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若能逃,你最想逃去哪裡?
人潮洶湧,世事變幻,我只想躲進破廟裡,喝碗野茶,或去無人山莊,燙壺濁酒。
我想甩掉身上的刑具——西服、領帶、皮鞋、手提電腦,也不願再坐在品川這些高樓裡。雖然轉過街角,春有櫻花,秋有楓。上海的寫字樓,大概也是這樣吧。現在才發現,我好像早就在找了。考資格、折騰SNS,甚至寫了一本桃花源與梁山泊的小說,讓一個叫葉公的人替我先去探路。
我想把這一路尋找桃花源的痕跡,慢慢記在這裡。你呢?想逃去哪裡,還是做個中流砥柱,為了生活堅持到底?
老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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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箭
9月20日 12:00OP「砰砰砰!」
巨雷響起,震耳欲聾。
葉公渾身一抖,醒了過來。
「砰砰砰砰砰砰!」
巨雷又響。
葉公警覺地睜開眼睛,只聽到風嗚嗚地颳著,輕輕地拍打著木窗。
眼睛首先看到破廟的側殿,有兩個小鬼,一個拿著一根木棍,一個拿著一桿木槍。年月久遠,五官油漆剝落,泥胎槍棒之間結滿了蜘蛛網。
抬頭後看到有兩三根房梁,交叉著,也傾斜了,房梁上落滿了灰塵。
再上面就是屋頂,磚瓦也似乎老舊了,有幾個破洞。透過破洞,冷風灌進,嗚嗚地在梁上旋繞。
葉公調整了一個睡姿,這才發現自己睡在破廟右邊側殿,本來應該也站著小鬼的地方。
他身下是一條半舊的土布墊毯,再下面是厚厚的一層蘆席,身上蓋著肥大厚重的手工縫製棉被。
葉公挣扎着起身,剛好正對了一尊神像。。。。。。
葉公,全名叫葉公好,是外婆的媽媽,也就是太婆給取的名字。
葉公太婆念書時,剛好民國十幾年「天下為公」口號震天響,對他的命名也有這方面的期待吧。不過小學五年級上了《葉公好龍》一課,同學們就紛紛叫他葉公,從此一直如影隨身,連他自己也自稱葉公,读者也就隨了大家叫他葉公吧。
葉公上週五辦好辭職手續,處理好一些雜事,整理好行李,這週二就坐了大巴離開東方魔都,在位於蘇州邊上的太湖岸租了一間簡單的村民房子住。
房子很合他意,十來平方的小房間,有簡單的衛浴、空調,一個月才收六百元。房東也是好人家,兩夫妻加一個讀職業學校的小孩,王哥做茶卖茶,王嫂在鎮上學校教書。
這一週葉公過得很滋潤,每天睡到自然醒後,不是釣魚就是爬山看湖景,偶爾也給王哥幫點忙,晚上還會喝點酒。有時是自己煮毛豆喝啤酒,有時是房東王哥請他喝土燒或沙洲優黃。
王嫂本幫菜燒得不錯,王哥和葉公也很投緣。他打算過幾天和王嫂說說,每月再加八百,在他家搭伙吃饭算了,酒另算。
雖然有幾分才幹,卻不會說話,心也不夠狠,所以職場打拚十幾年,葉公覺得自己一輩子所有的氣力幾乎都花光了。
他一年打工掙幾十萬工資,卻交幾十萬的個人所得稅,和一些銷售額幾個億卻給自己開三千工資的人相比,葉公覺得十几年來也算盡了自己的一份社會責任了。
如今能夠在太湖小村過一兩年簡單舒適的日子,葉公覺得是對自己這些年辛勞之最大犒賞。
以後想做什麼,能做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葉公想等它們自己浮出水面。
前天下午,葉公跟著房東王哥去野河抓魚,也算是免費幫著打下手。回來後王嫂準備了酒菜,大家坐著一起吃。喝好酒看表已經是十一點多了,葉公肚子有點漲,說想出去走一走。
王哥半開玩笑地說:
「葉公!別去哦,子時說不定碰到嚇傻人的東西。」
他年紀比葉公大十來歲,但不叫小葉,住進去第一天就叫葉公。
「鬼怪和我親近的,就算有什麼也沒關係。」
葉公笑笑,擺手說道。
出門時,王嫂跑著遞給葉公一個骨頭戒指,說這是太湖湖心漁山島附近一百來米的地方打魚時撈到的戒指,上面刻著「後山辟邪」等字,讓懂文物的人看了,說沒有文物價值。葉先生——王嫂管葉公叫葉先生——喜歡古物,就送給你,也許可以辟邪呢,云云。
王嫂又說,太湖二千多平方公里,整個是一個平底鍋,只有漁山島附近老人說有幾十米深的大洞,偶爾有大魚出沒。這戒指說不定是大魚從湖底帶上來的呢。
葉公謝了王嫂,把戒指放在左邊褲兜裡,右手拿了手機,就往山道走。
太湖的人家,一般門前是湖,門後就是山。
葉公走了幾十分鐘,感到肚子還是飽飽地難受,就摸索著去爬附近的茶山。
出一身汗很爽快,就再一路爬了上去。
不知不覺,走到了平時看夕陽以及整個太湖的山頂。
到了山頂,乍一望,和平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山頂平坡上的野茶,荻花和楓葉樹,風中搖曳生姿。
夕陽的餘暉充滿了整個天空,湖面上也金色波光粼粼。
遠望去,湖對面的無錫、宜興等地的群山模模糊糊,從灰藍色一直連著天空,變成紫色、橘色。
湖面上的西山群島,變成了美人黛色的眉毛。
漁山島和旁邊的龜山島,則是在渾黃的光線中奇妙地連在了一起,映襯著灰藍黃相間的湖水,像極了一艘揚帆的漁船。
慢慢地天变黑,所有的植物、石塊、泥土、野草,都和黑暗混成了一體。
葉公適應了山頂這塊小坡地的環境後,摸索著往最高處那棵楓樹方向挪步。
走了幾步後看到湖面一絲白白的反光,不一會竟然大亮,原来时巨大的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
光照亮立在荒墳上的木碑架子,浮浮地似乎給架子塗了一層白色。
葉公知道自己的眼睛閃閃發亮,如同動物的眼睛,而臉頰也帶著蒼白的顏色。
站在楓樹下望著整個太湖的月下湖島,覺得如在夢中。
月亮不比白天的太陽小,白白地發著光。月亮的周圍,還帶了一層藍色。雲層緩緩地移動,彷彿在跳某種舞蹈。遠山和湖島,則是都睡著了,準確地說,被魔力催眠了,在清亮的光線下,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葉公看著那艘帆船,那湖島構成的帆船,心裡一動。想到剛才王嫂給自己的骨頭戒指好像有幾個字,刻著日月帆什麼,難道有什麼關係嗎?
晚上王嫂給葉公的時候,他拿著大致看了一會,感覺上面刻的字模模糊糊。此時他拿出戒指,就著月光仔細地看,竟然看得一清二楚。
戒指是由黃白兩種不一樣顏色的骨頭交匯地絞著做成的,每一股的骨頭上,分別刻著——
日月船山帆
冰封震澤潭
……
葉公口中喃喃地重複了幾遍,眼角掃見黑暗裡手中的戒指忽忽地閃爍起來,似是月光的照射,又似本身的發光。
它如漆黑濃霧中狼的眼睛,不斷地睜開又閉上。
葉公雖然膽大,玄妙的人物傳說也見識過一些,但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他哆嗦著打開手機手電筒功能,直直地照著戒指,看到它似乎確實在發光。
此時山頂的風,也變成一團漆黑的無形怪物,開始圍住葉公嗚嗚嗚地打轉。
葉公右手中的手機熄滅了,濃濃的黑霧中,只有手中的戒指忽忽閃爍,似某種有規則的信號。
葉公突覺後頸觸碰到什麼東西,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他拿起手機,調整到最高亮度,照射了山頂小坡一遍,感覺所有的黑暗似乎是一只无形的生命体,莫名地在手舞足蹈。
「哈哈哈哈——」
他勉強大笑了幾聲,給自己壯膽。
但笑聲瞬間被黑暗吃掉,哈哈哈哈的後面跟了莫名其妙的嘻嘻嘻嘻之聲,隨著風聲散開,又變成了嗚嗚嗚哭聲。
「誰?!」
他開始有點害怕自己發出笑聲的軀體了。
「我在幹什麼?!」
他感到一陣眩暈。於是手拿著手機電筒,摸索著往坡下的茶地裡走。
沒走幾步,感覺背後好像隱約有音樂傳來。
回頭一看,月亮變得更大、更清、更亮,如龍捲風一樣竟然拖了一個白白的尾巴,又如某仙人點了一根巨大的蠟燭,白茫茫的光柱直直地插入了漁山島和龜山島的中間。
不久,從兩島之間的湖下傳來鼓樂。
再不久,一個個黑點出現齊鳴,似乎如漫天的黑雲,近了又似乎如一群群的烏鴉、麻雀或喜鵲,而它們的腳下,又如同駕駛了長長的、巨大的深藍色波斯魔毯,直直地往他所在的山頂而來。
而他手上的戒指越發短促地激烈閃爍起來。
葉公站在光暈外,看著它們的隊列模模糊糊地前行。
經過他的面前時,看到有像龍又像麒麟的動物,有像魚蝦龜鱉以及古裝戲裡夜叉的,還有長滿腿毛卻伸著鳥嘴的。
鼓樂齊鳴,旌旗招展中,再回頭看前面的隊伍,卻發現它們嘩嘩嘩地跨步朝前,似乎往雲層中穿越。
大批的人形衛士隊伍,擁著一頂金黃的步輦走在中心。一個被光包圍的仙人,只看得見他(她)的側面,如同月光一樣慘白,遠望去表情卻似笑非笑。
恍惚間,看骨頭戒指的白色部分,不停地發光的同時,「撇撇撇撇」地不停叫了起來,似在發出信號,又似在呼叫。
葉公拿著手機電筒再次照射戒指,想仔細看時,突然被某樣東西撞了一個趔趄。
抬頭一看,天哪!
剛才神仙行列行進的那張波斯魔毯,不知道從何時起變得無比巨大。
太湖是一張CG畫的話,哪個仙人簡直是重新設置了一層不遮蓋的圖層,變得無邊無際,比太湖都大。
而這無邊無沿的魔毯上面,走著無數的人。
每個人都穿著古裝,有人挑著擔,有人唱著歌,有人在賣燒餅,有人打著年糕,有人在互相撲鬥做著遊戲,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爹娘,有人扶著門窗眺望,有人在朗朗地讀書。
還有人在收割莊稼,田野裡稻花飄香,牧笛吹奏出來的收穫的歡樂,似乎瀰漫在空中。
他們所有的人,在各自每個角落,笑著、哭著、吵著、唱著、忙著、跑著、做著什麼,經過葉公的面前,如同鋪開一張鮮活而又無比巨大的《清明上河圖》。
世間無窮的變化呵!
葉公發出感嘆。
他似乎在人群中看到很多熟悉的臉孔。
他們似隱又現,一舉一動,音容笑貌,如同滾滾東去河水裡不時漂浮又消失的紅花,又如春天桃花黝黑樹枝上雨中綻放的花蕾。
這行列向前,如同活生生的清明上河朝市,也如同無邊的滾滾大河,又如同火山噴發一路直下、沸騰氤氳的岩漿,讓他心潮澎湃,覺得自己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分子——
我的袍澤,我的兄弟,我的親人,你們也都在這人群裡面嗎?
等等我!
——葉公不禁大聲喊出聲來。
光暈的草叢中,他無意識地朝前一跨,也踏入了隊伍,瞬間就被捲入滾滾向前的洪流中。
意識失去之前,葉公恍惚覺得,站在山頂望著湖島的自己之身軀,也打著手電,一步步地挪下山去了。
邁進滾滾行進人群行列的剎那,葉公如同一片羽毛,被吸進了急劇扭曲的大功率通風管道;又如同漆黑深夜穿了鐵甲衣,落入了百慕達三角洲深海。
不停地下降、上升、旋轉,再上升、旋轉、下降,無序地急速漂移……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又如同一袋打開口子的乾麵粉,被龍捲風捲起,打碎,再捲起,再打碎,然後混雜各類沙石材料,摻入水或者血、淚,形成充滿宇宙的紅塊、黑塊、藍塊,瞬間又被混雜捏合成團。
膨脹,彗星,行星,白矮星,爆發,彩虹絢爛,熄滅,無盡黑洞……
最後,葉公意識到自己如同一具死體,被從天空扔了下來——
一路穿過濕潤的雲層,擦過飛鳥的翅膀,被風還吹偏了方向,但最終還是沉沉撞到地面。
——啪!!
葉公耳朵甚至聽到一聲沉悶的巨響。
亂夢中,葉公的心也被撞碎震斜,散射的星光消失,終於失去了意識。再次醒来时,就面对着文章开始时提起的那尊神像。 -
老箭
9月20日 20:41OP葉公不停地在马队中梭巡,坐下的青骢马彷佛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或兴奋,不停地嘶鸣。
这是一匹新換不久的滄州買來的年轻战马。
身量比原來那匹高出半頭,四蹄踏地很穩,胸膛寬,鬃毛從額前一直青到頸後。平日性子並不烈,今日聽見兩軍鼓響,鼻孔裡不斷噴出白氣,前蹄幾次刨地。
葉公伸手摸了一下馬頸。
蛇矛橫在鞍前。
對面鼓聲三響。
一將出陣。
雙鞭呼延灼。
那人約莫五十上下,身披烏油甲,外罩皂羅袍,坐下一匹踢雪烏騅。馬身通黑,只有四蹄雪白,從陣中出來時並不急,四隻馬蹄一步一步踏過凍硬的泥地。
呼延灼手中兩條水磨八稜鋼鞭。
一長一短。
左手一鞭橫在鞍前,右手長鞭斜垂馬側。
人還沒有近,那股剽悍和沉穩便先到了。
宋江在旁邊吼道:
「哪位兄弟去會他?」
背后窜出一将,“打虎将前来会你!”
呼延灼也不答话,跃马向前,双鞭挥起,空中拍下。
众人耳朵只听得噼啪一声,李忠的枪竟然被打裂成了两截,木柄碎片在空中飘扬。
宋江惊呼中,身后两骑跃出,接住呼延灼的双鞭,三人战在一起。孔明孔亮出马了。
三人打到七八个回合,眼见孔明孔亮招架不住,宋江眼光望到叶公和秦明身上。
秦明正要出手。
“且慢”
叶公跃马而出。
兩匹馬相距十餘丈時,呼延灼已經在看他。
「來將通名!」
葉公把蛇矛提起。
「梁山,林沖。」
呼延灼眼神微微一動。
「豹子頭林沖?」
葉公沒有回答,他心砰砰地跳,说不出话,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正规的出马对付一个敌人。
草料场和芦苇荡对阵庞七雕,梁山投名状对付杨志,二龙山初遇鲁智深,都是对方动手,他从开始的没法应对,进化到勉强应付。黄山门和高唐州,都是混战,心一横,上就是了。
如今天这样,堂堂正正地对阵一位今后列位梁山五虎将的对手,他自己其实无法想象会怎么样。但是,他,一直在做后勤,也一直在每天拼命地练武,某些地方,为了拖延,为了逃命,也为了争取时间。
离他最近一次实战的高唐州,时间又过去了小半年,他相信自己每天练习和体会的力量,同时,他也知道,今天没法再逃避“豹子头林冲”的这个称呼了。不过,以防万一,他兜里袖子里精心选了几块鹅暖石放着。
呼延灼動了。
踢雪烏騅驟然加速。
第一鞭迎面砸下。
葉公蛇矛往上一架。
「噹——!」
手臂猛地一沉。官兵阵中叫起好来。
叶公念頭才起,呼延灼左手第二鞭已從下面掃來。
葉公收矛不及,身體往後一仰。
鋼鞭擦著甲片過去。
兩馬錯開。
葉公蛇矛横扫过去。
呼延灼嗯地一声,双鞭插在一起,啪地一声,矛鞭第二次撞到一起。
梁山阵中喝彩声起。
再次对阵,葉公出矛。
蛇矛直奔胸口。
呼延灼右鞭一壓,矛尖偏開,左鞭已向葉公肩頭打來。
葉公沒有退。
矛桿順勢往回一抽。
蛇矛尾端正撞在鋼鞭上。
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震了一下,呼延灼跃马回退了七八步,仔细地盯着叶公看。
背后梁山人马旗鼓冬天,喝彩声不断。
叶公心情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见呼延灼再次前来,也跃马提矛而上。
两人转瞬便斗了三十余合。
兩軍陣前漸漸沒了別的聲音。
只有兵器相擦撞以及风中的战马嘶鸣。
兩匹馬一次一次錯開,又一次一次轉回來。
又二十餘合過去。
葉公額頭已經出汗,天空中飘下微微的雪花。
呼延灼的雙鞭不愧打遍天下人少敌。
一條擋。
一條攻。
你以為右邊露了空,蛇矛才進去,左鞭已經到了,可以说把短兵器发挥到了极致,很好地克制住长兵器。
两人斗到五六十个回合。两马分开,各自面对。
一片雪花掉到叶公脸上,叶公感觉到雪水融到了眼里和嘴里,身后隐约传来宋江的呼叫-“林教头不必恋战,换了秦统制再战也可。”
叶公松了送肩膀,双手交替着在身上擦了汗,又重新握紧,对着对面的呼延灼,嘴里冒出一句,“你可愿意和我再战三百回合?!”
呼延灼笑了,跃马而来。
叶公先看到馬頭,再看到鞭子,最后看到呼延灼。
呼延灼右手略抬,下一鞭多半從上面來。
左肩一沉,短鞭似要走下面。
叶公策马一跃,蛇矛在一丈外即往对方马头罩下。
呼延灼双鞭交叉,接了一矛,退后五六步。
梁山阵中又传来鼓声。
呼延灼再后,不再跃马,而是缓缓向前。
两人又斗了十合,叶公觉得呼吸有些紧,跃马退后了十来步,再驱马上前。
呼延灼不等叶公出矛,突然加速,两马接近,鋼鞭沿著矛桿砸下来。
叶公硬接一鞭,矛鞭相交的砰的一声中,蛇矛尖头已經從另一邊鑽了進去。
呼延灼猛地側身,矛尖從他胸甲旁擦過。
呼延灼跃马跳开,再次回馬。
隔了一會,呼延灼忽然道:
「好個豹子頭。」
葉公喘著氣。
笑了一下。
「好一个双鞭呼延灼,受教了!」
呼延灼一怔。
隨即竟也笑了。
先是官兵,再是梁山,先后想起了鳴金声。 -
野夏 9月20日 21:50
@老箭
又更新了。我才看完上面破庙的那段。
如果不介意,可以让我直说点儿什么吗?
1.最大的感受:画面感强烈。景物、景色非常细致的观察。夕阳、湖面、群山、灰蓝、紫色、橘色、美人黛色的眉毛。。。
你在看景的同时,我也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它们。
2.很棒的想象力。
3.穿越的那一段有很多细节的描写,不大像通常见到的穿越情节---一秒钟即过。
---叶公的更像是一种吸引或者召唤。或者被拆散了重新组成。
4.“我的袍澤,我的兄弟,我的親人,你們也都在這人群裡面嗎?
等等我!”
---我喜欢这一句。
5.“又如同一袋打開口子的乾麵粉,被龍捲風捲起,打碎,再捲起,再打碎,然後混雜各類沙石材料,
摻入水或者血、淚,形成充滿宇宙的紅塊、黑塊、藍塊,瞬間又被混雜捏合成團。膨脹,彗星,行星,白矮星,爆發,彩虹絢爛,熄滅,無盡黑洞…… ”
“如同一袋打开口子的干面粉。。。”这形容很棒。
6.如果不是职业的演员或者作家,我觉得通常人们在写作时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进故事里。自己的经历、爱好、自己的审美。。。
在这个穿越的故事里,我看到了一点点叶公背后的人。
7.唯一的疑问:如果某物在黑暗中发光,手机的手电功能真的可以让观察更为清晰吗?☺1 -
老箭
9月21日 04:43OP傍晚,最後一批糧車進營。
葉公在帳外坐下,拿出這幾日的帳冊。
還沒翻開,三娘從旁邊走過。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
「聽說那個使雙鞭的也要上山?」
「嗯。」
「这样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可以做买卖做船队的事了。」
葉公抬頭。
三娘臉上第一次出现了愉悦的感觉。
遠處營中,二龍山和芒砀山的人正在唱对酒歌。
二龙山的喽啰们唱-
风卷山岗月照楼,
弟兄围坐酒坛开。
三碗入喉刀出鞘,
官家路过也拦来。
不抢耕牛不抢粮,
只夺贪官不义财。
醉里同饮一碗血,
来生还在山寨来。
芒砀山的喽啰唱—
新酿春酒泥封开,
山风灌进破草宅。
你敲瓦罐我拍腿,
猜拳声惊鸟飞来。
一碗敬天地,
二碗敬兄弟,
三碗喝完就上路,
官道边等肥羊来。
不扰村边挑担汉,
不欺孤苦卖茶婆。
醉了就在石上睡,
醒了刀在手里握。
过了一会,桃花山方向的喽罗们也开始唱-
酒碗一举,山风来!
刀鞘一拍,弟兄在!
一碗干了闯黑路,
两碗干了天不怕!
不碰赶考书行李,
不抢摆渡老船家。
今夜同饮山寨酒,
明日同做刀下鬼!
叶公听了,走出营去,看见
梁山的旗。
二龍山的旗。
桃花山的旗。
白虎山的旗。
芒砀山的旗。
在冬夜的風裡混在了一起,乱糟糟地向着梁山进发了。 -
老箭
9月21日 11:48OP聚义厅中央主桌上坐着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柴进,李应,呼延灼。
宋江见叶公进厅,招手让他,鲁智深,扈三娘也一起坐过去。
本来叶公想和阮小七朱贵薛永宋万杜迁等人一起,见状无奈,到了主桌,挨着柴进坐下,
左手侧分别坐了扈三娘和鲁智深。
众人聚齐,坐定,宋江站起祝词-“上托天地之福,下有晁盖哥哥领导有方。梁山日渐兴旺,兵强马壮。大年将近,兄弟相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实乃幸事。有请晁盖哥哥举杯,大家一起干了手中之酒。”
晁盖站起来,吴用也站了起来,公孙胜柴进叶公以及梁山众人皆站了起来,共同喝了一杯。
叶公看旁边的三娘不胜酒力,因宋江提议,勉强喝了一碗,已脸色通红,神色拘谨。
酒過幾巡,宋江眼光突然扫向三娘。
「扈家妹子如今既已入伙,也該有個安頓。」
三娘本來正在吃東西。
抬起頭。
宋江笑道:
“王英兄弟,你过来“
王英闻声小跑了几步,站在宋江边上,满脸兴奋。
“王英兄弟,花家寨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一桩婚事。现在就有一桩圆满的婚姻。我这个义妹,尚未婚配,相貌武艺皆是万里挑一。兩位也都是山中頭領,若能結一門親事,真是——」
「不要。」
三娘說得快且决然。
廳裡附近幾桌安靜了一下。
王矮虎原本滿臉喜色,笑容僵在臉上。
宋江沒想到她答得這麼乾脆。
「妹子,婚姻之事——」
「我不嫁。」
三娘把筷子放下。
聲音並不大。
「誰也不嫁。」
這次連遠一些的人都聽見了。
扈成低頭喝酒。
宋江看了看三娘。
又看了扈成一眼。
目光最後不知道怎麼,落到了葉公這邊。
兩人對視了一瞬,各自停留了一会,还是宋江转移了目光,笑了。
宋江端起酒碗。
「罷了。。。」
话音未落,”反了!如此好事,竟敢不听宋江哥哥的话,吃铁牛一斧。“
李逵跳起来,拿起一条羊腿,扑到主桌前。
三娘虽然喜欢舞弄刀枪,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年轻女子,看到李逵这般摸样,身子已经微微发抖。
李逵正欲举起羊腿,眼光扫到叶公站了起来,顺手掀翻主桌上的鳜鱼,牢牢地拿着汤水四溅的空盘。若是他这一羊腿砸下去,扈三娘固然倒霉,他估计也要被叶公的食盘砸破脑袋。
“铁牛!”宋江喝住李逵,“兄弟喝酒,岂容你如此胡闹,快滚回去!”
宋江摆手坐了下来,让人重新摆了酒菜,又拉了叶公也做坐了下来。
「今日只說喝酒。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強求。来来来,大家喝酒。」
李逵被宋江大骂,也不懊恼,咧嘴笑了,边啃着手中的羊腿,边回了自己卓。
王英见李逵回桌,張了張嘴,什么也没说,梭巡着回了自己桌子。
宋江已經轉頭去和呼延灼說話。
三娘重新拿起筷子。
沒有再看任何人。 -
老箭
9月22日 08:28OP第二天一早,杜迁带了军兵在金沙滩巡逻,不见了最近从早到晚的小遮拦穆春,心中略略有一点惊讶。不久,他发现大批的穆家庄丁,花荣和秦明的亲兵,也来到了金沙滩,盘点各类进出人马。
杜迁问起,喽啰头目说是严防不明道士僧人进出梁山,严防不相干的梁山人等没有手令随意进出山寨。杜迁虽然愚钝,也知道这是防备王瞎子和王伦的出寨。
叶公再次走出左寨时,天已大亮,左寨和主寨之间,竟然站着几十个秦明的手下。见到他个个表情怪异,也不和他打招呼。
叶公吩咐喽啰站在左寨门口,不能放任何人随意进寨。自己拿了蛇矛,挂了朴刀,兜里又装了几颗鹅卵石,往金沙滩而来。
杜迁看到叶公,退后半步,勉强打了个招呼,转身到别的地方去了。叶公巡视了一边,见花荣秦明穆家等兵丁越来越多,心中好笑,暗暗叹服王伦的先见之明。
叶公走到聚义厅附近,周围已经围了三四百人。见他过来,众人嗡嗡私语,没人上前打招呼。叶公拨开人群,径直走进大厅。
宋江,花荣,戴宗,秦明,李逵,穆弘,宋清,黄信,石秀,杨林,杨雄等人已在里面,见叶公进来,宋江招手,把叶公按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手按摩着叶公的手,“林兄弟,山寨越来越壮大,哥哥真要叫你来。你看这一万多人的训练,怎么少的了你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呢!”
没等叶公回答,宋江又道,“我日夜思索,每天三千,每五天便可轮一次。这样一万五千兵丁便可训练得当,我梁山慢慢可以驰骋天下也。”
戴宗喝彩,“哥哥说的极是。”
叶公不响,宋江继续说道,“凡事以你为主,这梁山所有兵马总教头便是兄弟你。花荣兄弟和穆弘兄弟,各自一身好功夫,加上黄信兄弟,便可辅佐你成此山寨大事。”
说话间,众头领陆续到聚义厅议事,众人静静坐着,听宋江各类吩咐,也不说话也不喝彩。唯戴宗石秀等人,不时大喝一声哥哥英明,听哥哥军令裁定云云。
宋江唤宋清上前,“以后教头专心梁山大寨练兵大事,外卖采购等后勤杂事,自然要尔等多加注意参与。还不见过教头?!”
宋清忙不迭地见礼不提。
见叶公沉吟不语,李逵急了,走向前来,对着宋江说道,“什老子外卖采购,这些鸟毛事,让俺铁牛来说,照样铜钱滚滚,八方来求。“
宋江正待呵斥,屏风后传来一声,“铁牛兄弟做得了这个,俺这个晁字就倒着写!“说话间,晁盖阮家三兄弟宋万薛永朱贵等走进厅来,紧随着,吴用也摇着扇子,跟了进来。
宋江把首席坐子轻轻推给晁盖坐下,笑道,“小弟刚刚和林教头说道山寨训练大事,想麻烦林兄弟多多担责,至于采购外卖等杂事,既是理了头绪了,以后就让宋清去做就是。“
下面石秀戴宗等齐声喝彩,“公明哥哥说的极是,只有教头来做此大事才可。“
“山寨练武固是大事,林教头在山寨的时候指点一二,平素薛永,刘唐,黄信在也够了。若是公明不放心,让花贤弟,穆弘兄弟帮衬着,想必没有问题。林兄弟,我看还是按着老样子办事即可。“
晁盖一反常态,把宋江的话,堵了回去。
宋江众人想不到晁盖如此说话,一时皆不出声。
晁盖呵呵一笑,从怀中掏出两张纸,一张飞钱,一张信纸,递给了宋江。对着众头领兴奋地说道,“王叔和王头领听着林兄弟号令,平素来往芒砀济宁沧州一带,竟然短短这几个月,又给梁山带来了三万贯红利。如此,梁山这几个月的用度,也够了。“
众头领听到这个数字,惊叹不已,纷纷对叶公竖起大拇指。
宋江边听晁盖说话,边看着信纸,一边说,“前几日,穆春兄弟误会,说是外面来了朝廷的密探,打扮成僧道模样,怎会错的如此?!”
吴用摇着扇子,笑道,“王叔给晁盖哥哥和宋公明哥哥的信里,写明了过一年带十万信者三十万贯银钱再来拜山,我看真是大有可能,现在王叔身边已有了一二万信徒,规模不比俺梁山小啊。叶公兄弟也是俺梁山主要头领,属下有王叔这等外援,实乃梁山之幸也。哥哥休怪穆春糊涂,巡逻职责所在,也不必斥责过多。”
“这么说,王叔和王头领,是走了罗?”宋江目光如电,射向花荣,穆弘和秦明等人。
众人不解,花荣答道,“一早找穆春不到,山寨巡遍不见踪影。王叔和王头领,一般来说,总还在林教头左寨歇息,但看现在状况,许是离开水泊了吧。”说罢,看向叶公,叶公还是沉默不语。
宋江沉吟间,众喽啰抬了穆春以及十几个亲随过来,各个臭气熏天,打着喷嚏。众头领个个掩鼻偷笑。
穆春见叶公,破口大骂,“性林的,今晨把老子绑了仍在朱贵的茅坑里,放走朝廷鹰犬,老子和你没完。”还没跳起冲过来,见宋江把手中茶碗啪地摔在地上,厉声骂道,“泼皮,大胆狂徒,为了你,险些坏了兄弟的交情!”
穆弘站起,“还不把他拖下去,省得满嘴喷粪。”
吴用见状,上前笑着看了看宋江。对着叶公说道,“牙和嘴都要相打,何况人也。林兄弟不要介意,公明哥哥都是好意。“
宋江见叶公还是没有表情,呼过宋万和薛永说道,“林兄弟事情繁多,薛兄弟多多帮衬练武事宜,听教头号令。步军事宜,不必再管。宋万本就是梁山老兄弟,也住在左寨,以后就属教头管辖,金沙滩事宜,就交给杜迁即可。“
吴用顺势说道,“阮家三兄弟和我说过几次,要想加入林教头船队一起外面多跑跑。我看既然林教头继续管这一摊事,小二小五水军离不开,小七就跟着教头学一学,如何?“
没等宋江说话,晁盖大笑,“小七和我说了大半年了,今日军师这样说,我看就应允了他吧。“
阮小七和叶公对视了一眼,没等宋江说话,就上前趴在地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晁盖哥哥,宋江哥哥,军师哥哥。“
宋江上前扶起阮小七,吩咐一声,“来呀,给教头摆酒庆功!这三万贯来之不易,每个铜板都不容易,今晚且一醉方休。“
第二天一早,叶公教场训练回来,刚泡好澡,见宋江带了穆弘,走到左寨来。见了叶公,拉了他,又去拜访了扈太公。
见了扈太公,宋江竟然扑身拜倒,扣了两个响头。扈太公连忙扶起,连称折杀老朽了。宋江正容道,“义妹之父,也是宋江之父也。哪有不拜得道理。”
穆弘也行了跪拜之礼,扈家众人回礼不迭。
叶公三娘扈成等人送宋江出寨时,宋江拿过穆弘腰间一支箭来,咔嚓一声拗断,对着叶公,说道,“宋江若是和林兄弟有二心,犹如此箭。”
叶公深深一躬,“敢不以哥哥马首为瞻。”
望着宋江一行走远,扈太公由三娘搀着,对着叶公说,“这个正月,教头还没有来设舍下喝碗酒,三娘他娘做了几只野酱鸭,若是不嫌弃,来喝一杯吧。叫几个亲近弟兄一起来,也可以。”
叶公和扈成相视一笑,看三娘已经跑着前去饭菜准备了。
“什么好酒瞒着吾等?!”叶公回头一看,阮小七,薛永,宋万小跑了过来,再看后面,一个大和尚,一个肩膀耸起的壮汉,也在赶了过来。
个个1 -
老箭
9月24日 15:54OP葉公頭痛欲裂,有一搭無一搭地亂想著。突然,他坐了起來。
「對了!」
林沖的錢不能拿,但是神像的香火錢,可以拿啊!
他的理由是,假如成功穿越回到那個現代世界的太湖,幾乎每一個佛廟的前殿,都有四大天王,都找得到這位左手持寶傘、右手托如意鼠的天王。
到時候,他把現代的錢,不拘哪個廟,還給這位天王就是了!
想到就做,葉公跳了起來,到了神像前面,先雙手合掌,拱了一下行了禮,然後把賽錢箱翻倒。
嘩啦啦一陣響,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到了地上。
幾乎全是大觀通寶的銅板。銅板裡竟然還有一錠銀子,約莫二兩,另外還有幾小塊銀屑,也就是碎銀子。箱子裡還混著些雜草、半個乾了的饅頭和三四個癟了的水果。
林沖大概是來了天王堂以後,就沒有動過這個福捐箱子。銅板約莫有一斤重,大概總有二貫多,另外還有二三兩銀子。
「假如能夠再次穿越,我加碼一百倍——不,十倍,還給您!」
葉公雙手啪地合了個掌,想一想,又變成抱拳,對著天王俯身道謝。
他把銅板紮成一個包,掛在腰間,又拿了花槍。
不能再等。
滄州到太湖遙遙兩千多里,又是在古代,即使一路順利,也不知道要走多少個月。到了楊灣山以後,還要等月圓。
月圓之夜也許下雨,也許陰天,並不能保證都能看到圓月和太湖上如船帆一般的湖島。一個月只有一次機會,真正能嘗試的或許只有寥寥幾次。
更要命的是,根據葉公對《水滸傳》的回憶,李小二夫妻看到陸謙一行從東京汴梁來之後,沒過幾天,差撥就會來找林沖,把他帶離天王堂。
也就是說——
差撥隨時會來天王堂找林沖!1 -
老箭
9月24日 22:31OP第七章 山外之路(四) 柴进遇难
柴福說完那句話,眼圈已經紅了。
葉公沒有立刻問。
院子裡很冷。昨夜的雨還積在石縫間,屋簷下幾隻破竹筐倒在地上,也沒有人收。
過了一會,柴福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二叔。」
柴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称呼,這個稱呼一出口,葉公心裡沉了一下。
從前在柴家莊住的那些日子,柴福跟他熟了,私下裡便隨著柴進那邊的輩分這樣叫。後來葉公去了梁山,南來北往,每次經過莊上,柴福見了他,還是如此。
「到底出了甚麼事?你放心,我会管到底。」
柴福把叶公三娘扈成讓進旁邊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
事情說起來並不複雜。
柴進去了高唐州。
後來只斷斷續續傳回一些消息,說是高唐州知府高廉與柴家起了衝突,柴進也陷在了那裡。再後來梁山人馬到了高唐州,城裡城外打了幾場,究竟如何,柴福已經不知道。
「我叫小四上梁山報信去了。」
柴福又道,「算算日子,也該到了。只是一直沒有回音。」
葉公皺了皺眉。
自己這幾個月一直在外面。
山上的消息送到芒碭山,再由芒碭山往北找他,本來就慢。何況船隊一路走走停停,錯過一兩次也不奇怪。
「莊上其他人呢?」
柴福低下頭。
「散的散,跑的跑。」
他看了一眼門外。
「大官人不在,官府的人來過幾回。後來附近的潑皮、閒漢也知道莊上沒了主人,夜裡翻牆偷東西。前日連馬廄都叫人撬了。」
說到這裡,柴福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若也走了,等大官人回來……這裡便甚麼都沒有了。」
葉公沒有說話。
從草料場逃出來以後,第一次真正有地方睡、有飯吃,不問來歷讓他留下,就是這座莊子。
那時候他連自己能不能活過下一個月都不知道。
柴進全部包容了他。
如今院子裡連個掃落葉的人都沒有了。
葉公站起來。
“走”。
柴福愣住。
「去哪裡?」
「高唐州。」
*
船隊當日下午便離開了。
葉公沒有讓八條船陪著自己耗在這裡。貨、帳冊、人手都已經安排妥當,扈成帶船南下,該回梁山的回梁山,該往芒碭山的往芒碭山。
葉公留下五十騎。
柴福也跟著。
他在柴家多年,高唐州那一帶的道路比葉公熟。
出了莊子,天色還陰著。
五十餘騎沿官道疾行。
走出不到二里,後面忽然傳來馬蹄聲。
葉公回頭。
一匹白馬正從遠處追來。
青衣被風掀起一角。
葉公勒住馬。
三娘很快追到近前。
「你怎麼來了?」
三娘看了他一眼。
「當初是他收留了你。」
她把韁繩往手裡收了收。
「我既然走到這裡,也該去見一見。」
葉公沒有再問。
「走吧。」
白馬跟進了隊伍。
*
高唐州的事情,比葉公路上想的還要亂。
一路過去,到處都能遇見從城外逃回來的百姓。有的說梁山已經破城,有的說高廉死了,也有人說梁山妖道與官軍鬥法,天上都是黑雲。
葉公聽到最後,懶得再問,只催马前行。
第三日下午,他們終於到了高唐州附近。
城外幾處還在冒煙。
路旁丟著折斷的槍,田裡偶爾能看見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首。幾個親兵下意識放缓了缰绳。
柴福越走越快。
「前面!就是柴皇城爵爷的院子,大官人必在那里。」
走了一里路,他停下脚步,指了一下。
遠處庄园空阔处有幾個人。
葉公還沒看清,便先聽見一個熟悉的大嗓門。
「慢些!洒家……呸!老子背了這半天,好容易才從井裡弄出來!」
李逵。
葉公催馬過去。
林子後面的人也聽見馬蹄聲,幾個嘍囉立刻提刀轉身。
宋江也在。
他身上的衣甲沾滿泥灰,旁邊只有十幾個人。
李逵更不像樣。
從頭到腳都是泥水。
而幾個人中間,有一人被兩個嘍囉扶著,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葉公一眼便認了出來。
「大官人!」
柴福從馬上跳了下去。
柴進慢慢抬起頭。
眼睛似乎花了一陣,才看清眼前的人。
「柴福……」
再往後看。
看見葉公。
柴進怔了一下。
嘴角竟動了動。
「林教頭?」
葉公翻身下馬。
走到近前,看著他那張幾乎脫了形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來晚了。」
柴進搖了搖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忽然響起一陣馬蹄。
宋江猛地回頭。
林外幾個探路的嘍囉已經跑了回來。
「哥哥!官兵!」
「東面也有!」
話音剛落,另一邊也有人喊了起來。
葉公站起身。
透過樹木,已經能看見一隊官兵沿著坡下過來。
人數不算多。
但絕不止一兩百。
顯然是城破後散在附近的一股兵馬,恰好撞上了他們。
宋江身邊只有十幾個人。
柴進連站都站不穩。
李逵把兩把板斧從腰間拔了出來。
葉公上馬。
蛇矛從馬側提起。
「護住大官人。」
五十騎從後面壓了上來。
官兵顯然也沒料到林後忽然出現這麼多騎兵,前排一下慢了。
葉公沒有給他們重新列陣的時間。
「跟我來!」
馬蹄踏進濕泥。
五十餘騎迎面撞了上去。
第一桿槍刺來。
蛇矛往外一帶。
對面的槍頭滑開。
葉公手腕一轉,矛桿重重撞在那人胸口。人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第二騎已到眼前。
蛇矛收回。
再出。又一骑倒下。
官兵也大批压上。
突然,一阵喊聲驟然炸開。
右侧忽然亂了。
一匹白馬撞进了官兵队伍。
三娘沒有跟在葉公後面。
她從右側切了進去。
一名官兵長槍迎面刺來,她側身讓過,刀背在槍桿上一磕,那人雙手一震。白馬錯身而過時,她反手一刀拍在他肩後。
人滾下馬去。
第二人舉刀。
三娘的刀先到了。
仍是刀背。
砸在手腕上。
刀落進泥裡。
她一路過去,地上倒了幾個人,卻沒有一個被砍開喉嚨。
葉公在亂軍中看見那匹白馬。
很快又看不見了。
官兵的人數越来越多。
最初被五十騎衝亂,片刻以後,後面的人已經重新壓了上來。
宋江也看出了不對。
「不要纏!護柴大官人往西走!」
李逵哪裡肯走。
兩把板斧在人群裡亂劈,宋江連叫兩聲,他才罵罵咧咧退回來。
葉公帶人壓住後面。
蛇矛已經不知道刺出去多少次。
手臂漸漸發酸。
一支箭從耳旁擦過。
又一支釘在馬前的泥地裡。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號角。
宋江猛地回頭。
山坡另一頭,一面梁山旗從林後露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面。
第三面。
葉公身後有人大喊:
「自己人!」
原本散在城外收攏人馬的梁山隊伍終於趕到了。
官兵也看見了那些旗。
方才還往前壓的人群頓時慢了。
梁山人馬從坡上衝下來。
兩面一合。
官兵再也支撐不住,開始往東退。
葉公沒有追。
他勒住馬,喘了幾口氣。
回頭找了一圈。
白馬正在十幾丈外。
三娘的青衣濺了不少泥,刀上卻沒有多少血。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驱马到了一起,只是誰也沒有說話。
*
當夜,梁山人馬在高唐州外重新會合。
柴進躺在車上。
軍醫替他換了衣服,又灌了些熱湯,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血色。
葉公去看他時,柴福正坐在旁邊。
柴進睜開眼睛。
看見葉公,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得比白日裡自然些。
「林教頭。」
葉公在床邊坐下。
「哥哥。」叶公这一次没有叫“大官人“。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
外面三娘牽馬經過房間,探頭看了一下,見兩人説話,笑了一下,沒有進來。
鍋裡的粥正在沸。
幾個傷兵圍著火堆烤濕鞋。
柴進看他沉思。
「怎麼?」
葉公搖頭。
「沒甚麼。」
他拿過旁邊的碗,遞給柴福。
「行军不能停下来了,出发前讓大官人再喝一點。」
柴進推了他一把。
葉公回頭,“哥哥,怎麽了?”
“當初你出了草料場,被人追殺,昏厥在破廟,總不會不知道是她和她表姐救了你,再把你送到我這裏的吧?”
葉公低頭,“哥哥,我知道的,但我不敢多想。三打祝家莊,就是我莫名其妙把她抓到山上的。”
柴進笑了,“這次我遭遇大難,你就不提啦。她和你一起,救了我的命,我該怎麽回報呢?”
柴進見葉公沉默,加了一句,“你要對她好一點。和你們一起去山寨做賊,我也沒有什麽不好啦。”
葉公聽了此語,一怔,又不禁笑了。
此時微風吹佛,門外吹來濃厚、甜美且具穿透力的花香。
“這個季節,怎麽會有梔子花開呢?”葉公納悶。
出門一看,星月下,附近几樹,黑黝黝的樹杈閒,點點微黃的碎花。
原來,木犀花已經滿開了。1 -
老箭
9月25日 19:25OP第五章 山雨欲來(二) 講不出再見
龐七雕的目光落在葉公臉上,又慢慢移到他手裡的朴刀。
白馬在旁邊打了個響鼻。
風吹過水面,大片蘆花向同一個方向低下去。兩人中間不過十幾步,腳下卻隔著兩片淺水和一條被人踩出來的泥路。
龐七雕右手慢慢伸到背後,解開灰布。
布落在泥地上。
潑風鋸齒刀露了出來。
月光沿著鋸齒一寸寸滑過。
葉公後背已經出了汗。
龐七雕忽然動了。
刀不是從上面劈下來,而是貼著腰側斜斜掠起。
直到刀鋒已到身前,葉公身體先往後沉。
朴刀橫起。
「噹!」
兩刀撞在一起。
虎口一麻。
葉公向後退了一步,右腳陷進泥裡。
第二刀已經到了。
葉公側過半身,刀鋒從胸前擦過,帶起一陣涼風。他沒有像從前那樣等身體自己做下一步,右腳從泥裡拔出,朴刀順勢向龐七雕肋下送去。
龐七雕第一次停了一瞬。
鋸齒刀往下一壓。
兩柄刀咬在一起。
葉公雙臂猛地一沉。
龐七雕抬起眼。
那雙三角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長進了。」
葉公沒有回答。
龐七雕手腕一翻。
鋸齒沿著朴刀刀背猛地刮過。
一串火星在黑暗裡炸開。
葉公只覺手裡一空,朴刀已被帶向旁邊。龐七雕肩膀隨即撞進來,正中胸口。
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啪的一聲落進淺水。
冰涼的泥水立刻灌進衣服。
還沒來得及起身,蘆葦已經從頭頂分開。
刀下來了。
葉公向旁邊滾開。
鋸齒刀劈進泥裡。
水花濺到臉上。
一塊鵝卵石飛了出去。
龐七雕偏頭。
石頭從耳旁掠過,打斷了後面一根蘆稈。
葉公趁這一瞬站了起來。
龐七雕沒有追。
他看了一眼落在水裡的石頭。
似乎想起了什麼。
下一刻,他又到了眼前。
葉公沒有退。
第一刀架住。
第二刀讓開。
第三刀到來之前,他已經看見龐七雕右腳踩進了哪一塊泥地。
葉公忽然往前。
朴刀沒有去碰那柄鋸齒刀,直取龐七雕握刀的右手。
龐七雕手腕一收。
鋸齒刀被震得脫開右手,斜斜落進泥地。
葉公怔了一下。
只一瞬,龐七雕左手暴長,已經抓住他的刀背。
葉公心裡一沉。
龐七雕猛地往前一帶。
兩人的距離縮到不足一尺。
一隻膝蓋撞進葉公小腹。
胃裡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葉公踉蹌後退。
龐七雕俯身拾起大刀,沒有給他喘氣的時間。
鋸齒刀迎面又來。
葉公連擋三刀。
第四刀終於沒能完全擋住。
左臂一涼。
衣袖裂開。
血很快沿著手臂流下來。
葉公退進蘆葦深處。
雖然呼吸已經亂了,朴刀還緊握在右手。左手,也捏著一枚石子。
龐七雕似乎看出了這一點。
他沒有急著再攻,站在幾步外看了葉公片刻。
「上次,你可沒這身手。」
葉公沒有說話。
龐七雕再次提刀。
「幾個月不見,到哪裏學得這些招數。」
他感嘆了一聲,不知是讚揚還是懊悔。
風忽然大了。
蘆葦一片片壓下去。
龐七雕的腳剛動,葉公手中的石頭已經飛出。
打的是白馬。
石頭落在馬前泥地。
啪!
白馬受驚,猛地揚起頭,大聲嘶鳴起來。
龐七雕回頭一瞬,又一塊石頭已到眼前。
他抬刀一擋。
石頭撞在刀面上,“啪”地发出巨响。
葉公的朴刀從右向左橫掃。
龐七雕避開。
葉公沒有收刀,順著身體旋轉的力量踏進半步,刀柄反向撞向他的胸口。
刀柄擦著龐七雕衣襟過去。
只差幾寸。
鋸齒刀已經從下面翻上來。
葉公急退。
胸前衣服嗤地裂開。
兩人重新分開。
葉公喘著氣。
龐七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
遠處忽然傳來馬嘶和喧嘩。
片刻之後,蘆葦忽然向兩旁分開。
先出來的是下午那個年紀稍長的女子。
衣服已經換過,外面披著一件深色短衣,頭髮束緊,手裡提著刀。
蓝衣女子緊跟在後面。
她仍穿著白日那身窄袖衣,只是腰間多了一條皮囊,左手提着朴刀,右手捏著一柄柳葉般的飛刀。
她先看那個執刀的黑衣人,再看白馬。
最後,目光从葉公流血的左臂上转移到了叶公脸上,微微一怔。
這時,後面又湧來二十幾個人。趙老大、小嘍囉,以及旅舍的人也都趕了過來。
遠處旅舍已經隱約亮起了燈火。
龐七雕提起鋸齒刀,慢慢向後退。
風吹過去。
黑色身影在蘆葦間時隱時現。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教頭。」,聲音頓了一會,
「想殺人,就要狠。否則,下次你再遇到我,不會有機會了。」
說完,人影沒入了蘆葦深處。
大片蘆花在月色裡搖晃。
葉公慢慢把朴刀垂下來。
左臂疼得厲害。
胸口也疼。
小腹更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水的衣服。
再看看那匹通身雪白、此刻正若無其事低頭嗅著蘆草的馬。
身旁傳來腳步聲。
蓝衣女子和紅妝女子從他身邊走過。蓝衣女子先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又看了身旁女子一眼,最後看向趕過來的旅舍管家,停了一下,走到白馬旁邊。
她先摸了摸馬頸,又俯身查看四蹄,把裹在上面的布一塊塊拆下來。
確認馬沒有受傷,回過頭。
月色下,那張臉終於完整地落進葉公眼裡。
額前有幾縷頭髮被夜風吹亂,方才一路追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眼睛很亮,右手仍握著那柄沒有打出去的飛刀。
葉公看著她。
自己確實見過她,山神庙濒死被耶律大石救出,止血给药后,放到了废弃的破庙。而路过的这两位女子,看着昏迷的他,不忍看着他昏沉死去,作为不相识的路人,照顾了他几天,甚至他还记得给自己换了药,防止了发脓溃烂以至于再度濒死。
“我记得这张侧面,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叶公心中念头闪过。
青衣女子也正在看他。
眉頭慢慢皺起。
顯然,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紅妝女子和旅舍管家替葉公簡單清洗了傷口,又包紮起來。
蓝衣女子向葉公作了一揖,叶公连忙慌乱地回礼。
紅妝女子笑道,“一码归一码,谢谢你帮我们抢回了马。”
葉公看著兩人,深深還了一揖。
「那日破廟救助之恩,無以言報。」
紅妝女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那是她,可不是我。」
趙老大從後面走了過來。
「救回了寶馬,又鬥退了大盜,不愧是梁山好漢、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他看了一眼葉公包紮好的手臂。
「幸好沒有大傷。走,回去備些酒菜,給頭領壓驚。」
蓝衣女子原本也在看他。
聽見「梁山好漢」幾個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明月當空,秋風吹過蘆葦。
趙老大已帶著眾人圍了過來,叶公想説聲再見,已经不由分説,被喽啰和船夫们簇擁著往船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