
一路下来,河面越來越寬。
兩岸的村莊漸漸熟悉起來。偶爾有梁山的人在渡口接應,看見船上的旗號,便有人揮手。
傍晚時,前面終於出現大片水泊。
王瞎子到了這裡,改了主意。沒有什麼急事,想隨著葉公上山住些日子。
葉公覺得有什麼不妥。
梁山如今人越來越多,多一個會寫字、懂些草藥的人,總有一些用場。
*
几條船平安回到山寨。金沙灘比葉公想像中還要熱鬧。
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幾條小船不停靠岸。糧袋一包包抬下去,鹽、布匹、乾肉和藥材分別送進倉庫。柴進送來的酒最後才搬。幾個嘍囉一看見酒壇,眼睛都亮了。
貨單從頭到尾核過一遍,一樣不少。
晁蓋高興非常,他那搶來的梁中書的十萬貫,七七八八地已經用得見底了。
因爲經費緊缺,山上缺的幾樣緊急物資,這次終於補齊了。
入秋以後新來的人多,鹽和布消耗得尤其快。藥材送到時,負責看傷病的人當場便拆了兩包。柴進送來的幾十壇酒則留下大半,準備過些日子山寨有事時再用。
葉公也頗滿足。
這種感覺和打贏一場架不太一樣。
東西從幾百里外運回來,一路上十幾個人吃飯、睡覺、靠岸、開船,最後什麼都沒有少,人也一個不少。
事情不大。
但確實是自己在這個社會采買后帶回來的。
*
接下來二十來日,葉公沒有再下山。
入秋後的梁山比他上次離開時又變了一些。
碼頭旁新搭了兩座棚子,專門堆放剛運回來的貨物。原來亂七八糟塞在一起的糧食、兵器和草料,也漸漸分開。新來的人先登記,再分去各處,不再像王倫時那樣,來一批便隨便找個地方塞進去。
山路上每天都能看見挑著木料和石頭的人。
幾處舊屋正在修。
校場比以前大了一圈。
早晨天剛亮,便有人在裡面操練。到了中午,炊煙從各處屋頂升起來,飯香順著山風飄得很遠。
晁蓋做事和王倫不同。
他不太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裡。能管船的去管船,會算帳的去算帳,帶過兵的便帶人操練。出了問題,再把幾個頭領叫到一起商量。
山上的規矩反而一天比一天清楚。
葉公漸漸有了自己的事情。
早晨有時去校場看看手下操練,午後去倉庫核一核這次運回來的物資,偶爾有人來問船隊和外面的事情。沒有事情時,他便自己練槍、練刀。
龐七雕留在左臂上的傷口慢慢結了痂。
葉公有時練到一半,還會想起蘆蕩裡那幾刀。
草場第一次交手時,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次,至少已經能看見了。
一天傍晚,葉公從校場回來。
山下的水泊被夕陽照得發紅,幾條漁船正慢慢往回走。遠處有人在搬木頭,碼頭上還有人喊著號子。
走過聚義廳時,裡面傳出一陣笑聲。
再往前,廚房已經開飯。
葉公進去時,自己的那一桌差不多坐滿了。王瞎子也在,面前仍是一碗青菜,旁邊卻放著半壺酒。
有人替葉公留了位置。
他坐下,接過一碗熱飯。
山風吹進門來,聚義厛的大門吱呀地響起,砰地又關上了。
吃好飯,出了聚義厛,度過山道,進了自己的小屋。山寨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小屋裡卻很暖和。透過小窗望出去,月亮已升在半空。
雖是九月十五,卻似乎比上月渡口的那個月亮,更圓更大了。隱隱約約地,遠處傳來巡更的鑼聲,嘍儸們飲酒的喧鬧聲,和八百裏水泊的濤聲,混合在了一起,如同一首舒緩的慢板,不停地響在他耳邊。1 -
老箭
9月26日 07:09OP鬼壓床
因為工作的緣故,盛夏時節,我坐著蘇州同事的車,前往太湖的東山島。
那天夜裡的雷雨猛烈得驚人。我們在當地的農家樂喝著土釀的酒,談笑聲蓋過雨聲。吃飯時,我注意到堂屋角落擺著一尊古舊的羅漢石像。它帶著幾分詭異的笑意,雙手結成奇特的印相。那模樣一直留在我腦海裡。酒席散了之後,我們住進同一家農家樂裡、被茶田環繞的相鄰的兩間房。
夜深後,同事的手機響了。老家出了急事。他匆忙叫了代駕,說要冒著暴雨連夜趕回去。
「你要一起回去嗎?」
他問我。我搖了搖頭。酒喝得不算多,但夜已經深了。這時候還要坐車穿過雷雨回去,實在太麻煩了。
「不用了,我留在這裡。明天早上叫車,直接去公司就好。」
送走同事後,寂靜的茶山住處只剩下我一個人。遠處仍不時傳來雷聲。我躺到床上,漸漸睡著了。
太湖位於蘇州以南,面積足有琵琶湖的三倍。東山島細長地伸入廣闊的湖面,形狀有些像伸入地中海的義大利半島。東山以碧螺春茶聞名,也盛產枇杷和楊梅。
途中,我曾醒來上過一次廁所。方便完後,無意間朝窗外望了一眼,眼前是一片彷彿能把人吸進去的漆黑。這間孤零零立在茶山中的農家樂,此刻除了我,似乎再沒有別人。老闆一家大概只在這裡做餐飲生意,晚上便回附近東山鎮的家睡覺了。
也就是說,我正獨自待在這廣漠的茶田和枇杷樹之間,那兩三棟小小的屋子裡。一般人或許會覺得不安,可我當時帶著酒意,只想著「反正接下來睡覺就好,沒什麼問題」,沒有多想,又鑽回被子裡睡了。
——可是,不知為何。
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我的意識忽然浮了上來。
我伸手摸向枕邊,點亮手機螢幕。微弱的光輕輕刺激著眼睛。時間剛過凌晨一點。
看過時間,螢幕又暗了下去。房裡和窗外都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不知何時,原本猛烈的雷雨竟完全停了。不只是雨聲,連一絲風聲也沒有。明明是夏夜,茶山裡本該有的蟲鳴、蛙聲,也全都消失了。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走,房間裡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醒來……)
心裡剛冒出這個疑問,睡意又湧了上來。我不再多想,閉上眼睛,想再次睡去。
下一次「醒來」,大概沒過多久。
在即將睡著的邊緣,我好像聽見了什麼。又或者,我察覺到有什麼東西進了原本關好的房間。
我的思緒像被冷水澆醒一般,清楚得令人害怕。可是身體卻完全動不了。指尖也好,眼皮也好,沒有一處聽從我的意志。
腦海裡某個角落隱約明白,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睡眠癱瘓。可是,一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一陣寒意便沿著脊背竄了上來。這裡是深山裡一棟孤立的老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在漆黑之中,我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心臟因恐懼而狂跳。就在這時——
距離我的床側不過兩三公尺的黑暗裡,出現了一種分明不屬於這房間的異樣感。
我看不見,卻清楚地知道: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低頭望著我。那股存在感濃得幾乎壓了過來。
我在無法動彈的身體裡拼命掙扎。試著讓指尖使力,試著從喉嚨擠出聲音,用盡一切辦法想掙脫束縛。然而,無論怎麼焦急、怎麼使勁,身體始終像冰冷的石頭,毫無反應。
在深深的無力感之後,我放棄了。著急也沒有用。我不再抵抗,盡可能讓心靜下來,壓住恐懼,仔細探尋黑暗中的氣息。
當我逐漸排除意識裡的雜念,便察覺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東西似乎並不在房間裡。
氣息來自屋外。它就在這棟建築外面的樓梯附近——不知為何,我對這一點確信無疑。
「它」在外面的樓梯一帶緩緩徘徊,似乎沒有目的。它想靠近房門,卻總在門前停下,猶豫不前。我感覺得到它想進來,但它像是無法跨過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始終沒有踏進房間,只在樓梯的黑暗中游移。
不知過了多久。我困在動彈不得的黑暗裡,拼命思索有什麼辦法能打破眼前的局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到那件事。
我在腦中拚命活動原本動不了的手掌和手指,先模仿白天在農家樂見到的、那尊羅漢石像的手勢。接著,又試著結出羅漢、佛像或菩薩手中的各種印相。驅魔的印、安定心神的印……究竟結了哪些手勢,現在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在黑暗中,我像祈禱一般,不斷變換著想像中的手指。
就在那一瞬間。
——喀嚓。
耳邊響起一聲奇怪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崩開。
剎那間,充滿房間的恐懼與朦朧感消失了。同時,彷彿被阻斷的血液重新流遍全身,我的身體一下子又能動了。
我立刻坐起身,按下牆上的開關。刺眼的日光燈照亮了現實中的房間。我急忙拿起手機,點亮螢幕。
凌晨兩點零四分。螢幕上顯示的是現實中的時間。
我望向窗外。那場不知何時停下的雷雨,竟又猛烈地敲打著天地。雨點拍在窗上。我鬆了一口氣,重新躺回床上,慢慢閉上眼睛。然後,我試著把意識探向剛才「它」所在的屋外樓梯。耳邊只有急促的雨聲。也許是錯覺,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已經絲毫不剩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同事開車來接我。農家樂的人們也陸續出現,開始準備一天的工作。昨晚那種可怕的孤絕感彷彿是假的,這間住處看起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或許本來就什麼事都沒有。
只是,站在明亮的陽光下,我才重新注意到,住處與對面那座長著茶樹、枇杷樹和楊梅樹的山,原來只隔著短短幾公尺。地上散落著一些枇杷和楊梅的青葉,想必是昨夜雷雨留下的痕跡。
「怎麼樣?這裡不錯吧?」
開車的同事問我。
「……是啊。」
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茶山,同事又說:
「現在大家都火葬了,可從前都是土葬。這附近村裡的人過世後,就埋在那片土裡。一代又一代,把坑挖得很深。後來土上種了茶,茶樹之間又長起枇杷和楊梅……幾千年一直這樣過來,才有了現在這座山。」
這是幾年前我親身經歷的事。
直到今天,我仍清楚記得那一夜。因為在鬼壓床的時候,我的思緒和意識清晰得可怕,甚至能有條有理地思考對策。
然而,如果那真的只是醫學上所說的「睡眠癱瘓」,那麼我的半個大腦,想必當時應該沉睡在那場猛烈的雷雨,以及積存了幾千年的茶山黑暗之中。怎麽會這樣呢?1 -
野夏 9月26日 09:51
@老箭
才看完你21号贴的那部分。
“水浒传”应该是江湖故事对吗?可是你的这一部分写得似乎不是那么简单,有“政治”、“权利”、“重新布局”的感觉。
不是说不好哦。就只是说感觉而已。我如果说错了你也不要生气哦。
“右侧忽然亂了。一匹白馬撞进了官兵队伍。”
“葉公在亂軍中看見那匹白馬。很快又看不見了。”
“葉公沒有追。他勒住馬,喘了幾口氣。回頭找了一圈。白馬正在十幾丈外。”
白马,白马,白马。只要看见了就好。
叶公和庞七雕之战,为什么文字有电影分镜头的感觉?还是说我的脑子里在自动做剪辑?
“以前隔著一本書看這些名字,總覺得他們應該一個接一個站在故事裡。
真的走進這個世界,才知道人並不是那樣出現的。
有些人在路上擦肩而過,有些只喝過一碗酒,有些打了一架便走了。隔上幾個月,又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碰見。”2 -
老箭
9月27日 18:31OP以扈三娘之名——药学系大三女生的水浒传
第一章 山寨醒来
美嘉又醒了。
每次醒来,她都盼着这只是一场梦。睁开眼,自己仍睡在大学宿舍的床上,还是药学部三年级的学生。平日去上课,周末和朋友逛街,吃麻辣烫;过年过节回家,吃爸妈做的饭,有时还能约高中同学出来玩。她可以抱怨考试,可以嫌宿舍的空调太冷,第二天照样拿着书去教室。
可她尚未睁眼,便已知道回不去了。
几日前,她莫名其妙地在一日清晨醒来,身上穿着陌生的衣裳,手臂、肩膀,连掌心的薄茧都不是她记得的模样。她躺在一间山寨的屋里,外面的人叫她扈三娘。这几日,有人端饭给她,有人劝她歇息,有人还偷偷摸摸地盯着她,难道是怕她自杀?
谁也不知道这副身体里多了一个叫美嘉的人。
更可怕的是,美嘉不只是知道扈三娘的名字。三娘的记忆,也和她自己的混在了一起。
扈家庄的父亲、母亲、哥哥,都在她的脑海里。推开窗,虽然看不见,她仍记得独龙岗上扈家庄的屋瓦、田埂和庄门。她甚至记得马厩里那匹栗色的马,早晨见了她,总要把鼻子伸过来讨一把豆料。那马鼻子湿润,蹭在她手心里的感觉也随时闪现在脑海。
这些记忆一涌上来,她便会忘记自己本来想的是大学宿舍,还是扈家庄。
枕边湿了一片。美嘉不知道昨夜是自己哭了,还是三娘哭了。刚来的那几日,她总想把两人的事分清楚:哪一家是自己的家,哪一个父亲已经死了。后来她不敢再分。想起爸妈,她会怕他们找不到自己;想起扈家庄,她的胸口更是疼得喘不上气。
窗纸透着一点灰白的光。梁山的早晨和扈家庄没有什么不同,喜鹊照样叫,人照样在院里走来走去。她却再也听不见母亲在隔壁催人烧水的声音。
美嘉坐起身,脚伸到床沿,久久没有落地。1 -
老箭
9月29日 06:51OP@野夏 (二)
“水浒”這名字小時候就聽過,書也讀過一些,可那些章回如今在腦中斷斷續續,哪一件事先發生,哪一個人後來怎樣,並非每處都能想清。她只知道扈家莊沒了,父母亲都死了,哥哥扈成逃了出去,而殺了她全家的李逵,仍在這座山上。
這些事,不是她仅仅從書裡讀來的幾行字而已。
每當聽到李逵在外面說話,這副身體便先於她的念頭繃緊。她試着告訴自己,那是三娘的記憶,可心口那股寒意,從未因此消散。
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照料她的婆子端了飯進來,將碗放在桌上。
「今天有熱的,趁熱吃吧。」
美嘉看了一眼。白米飯上擱著一點青菜,一块肉,旁邊還有半碗湯。她向婆子點頭,等人出去後,才走到桌前坐下。
她原本不餓,拿起筷子時,卻想起從前在扈家莊,三娘練刀回來,總嫌飯盛得少。母親說,姑娘家吃得比莊客還多。說歸說,手上又每每替她添一勺。
美嘉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樣清楚,連那一勺飯落進碗裡的聲音都還在耳邊。
婆子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門邊,看看美嘉,又看看那碗飯,嘴唇動了幾次。
「有事?」美嘉問。
「也沒什麼。」婆子壓低聲音,「我是怕姑娘往後才聽見,更不好受。」
美嘉望著她。
院外有人經過,婆子等腳步聲遠了,才道:「我聽人講,宋頭領想把姑娘許給那个矮腳虎王英。」
美嘉的手停在桌上。
矮脚虎王英這名字她知道。即使不記得書裡所有的事,也記得扈三娘後來嫁給了他。
她这几天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曾盼著那只是書裡的寫法。自己已來到這裡,也許有些事不會照著書走。
何況眼下不過是一句傳聞,宋江尚未親口對她說。宋江都认她为义妹了,还会让她嫁给那个清风山上差点和燕顺郑天寿一起吃他心肝的怪物吗?
她抬眼看婆子,想問这是个谎言吧?消息從哪裡來?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副身體也認得王英。兩軍交鋒時,七八个回合三娘便將他生擒了。後來在山上,他看她的眼神不曾遮掩,總是直直地盯著,見她轉頭,反倒嘻嘻嘻地笑起來。美嘉每次都繞開走。這不是她從書裡想像出來的厭惡;那張臉一浮現在眼前,她已从心中涌起厌恶,不願再想下去。
「也就是聽說。」婆子見她不出聲,忙補了一句,「未必定了。」
美嘉扶著桌沿站起,身後的凳子翻倒在地。婆子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她。
「姑娘,慢些。」
她想說「我不嫁」,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婆子等她,她也知道婆子並不是要逼她,只是把聽來的話好心地告訴她。可她對著這樣一個人,仍說不出口。
直到婆子把凳子扶好,她才問:「誰說的?」
「我也是聽廚下的人說的……」
「宋江說的,還是王英求他说的?」
婆子搖頭。美嘉看著她為難的樣子,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來。
「姑娘先吃飯吧。」婆子將筷子重新擱在碗上,「吃了飯,才有力氣想事。」
美嘉看向那碗飯。飯還冒著一點熱氣。她坐了回去,端起碗,扒掉了肉,勉強吃了幾口。
婆子見她肯吃,便悄悄退了出去。
美嘉吃得很慢。青菜漸漸涼了,她還是嚥了下去。吃到半碗時,眼淚落進飯裡,她用袖子擦掉,又接著吃。
在宿舍裡讀書的美嘉,可以合上書,罵一句宋江憑什麼替三娘定这么一桩親。如今她在這間屋子里身子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能和谁商量,山上那些人,哪一個肯聽她說話。她非常明白,知道一件事不該發生,和阻止它發生,中間有着多少的无奈和悲伤。
不过,她还是要尝试一下。不能让扈三娘的这桩令人绝望的婚姻,也发生在她美嘉的身上。
吃完青菜和米飯,她把碗放回桌上,梳好頭髮,走出屋門。 ---我想聼聼你的意見,是不是藉助太慢了。(當然,其實呢,我覺得一旦不慢。可是,讀者,是不是太慢了。如同葉公的那個小説,不要用一節來穿越?不要用三節來阻矮脚虎王英的婚事?)1 -
老箭
9月29日 11:12OP@野夏 我覺得非常糾結的地方是,我已經非常非常地簡化了,以前的小説,托爾斯泰什麽,寫了三分之一,還不知道在説什麽,就是比較新的日本的直木獎的地圖和拳,這本小説,也是開始四分之一,不知道在説什麽,我只寫了一節,因爲如何,都要鋪墊。我不願意,宋江一説扈三娘嫁給矮脚虎王英,林冲就跳起來拍桌子,那其實很傻。對吧?我這樣的描寫,我覺得更加的爽。我後來寫道葉公送王倫出山,穆春阻攔,葉公就説了一句-你,走開,有何事,我自會和宋頭領理會。 這其實,已經爆發了火山。若是這樣也不懂,就是看不出什麽,其實,第二天,葉公再碰到墓春的場面,他二話不説,一槍就挑掉刀,對著扈成就一句話,“綁了”。因爲,主人公就是這樣,才更加酷。
不過,我還是想,再改一改,更快,更直接,誰叫我想寫網文小説呢。1 -
老箭
9月30日 07:22OP(三)
聚義廳在山頂不遠。
美嘉這二天才糊里糊塗地到了扈三娘的身體來,她對于聚義厛的印象都來自於扈三娘的記憶。三娘只去過一次,還是三打祝家莊后剛被押來的時候。那日人多,兩旁站的是誰,她如今都記不清了,只記得許多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身後有人推著她往前走。後來宋江讓她拜宋太公為義父,將她安置在太公住處附近,又叫兩個婆子照料。
飯有人送,衣裳有人洗,白天夜裡也無人來驚擾她。
她在這山上活了下來,卻從未覺得這裡是自己的住處。
一邊朝聚義廳走,美嘉一邊想,既然只是傳聞,先去問清楚。若是真的,總得趁婚事尚未定下時說幾句話。不管扈三娘怎麽想,她是絕對不願意嫁給那個人渣的。
剛出院門時,腳下還走得穩。過了石階,地面忽高忽低,像踩在雲上。她走了不過幾十步,心裡便慌得厲害,只得扶住路旁一棵松樹。樹皮粗硬,硌著掌心。她握緊了些,才覺得自己站在實處。
前面有人慢慢走來,手裡捧著一副寫好的春聯。美嘉本想側身讓路,認出是宋太公,便低下了頭。
扈三娘拜過這位義父,卻沒同他說過幾句話。
宋太公偶爾來看她時,她總把臉轉向別處;問起飯食,她也只說一聲「還好」。老人見她不願說,便也不多留。有時她從窗裡望見太公走過院前,也會等走遠了才出門。
她知道老人可憐三娘父母被殺,家被毀,對三娘並無惡意。但每次見了他,心裡都會想起宋江以及山寨的人,包括李逵。她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樣的臉色對著宋江的父親。
這一回,她站在松樹旁,沒有避開。
「義父。」她輕聲叫道。
宋太公停下腳步,似乎沒想到這聲稱呼是從她口中來的。他把春聯往臂彎裡收了收,點頭道,
「三娘出來走走?」
美嘉應了一聲。老人看她臉色,正要再問,頭頂枝葉忽然一晃。兩隻猴子從樹上竄下來,一隻攀住宋太公的袖子,另一隻伸手抓住春聯的一端,用力往上扯。
宋太公怕把紙撕破,不敢使勁。猴子搶得越發起勁,紙張在空中抖開,墨字露了一半。
美嘉順手折下一截松枝,往前一步,朝抓著春聯的猴子尾巴揮出,松枝如同一截飛刀,啪地打在了猴子屁股上,猴子怪叫著鬆了手,另一隻也跟著躥回樹上。兩個小東西停在高處,還朝下齜牙。
春聯飄落到石階邊。美嘉彎腰撿起,見紙角沾了些泥,便用袖口輕輕拂掉,雙手還給宋太公。
「沒有扯壞。」
「這兩隻東西。」宋太公接過春聯,抬頭看了看樹上,「前些日子搶果子,今日連字也搶。」
美嘉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宋太公瞧見了,也笑道:「它們倒曉得挑好的。」
美嘉這才看清春聯上的字。上聯已經展開,寫著“積慶人家春常在”,下聯還卷在太公臂彎裡。墨跡乾了,筆畫似走龍蛇,頗見功夫。她想起扈太公從前也愛看人寫春聯,到了年節,總要站在旁邊挑字,挑得寫字的人笑著直催他快走。
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宋太公見她望著春聯,不再玩笑,只道:「山上聖手書生蕭讓寫得一手好字。我討得一副,想掛在屋前。」
美嘉點頭。
「這幾日見你瘦了不少。」老人又道,「方才看你出來走動,我還當精神好些了。怎麼這會兒臉色這樣差?」
美嘉的手還扶著松樹。她想起婆子的話。眼前的人是宋江的父親;若向他開口,他會替自己說話嗎?
可她今日頭一回叫他「義父」,便要請他去攔自己的兒子。老人什麼都還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仍沒有說出王英的名字。
宋太公等了一會兒,將春聯重新卷好。「先回去歇著吧。山路不平,別摔了。」
美嘉看著他,忽然問:「義父,若有人替您做了主,嫁給一個再怎樣都不喜歡的人,該怎麼辦?」
老人一怔。美嘉原本想說的是矮脚虎王英,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下這一句。
宋太公沒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她扶樹的手,又看了看通往聚義廳的石階,露出了憐憫之色。
「苦孩子,那得叫他知道,你不願意。」他說。
美嘉低下頭。這個道理並不難。若是前世在家裡,爸媽不會强迫她做不願做的事,更何況婚姻了。可這是梁山,聚義廳裡坐著宋江,寨子裏還有李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之後,還能不能回到這間屋裡來。
宋太公見她思索,沒有再問。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各自走開了。1 -
老箭
10月2日 09:43OP第一章借力宋太公,打脸矮脚虎,结盟乐大娘子顾大嫂
美嘉又醒了。
每一次睜眼,她都盼著能看見大學宿舍的上下鋪,可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黑沉沉的梁山木屋。
她穿越了。前世的她是個藥學部大三的女生,在實家裡是被爸媽和哥哥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女兒。正因如此,她身上既有被嬌慣出來的甜美愛嬌,又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孤勇。
走到屋內那面略顯昏暗的銅鏡前,美嘉第一次仔細端詳起這具全新的肉身。
鏡子裡的姑娘長了一張元氣滿滿的鵝蛋臉,肌膚白皙,眉眼間既有大戶人家寨主幼女的優雅氣質,又透著一股英姿颯爽。這張臉,竟然與她前世有七八分相似!
再看身材,這具肉身比她前世要稍微高挑一些,雙腿修長,纖腰盈盈一握,卻隱隱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
「呼……底子這麼好,簡真就像宮崎駿動畫裡走出來的野生少女。這般頂級的運動員配置,本姑娘接受無障礙,通过!」美嘉拍了拍臉頰,給自己打了打氣。
前世的她,除了精通藥學知識,還是大學女子軟式壘球隊的「王牌投手」,一條右臂能投出各種刁鑽的變化球。
可美嘉心裡很清楚,混水浒梁山泊不能只看臉。她熟讀《水滸傳》,知道梁山泊此時看著烈火烹油,可一旦等108將籌齊,接下來就是被朝廷招安、南征方臘的悲劇。在原著裡,扈三娘全家被殺還要認賊作父,最後像個木偶一樣被塞給好色猥瑣的「矮腳虎」王英,慘死在江南的戰場上。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絕不跟著這群土匪去送死!我必須自己掌握命運!」
幸好,她絕不是個坐以待斃的軟妹子。
「姑娘,趁熱吃吧。」照料她的老婆子端進來一碗白米飯,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美嘉吸了吸鼻子,有些撒嬌地拉住婆子的袖子,眨著大眼睛問:「婆婆,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快告訴我嘛。」
婆子哪受得了這般軟萌的攻勢,心一軟,壓低聲音道:「我聽廚下的人私傳……宋江頭領為了收買人心,打算過幾天在聚義廳做主,把姑娘許給那個『矮腳虎』王英!」
矮腳虎王英?!那個好色猥瑣、連給她提鞋都不配的土匪?!
原著裡,扈三娘最後像個木偶一樣被塞給王英,如僵尸般委屈了一輩子。
美嘉深吸一口氣,眼中剎那間爆發出大三女生的清澈與悍勇:
去他媽的順從!本姑娘是家裡的掌上明珠,可不是來當收買人心的工具的!
她放下了那碗飯,原主殘留的抑鬱讓她走起路來有些虛浮。但她咬了牙,強行用意志支配這具高武肉身,一把推開門,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她熟讀水滸傳,心裡跟明鏡似的。宋江在梁山上一手遮天,跟宋江硬碰硬,自己這具剛穿越的身體絕對討不到便宜。但水滸傳裡最講究「孝道」,宋江再狠,也絕不敢違背他老爹的意願!
「只要哄好了宋太公,宋江就得乖乖聽話!」
美嘉理了理裙擺,帶著少女特有的靈動與自信,朝著宋太公居住的後山小院小跑而去。
山路崎嶇,美嘉剛走到小院門口,迎面便撞見了一個手拿鲜鱼、神情和善的瘦落老人。
正是宋江的親爹,也是宋江剛逼她拜下的「義父」——宋太公。
「義父!」美嘉眼睛一亮,像一隻輕盈的小鹿一樣飛快地迎了上去。
宋太公有些驚訝地抬起頭。自從這落難的姑娘上山,整天魂不守舍、一言不發,今日居然主動叫了他,聲音還這般清甜。
「三娘,你這是……」太公話沒說完,美嘉已經很自然地接過了他手裡拿的鱼,一邊仰起小臉,甜甜地笑道:「義父,我今天心裡發悶,想著您和義母在後山寂寞,特地來陪陪二老。今天中午,三娘給您下廚做飯好不好?」
這般自然熟稔的撒嬌與孝順,瞬間擊中了宋太公孤獨的心。人家姑娘家破人亡,自己那個逆子宋江除了擺弄山寨政務,根本沒好好安撫過人家。
老人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快跟義父進屋!你義母有你来说话也会高興的!」
進了廚房,太公的老妻徐氏也是個面慈心善的人,拉著美嘉的手直抹眼淚,说好好地在郓城县过日子被儿子带到了这个破山寨。美嘉也不閒著,她前世雖然是被嬌慣長大的,做菜的手腕却很棒,身為藥學系學生,對「食材化學與藥膳搭配」頗有心得。
眼看著手里的鮮魚和廚房裡幾味山上的野山藥、枸杞,美嘉二話不說,挽起袖子,手腳麻利地洗魚下鍋。
不一會兒,廚房裡便瀰漫開一股濃郁、清甜且帶著淡淡藥香的奇特鮮味。
她端上了一道現代江南風味的「山藥枸杞燉魚湯」。
在梁山這群只會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粗漢眼裡,哪見過這般精緻的藥膳?太公和太婆嚐了一口,鮮得差點把舌頭掉下來。
「好手藝啊!三娘,這湯喝下去,我這老胃顿时暖洋洋的。」太公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烘托到了頂點。
美嘉看準了時機,放下了手裡的調羹,忽然眼圈一紅,長睫毛上掛著淚珠,啪嗒一下落進了湯碗裡。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瞧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太婆頓時慌了,連忙將她摟進懷裡:「好孩子,這是怎麼了?跟義母說,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美嘉咬著嘴唇,抬起那張清澈而倔強的小臉,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義父,義母!三娘如今全家都沒了,來到這山上,只有二老真心疼我。可今天早上,我聽廚下的人私傳,哥哥(宋江)過幾天要在聚義廳擺宴,強逼著我,把我許給那個好色如命、強搶民女的『矮腳虎』王英……」
美嘉兩眼噙著淚,抽泣道:
「三娘寧可一頭撞死在這梁山的石階上,也絕不受這般羞辱!若是哥哥非要用我的身子去當他收買人心的工具,三娘現在就求義父一刀殺了我,也好過下山去伺候那個畜生!」
「啪!!」
宋太公氣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魚湯險些翻倒,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混帳東西!!」宋太公氣得破口大罵,「三娘如今是我宋家的義女,那就是他宋江的親妹妹!王英那癩蛤蟆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覬覦我宋家的姑娘?!」
老人活了這把年紀,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清白和名聲。宋江把一個名門閨秀、自己的義妹,送給一個形貌猥瑣地土匪,這傳出去,他宋太公的老臉往哪放?!
宋太公老臉緊繃,眼中滿是怒火,轉頭對著美嘉安撫道:「孩子,你莫哭。你既叫老夫一聲義父,你的婚事便有老夫做主!今日這番話老夫記下了。公明要是敢擅自拿你的終身大事去全他的草莽義氣,老夫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美嘉窩在太婆懷裡,淚眼朦朧地點了點頭。此時此刻,她心裡一塊巨石總算落了地。她知道,只要宋太公親口承諾,她在梁山泊的第一步就已經穩了。
有了便宜老爹的死保,美嘉這才徹底放下了心,在梁山泊落腳的第一夜,破天荒地睡了個安穩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