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二十六章 复归太原
作者:木丹言
隋大业十三年六月末,日头白晃晃悬着,将官道晒得滚烫。
林问凡离太原城尚远,途中便看见车马人流滔滔,一直蜿蜒到城门。
他心中了然,策马从旁而过,到得城门,随即下马。
城门守卒虽仍着隋军褐甲,腰间悬的腰牌已悄然换成了“唐”字。为首队正是个精悍汉子,眼风扫过林问凡风尘仆仆的衣衫,又落在他腰间横刀上,便走上前来。
“不知壮士从何而来?”
“回大人,我乃二公子亲兵营林问凡,出外公干,今日方回”,林问凡拱手行礼,取出青铜腰牌递上。
那队正接过,指尖触到背面阴刻的“世民”二字时,神色一变。
他将铜牌反复验看,又抬头仔细打量林问凡。
“原来是二公子亲卫。”队正躬身将腰牌递还,侧身让路,“请。”
这一声“请”说得恭敬,身后士卒皆挺直腰板。林问凡微微颔首,牵马入城。
往日熙攘的市井,如今少了提篮叫卖的妇人、嬉闹追跑的孩童,多了往来巡弋的兵士。这些兵士与两月前所见大不相同,铠甲锃亮,枪矛尖刃在日光下泛着青蓝光泽,行列虽不十分齐整,但人人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从四方城门进来的牛车、骡车络绎不绝,车上麻袋垒得小山也似,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连成一片,直响到集结兵马的校场。那里已堆起粮山,数十民夫正赤着膊扛运,监工的军吏来回走动唱数,声如洪钟:
“第一百二十七车,河东小米,净重二百石——”
林问凡绕过粮车队伍,忽听得东边传来“叮叮当当”一片脆响,如暴雨敲铁皮,又似千百颗冰雹砸在瓦上。他循声望去,整条东街十数间铁匠铺子炉火正旺,将半条街烤得热浪滚滚。
铁匠们光着上身,肌肉虬结,抡锤如飞,火星子从铺子里溅到街心,嗤嗤作响。有个小学徒端着一盆淬火水往外泼,“嗤啦”一声白汽蒸腾,吓得路过的一只瘦黄狗“嗷呜”夹尾窜走,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更有三五成群的汉子,操着关中、河东、陇西各路口音,或背弓挎刀,或空手而来,皆被守在街口的军吏引往不同方向。这些人面色黝黑,手上多有老茧,走路时腰板挺直,一看便是习武的练家子,其中几个身形魁梧的,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站在人群里如鹤立鸡群。
“这位军爷,”一个陇西口音的彪形大汉拉住军吏,声如洪钟,“俺们兄弟五个从秦州来,听说唐公招贤,管饭不?”
那军吏被扯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笑道:“管,羊肉管有,粟米饭管够,只是须先到校场试艺,开得硬弓、舞得动大刀的,才有资格领兵饷。”
大汉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中!俺这口刀,在陇右砍过马贼的头,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说着“沧啷”一声,从腰间掣出环首刀。那刀身阔厚如掌,刃口却磨得雪亮,在日光下寒光闪闪,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军吏忙按住他手,急道:“收了收了!进城不得亮兵刃,这是规矩。校场上自有你施展处,到时候莫说劈木桩,便是劈铁板,也有军器监的匠人给你记着。”
众人哄笑起来,那大汉挠挠头,将刀插回鞘中,嘿嘿笑道:“俺不懂规矩,军爷莫怪。”
林问凡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方过二月余,太原城竟已变了一副模样。看来李渊父子招募四方豪杰,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分明是起兵在即。他脚步加快几分,径直往内城晋阳宫方向行去。
晋阳宫前的拴马桩上,已系了十余匹骏马。这些马匹毛色油亮,鞍鞯精致,不是镶铜便是缀玉,马臀上打着“代北”、“河西”等烙印,显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坐骑。
林问凡刚将枣红马拴好,门房老陈已从角门探出头来,认出林问凡,忙不迭招手,压低声音道:“林兄弟,可算回来了!二公子吩咐过四五回了,说你一回来,不拘什么时辰,立时去书房见他!”
林问凡心头一热,整了整衣衫,正要往里走,忽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震得廊下鸟笼里的画眉扑棱棱乱跳,连笼子都晃了几晃。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两道回廊,愈近书房,人声愈清晰。
“太白昼见,此乃兵起之兆!”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语调不急不缓,“《荆州占》有云:‘太白昼见,天下兵起,兵不血刃,有国者昌。’今太白见于午方,正当秦分,此天意授李唐,非人力可逆。”
林问凡在门外微微一顿,待侍从通报后,方推门而入。
书房中数人或坐或立,围在紫檀大案旁。案上铺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密密麻麻,朱墨纷呈。
李世民坐于主位,一身月白常服,未着铠甲,反而更衬得眉目清朗,英气内敛。他正俯身细看舆图,闻声抬头,见是林问凡,唇角自然浮起笑意,温言道:“问凡回来了?”
林问凡忙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众人。
李世民左手边是晋阳宫监裴寂,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极齐整,抬眼望来,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磨得油亮,显是常年把玩之物。
裴寂一侧是长孙无忌,此刻见到林问凡进来,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李世民右手边那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双眼亮得慑人,正是晋阳县令刘文静。他手中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方,迟迟未落,似在思量什么要紧之事。
下首还站着几个武将,林问凡只认得张骏。张骏一身玄色劲装,抱臂立在窗边,见林问凡进来,微微点头。
此外还有三人,一个身着葛袍、作道士打扮的老者,约五旬开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部花白胡须垂至胸前,手边放着一卷泛黄的古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瞧着像是天文历算之书。他身边站立一名少年,年约十四五岁,却是眉清目秀。
第三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满脸风霜之色,颧骨被日头晒得黑红,甲胄上有几处修补痕迹,此刻正盯着舆图上的黄河沿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似有满腹心事。
“一路辛苦了,”李世民已从案后绕出,走到林问凡面前,目光在他衣衫上停了一停,“南下一线情势如何?”
林问凡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囊袋,连同之前那块青铜腰牌一起,双手呈上:“二公子,沿途关隘、驻军、粮道、山川捷径,在下皆已绘记在此。”
李世民接过,将腰牌放在案上,却不打开布囊,直接递给刘文静。刘文静解开系绳,将里头那卷粗麻布在紫檀大案上小心铺开。
麻布粗糙,炭迹灰黑,毫无丹青色彩可言,可图上内容之详、标注之细,却让见惯疆域图的刘文静手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汾水蜿蜒如带,两岸城邑关隘星罗棋布,每一处皆用小字标注,笔迹虽稚拙,一笔一划却极是认真:
西河郡,郡丞高德儒,兵力三千余,分驻四门,粮仓在郡署后院;霍邑,守将宋老生,兵力未知,但粮草搬运频繁,兵士肃整;……龙门渡,官船大小二十七艘,民船约四十余,对岸孙华部船只百余,控扼水道。
更旁注“猎径,可通马”、“溪涧,深及膝,十月后浅涸”、“悬崖,有藤蔓可攀”、“山民极苦,可晓言引路”等语,密密麻麻,几无空隙。
裴寂俯身细看,手指虚点在霍邑位置上,半晌才道:“宋老生果然控军极严,此人当年随史万岁征突厥,以骁勇闻名,当的是一员虎将。霍邑又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强攻,只怕……”
刘文静将目光投向西河郡,指尖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截口道:“高德儒此人,性骄矜而少谋略。看他布防,兵力分散四门,城中粮仓却在郡署后院,靠近东门。若遣一支精兵,夜半从东门突袭,破门后直扑粮仓点火,余三门守军不及反应,则城可下。”
林问凡禀道:“属下路过西河时,曾扮作猎户入城,那高德儒正为筹备五十寿诞焦头烂额,城中富户皆被摊派贺礼,少则百两,多则千贯,怨言颇多。”
“寿诞在何时?”李世民忽然问。
“七月初八。”林问凡想起那日离开客栈,进入一处茶铺,听见两个胥吏抱怨,一个说“郡丞寿宴要连摆三日,府库银子不够”,另一个说“听说要从下半年军饷里挪,这月饷钱又没指望了”,两人唉声叹气,连茶都喝不下去。
李世民与刘文静对视一眼。
“七月初八……”刘文静喃喃重复,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极有节奏,“今日是六月二十六。大军若三日后开拔,急行四日可至西河城外。初七夜间潜入,初八子时动手——”
他猛地抬头,声调陡然拔高,“正当寿宴酣时,守备必懈!高德儒醉卧席间,岂能料到城外已有天兵?”
裴寂抚须沉吟,面上却有一丝犹疑:“兵贵神速,此计甚妙,只是……消息可确实?寿宴之说,毕竟只是市井传言,万一有误……”
林问凡从怀中又摸出片巴掌大的桦树皮,双手递上。那树皮上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炭迹有些模糊,却仍可辨认:“初八宴用,汾酒三十坛、河东羔羊二十口、黄河金鲤百尾、海参五十斤、燕窝十斤、银炭八百斤……”
“这是属下在西河郡府对面茶铺墙根下拾到的,”林问凡道,“那日我在茶铺歇脚,见两个胥吏从郡府角门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这张单子,边走边抱怨‘寿宴要这些东西,上哪儿弄去’。两人走到墙根下,将那单子扔了,属下等他们走远,拾起来看,便是这个。”
裴寂接过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道:“纸上有酒渍,不似伪造,小兄弟心思缜密,连这等细节都注意到了,难得。”
那角落里的老道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在林问凡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又闭上。
接下来林问凡便将沿途所见一一道来,哪个镇子暗通盗匪可暗中联络,哪个关隘的哨楼年久失修可从侧面攀援,哪段汾水河道狭窄可涉水而过……
李世民偶尔插问一两句,“霍邑城外新挖的壕沟,宽深几何”、“绛郡守军夜哨几更换防”、“龙门渡口近日船只往来可频?”
林问凡答得仔细,心中却暗暗吃惊,二公子足未出太原,对这些地形关隘的了解,竟似亲眼见过一般,想来应是有多拨人马前去探听。
说到最后,林问凡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小人途经龙门渡时,在渡口酒肆歇脚,听几个老船夫议论,说对岸冯翊一带的孙华,拥众数千,船只百余,控扼着一段黄河水道,近来与对岸官军冲突愈烈。”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寂静。
那满脸风霜的武官踏前一步,甲胄叶片哗啦一响,声如砂石摩擦:“孙华?可是那个三年前因不肯纳重贿给郡丞,被诬通贼、不得已杀了官差落草的孙华?”
林问凡点头:“正是,酒肆里船夫说,孙华虽落草,却从不劫掠穷苦百姓,专与贪官污吏作对。来往客商若是穷人,他分文不取,还派船护送;若是贪官污吏的家眷,他便连人带船扣下,勒索赎金。近来对岸官军增兵,似要剿他,两边已打了三四场小仗。上回孙华设伏,杀了官军一个都尉,抢了好几十条船。”
“天助我也!”刘文静忽然抚掌,眼中放光,“孙华此人,我早有耳闻!本是冯翊大族,家资巨万,为人仗义疏财,被官府所逼方反。他在黄河上经营三年,手下都是惯于风浪的亡命之徒,船术精熟,水性了得。若能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渡河说之,许以官爵,晓以大义,其部众船只,皆可为我所用!”
他转向李世民,眼中激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指向林问凡道:“二公子,这位小兄弟——”他重重一顿,“不止胆大心细,竟还能从船夫闲谈中听出这般机缘!寻常候卫,能探明敌情便已是上上之选,他却能从市井俚语中嗅出战机,此等见识,莫说军中参赞,便是那些读了一肚子兵书的谋士,也未必能有!”
李世民微笑看向林问凡,缓声道:“你这一趟,功劳不小。你虽然没有在军中受训学习如何打探敌情,但机警却如候卫一般无二,如夜虎潜行无声,一击必中。”他顿了顿,温言道,“连日奔波,想必乏了,先去歇息,明日再来听用。”
林问凡拱手行礼,说道:“谢二公子体恤,属下还有一事要报。”便将在青石镇外,与瓦岗军徐世勣一起进山剿灭“黑虎军”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林问凡说罢徐世勣之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呈上:“徐将军说,瓦岗与太原本无冤仇,愿结盟友,共抗暴隋。此玉是他随身信物,托属下转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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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 18:39OP《问凡传》 第五十五章 再战墨尘
作者:木丹言
“禅让大典,安危为重。”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江湖势力潜伏长安,你已见识过了。墨遗宗、幽冥道、七绝坞,这些人神出鬼没,各有图谋。如今这等紧要关头,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作乱。我要你率察事卫,暗中护卫大典,排查一切可疑之人。若有异动,即刻禀报,不可有半分差池。”
“属下领命!”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了过来:“这上面的人,你要重点监视,若发现他们有异动,不必等我号令,先拿人,后禀报。”
林问凡双手接过名册,就着烛光匆匆扫了一眼,心中不由得一凛。那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不仅有隋朝的旧臣,还有几位李唐宗室。
李建成也看到了那份名册,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二弟,这里面有几位是我的门客,这不太妥当吧?”
“大哥勿怪。”李世民语气平静,“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禅让大典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些人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若真有不轨之心,也好及早处置,免得酿成大祸。小弟此举,并非针对大哥,实在是为大局着想。”
殿中的气氛一时微妙,裴寂干笑了两声,说道:“二公子思虑周全,应当的,应当的。大公子也不必多心,非常之时,谨慎些总是好的。”
李建成看了李世民一眼,端起茶盏来慢慢饮着,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豫。
议事毕,众人纷纷告退,虞世南故意落后了几步,与林问凡并肩走出偏殿。出了殿门,他才压低声音道:“林小兄弟,方才殿上所见所闻,切勿外传,尤其是那份名册上的名字,记在心里便好,莫要对旁人提起。”
林问凡点头:“属下明白。”
虞世南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叹了口气,“这长安城,怕是要起风雨了。你持那柄剑,已是众矢之的,如今又卷入了朝堂之争,更需万分小心。”
林问凡心中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虞世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刚从军旅中出来,老夫只送你一句话,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去吧,大典在即,有你忙的。”
说罢,他拢了拢袖子,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往宫门外走去。
林问凡立在原处,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方才那番话,片刻后,将名册收入怀中,大步往宫外走去。
出了朱雀门,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人间烟火。
卖花的小姑娘将那从城南采来的杏花挎着篮子里,沿街叫卖,那杏花粉白相间,沾着露水,娇艳欲滴。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唱着歌谣:
“桃李子,得天下;杨氏灭,李氏兴……”
一个老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厉声喝道:“小兔崽子,唱什么唱!都给我滚开!”
孩童们一哄而散,笑声却还在巷子里回荡。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翻身上马,往永兴坊的方向去了。
禅让大典定在三日后,街市上虽然照常开张,但坊间巷尾的巡城武侯比平日多了三倍。
这日黄昏,林问凡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长安坊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十几个红圈,刚端起一碗热茶,门帘一掀,苏十三娘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之色。
“校尉,城外东边有异动。”
林问凡放下茶碗,抬眼看着她。
“仔细说。”
十三娘走上前来,手指点在一处:“城外东边上那座废了的波斯胡寺,这几日有人进出。赵青盯了两天,发现那些人都是天黑才活动,天亮前散尽,来去都避人耳目,走的不是正经路,都是翻墙钻林。”
“多少人?”
“说不准,至少七八个,或许更多,赵青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十三娘顿了顿,“更怪的是,寺里时常飘出一股异香,甜腻腻的,闻着让人胸口发闷。赵青说他在下风口远远闻着,都头晕了好一阵子,回来之后半日才缓过来。”
林问凡眉峰微聚,随即站起身,黑铁剑往腰间一挎:“带我去看看。”
二人换了深色劲装,趁着暮色四合,出了察事卫衙门。长安城宵禁虽严,但察事卫自有通行令牌,巡城的武侯见了那铜牌,都侧身让道,不敢多问一句。
出了城东春明门,又走了约莫二里地,便见一片荒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那波斯胡寺孤零零的坐落在坡顶。
这座寺庙建于前朝隋文帝年间,供奉的是祆教神明,当年丝路畅通时,胡商往来不绝,寺中灯火彻夜不灭,诵经声与驼铃相和,好不热闹。如今天下大乱,商路断绝,寺庙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草,月光一照,阴森可怖。
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坍塌的门洞,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哭泣。
林问凡和十三娘摸到寺庙东墙外,伏在一片枯草丛中。那破败的大殿里透出微弱火光,忽明忽暗,在夜色中跳动不定。
林问凡对十三娘打了个手势,十三娘点了点头,右手按上剑柄,两人一前一后,纵身上了墙头。
那墙是土石夯筑的,年深日久,墙头上长满了枯死的藤蔓,脚踩上去,簌簌地往下落灰。两人脚尖点在墙头砖棱上,借着墙头一株枯藤的阴影遮住身形,屏住呼吸,朝殿内望去。
只见六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坐着,那篝火烧得正旺,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残破的壁画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林问凡目光一扫,将这些人逐一看在眼里。
靠西边是四个中原武士打扮的黑衣汉子,都是精壮之辈,手里各捏着一串烤得焦黄的肉,正大口大口地嚼着。
南边靠墙处坐着一个披着黑色僧袍的秃头和尚,面容高鼻深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竟是个天竺人。他盘膝而坐,双手叠放膝上,拇指相抵,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身旁立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狰狞鬼头,鬼头的嘴里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篝火上架着一口铜锅。
那锅颇大,锅身满是绿锈,看得出年代久远。锅里煮着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冒一个泡,便有一股甜腻腻的异香从锅里飘出来。那香味浓得发腻,闻着让人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问凡只嗅得几嗅,便觉一阵头晕,急忙屏住呼吸,运转先天导引术,以内力护住心脉。
便在此时,那黑衣僧人忽然睁开了眼,呈深褐色,瞳仁极深。他缓缓转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从身旁的布袋里抓出一把干枯的草药,又捏起几只晒干的蝎子,将草药和蝎子一并投入锅中,每投一物,便用胡语念诵几句,声音沙哑低沉,嗡嗡地在殿内回荡。
“这是在炼毒,”十三娘的声音压得极低,“看那僧人手法,定是天竺来的用毒高手。我在峨眉山听师父说过,天竺毒术诡异莫测,传自天竺密教,有些毒烟能让人瞬息毙命,七窍流血而死;有些却能控人心智,让人如痴如醉,任人摆布。这僧人炼的,只怕是‘腐骨销魂烟’一类的厉害东西。”
林问凡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继续扫过,忽然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侧影。
那人坐在最暗的角落里,不靠近篝火,也不与旁人交谈,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正是墨遗宗墨尘。
林问凡曾与之交过手,此人武功诡异,铁尺功夫刁钻狠辣,招式奇诡莫测,专攻人想不到的穴位,若不是仗着黑铁剑锋利无匹,一剑削断了他的铁尺,未必能讨得好去。
林问凡正自思忖,忽见墨尘的肩头微动,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射向墙头,笑道:“有客夜访。”
话音未落,他袖口一抖,两柄熟铁短尺已滑入掌中。
那尺长约一尺二寸,通体乌黑,明显是重新铸造过的,尺身更厚,尺脊更宽。尺一出袖,墨尘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方才那股懒洋洋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杀气。
殿内众人瞬间警觉,那黑衣僧人反应最快,耳朵微微一动,枯瘦的手掌便已拍在乌木杖上。杖头指向铜锅,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锅中“噗”地一声闷响,一股浓绿色的烟雾从锅中腾起,翻滚扭曲,竟如一条活生生的毒蟒,昂起“蛇头”,朝墙头猛扑过来。
那绿烟来势极快,林问凡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至。
“退!”
林问凡低喝一声,左手在墙头一按,借力向后飘出。他与十三娘同时向后纵身,两人身法都快,一左一右,如两只惊起的夜鹤。但那绿烟来得更快,烟气的边缘擦着十三娘左肩掠过,便听“嗤啦”一声轻响,她肩头的衣料竟被腐蚀出一片焦痕,焦痕边缘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青黑色。
十三娘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两人落地尚未站稳,四条黑影已从破殿的窗户和门洞中同时窜出,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眨眼间便将林问凡和十三娘围住。
这四人手中兵刃各异,第一人持短戟,第二人握弯刀,第三、四人使的是罕见的子母鸳鸯钺,钺刃如半月,内外皆有刃,可攻可守。
四人站定方位,隐隐成一个四象阵势,将林问凡和十三娘困在核心。
“小心!”十三娘低声道,长剑已然出鞘。
林问凡扫视周围,右手缓缓按上了黑铁剑的剑柄。
便在这时,四人同时出手!
使短戟的汉子一声低喝,短戟如毒龙出洞,带着一股劲风,直刺林问凡咽喉。这一戟又快又狠,戟未至,劲风已割得人皮肤生疼。
同时,使弯刀的人身形一矮,弯刀横扫林问凡下盘,刀光如一道银弧,贴地而来,削向双足踝骨,正是要逼他向上跃起,只要跃起,便失了根基,上面的短戟便可趁虚而入。
那两个使鸳鸯钺的人则一左一右,封死了林问凡所有的退路。左边那人钺刃上撩,取他左肋;右边那人钺刃斜劈,斩他右肩,钺刃交错间,竟不留一丝缝隙。
四人配合之默契,攻守之严密,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合击阵法,显然平日里不知演练过多少遍。这一击四管齐下,换了寻常高手,只怕一个照面便要血溅五步。
黑铁剑铿然出鞘,这一剑用的是“风云斩”中的“云破天惊”。
夜色中只见一道乌光如墨龙出渊,划破长空,那剑光并不如何炫目,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之气,仿佛天下间没有什么东西是这一剑削不断的。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四声轻而脆的“咔嚓”声,几乎同时响起。
短戟的戟头应声而断,半截戟头飞出去,钉在殿墙上,弯刀自中腰被削成两截,前半截刀身旋转着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两把鸳鸯钺更是齐齐断去一刃,断刃飞出。
四名黑衣人疾忙跳出圈子,退出三丈开外,低头看向手中残缺不全的兵刃,眼中俱是惊骇之色。这些都是百炼精铁所铸,寻常刀剑碰着就得卷刃,寻常高手遇上了,能挡住一两件已算不易,这人竟一剑同时削断了四件!
林问凡并不追赶,黑铁剑斜指地面。
“果然是镇物好剑!”
墙头传来墨尘的赞叹声,林问凡抬头看去,墨尘已飘然立在断墙之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手中两柄铁尺交叉在胸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林校尉这柄黑铁剑,当真让墨某念念不忘。”墨尘像是在与老朋友闲话家常,“上次一别,墨某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总想着你这柄剑。墨某特意寻了西域寒铁,请长安城的名匠重新锻造,才得了这柄新尺,原以为能与你周旋几招,如今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铁尺,摇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仍是碰不得呀。”
话虽如此说,他的人却已动了。
墨尘从墙头飘然而下,那身法轻灵之极,便如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左一晃、右一摆,忽前忽后,看似轻飘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待他落地时,人已到了林问凡身前五尺之处,铁尺如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点向林问凡前心“膻中穴”。
这一尺来得又快又准,尺尖未到,一股阴寒的劲风已透衣而入。
林问凡手中黑铁剑向外一撩,正是“风云斩”中的“风散云消”,这一招以守为攻,剑势展开,便如一阵狂风吹散了满天乌云,将身前守得滴水不漏。
墨尘对他这柄剑忌惮极深,尺将递未递之际,陡然收回。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向左滑开三尺,脚下连动,步伐诡异,竟像是脚不沾地一般。尺尖一转,改取林问凡左肋“章门穴”。
这一收一放、一转一刺,变招快如电光石火,便是在林问凡见过的所有高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快。铁尺始终不与黑铁剑相碰,只在剑势的空隙间游走钻营,如同一条狡猾的毒蛇,专找缝隙下口。
一时间,只见墨尘绕着林问凡疾走不休,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脚下步法变化莫测。两柄铁尺在他手中如毒蛇吐信,忽点忽戳,忽扫忽劈,招招不离林问凡胸前背后的三十六处大穴。尺风凌厉,嗤嗤作响,虽未触及皮肉,劲风已割得衣衫猎猎作响。
但每一尺,都差了那么一寸两寸,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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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8月23日 20:34OP《问凡传》 第五十六章 逃出生天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的剑法大开大合,风雷之声不断。黑铁剑如同一条黑龙,乌光纵横,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那边厢,十三娘独斗四人,情势却已大变。
那四名黑衣人兵器虽被削断,但反应极快,将断掉的兵器抛到地上,使短戟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使弯刀的从腰间抽出一条九节乌黑钢鞭,鞭梢系着一个铜锥,寒光闪闪;使鸳鸯钺的二人各自从腰间摸出一柄尺长短刃。
“小娘子,得罪了!”
使钢鞭的黑衣人阴笑一声,手腕一抖,那九节钢鞭便如一条出洞的毒龙,带着呼啸之声,直点十三娘面门。
这一鞭来得极快,鞭梢破空,发出“嗤”的一声尖啸,便如利器划破布帛。使短剑的黑衣人从左侧扑上,短剑如毒蛇吐信,刺向十三娘右肋。右侧两人短刃交错,一刺咽喉,一削手腕,配合得天衣无缝。
四件兵刃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到,将十三娘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这一击之凌厉,便是林问凡见了也要赞一声“好配合”。
但十三娘师出峨眉,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最擅长的便是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眼见四件兵刃齐至,却并不慌乱,手中长剑展开,剑光如雪片纷飞,寒光闪闪,将自己裹得如同一团银色的茧。
“叮”的一声脆响,长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钢鞭的七寸之处,正是峨眉剑法中的“借力打力”,用巧劲将对方的力道引开。
钢鞭被这一点荡开半尺,鞭梢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十三娘趁势侧身,让过左侧刺来的短剑,长剑回转,一招“荷香暗度”,剑尖颤动,分刺右侧二人手腕。
这一剑看似轻柔,实则暗藏劲力。
那二人见剑尖颤动不定,不知她要刺向何处,不敢硬接,短刃急收,变刺为格。“铛铛”两声,剑刃相交,火星四溅。十三娘只觉剑上传来两股阴柔的力道,那力道不刚不猛,却如附骨之疽,顺着剑身直透手臂,震得她虎口微微发麻。
她心中一惊,这两个使短刃的人,内力竟不在她之下。
十三娘不敢怠慢,剑招一变,使出了峨眉剑法中的“芦花满天”,剑光如流水般洒开,连绵不绝,前招未尽,后招已生,一招套一招,一式连一式,便如漫天芦花飞舞,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任对方四人攻势如潮,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一时也攻不进去。
但十三娘心中明白,这般守势终究不能持久。
“芦花满天”虽精妙,却极耗内力。对方四人武功俱是不弱,每一个人的内力都与她在伯仲之间,配合又默契,你攻我守,你进我退,配合得天衣无缝。久战之下,自己内力不济,必败无疑。
正思忖间,使钢鞭的黑衣人忽然变招。
他手腕一抖,那九节钢鞭忽然化作团团鞭影,如一片乌云般罩向十三娘头顶。鞭影重重叠叠,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鞭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竟似同时有七八条钢鞭从四面八方攻来。
十三娘不敢大意,长剑连点,“叮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七声脆响,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鞭梢之上。七剑点出,钢鞭的七道鞭影尽数被破,那黑衣人手中的钢鞭被她点得连连后退,几乎拿捏不住。
但第七剑点出的那一瞬间,十三娘肩头忽然一阵剧痛,却是方才被毒烟扫中的地方,青黑色的毒气蔓延,皮肉火烧火燎地疼。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钢鞭已突破了她的剑网,鞭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一条毒蛇,直劈她的右肩!
这一鞭若是劈中,肩骨非碎不可。
十三娘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是不及,想要格挡又来不及收剑。便在此时,忽听一声大喝:“破!”
这一声大喝,是从林问凡那边传来的。
墨尘方才那一番游斗,始终不与黑铁剑硬碰,只在外围游走,铁尺忽点忽戳,看似攻得热闹,实则每一次出手都留了七分力。林问凡的剑法刚猛绝伦,黑铁剑又是天下难得的利器,正面硬拼,自己绝无胜算。
当十三娘那边传来钢鞭破空之声时,林问凡的眉头微皱,目光往那边偏了一偏,这个瞬间的分神,自然被墨尘察觉到了。
墨尘的身形忽然消失,从林问凡的正面滑到了他的背后,快如鬼魅,铁尺无声无息地点向林问凡后心“命门穴”。
这一尺,凝聚了墨尘八成的内力,这一尺若是点中,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筋断骨折,不死也废。
林问凡剑势刚刚使完一招,新力未生,旧力已尽,正是前后交接的那一瞬空隙。然而他这一尺尚未递到,林问凡竟头也不回,黑铁剑反手向后一撩!
这一剑毫无征兆,便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乌光一闪,剑锋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先一步及体。
墨尘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林问凡方才的分神,竟是一个圈套!
这一剑来得太快,墨尘收尺不及,只能硬生生将身子往左一偏,借着收尺的力道将身子向后甩去。
剑锋擦着他的铁尺掠过。
“嗤——”
一声轻响,墨尘低头一看,那柄西域寒铁尺,尺身上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切断了半根尺身。若不是他收得快、躲得急,这一剑削断的就不是铁尺,而是他的手腕了。
一股沛然大力顺着铁尺传来,那力道刚猛霸道,墨尘只觉整条右臂酸麻难当,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尺身淌下来,铁尺险些脱手飞出。
他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半寸许深的脚印,这才将那股力道卸尽,稳住身形时,脸色已是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几乎被削断的铁尺,心中又惊又骇。
趁这空隙,林问凡身形如电,已窜到十三娘身侧。
那使钢鞭的黑衣人正一鞭劈向十三娘右肩,鞭梢已到了她肩头三寸之处。林问凡黑铁剑一挥,一招“风驰云掣”,剑光如匹练般卷向钢鞭。这一剑又快又猛,剑风呼啸,便如狂风过境。
那黑衣人见剑势凶猛,哪里还敢继续进击?钢鞭急收,鞭身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堪堪避开了剑锋。但黑铁剑的剑气何等凌厉?鞭梢虽躲过了,鞭身却被剑气扫中,“嗤”的一声,钢鞭的最后一节竟被削去了一小半,铜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林问凡左手探出,扣住十三娘的腰带,将她扯到身后。十三娘被他这一扯,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地贴在了他背上。
“结阵!”
墨尘冷喝一声,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四名黑衣人立刻变阵,使短剑的在前,使钢鞭的居左,使短刃的二人居右,四人将林问凡和十三娘围在核心,缓缓游走,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在寻找出手时机。
墨尘则在外围飘忽游走,时而如鬼魅飘忽,时而如苍鹰扑击,但每一次出手都点到即止,断尺始终不敢与黑铁剑相碰,只是以点、戳、扫、劈的巧劲骚扰,一沾即走,绝不恋战,正是想拖住林问凡,让那四人先拿下十三娘。十三娘身中奇毒,行动不便,内力又在不断流失,支撑不了多久。一旦十三娘被擒,林问凡投鼠忌器,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若林问凡全力进攻墨尘,十三娘那边必定支撑不住,若分心保护十三娘,又难以尽展剑法之威,只能被动防守,时间一长,必露破绽。
便在这时,那黑衣僧人提着乌木杖,缓步走出了殿门。
他走得极慢,乌木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莫名地烦躁。
行至院中,他停下脚步,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鬼头口中,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忽然亮了一亮。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往铜锅方向虚虚一按,口中念念有词。
铜锅中的绿烟忽然再次翻涌而起。
那绿烟化作了数道烟蛇,从锅中蜿蜒游出,贴着地面,从四面八方缓缓朝院中蔓延,绕过石块,穿过枯草,无声无息地逼近。
一股浓烈的甜腻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头晕目眩,胸口的烦恶感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起来。
林问凡心知不能久战,这毒烟诡异非常,再拖下去,只怕两人都要栽在这里。那黑衣僧人还在不断地催动毒烟,烟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院子都快被绿色的烟雾笼罩了,但墨尘和那四名黑衣人却安然无恙,想来是提前服用了解药。
他强压住胸中的烦恶之感,内力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毒气逼出,手握黑铁剑,一剑如龙般直扫过来。
这一套剑法是他融合了“横刀十八式”、“风云斩”和战场搏杀,所悟出来的杀招,简单直接,劈、砍、斩、刺、撩、挂、点、崩,八法并用,一招快似一招,一剑猛似一剑,便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
“小心!”
使弯刀的黑衣人急喝一声,但已经迟了。
林问凡的剑光一闪,如流星划过夜空。那使钢鞭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凉,低头看时,右手已齐腕断去,钢鞭连着断手飞出三丈多远,落在石板上,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缺口一开,林问凡更不迟疑。黑铁剑如蛟龙出海,一式横扫,剑光如瀑,月光下只见一道乌光划破绿烟,将弥漫的毒烟都劈开了一道缝隙。正面两人被这剑势所逼,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林问凡左手探出,扣住十三娘的腰带,使出“踏梅步法”,低喝一声:
“走!”
两人身形同时拔起,如两只大鹤,朝寺外掠去。
墨尘岂容他们轻易脱身?
他眼中寒光一闪,断尺一挥,将残存的功力尽数凝聚在这一尺之上。尺风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林问凡的后颈,这一尺又快又狠,尺未至,劲风已割得人皮肤生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问凡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铁尺之上。
“叮——”
一声轻响,清脆如玉石碎裂。
那柄西域寒铁所铸的铁尺,终于承受不住,从中断为两截。前半截旋转着飞上半空,月光下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墨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从尺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鲜血迸流,断尺脱手飞出。他大叫一声,向后疾跳,这一跳足有二丈多远,落地时脚下又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林问凡和十三娘已掠出寺墙,没入夜色之中。
“追!”使短剑的黑衣人厉声道,提着短剑便要追出去。
“不必了。”
墨尘稳住身形,弯腰拾起地上那两截断尺,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狠厉。
“让他们去报信吧。”他将断尺收入袖中,望着林问凡消失的方向,“李世民知道了也没用,咱们的布置,早已完成。”
他转身看向黑衣僧人,拱了拱手:“大师的‘腐骨烟’,可都备齐了?”
黑衣僧人缓缓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道:“七处机关,都已布下。”
墨尘抚掌而笑,“好!好!三日后禅让大典,咱们就给李渊送一份大礼,正好强行开启天工圣境!”
林问凡和十三娘奔出数里,直到一片柳林才停下脚步。
十三娘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林问凡急忙扶住她,靠着一株老柳坐下。那柳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树根突出地面,盘根错节,正好当个凳子。
月光下,十三娘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的冷汗将碎发黏在脸上。她肩头那片青黑色已经扩散到巴掌大小,边缘处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这毒好生厉害!”
林问凡眉头紧锁,急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这是张骏配制的独门解毒药,对于寻常的毒物颇有奇效。
他倒出三粒丹丸,托在掌心,喂十三娘服下。
林问凡又撕下自己衣襟下摆,擦拭她伤口周围的脓血,再将黑铁剑放在伤口之上,镇住毒性,十三娘只觉得伤口处一阵清凉,那火烧火燎的痛感顿时减轻了许多,肩头的溃烂之势果然缓了下来,青黑色也不再扩散。
“多谢校尉,”十三娘盘膝坐好,运功调息。她修习的是峨眉派的内功心法,讲究中正平和,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月光下,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只是眼底多了一层疲惫。
“那毒僧炼的毒烟着实歹毒,若不是你及时将我拉开,只怕我现在已成枯骨了。”
林问凡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墨遗宗竟与天竺毒僧勾结在一起。”他顿了顿,面色凝重,“看今晚的阵仗,他们所图非小。”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长安城,“禅让大典在即,百官齐聚,皇室贵胄尽数到场,若在那时下毒,或是行刺……”
他没有说下去,但十三娘已明白其中的利害。
若真让这些人得逞,长安城顷刻便会大乱,刚刚安定下来的关中局势,恐怕又要陷入动荡。陇右的薛举、河东的刘武周、洛阳的王世充,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一旦长安有变,这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必须立刻禀报二公子。”林问凡站起身,看向十三娘,“你还能走吗?”
十三娘点了点头,扶着柳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已无大碍,只是内力损耗颇大,需调养一两日。”她顿了顿,忽然问道,“校尉,你说墨遗宗什么时候也开始掺和这种谋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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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8月25日 17:38OP《问凡传》 第五十七章 柳林之盟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也不明所以,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也不知,估计墨遗宗的人要开那个甚么天工圣境,需要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物事,掺和谋反应该只是他们的手段,需要再细细察看。”
两人正要离开柳林,忽然路边树林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润清朗,便如春风拂过琴弦,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问凡猛然转身,右手已按上剑柄。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缓步从林中走出。
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手中一柄折扇,步履从容,嘴角含笑,便如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在自家花园踏青赏月,说不出的闲适自在。
正是七绝坞少主,花暮云。
林问凡瞳孔微缩,目光扫过花暮云周围,既不见花老,也不见阿玲。
“花公子也有雅兴夜游?”林问凡沉声道,右手的五指握在剑柄上。
上一次这花暮云一出手便是漫天毒虫,若非黑铁剑,想来他早已栽在这人手下。此人看着温文尔雅,下手却狠辣得紧。
“非也非也。”花暮云“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下是专程来等林校尉的。”
他走到离林问凡约莫两丈处站定,“方才古寺中那一场热闹,花某也看到了。”
林问凡心中一凛,他与十三娘从波斯胡寺一路奔来,虽不能说走得神不知鬼不觉,但他对自己的耳目向来自信。这花暮云竟能一路尾随而不被察觉,轻功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花公子想说什么?”林问凡问道。
“我想说——”花暮云故作长叹一声,月光下,表情似笑非笑,“林校尉现在去禀报二公子,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墨遗宗、幽冥道,还有那天竺毒僧,三方联手,谋划已久。他们在长安城中的布置,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恐怕早已完成。就算二公子此刻知道,想要一一排查破解——”他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又是轻轻一敲,“绝无可能。”
十三娘冷冷道:“那依花公子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坐视不管,任由他们作乱不成?”
花暮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伤处停了停,微微颔首,转向林问凡,笑容忽然灿烂:“不如,我们合作一把如何?”
“合作?”林问凡眯起了眼睛。
“不错。”花暮云收起笑容,神色转为郑重,“花某不妨把话说在明处,我七绝坞要的是天工圣境中的长生方,不是天下大乱。若禅让大典出了事,长安动荡,关中再起战火,对我七绝坞并无一利。”
他顿了顿,“所以,我愿意帮林校尉破坏他们的计划,这个忙,是帮林校尉,也是帮七绝坞自己。”
林问凡沉默不语。
花暮云此人行事诡秘,心思难测,方才在古寺外,他明明可以出手相助其中一方,却袖手旁观,此刻又突然现身说要合作。
“条件是什么?”林问凡缓缓问道。
“非常简单。”花暮云微微一笑,“我要林校尉答应一件事,若日后找到天工圣境,允我七绝坞一份长生方,仅此而已。”
“若找不到呢?”林问凡问。
“那就当交个朋友。”花暮云打开折扇,轻摇几下,“七绝坞虽然超脱,但也懂得审时度势。如今李唐得天下已成定局,与林校尉这样的俊杰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他合上折扇,朝林问凡拱了拱手:“如何?这笔买卖,林校尉不亏。”
林问凡沉吟不语,心中权衡。
花暮云的话不可全信,这人亦正亦邪,七绝坞行事向来只问利害,不问是非。但眼下的形势,却容不得他多作犹豫。墨遗宗、幽冥道、天竺毒僧三方联手,图谋禅让大典,若不尽快出手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多一个帮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七绝坞擅长毒术医药,对付那天竺毒僧,或许真有奇效。
他转头看向十三娘,十三娘微微点头,眼神复杂。
“好,我答应你。”林问凡终于开口,“但你要先证明诚意。”
“这是自然。”花暮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要求,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瓶。那玉瓶约莫三寸来高,瓶身温润细腻,雕着精致的云纹。
“此乃‘百草辟毒丹’。”花暮云将玉瓶托在掌心,让林问凡看清楚,“以七绝坞独门秘法炼制而成,能解天下大多数毒药。那天竺毒僧炼的‘腐骨烟’,此丹可解。”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来,月光下,图上线条清晰如刻,标注详密,显然是高手所绘。
“这是他们在太极殿中的布置图,”花暮云将地图也递了过来,“以墨遗宗的机关术操控,大典时正式发动,到时毒烟弥漫,与会之人,无一能幸免。”
林问凡接过地图细看,越看心中越是惊骇。
这机关布置得极为巧妙,有的藏在殿柱之中,有的埋在地砖之下,还有的竟设在灯烛之内。每一处机关都设在要害位置,覆盖了整个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一旦发动,毒烟瞬息便可笼罩全场,任你武功再高,轻功再好,也难逃一死。
“你怎么得到这图的?”林问凡抬起头。
花暮云轻笑一声,折扇轻摇:“七绝坞自有七绝坞的手段,林校尉不必多问,只管信我就是。”
他又道:“若我有心害你,方才在古寺外就可与墨尘联手,将你们二人留下,林校尉是聪明人,当知花某所言非虚,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里与你废话?”
这话倒是有理。
方才在波斯胡寺中,花暮云若真的出手,与墨尘、毒僧、那四名黑衣人合力围攻,林问凡和十三娘实在是凶多吉少。他既然没有出手,至少说明他此刻并无恶意。
“你要我们怎么做?”林问凡收起地图,沉声问道。
“分头行动。”花暮云收起折扇,“明夜子时,他们会布置机关,那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大典当日便无力回天。”
他用折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长安城图,指着几个位置道:“我去破坏朱雀大街的机关,那里共有三处,都在街面之下,以铜管连通,一旦发动,整条大街都会毒烟弥漫。”
他抬起头,看着林问凡:“林校尉去太极殿,那里是主殿,机关复杂,也最要紧,守卫最严,非林校尉这样的身手,不能胜任。”
十三娘忽然开口:“我们凭什么信你?”
她语声虽虚,语气却极硬:“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将我们分开,正好逐个击破,你再一个个收拾,岂不更稳妥?”
花暮云怔了怔,随即摇头:“苏姑娘果然心思缜密,不愧是峨眉高徒。”
他转向林问凡,目光坦然:“林校尉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势,除了相信我,你们别无选择,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林问凡与十三娘对视一眼。
“好。”林问凡道,“明夜子时,各自行动。”
花暮云拱手一揖:“一言为定,林校尉,望你守信。”
他说完转身,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人已飘出三丈有余。几个起落之间,那袭白衫便已没入夜色之中,身法之快,竟似鬼魅。
十三娘望着花暮云消失的方向,蹙眉道:“我总觉得此人行事太过诡异,让人捉摸不透。”
她顿了顿,又道:“你看他那份地图,精细无比,他一个七绝坞的人,怎么会有墨遗宗的机关布置图?除非他本来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林问凡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地图,缓缓道:“可信不可信,都要赌这一把。”
他将地图小心地收入怀中,又掂了掂那枚玉瓶。瓶身温热,透着淡淡的药香,隔着瓶塞都能闻到一股清凉之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他将玉瓶递给十三娘,十三娘用指甲挑出一些药膏,放在鼻下细细嗅闻,说道:“此药膏并无毒性”,随即在伤口涂抹些许,果然大感清凉,伤口竟然开始缓缓愈合。
林问凡搀扶十三娘:“走吧,火速报与二公子,派人围剿波斯胡寺,但——”,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恐怕来不及了。”
果然,等林问凡带着大队军士赶到波斯胡寺时,寺庙早已人去寺空。
殿中只剩下一堆余烬尚温的篝火,那口铜锅还在,锅里的毒液已经凝固成一层暗绿色的硬壳,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墙角的石板上,还有几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林问凡削断黑衣人手腕时留下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五月初十日,辛时三刻,李世民府邸密室。
密室里燃着七八盏铜灯,墙上挂着大幅的长安城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要点。案上摊着花暮云给的那卷羊皮地图,旁边是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密报,墨迹尚新。
李世民坐在上首,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身着青色常服,只以一根玉簪束发,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的朱砂标记上,一处处地看过去,看得极慢极仔细。
“毒烟机关在藻井,地陷翻板在承天门,淬毒弩箭在朱雀门——”他一个一个地念出来,语气平静,念到最后一个时,忽然停住了,嘴角冷笑。
“墨遗宗、幽冥道、天竺毒僧,倒是凑齐了。”
他将地图往案上一推,靠回椅背,目光在房玄龄、杜如晦、林问凡三人脸上扫过:“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各方势力,这些人倒是看得起我李家的这场大典,却不知我李家何时与这些势力结下的怨仇?”
林问凡躬身道:“昨夜属下亲见那毒烟,触地即凝,蚀铁如腐,若大典时毒烟大发,太极殿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太极殿恐成修罗场。
杜如晦沉吟片刻:“殿下,天竺有种奇毒,名曰‘三相剧毒’,烟为形,香为引,风为媒。三者各自无毒,但若相遇,毒性便倍增,且无药可解,纵是屏住呼吸,毒气亦会从肌肤渗入,循血脉而行,直攻心脉。”
他合上书卷,面色凝重:“若真如这图上所标,三处机关同时发动,太极殿中的人,从天子到百官只怕无一能幸免。”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玄龄,你待怎看?”
房玄龄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卷名册,“臣已查明,”他翻开名册,指着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名字,“三日前,有七批工匠以检修皇城宫殿的名义入城,其中三批人,至今未出皇城。”
他将名册放在李世民面前,又补充道:“臣还查到一件事,这七批工匠入城的时间,恰好与墨遗宗、幽冥道的人潜入长安的时间相吻合,看来不是巧合。”
“如晦,”李世民看向杜如晦,语声沉稳,“持我令符,调三百玄甲军,换上禁军服饰,分三队伏于太极殿、承天门、朱雀门三处外围。亥时起,皇城禁军全部换防,每队加派两名玄甲军校尉。”
“凡无‘日月同辉’手令者——”他顿了顿,“无论身份,立擒。”
“得令!”杜如晦疾步而出,转眼便消失在密室外的甬道中。
李世民又转向林问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案前,从案下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青铜虎符。虎符长约三寸,造型古朴,虎目圆睁,虎口微张,符身布满细密的篆文,那是调兵遣将的信物。
第二样,是一卷帛书。帛是上好的蜀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夜禁军的暗号、口令、换防路线,以及各处机关的排查进度。
第三样,是一支三棱响箭。箭身以精钢铸成,箭头上有三个细孔,射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啸声,是军中传讯的专用之物。
“虎符可调殿内三十六暗卫。”李世民将三样东西一一放在林问凡手中,每放一样,便说一句,“帛书记录今夜禁军暗号与换防路线,响箭为号,见箭则玄甲军入殿清场。”
林问凡双手接过。
“还有一事。今夜守卫皇城的禁军,十之八九是忠勇儿郎,他们不知道今夜会有刺客,也不知道皇城里已经混入了奸细。你等行事,须如庖丁解牛,只除病灶,不伤良肌。”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红巾,递给林问凡:“凡右臂系红巾,且能答‘山河永固’者,皆是自己人,记住了?”
“属下明白。”林问凡将红巾收入怀中,郑重地行了一礼。
子时正,太极殿飞檐。
夜色如墨,漫天星斗被一层薄云遮住,月光时隐时现。太极殿的飞檐在夜空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殿顶的鸱吻高高翘起。
林问凡伏在殿顶东侧的一尊鸱吻阴影中,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便是一丈之外的人也未必能发现。他已经在这里伏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从这里往下看,殿前广场上的情形一览无余。禁军正在换防,一队队士兵从广场东侧走来,右臂皆系着一条红巾,与原先的守军交接令牌、清点人数、核对口令。一切都井井有条,与平日无异。
带队校尉经过龙尾道时,右手看似随意,实则用刀柄轻轻叩击汉白玉栏杆。
林问凡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是“一切就位”的暗号。
东南方向的夜空中,忽然升起一点萤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便熄灭了。那是王胡子传回的信号,外围的敌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正要起身行动,忽然殿脊西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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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8月27日 13:03OP《问凡传》 第五十八章 密室机关
作者:木丹言
那声响轻得像老鼠爬过屋梁,换了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林问凡修炼先天导引术,耳力过人,立刻屏住呼吸,身子伏得更低,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三个黑影正贴在藻井旁的殿脊上,动作轻盈如壁虎,一人背上负着铜葫芦,又一人正用一把铜钩小心翼翼地撬着藻井的格板,动作极轻极慢。
墨遗宗的人。
林问凡右手五指微张,朝下方的廊柱阴影做了个手势。廊柱的阴影里,四名暗卫早已就位,两人贴柱而上,两人绕后包抄。
那三个黑衣人浑然不觉,只顾着撬那藻井,待那紫铜葫芦将将探入藻井的缝隙——
四名暗卫同时暴起!
三人扑出锁喉,一人对付一个,剩下一人卸下黑衣人背上的铜葫芦。
不过眨眼功夫,三个黑衣人连一声都没吭出来,便已被制住。那个卸下铜葫芦的暗卫,单手接住葫芦,动作轻如接羽毛。
林问凡从殿脊上滑下,脚尖在檐瓦上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藻井旁,接过铜葫芦,凑近细看。
这葫芦侧面开了三层,以极薄的铜片隔开,每一层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上层是红色的,中层是白色的,下层是灰色的。他轻轻拉开一层,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冲脑门!
林问凡只觉头脑一阵发黑,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的东西翻涌着要往外冲。他急忙关上,强运内力压下胸中的烦恶,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厉害的毒!他只是轻轻嗅了一下塞口,而且便已如此,若是这葫芦里的毒烟在殿中散开,他不敢再想下去。
“校尉,怎么处置?”一名暗卫低声问道。
林问凡将铜葫芦递过去:“交给玄甲军,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小心,千万莫要颠倒了,这三层若是混在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暗卫已经明白,接过葫芦时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林问凡转身入殿,太极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灯火昏黄,将殿中的金柱、屏风、丹陛照得影影绰绰。
他依照地图指引,穿过殿中的金砖地面,脚步无声,径直走向殿中央的龙椅。
那尊紫檀木鎏金大椅,重逾千斤,椅背雕着九条蟠龙,扶手两端各有一颗龙珠。椅座下方是一整块汉白玉石板,与殿中的金砖地面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林问凡知道,这下面有机关,此刻便要连机关带人一起起掉。
他按照花暮云告知的方法,左手按住椅背上的螭首,向右转了三圈。那螭首纹丝不动,他却听到机括“咔”地轻轻响了一声,又用右手按住扶手左端的龙珠,向左转了两圈——
“咔——”
一声轻响,龙椅连同下方的汉白玉石板,缓缓地向旁边移开了三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约莫三尺见方,下面是一级级的石阶,盘旋而下。
林问凡正要迈步入内,殿梁上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七道黑影从殿梁上同时扑下,领头一人手持一只药囊,余下六人手中链子枪如毒蛇吐信,从七个不同的方向,直取林问凡,正是要阻止他进入地洞!
这七人出手极快,配合之默契,竟似一个人长了七条胳膊,七件兵刃同时攻到,不留一丝缝隙。
他们显然是一直潜伏在殿梁上,等的就是林问凡打开机关、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刻。
便在此时,殿角忽然响起一声弓弦震响!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后发先至,“噗”的一声,正中为首黑衣人手中的药囊!
箭矢穿透药囊,药囊中的药粉爆散开来,化作一团黄绿色的烟雾,反溅了七人满头满脸。
“啊——”
惨嚎声中,七人齐齐倒地,在地上翻滚挣扎,脸上、手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紫黑色的水泡,那水泡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连成了一片。一股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赵青从殿梁上跃下,手中握着那张硬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
“校尉,这看来是天竺妖人的腐骨毒药。”他看了一眼地上翻滚的七人,语气平淡。
待那黄绿色的烟雾散去一些,十余名红巾禁军从大殿外涌入,手中持着湿布捂住口鼻,麻利地将七人捆缚起来,卸颌、搜身、堵嘴,一气呵成。
不多时,七人已被拖走,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林问凡朝赵青点了点头,闪身进入暗洞,蹑手蹑脚而行。
石阶盘旋而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的气息越重。忽然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面是一间密室。
他贴着墙壁悄悄靠近,偷眼望去,那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以青石砌成,顶壁以铁条加固,看上去极为坚固。密室的中央,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精铜机关塔。
那机关塔分九层,每一层都有密密麻麻的齿轮、杠杆、链条咬合在一起,运转不休。塔顶有三根铜管,分别指向三个方向,管口封着薄薄的铜膜。塔座以铜钉固定在地面上,四周有四个铜葫芦,与方才那三个黑衣人背上的葫芦一模一样。
墨尘站在机关塔前,穿了一身灰布短打,手中握着两支判官笔,笔尖轻轻点在塔身的一处齿轮上,正在调试机括。
柳青烟持剑立于他身侧,一身青衣,面色冷淡。四名墨衣弟子正在调试塔座,或拧螺丝,或试齿轮,或检查铜管。
“寅时三刻,殿上的熏香当燃至第三柱时。”墨尘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几分得意,“届时双塔齐开,阳毒与阴煞相激相生,这太极殿就是一口活棺材,以李渊和百官的天命,便可强行开启天工圣境。”
柳青烟忽然抬起头,侧耳倾听片刻,面露疑色:“师兄,上头似有动静。”
墨尘停下手中的活计,凝神听了听,面色骤变。
“不是禁军换防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判官笔横在胸前,目光直射阶梯方向,“有人下来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究竟是何人?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林问凡见到行藏已被识破,索性从阶梯的阴影中走出,“墨先生好灵的耳朵,只是布置这些阴毒机关害人,未免令人不齿。”
他一面说,一面环顾密室,只见密室东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暗门,心中了然,墨尘等人不是从太极殿的正门进来的,而是从这道暗门直接进入了密室。
墨尘脸色阴沉不定:“你是如何得知此处的,也罢,你来得正好。”
他猛跺右脚,地面上的石板轰然翻转,竟又升起一座稍小的青铜塔!那塔约莫一人高,结构与那座大塔相似,只是更加精巧。两座塔紧贴在一起,一左一右,齿轮咬合在一起,运转声陡增一倍,震得密室嗡嗡作响,连石壁上的灰土都被震得簌簌而落。
“大塔藏‘赤阳烟’,取火山硫磺合七种蛇毒炼制,中者浑身灼热如焚,七窍流血而死。”墨尘狂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小塔储‘玄阴煞’,是北极玄冰炼地底瘴气而成,中者浑身冰寒如堕冰窟,血脉冻结而亡。”
他一字一顿地道:“这还不是最厉害的,若双毒相遇……,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林校尉,你来尝尝罢。”
四名墨衣弟子同时扑上!
这四人配合之默契,远胜前几天晚上那四名黑衣人。一人使钩镰枪,钩向林问凡双脚,一人使链子锤,砸向他的膝盖,一人使九节鞭,缠向他的手腕,要夺他的剑;最后一人使铁蒺藜,双手连扬,数十枚铁蒺藜如漫天花雨,罩向他的面门!
钩、锤、鞭、蒺藜,几乎同时攻到,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这四人显然对黑铁剑忌惮极深,每一招都避开了剑锋的正面,只以巧劲游斗,以缠、绕、绊、锁为主,不与他硬拼。
林问凡临危不乱,暴喝一声,黑铁剑横扫而出,一招“风卷残云”,剑光如匹练,将迎面飞来的铁蒺藜尽数劈飞。那些铁蒺藜被剑气所激,反向那四名弟子飞去,逼得他们不得不闪身躲避。
一剑逼退四人,林问凡踏步直取墨尘,便要阻止他启动机关!
墨尘冷哼一声,判官笔在手中一转,不退反进。柳青烟从侧面扑上,青锋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林问凡右肋,又快又狠。
林问凡回剑格挡,“铛”的一声,柳青烟的剑尖点在黑铁剑的剑身上,便在此时,墨尘的判官笔已到,笔尖不偏不倚,正点在黑铁剑的剑身上!
“叮——”
一声脆响,如玉石相击。
林问凡只觉一股阴柔的劲力从剑身上传来,那劲力不刚不猛,却如附骨之疽,顺着剑身直透掌心,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墨尘不等他缓过气来,判官笔连点七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每一笔都点在黑铁剑剑身上。墨尘的笔法快如闪电,每一笔都凝聚了他深厚的内力,便如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猛。
林问凡只觉一股又一股的劲力从剑身上传来,前一股尚未消尽,后一股又到,七股劲力叠加在一起,便如潮水般涌来,震得他整条右臂酸麻难当,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时,虎口已被震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心中凛然,墨尘这是要以“震”字诀逼他撤剑,一旦黑铁剑脱手,他便如猛虎没了爪牙,只能任人宰割。
便在此时,小塔的铜管忽然“嗤”地一声,喷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冷,遇物即凝霜。雾气喷出不过片刻,密室中的温度骤降,石壁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地面上也覆上了一层白霜。林问凡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便如赤身裸体站在风雪之中,连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林问凡急忙闭气,急退数步,退到雾气稍薄之处,仍然觉得那股寒意如针尖般透过肌肤,直刺骨髓。
墨尘等人趁势猛攻!
墨尘的判官笔避开黑铁剑,专攻上三路,点、戳、挑、刺,招招不离他的双目、咽喉、太阳穴;柳青烟的青锋剑走的是偏锋,专攻他的左肋、后心、腰间;那四名弟子的奇门兵刃则专攻他的下盘和四肢,以缠、绕、绊、锁为主。
林问凡以一敌六,渐渐落了下风。
他剑法虽刚猛,黑铁剑虽锋利,但墨尘五人配合默契,你进我退,你攻我守,始终避开黑铁剑。每当他想要全力攻向墨尘,柳青烟的剑便从侧面刺来;每当他想要转身对付柳青烟,那四名弟子的奇门兵刃便缠了上来。
便在此时,一声娇叱传来!
一道青色的剑光如银河倒泻,从秘室门口直泻而来,剑光凛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直取墨尘后心!
墨尘大惊,判官笔急忙回身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抬头看时,只见苏十三娘飘然落下,青锋剑在手,剑尖犹在微微震颤。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眉宇间那股英气竟多了几分凌厉。
紧接着,王胡子、周铭也从洞口跃下,两人一左一右,横刀在手,刀光霍霍,护在十三娘两侧。
“承天门地陷机关已破,幽冥道十二毒手尽数被擒!”十三娘朗声道,“尔等还不跪地投降?”
她一面说,一面挥剑连攻三招,剑势凌厉,竟将那使钩镰枪的弟子逼得连连后退,险些撞上机关塔。
墨尘厉笑一声,带着几分疯狂:“投降?你们可知今夜为何选在太极殿?便是所有机关被破,只要太极殿的机关还在,便已足够矣。”
他左手突然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猛力一拍——
五点乌光从盒中激射而出,快如流星,直奔林问凡面门!
林问凡急挥剑格挡,“铛铛铛”三声,三点乌光被剑身磕飞。剩下两点已至面门,林问凡疾仰头,乌光擦着额头前掠过,钉入身后的石壁,深入寸许,竟是五根淬了剧毒的透骨钉。
这一分神,墨尘已扑至大塔旁!
他判官笔连点三处机括,齿轮转动,发出“咔咔”声,塔顶的铜管猛地喷出一股淡绿色的烟雾!那烟雾浓稠如实质,在空中翻滚扩散,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
“毒烟发了!”王胡子大吼一声,护在十三娘身前。
林问凡忍住头昏目眩,屏息咬牙扑上,黑铁剑劈向大塔的基座,便要将其毁掉!
这一剑凝聚了他十成内力,剑罡过处,“嚓”的一声,大塔的基座已被劈开,精铜崩裂,齿轮四溅。整座大塔倾斜下来,内部的机括暴露,齿轮卡住,运转声顿时变得断断续续。
但那股淡绿色的烟雾已经弥漫了半个密室,与小塔的白色的雾气慢慢相融,空气中的冰冷甜腻气息越来越浓,任他如何运转内力,仍是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起来。
墨尘怒吼一声,转向小塔,判官笔举起,便要朝小塔的机括点去。柳青烟挺剑挡住十三娘,两人剑来剑往,叮叮当当,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判官笔即将触到小塔机括的那一刹那,密室忽然飘入一个人来!
白衣如雪,飘洒如仙,正是花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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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8月31日 22:18OP《问凡传》 第五十九章 天竺毒僧
作者:木丹言
花暮云折扇在手,身在半空中便已挥出了十三枚金针,“嗤嗤嗤嗤”,分射墨尘双手十指!
墨尘急忙收笔后退,金针擦着他的指尖掠过,“铮铮铮铮”,钉入铜塔之中。若是他方才慢得片刻,这十三枚金针便已穿指而过!
花暮云飘然落地,折扇轻摇,嘴角含笑,说不出的从容潇洒。
他“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墨先生,你的‘阴阳合毒’之计——,七绝坞早有耳闻。”
他折扇再挥,扇骨中忽然射出三道银丝,如活物般游走,瞬间缠住了小塔顶端的机关钮——
“咔吧!”
一声脆响,齿轮停转,白雾戛然而止。
墨尘目眦欲裂,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花暮云!你七绝坞背叛盟约,竟帮朝廷走狗?!”
“非也非也。”花暮云收扇微笑,“只是家父有令,天工圣境开启之事,须得从长计议,可不能让你用天命来血祭。”
此时,大塔喷出的绿烟与小塔残余的白雾在密室中相遇,竟渐渐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团淡紫色雾气,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发出“嗤嗤”声,竟被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林问凡心道不妙,引动体内热流狂涌,黑铁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剑身上忽然乌光大盛,嗡嗡震颤。
他将全身内力凝聚于剑上,黑铁剑高举过头,趁着墨尘等人与花暮云对峙之机,暴喝一声,一剑斩向双塔的连接处!
“轰——!”
精铜崩碎,齿轮四溅,铁屑纷飞如雨!双塔从连接处拦腰而断,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灰尘,齿轮、杠杆、链条散落一地。
墨尘如遭雷击,转头看来,却是双目赤红,大吼道:“花暮云!林问凡!你二人毁我心血!今日大伙儿便同归于尽罢!”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合身扑来,判官笔翻飞,竟是全然不顾自身生死。
柳青烟紧咬银牙,青锋剑一抖,直取十三娘咽喉。那四名墨衣弟子也是目眦尽裂,齐声嘶吼,朝王胡子和周铭扑去,完全是以命换命。
林问凡黑铁剑一横,与花暮云一左一右迎上墨尘。墨尘此时虽近癫狂,却还有一丝清明,知道黑铁剑削铁如泥,不可硬碰,身形游走,避开黑铁剑,将判官笔径直往花暮云身上点去。
那边厢,十三娘与柳青烟已是剑来剑往,叮叮当当打得不可开交。柳青烟的剑法阴沉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十三娘却是剑走轻灵,以快打快,两人一时竟难分高下。
王胡子与周铭背靠背,与那四名弟子缠斗在一处,对方配合默契,眼看却是逐渐不支。
便在危急时,密室门口忽然传来弓弦震响!
“嗖——嗖——”
两支黑羽箭接连破空而至,“噗”的一声,钉入一名墨衣弟子的右腿,那人惨嚎一声,单膝跪地,王胡子大喝一声“他娘的,吃我一脚”,一脚扫过,将他踢翻在地。
第二箭正中另一名弟子的左臂,将他带得向后踉跄两步,手中的钩镰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周铭想冲上补刀,却被余下两名弟子死命挡住。
原来是神射手赵青赶到,见到王胡子和周铭就要吃瘪,随即便是两箭射出,救了二人。
此时,毒烟失去源头,在密室中弥漫了片刻,顺着铜管被吸到密室之外,渐渐消散。
密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大批玄甲卫纷纷涌入,每三人一组,左手举盾,右手持刀,步步压来。密室本就狭窄,这数十名玄甲卫涌入,瞬间便将墨尘等人层层围住。
墨尘弃了林问凡和花暮云,向暗门连冲三次,都被玄甲卫的盾阵挡了回来。单组玄甲军虽然不敌墨尘,但却胜在人多,结了战阵,彼此依靠,刀光森然,盾牌严密。
林问凡见墨尘久攻不下,知道他已力竭,于是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墨先生请住手,请听在下一言,墨家始祖公输班造机关术,本是为国为民,以机关利天下,而非以机关害苍生。你今日以毒烟布阵,欲害皇上和百官,有违天和,墨家先辈九泉之下,岂不痛心疾首?”
墨尘的身躯猛地一颤,停下身形,低头看了看地上破碎的齿轮和铜片,又抬头看了看层层包围,终于长叹一声,松开双掌,两支判官笔“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柳青烟怔怔地看着他,咬紧了嘴唇,别过脸去,青锋剑松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那四名弟子面面相觑,终于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兵刃。
花暮云疾步上前,折扇连点,封住了墨尘等人数处大穴,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抛给王胡子和众军士,“此乃化功散,灌他们服下,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使不出内力了。”
不消片刻,墨尘六人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灌下化功散,由玄甲卫押回太极殿。
林问凡推开墙上的暗门,带着花暮云、王胡子和十三娘往里走去。暗门后面却是一条狭窄甬道,不知通往何方,众人借着两侧石壁上昏黄的油灯灯火,摸索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忽然看到前方有亮光,仔细一看,却是外头传来的清冷皎洁月光,原来已经出了甬道,眼前竟是一座偏殿。
众人进了偏殿,发现六七名守卫横七竖八,正躺在地上酣睡,又见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座香案、几盏长明灯、几个蒲团。香案上供着一尊佛像,年深日久,色彩早已剥落。
林问凡等人心下警惕,打量四周,忽然殿顶传来风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一个黑袍僧人从殿梁上飞身落下,轻飘飘地落在香案之前。
这僧人高鼻深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正是那日在波斯胡寺中炼毒的天竺毒僧。他手中托着一只紫铜香炉,炉盖上有三个小孔,孔中袅袅青烟飘出。
这青烟初闻时清雅宜人,再闻时便觉头晕目眩,三闻时四肢百骸都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此乃清风酥骨香。”十三娘面色微变,以袖子捂住口鼻低声说道,“此香以天竺奇花合毒虫之粉炼制,初闻如甘露,再闻如醇酒,三闻则筋骨酥软,内力尽失,任人宰割。”
僧人单手合十微笑,汉语生硬,“这位女施主好见识。”
他目光缓缓扫过,不疾不徐地道:“诸位可见,这‘清风酥骨香’已燃了半个时辰,殿中守卫,皆在极乐梦中,不愿醒来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问凡脸上,打量一番,最后定在他腰间的黑铁剑上,眼中贪婪之色闪过。
“既然你们能够来此,说明墨尘已经栽了,机关也被毁了。”僧人的语气依旧平淡。
花暮云折扇轻摇,似乎全然不将那异香放在心上,踏前一步,笑道:“那是自然,墨尘还在等着与大师一聚呢,大师随我们走一趟如何?”
僧人并不理会他的调侃,转向林问凡,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林校尉,天工圣境需以镇物剑为匙开启,老衲修行六十载,通晓佛理,精通医道,炼毒制药,无一不精,只差这一步,便可肉身成佛,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他向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掌伸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林校尉,将这柄剑借与老衲一用,老衲成佛之后,必有重谢。”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缓,便如催眠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点头答应。
林问凡守住心神,“大师为何罔顾佛家戒律,与墨遗宗、幽冥道合作,要做那害人之事?”
“戒律?”僧人忽然大笑起来,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佛说众生平等,但为何有人长生,有人夭寿?为何有人富贵,有人贫贱?为何有人生而知之,有人终生愚昧?”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狂热,“待我入得天工圣境,取得涅槃真经,便叫天下人知道,我即是佛!佛即是我!”
话音未落,他放下香炉,双手结印。那手印古怪之极,口中念念有词,叽里咕噜,又快又急,只觉得如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又像是千百条虫子在骨头缝里蠕动,令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
说时迟,那时快,他忽然双目圆睁,暴喝一声:
“起!”
这一声喝,便如半空中打了个响雷,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香炉中“噗”地一声闷响,青烟骤浓!
那青烟从炉中喷涌而出,不散不乱,竟凝成三条手臂粗细的烟蛇!那烟蛇通体碧绿,鳞甲宛然,蛇信吞吐,昂起“蛇头”,朝众人扑来!
“大家快退!”林问凡大喝一声,黑铁剑铿然出鞘。
他迎头而上,乌光一闪,正是“风云斩”中的“风卷残云”,一剑劈向当先的那条烟蛇,将那条烟蛇从头至尾劈成两半。
但那天竺毒术诡异莫测,烟蛇被劈成两半,化作两团青烟,翻翻滚滚,竟又重新凝聚成两条小一些的烟蛇,一左一右,继续扑来!
花暮云抢步上前,折扇疾挥,扇骨中射出点点寒芒,分上、中、下三路,直奔僧人的面门、咽喉、心口、丹田等要穴。
僧人不慌不忙,袖袍一卷,身旁两条烟蛇翻转身躯,护在身前,金针射入烟中,叮叮当当,全数落在地上,那烟蛇屏障上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又恢复原状。
他突然踏步上前,如鬼魅般一闪,便到了花暮云面前,枯瘦的手掌如鹰爪般探出,五指如钩,直取花暮云的天灵盖!
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狠,花暮云只觉得头顶上便如压了一座大山,脸色大变,纵身急退,他轻功虽高,僧人的掌势却更快。那枯掌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头顶三寸之处,便如附骨之疽,甩之不脱。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袭来!
十三娘的青锋剑带着凌厉杀气,用的正是峨眉剑法中的“惊鸿一瞥”,剑势快如闪电,直刺僧人后心!
僧人耳朵一动,听风辨位,知道这一剑不可轻忽,只好弃了花暮云,回身应对。枯掌翻转,掌风呼啸,一掌拍向青锋剑的剑身。
“铛!”
金铁交鸣,声如洪钟,在偏殿中回荡不绝。
十三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从剑上涌来,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她虎口剧痛,青锋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胸中气血翻涌,喉咙一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那僧人掌力浑厚之极,双掌之坚硬,竟不输精钢!这一掌拍在剑身上,竟将精钢铸就的青锋剑拍得弯成了一个弧度,“嗡嗡”震颤不止。
王胡子见状,大喊一声“贼秃驴,我跟你拼了”,合身扑上,一刀劈下。
僧人身躯轻轻一侧,王胡子那刀便已落空,身体收势不及,往前冲去。那僧人伸出右指,便要往王胡子脖颈处点去,此刻王胡子避无可避,这一下若是点中,便有十个王胡子,也要归西。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林问凡已然扑到,一剑朝僧人肩膀处劈下。这僧人心中一跳,知道黑铁剑无坚不摧,不敢贸然以掌试剑,双足一点,身体向后退去,避开这一劈砍。
花暮云趁这空隙,身形一闪,避开数条烟蛇,已扑到香炉旁,折扇疾点,扇骨精准地点在炉身的三个机括上。
“咔、咔、咔——”
三声轻响,炉盖弹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花暮云伸手抓出一把白色药粉,撒入炉中。那药粉遇烟即化,青烟与白粉相遇,便如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冒出股股白气,烟雾翻涌,嘶嘶作响,那数条烟蛇断了根源,再也变粗不了。
“七绝坞的‘破瘴散’!”僧人怒喝一声,双目赤红如血,弃了林问凡,转身直扑花暮云。
林问凡怎能让他轻易离去,手提黑铁剑,衔尾追来。
僧人一瞬间便已抵近,掌未至,劲风已压得花暮云脸颊凹陷,呼吸困难。
花暮云避无可避,折扇硬接。
“咔嚓!”
扇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刺耳,那柄紫竹折扇以百年紫竹为骨,以天蚕丝为面,坚韧异常,竟在这一掌之下寸寸碎裂,竹屑纷飞,扇面化作碎片,如蝴蝶般四散飘落。
花暮云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来,双掌勉力接住这一击,只觉得胸口一闷,“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殿墙上,一时竟站不起来。
“先杀你这叛徒!”僧人狞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枯掌再起,五指如钩,直取花暮云的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中,花暮云的脑袋便如西瓜般碎裂,红白齐流。
便在此时,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黑铁剑如黑龙出海,直刺僧人的掌心!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剑未至,剑气已刺得僧人掌心隐隐作痛。
僧人面色大变,他那一双铁掌虽硬,却也硬不过精钢,不得不收掌后退,身形猛地往旁边一闪。
电光火石间,林问凡脑海突然浮起终南山炼气士的话“气未动,剑已至。剑未至,意已收”,之前他思索多时,始终不明所以,这一瞬间突然感觉悟了。
随手一招“风云斩”中的“风起云涌”,只觉得剑意方出,剑势已成,连绵不绝,化作道道乌黑的匹练,瞬间刺出四剑——
第一剑刺咽喉,第二剑刺心口,第三剑刺丹田,第四剑刺双目!
四剑快如闪电,一剑比一剑凌厉,一剑比一剑凶猛。僧人脸色大变,连退四步,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砖便被踩得粉碎,“咔嚓咔嚓”连响四声,四块青砖尽数碎裂,碎石飞溅。
退到殿柱旁时,已避无可避,背脊已贴上了殿柱,僧人忽然长啸一声,殿内烟蛇奔涌而回,在他身周翻涌凝聚,竟凝成一条粗如手臂的烟龙!
那烟龙通体碧绿,龙首狰狞,龙角峥嵘,龙口大张,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张牙舞爪。
“小心!”花暮云扶着墙挣扎站起,“这是天竺的‘毒龙幻形’!以毒烟凝形,毒性比方才强十倍!沾着一点便要皮开肉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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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9月2日 16:03OP《问凡传》 第六十章 禅让大典
作者:木丹言
烟龙挡在僧人面前,龙口大张,噬向林问凡的头颅。
林问凡暴喝一声,不退反进!
剑意迸发间,体内那股热流从丹田直贯四肢百骸,涌入黑铁剑中,双手握剑,一招“风卷残叶”横扫而出!
这一剑剑风呼啸,便如天上雷鸣,又如怒潮拍岸,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
烟龙被剑风所逼,倒飞回去,龙身扭曲,撞在僧人身上。“嗤啦啦”声响,僧人的黑色僧袍被腐蚀出几个大洞,蜡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紫黑色的水泡,惨叫一声,仓皇退避。
烟龙再也凝聚不了,消散开来,烟雾翻翻滚滚,将整个偏殿都笼罩住了。
十三娘急挥剑驱烟,剑风搅动紫雾,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烦恶欲呕,不觉双腿一软,便要栽倒。
花暮云单手扶住墙壁,从怀中取出三枚黑色药丸,奋力掷向林问凡等人,“这是‘百草辟毒丹’,含住!”
众人急忙接过,含入口中。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直入胸腹,方才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顿时减轻不少。
僧人此时站稳脚步,便欲再次扑上。
林问凡手中黑铁剑微微发烫,竟发出低沉嗡鸣,似乎与他体内的热流遥相呼应。
他心中大喜,脚踩“踏梅步法”,将内力尽数灌注于黑铁剑中。剑意升腾,黑铁剑乌光暴涨,一剑已然挥出,却是“风云斩”中最强一式“云破天惊!”
这一剑,便如破开重重云层,天光乍现!剑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砖被剑气犁出一道沟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僧人收住脚步,心中惊骇,面色瞬时大变。
他修行数十年,已从一流高手堪堪踏入宗师境界,自认内力深厚,掌力刚猛,天下罕逢敌手,面对方才那四剑,他尚能在退避时凝聚烟龙反击,但面对这一剑,竟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这一剑,他接不住!
当机立断下,身形急退。
“轰——!”
剑气落下,正中他方才站立之处。
青砖崩裂,碎石四溅,地面上被劈开了一道七尺来长、半尺来深的沟壑!裂纹一直延伸到殿墙根下,整个偏殿都在这一剑之下颤抖!
僧人连退七步,一直退到偏殿的大门外,方才勉强避开了这一剑的锋芒。
待得站稳时,已是面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他低头看着地面的沟壑,又抬头看着林问凡手中的黑铁剑。
“好剑,好功力!”僧人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惜,可惜——”
他忽然纵身跃起,僧袍在月光下展开,掠上殿顶,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众人追出殿门时,殿顶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瓦片。
众人只好原路沿着甬道返回密室,复又沿着阶梯上到太极殿中,却见到李世民立于丹陛之上,杜如晦侍立一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黑衣人的尸首,被玄甲军一具一具地抬出去。
“二公子,这些是——”林问凡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都是潜伏进来的刺客,躲在暗处,被玄甲军排查出来,一一格杀了。”
墨尘等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李世民走下丹陛,来到墨尘身前。
“墨先生,”李世民问道,“你墨遗宗百年清誉,历代先祖皆是机关术的大师,造水车以灌田,制连弩以守城,建桥梁以渡人,为何要淌这浑水,与天下大势相违背?”
墨尘抬起头,惨然一笑,终于说道:“清誉?自西汉董仲舒提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诏定之后,诸子百家,竟无容身之地!儒家讲仁义,法家讲律令,兵家讲韬略,他们都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可我墨家呢?”
“我墨家讲机关术,讲百工技艺,讲兼爱非攻,这些有什么用?在那些儒生眼里,我们不过是木匠、铁匠、泥瓦匠,是贱业,是末流,上不得台面!”
他咳嗽数声,喘息片刻,昂头抗辩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百家争鸣的时代又要回来了,难道要我墨家永世不见天日?”
李世民站立不语,沉默良久。
殿中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玄甲军已将所有尸首全部抬了出去,并擦拭干净了地上的血迹。
“墨先生此言差矣,我李氏起兵,本为苍生计。”李世民终于开口,“若我助你墨家重开山门,在天下广授机关之术,造福黎民百姓,你可愿意?”
墨尘猛然抬头,尽是不可置信。
“公子三思!”杜如晦急道,“墨家机关术若流传于世,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流传于世,总好过藏在暗处害人。”李世民摆了摆手,“况且治国安邦,正需百工之术,造水车以灌田,制风箱以炼铁,建桥梁以渡河,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他低头看着墨尘,“墨先生,这交易你做是不做?”
墨尘老泪纵横,以头触地,额头磕在汉白玉地面上。
“罪民……愿降!”
“好,来人,给墨先生等人松绑,送去馆驿歇息,待得此间事了,我再和墨先生细细详谈。”
待玄甲军带走墨尘等人,东方已现鱼肚白,已近寅时。
寅时初,察事卫衙署,众人回到坐下休息。
王胡子坐在凳子上,灌下一碗茶,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今晚差点将小命交代在那偏殿中”,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不过也是大胜,听玄甲军弟兄说,共擒获四十七人,墨遗宗六人,幽冥道二十四人,天竺僧徒七人,剩下那十个,是宇文化及派来的死士,只可惜跑了那天竺毒僧。”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十个死士,嘴里都藏了毒丸,只有两个被卸了颌骨,没来得及吞下。”
赵青坐在一旁,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弓臂,闻言开口道:“朱雀门那毒僧的徒弟被擒之前,用梵语念了一段经文。我早年驻守河西,与天竺、吐蕃的僧人打过交道,倒是听得懂大概。”
“老赵别卖关子,说的是什么?”周铭在一旁赶紧问道。
“大意是——,‘钥匙已醒,星图将现。众生为祭,彼岸门开’。”
堂中一时寂静,王胡子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周铭瞪大了眼睛。
林问凡坐在案前,手指摩挲着黑铁剑的剑鞘,“‘众生为祭,彼岸门开’,难道是要强行开启那甚么天工圣境吗,怕不是要死更多人?”
众人沉默不语,都在低头寻思。
“花暮云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林问凡忽然问道。
十三娘站起身说道:“他说,与林校尉的约定,他会记着,等天工圣境现世之时,他自会再来。”
林问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忽然门外马蹄声急,片刻后一名玄甲军捧着一只铁匣,疾步而入。
“校尉,”军士抱拳道,“这是墨尘呈上的,二公子命立即送来给你过目。”
林问凡接过铁匣,撕去封条,打开来,匣中却是一卷羊皮。
那羊皮颜色泛黄,触手滑腻,显然用药水浸泡过。他小心展开来,众人围上来一看,竟是一幅精细至极的皇城地下水脉图。
图上以朱笔标出了七处节点,每一处节点旁都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林问凡凑近去看,只见第一处节点旁写着:
“天工圣境七窍,对应北斗七星。镇物剑为匙,山河印为图,机关术为引。七窍齐开之日,圣境现世之时。”
他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行:
“但若无此三物,亦有一策。禅让大典,紫微星黯。当是时,地脉异动,七窍共振,血煞最浓处,秘境门户将现。”
周铭倒吸一口凉气:“明日……明日禅让大典时?!”
林问凡握紧羊皮,终于明白幽冥道、墨遗宗等为何要选在禅让大典上发难了,正是要借大典之时天下人气汇聚,屠戮皇上和百官,引发血煞冲天,震动地脉,强行开启天工圣境。彼时,无需镇物剑、山河印、机关术,七窍自开,秘境自现。
“校尉,怎么办?”王胡子急问,茶碗都忘了放下。
林问凡缓缓卷起羊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众兄弟,随我到祭坛去,好好检查,好好布置。”
“祭坛?”周铭愕然,“祭坛也有墨遗宗的机关?”
“墨遗宗已降,太极殿所有机关已被清除。”林问凡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禅让之时,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盯着这场大典,想用血煞之力强行打开天工圣境。”
“大伙们随我走罢”,他大步走向门口,“朱雀大街、祭坛、太极殿,这三处地方,还要再细细检查和推演数遍,一处都不能漏,一个死角都不能留,明日的大典绝不可有任何纰漏。”
大唐武德元年五月十二,戊午日。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次第开启,朱雀大街两侧,人流从各坊涌出。卖朝食的摊贩早早在街边支起了炉灶,蒸笼里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冒出来,混着胡饼的麦香、羊肉汤的膻气、蜜饯的甜腻,在晨风中飘散。
长安城的百姓们知道,今日是天大的日子。隋帝杨侑要将皇位禅让给唐王李渊,改朝换代,乾坤更易。这等盛事,百年难遇,便是天不亮就起来,也是值了。
辰时一刻,天已大亮。朝阳从终南山后跃出,万道金光铺在长安城的坊顶之上,青瓦如鳞,金光流转,整座城池便如一座镀了金的巨大宫殿。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从皇城正门的承天门到太庙前的广场,沿途禁军林立,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玄甲骑兵往来巡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声。百姓们被拦在栅栏之外,却仍是踮脚翘首,争睹盛典。
人群中,一个独眼老汉身穿发白的粗布短褐,脚踩草鞋,弯腰驼背,边走边吆喝:“糖人——甜掉牙的糖人——”,便如一个寻常的乡下老汉,进城来讨口饭吃。
街角茶棚里,七八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在喝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沾满泥泞,看上去便如刚卸完货的苦力。
太庙前广场上,高台以圆木为柱,以厚实木板为面,已搭起三丈高,上面铺着猩红地毯,四周挂着明黄色的帷幔。
东侧高台下,几个波斯商人模样的人正用生硬的汉语与礼部官员交谈。
他们身着锦绣胡服,头戴卷檐毡帽,腰佩镶着宝石的弯刀,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礼部官员显然被他的热情所感染,正笑着点头。
西侧高台下,围着一群乡绅耆老。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员外巾,旁边几个乡绅也都是六七十岁的模样,有的驼背,有的拄拐。
太庙东南角的三层钟楼,青砖灰瓦,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钟楼顶端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钟身铸满铭文。
林问凡背缚黑铁剑,身穿深青色劲装,立于钟楼三层的阴影之中,俯瞰着整座广场,目光缓缓扫过每个角落,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身后,十三娘作民妇打扮,青布衣裙,头戴荆钗,王胡子扮作富商。赵青一身工匠短打,蹲在钟楼二层的窗台后面,周铭则扮作礼部差役,穿着一身皂衣,在太庙外围来回走动。
“巳时正,代王诵读禅让诏书。”林问凡压低声音,“百官跪拜之际,护卫最易松懈。”
十三娘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广场东侧那个推糖车的独眼老汉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西侧那群“乡绅耆老”,最后停在南侧那个卖花的女子身上,脸上浮现狐疑之色。
林问凡又说道:“二公子调了八百玄甲军,明处三百护卫仪仗,暗处五百混在人群中。但今日之局,仍如履薄冰。”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承天门洞开,两列骑兵鱼贯而出,甲胄鲜明,长戟如林。紧随其后的是仪仗队,旌旗招展,伞盖如云。乐师们奏起韶乐,笙箫和鸣,钟磬交叠,在皇城的殿宇间回荡。
代王杨侑乘玉辇出宫,那玉辇以檀香木为骨,以金丝楠为框,四面垂着明黄色的帷幔,顶上缀着金珠玉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带着十二旒冕冠,穿着冕服,玄衣纁裳,上衣绘着日月星辰,下裳绣着龙火藻粉,面色却苍白如纸。
车驾两侧,二十四名玄甲锐士步骑相间,目光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玉辇过后,唐王李渊的车驾缓缓驶来。八匹纯白的骏马步伐整齐,马首金络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声。
李渊端坐车中,腰背挺直,气度沉稳,已显帝王威仪,十二旒冕冠垂下珠玉,遮住面容,左手按在车栏上,右手握着长剑。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驾车驾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驶向太庙。沿途百姓跪拜山呼,声音如潮水般涌起,惊起了歇在檐角的喜鹊,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在蓝天白云间盘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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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 15:40OP《问凡传》 第六十一章 惊变又起
作者:木丹言
太庙坐北朝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之意。殿顶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殿前月台以汉白玉砌成,九级台阶,栏板上雕着云龙纹。月台之上,摆着香案、祭器、诏书案等物。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于月台之下,文东武西,各着朝服,乌纱帽翅闪动,蟒袍玉带,气象森严。
礼官的唱赞声响起,在广场上回荡:“吉时已到——,请代王陛下宣读禅让诏书!”
杨侑身体不自禁晃动数下,在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一步步登上九层祭坛,双腿微微发抖,扶着太监的手也在颤动。
终于登上祭坛顶端,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从禁军身上扫过,从那些跪伏的百姓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太极殿的方向,终于收了回来。
礼官递上黄绫诏书,诏书以金线绣边,以玉轴为杆,展开来足有三尺之长。杨侑接过诏书,黄绫在他手中抖动。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诵读。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隋室失御,天下板荡,四海分崩,万姓涂炭……”
他的声音稚嫩,在风中飘摇,目光盯着诏书上的字,却不敢抬头,他知道,这些字是让他把父皇的江山让给别人。
“……隋运已终,唐王功德巍巍,天命所归。朕幼冲嗣位,不堪重任,愿效尧舜故事,禅位于唐王……”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了视线,尽管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泪水还是滚落下来,滴在黄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渊站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如父亲拍儿子肩膀般的温和。杨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李渊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有怜悯,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念完了便好。”李渊温言说道。
杨侑点了点头,用力吸了下鼻子,继续念下去,念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
终于读完诏书,李渊依照禅让规矩,三辞三让,最后才“不得已”接受。
第一次,他辞了,说德薄,不堪大任;第二次,他又辞了,说无功,不敢受命;第三次,百官跪伏,山呼固请,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礼官高唱:“请唐王即皇帝位!”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李渊登上祭坛最高处,端坐龙椅之中。杨侑侍立一侧,微微垂着头。
太常卿奉上传国玉玺,那玉玺以和田羊脂玉为料,印面四方,上镌交龙钮,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真正的传国玉玺早在隋炀帝死于江都时便已失传,不知所踪,这一方是仿制的,玉质虽好,却少了那份千年古物的厚重,但此时此刻,已无人计较这些。
杨侑接过玉玺,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给李渊。李渊接过,将玉玺高高举起,让下面的百官都能看见。
“朕,膺天命,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元武德——”
话音落处,钟鼓齐鸣,声传百里。承天门上的鼓手擂响了二十四面大鼓,太庙里的钟师敲响了九口铜钟。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听到了这声音,有的人欢呼,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沉默,有的人茫然。
此刻起,天下进入了大唐武德元年。
仪式继续进行,礼官上前,将杨侑搀扶退下,接着是册封太子、秦王、齐王,大赦天下,封赏功臣……一套流程下来,已近午时。日头高悬,阳光炽烈,百官的朝服都被汗浸透了,但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
巳时正,日上三竿,阳光如瀑。
礼官的唱赞声再次响起:“请百官跪拜,朝贺新皇——”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祭坛东侧,那推糖车的老汉猛地挺直了腰杆,双手抓住独轮车的车板,一声暴喝,将那辆沉重的独轮车整个掀翻!
“轰——!”
木桶碎裂,糖水四溅,周围人群顿时被砸飞出十余人!
那碎裂的木板之间竟藏着一柄弯刀!那刀约莫三尺来长,刀身如新月,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刀柄缠着黑布。老汉右手抄起弯刀,直奔而出,刀光如电,直劈向最近的两名玄甲军士!
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那两名军士甚至来不及举盾,只看到一道蓝光在眼前一闪,脖颈上便多了一道血线。两名军士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立了片刻,轰然倒地。
老汉身形如鬼魅,三步踏出已至祭坛第二层,手中弯刀刀锋划过石阶边缘,竟切下片片石屑,簌簌而落。
“护驾——!”
李世民的厉喝如惊雷炸响,一把拔出腰间长剑,身形前冲,朝那老汉迎了上去。
几乎同一瞬间,西侧高台上也炸开了锅。
那群“耆老”里,一人突然从拐杖中抽出一柄细剑,一剑刺出,直取身旁一名禁军的面门。那禁军慌忙便要举盾格挡,盾牌未至,细剑已然刺入他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倒地气绝。
其余“耆老”纷纷从拐杖中抽出各式兵刃,如狼群般向祭坛扑出,个个身法矫健,一声不吭,只顾埋头杀人,刀刀致命,招招狠辣。
南侧卖花的三名女子一把掀翻了花篮。
花瓣漫天飞舞,红的、白的、黄的、紫的,飘飘扬扬,甚是好看,但花瓣雨中,三把淬毒飞刀已破空而出!
飞刀三寸来长,刀身狭长如柳叶,刀柄上缠着红绳,红绳尾端系着一颗小小铜铃。飞刀出手的瞬间,铜铃竟然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三把飞刀直奔祭坛而去,第一把取李渊咽喉,第二把取李渊心窝,第三把却射向李渊身旁的司礼太监,那太监若是中刀倒地,势必会撞到李渊,令其闪避不及。这三刀出手的时机、角度、配合,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茶棚里,那些“脚夫”同时从挑担中抽出短弩。那些短弩虽不过一尺来长,弩臂却以精钢铸成,弩弦是上好的牛筋,拉力极强。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上弦、搭箭、瞄准,一气呵成,“砰砰砰——”数声,弩箭便已然向李渊射出!
百官队列中突然暴起的不少人来。
这些人方才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与寻常官员一般无二,此刻却猛地撕去官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从袖中掏出匕首、毒针、飞蝗石、铁莲子、梅花镖等各式暗器,数十件暗器同时破空而出,雨点般射向祭坛上的李渊!
人群中突然又暴起数十人,从四面八方同时发难,向祭坛冲来,沿途刀光剑影处,与防卫的玄甲军战成数团,周围人群纷纷惊呼乱走。
李渊眼疾手快,手中长剑挥舞间,荡开数支飞刀和弩箭,身边太监却已然中了飞刀,倒地而亡。
“父皇小心——!”
李建成嘶声大吼,猛地扑身,挡在李渊面前。一支毒弩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嗤”的一声,锦袍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周围皮肤迅速泛起了紫黑色。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死死挡在李渊身前。
“大哥保护父皇!”李世民已然冲至,与那使弯刀的老汉正面迎上。
那老汉脸上的老人面具在方才的暴起中被震裂掉落,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面庞,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李世民挡住那老汉去路,一剑劈下,厉声喝道:“大胆逆贼,敢行刺皇上,不怕诛九族吗!”
那老汉举刀格挡,只听得“当”的一声,二人都向后各退了一步。
老汉怪笑一声,如夜枭啼鸣:“诛九族?老夫的九族,早就被诛光了,也不怕说与你听,我乃幽冥道的“鬼叟”殷无常是也!”
林问凡早从钟楼上纵身跃下,十三娘紧随其后,落在地上时,便望祭坛冲了过来。
殷无常手握弯刀,斜指李世民,余光落在林问凡手上黑铁剑,眼睛忽然亮了,“你便是察事卫的林问凡?那柄剑便是镇物宝剑罢?”
话音未落,那黑铁剑已化作一道乌光,自上而下,一剑斩了过来!
这招“风云斩”中的“云破天惊”,剑势刚猛,剑风凌厉。殷无常冷笑一声,弯刀向上一挥。
“咔嚓——!”
那柄跟随他二十余年的弯刀,精钢打造,百炼而成,此刻竟然被瞬间切断,断刀打着旋飞到祭坛一侧地上,落地之声铿然作响。
“好剑!”殷无常后退数步,先是一惊,随后怪笑一声,“果然是好剑!这剑今日便是我‘鬼叟’殷无常的了,有了这剑,幽泉如何能与我再争?”
他身形一转,剩下半截弯刀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刀光缭绕,竟贴着黑铁剑的剑身,滑向林问凡的手腕。这一刀阴毒刁钻,避开黑铁剑剑锋,专攻关节要害,刀风过处,竟然带起一股腥臭气味。
林问凡上次与天竺毒僧相斗,已然领悟剑意,此时剑势忽变,手腕一翻,黑铁剑由劈转绞,剑身缠上了弯刀,这一招是“风云斩”中的“风卷残云”,以柔克刚,以缠破直。
“铛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殷无常的半截弯刀再次应声而断!
殷无常终于大骇,脚下连点,眨眼间便退出了一丈有余,只想暂时逃遁。
十三娘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的身后,趁他脚下提气换步之时,一招“清风拂柳”,剑尖颤动,青锋剑分刺殷无常后心至阳、灵台、神道三处大穴。
殷无常右手只余刀柄,无法格挡,兼且换步不及,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慌乱间左手探出,咬牙硬接,一掌拍向青锋剑的剑身。
“噗!”
没想到十三娘早已料到,一抖剑锋,剑尖已然刺穿掌心而过,黑红色血液顿时涌出!
殷无常惨叫一声,借这一掌之力,终于换了脚步,整个人向一侧倒飞出去,撞入人群之中,随后几个翻滚,便如一条泥鳅钻进了泥塘,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追!”十三娘娇喝一声,提剑便要追去。
“穷寇莫追!”林问凡一把拉住她,“护住陛下要紧!”
十三娘咬了咬牙,收剑回身。
此时,整个祭坛周围已杀成了一片血海。
那三个卖花女子实是幽冥道的“三阴使”,发出飞刀后,纷纷从裙下抽出软剑,向祭坛冲杀而来。
只看她们足尖点地,便如踏在水面上,飘忽不定,剑路专攻膝弯、脚踝、小腿等下盘要害,出手刁钻歹毒,所过之处,玄甲军士纷纷捂膝倒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那群波斯商人此刻也撕去了锦袍,露出精铁锁子甲,手握弯刀,刀法大开大阖,结成“狼群阵”,三人在前,四人在后,前排三人弯刀齐出,横扫千军,逼得玄甲军连连后退,后排四人趁机突入,望祭坛直冲而来。
众“脚夫”弩箭连发,压制着玄甲军的弓箭手,太庙内部突然又杀出了二十余人,这些人穿着礼部差役的皂衣、乐工的青衣、祭祀人员的白色祭服,玄甲军的圆阵瞬间出现了裂口。
“护住陛下!”李世民浑身浴血,已斩杀了九名刺客,但刺客仍源源不断涌来。
众玄甲卫纷纷冲上,与刺客杀成一团。
林问凡与十三娘冲入刺客人群中,黑铁剑所向披靡,剑罡过处,兵刃尽断,血肉横飞。
一名刺客举刀劈来,林问凡一剑削断他的刀,顺势斩向他的脖颈。那人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咽喉,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张嘴只发出一阵“咯咯”声音,便倒地气绝。
十三娘的青锋剑如影随形,轻灵迅捷,专点穴道,每一剑都点在刺客的肩井、曲池、环跳等要穴上,剑过处,刺客瘫软如泥,兵器脱手落地,动弹不得。
但刺客中并非都是易与之辈。
一个使链子枪的虬髯大汉,枪法精奇,枪头一尺,枪尾连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缠在手腕上,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横扫,时而如流星锤远攻,转瞬间已伤了三名察事卫的弟兄。
王胡子见状,大喊一声“他娘的,我来会会你”,举刀来战,却不料数招方过,左腹部已被枪头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周铭、孔猛和两名玄甲军纷纷抵上围住,王胡子狂怒之下,便想要举刀荡开枪头,却数次不中。
另一个使双钩的瘦子,身法如鬼似魅,专从暗处偷袭,趁着玄甲军与同伴交手时摸到背后,双钩齐出,一钩锁喉,一钩掏心,已有两名玄甲军死在他钩下。
林问凡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大声喝道:“赵青,射那个使链子枪的!”
钟楼四角,弓弦震响!
赵青立于高处,将一张硬弓拉至满弦,弓身嘎嘎作响。
第一箭破空而出!
那白羽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扑那使链子枪的虬髯大汉。那大汉正与王胡子等人缠斗,听到弓弦声响,急忙侧身闪避。
噗的一声,箭矢已然贯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穿出,钉入身后的旗杆之中。那大汉瞪大眼睛,手中的链子枪哗啦啦掉在地上,双手捂住咽喉,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赵青第二箭、第三箭已连珠射出!
他的箭术已臻化境,开弓如电,呼吸之间已射出九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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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9月6日 13:54OP《问凡传》 第六十二章 天鹤门徒
作者:木丹言
第二箭贯穿了一名弩手的胸膛,将他钉在了身后柱子上,第三箭射穿一名波斯商人的脸颊,那人抛刀捂脸,惨叫倒地,被玄铁军一拥而上分尸。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接连射出,又有三名弩手应声倒地,第七箭射中了那使双钩的瘦子,贯穿了他的手臂。瘦子受伤,犹作困兽犹斗,王胡子、周铭等人蜂拥围住,数招不到便格杀了此人。
第八箭、第九箭射向两个波斯商人,一个射穿了后背,一个射穿了大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旋即被敲晕制服。
九箭射完,赵青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引而不发。
太庙屋顶的琉璃瓦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黑影骤然从屋顶扑下!
这是一个身披破烂袈裟的头陀,身形如铁塔般魁梧,足有九尺来高,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手中一柄镔铁禅杖,粗如儿臂,通体乌黑,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头陀双脚腾腾,望李世民冲来,所到之处,玄甲军如浪般分开,竟无人能挡一合,须臾间便到了李世民近前,只见他抡圆了禅杖,大喝一声,直砸向李世民的天灵盖。
“吾乃宇文化及将军麾下,大力罗汉丹增是也!李世民速速受死!”
这一杖呼啸而来,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便是石头也要碎成齑粉,何况是血肉之躯!
“贼子安敢!”李世民怒喝一声,竟不闪不避,双手握剑,迎着禅杖向上反撩。
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火星如烟花般四溅。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从剑上涌来,双臂剧痛,虎口几乎崩裂,双足后退数步,脚下的石板咔嚓一声,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丹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一杖用了十成功力,便是铁人也该砸扁了,这李世民竟能硬接而不倒,果然勇猛。
就在这一刹那,林问凡已从侧面扑来,黑铁剑直劈而下!
丹增不敢小觑,将那禅杖抡圆了,便要格挡这一剑。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粗如儿臂的镔铁禅杖,竟被一剑削成两截!
丹增心中一惊,后退三步,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禅杖,又抬头看向林问凡手中的黑铁剑,突然狂笑起来:“真是好剑!佛爷在宇文大人帐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等神兵!小子,这剑佛爷要定了!”
他竟将那两截断杖各执一手,左杖横扫,取林问凡腰间,右杖直戳,取林问凡咽喉。两截断杖在他手中使来,反而比完整时更添三分诡谲,一攻一守,一正一奇,杖风呼啸间,隐隐有风雷之声,竟是将西域疯魔杖法化入了双兵之中,刚猛霸道,不计生死。
十三娘见状,挺剑欲援,身形方动,斜刺里却闪出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汉子,挡在面前,笑道:“小娘子长得如此俊俏,何必打打杀杀,不如随我去享福如何?”
这中年汉子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竟像是戏台上的小生,手中的一对子母鸳鸯钺,母钺在外,子钺在内。
十三娘大怒,挺剑娇叱道:“登徒子受死!”二人厮杀起来。
那汉子嘴上调笑,下手却是阴狠毒辣,青锋剑每次刺出,总被那对鸳鸯钺绞住,十三娘几次发力,竟抽不回剑,反而险些被带得脚步踉跄,露出破绽。
那汉子瞅准机会,冷笑一声,子钺从母钺上方探出,直刺十三娘的心口。
十三娘急撤步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刺,飞起一脚,佯装踢向那汉子胸口,趁他挥动母钺回防之际,用力急拽,终于扯出青锋剑,但衣襟已被钺刃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不觉羞怒无比,一剑“芦花满天”,剑光纷纷扬扬,不落痕迹,让那鸳鸯钺始终无法锁住长剑。
此刻一名使判官笔的黑廋汉子,绕过战团,摸到了李世民身后,一笔直点向李世民的“风府穴”,那穴位在脑后凹陷处,乃是人身三十六大死穴之一,一旦被点中,轻则瘫痪,重则立毙。
这一笔阴毒至极,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恰在李世民与丹增硬拼之后气息未复、其他刺客冲上缠住之际。
判官笔的笔尖,距李世民的“风府穴”已不过数寸!
千钧一发之际,嘣的一声弓弦震响,自钟楼顶端传来!
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直射那黑廋汉子的后心。他耳朵一动,听风辨位,若不顾一切地点下去,固然能点中李世民的死穴,但自己也会被这一箭射穿后心。
他判官笔猛地收回,回身格挡,叮的一声脆响,箭矢精准地射在笔杆中段,火星四溅!
那黑廋汉子只觉得一股螺旋劲力从笔杆上传来,他的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判官笔险些脱手飞出。他骇然抬头,看见百步之外的钟楼飞檐上,赵青正挽弓如月,第二支箭已搭上了弓弦。
赵青的眼睛透过瞄准的箭簇,死死地锁定了他,箭簇随着黑廋汉子的移动缓缓调整方向。
黑廋汉子分神之际,李世民已然举剑杀到,他急忙举起判官笔格挡,却时时担心箭矢射来,十分专注中去了五分,不过几招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已。
“是那钟楼上的神射手!”与十三娘厮杀的中年汉子低吼一声,心神微乱。
他的钺法原本行云流水,绵密不绝,逼得十三娘不得不竭力应对,但此刻却要分神留意赵青射来的箭矢,那对鸳鸯钺此刻多了三分顾忌,少了七分狠辣。
赵青的第二箭来了,射的却是丹增!
丹增正挥舞着两截断杖与林问凡激战,赵青看准了他一个招式用老的破绽,一箭已然直奔面门射出。丹增听风辨位,猛地举起左手的半截杖杆挡在面前。
铛的一声,箭矢射中断杖,火花四溅!
第三箭接踵而至!
这一箭射的却是那使鸳鸯钺的汉子,箭矢快如闪电,直射他的胸口,那汉子大喊一声不妙,急忙挥钺格挡。
又是铛的一声,钺刃与箭镞相撞,那汉子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手臂一震,脚步踉跄,露出了破绽。
就这一分神,十三娘的青锋剑已如灵蛇出洞,疾刺而来,那汉子正想急退,剑尖已刺穿了他的左肩,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那汉子惨叫后退,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手中的鸳鸯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只剩右手一只钺,如何挡得住十三娘连绵不绝的剑招?
十三娘含怒而发,剑光如瀑,连环七剑,第一剑削向右手,第二剑刺向咽喉,第三剑扫向双腿,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封死了所有的退路,第七剑白虹贯日,直刺那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身中数剑,避无可避,眼中满是恐惧,噗的一声,剑尖已然刺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穿出,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身子僵立了片刻,倒地身亡。
赵青的箭矢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丹增的双杖虽猛,但每次发力前都要瞥一眼钟楼,那瘦子更是狼狈,他轻功最好,本可游走偷袭,但此刻却进退不得,每当想要变换方位,钟楼上必有一箭封住他的去路,逼得他不得不改变方向,狼狈不堪。
“先杀箭手!”丹增怒吼一声,竟舍弃了林问凡,转身便要扑向钟楼。
他身形将起未起之际,赵青的一箭又到了。
这一箭射得极刁,射向他即将落脚的地面。丹增若是按原势前扑,右脚必然要被射穿。丹增只好被迫凌空扭身,改变方向。这一扭,气息顿时紊乱,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林问凡的黑铁剑如影随形,趁着丹增气息紊乱的刹那,一剑削向他的脖颈。乌光一闪,这一剑便到了丹增的颈侧。丹增大骇,仓促间举起左手的半截杖杆格挡。
铛的一声,那半截禅杖又被削去一尺,当的一声砸在地上。丹增手中只剩一截尺许长的铁棍,如何还能抵挡。他惊骇暴退,双脚在地上连点,身形如箭般向后射去。
便在此时,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是那使判官笔的黑瘦汉子,被赵青射来的箭矢逼得左闪右避,步伐已乱。李世民窥得破绽,猛地前冲,长剑如蛟龙出海,一剑刺出。
那黑瘦汉子正被赵青一箭逼得向左闪避,脚下一歪,身形不稳,见李世民的剑已到了,急挥判官笔格挡,但这一剑剑势刚猛,铛的一声,判官笔竟然被震飞,剑势不停,瞬间刺穿了瘦子的胸膛,从后背穿出。
瘦子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世民抽回长剑,瘦子身子晃了晃,鲜血自胸口喷出,人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头陀丹增双目赤红,知道今日已无幸理,反而激起了胸中的凶性,狂吼一声,“大伙儿一起死吧”,将剩余的一截铁棍舞得如风车一般,呼呼生风,向玄甲军冲去,铁棍横扫,将数名军士砸飞出去,吐血不起,“佛爷今日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的杖法虽急,但破绽渐多,待得纵身跃起使出力劈华山,铁棍高举过头,猛地砸下,空门已然大露。林问凡闪身避开铁棍,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臂。
丹增痛的大喊一声,此刻咻的一声,赵青的箭终于射出,直取他右腿膝弯。丹增听到弓弦声响,便想急闪,但人在半空中,左臂受伤,身子前扑,如何闪得开?
噗的一声,箭矢射入小腿,带起一溜血花。丹增只觉得右腿一麻,膝盖一软,身形顿时一滞,慌忙用左腿勉力撑住地面。
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袭白衣如云般飘至他身前!
花暮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折扇轻展,扇骨中三点寒芒闪过,三根金针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噗、噗、噗,三针精准地点中丹增胸前膻中、巨阙、气海三处大穴。
丹增只觉得一股酸麻从三处穴道同时蔓延开来,全身内力如退潮般消散,四肢百骸软麻无力,那截残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铁塔般的身躯晃了晃,双眼一翻,轰然瘫倒。
花暮云收扇而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便如方才只是闲庭信步,浑不似生死搏杀。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丹增,向林问凡微笑点头。
此时,祭坛周围的刺客已死伤大半,玄甲军重新结成了圆阵,将祭坛护得水泄不通。李渊站在祭坛顶端,面色恢复了平静,眼中却闪过一抹寒光。
林问凡站在祭坛下,黑铁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血珠颗颗滚落,渗入汉白玉的石缝之中,方才力杀十数名刺客,兼且和丹增相斗,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
十三娘站在他身侧,凝神调息,王胡子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来,咧嘴笑道:“他娘的,这些刺客,这回插翅难飞了。”
忽然响起一声尖厉哨音,余下刺客闻声,攻势骤变!
那些耆老已经死了大半,但剩下的与“脚夫”和那三个卖花女子三阴使,竟然聚在一起,组成三角阵,直杀向祭坛。
另一侧,殷无常突然从远处电射而来,左手掌缠着纱布,右手提着一柄横刀,带着十余名刺客,径直扑向祭坛,刀影重重,沿途玄甲卫死拦不住,便要溃败。
林问凡心中一凛,便要迎上截住,忽听人群中响起一声长啸。
那啸声清越如鹤唳,从西侧观礼高台的人群中冲天而起。
一道白影如鹤翔九天,轻盈灵动,在半空中一折一转,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刺客与祭坛之间,剑光乍现,如秋水横空!
铛的一声,剑刀相交,火星四溅,一名刺客手中的弯刀被一剑震飞,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划过他的咽喉,带起一溜血花。那刺客瞪大眼睛,捂住咽喉,轰然倒地。
白影飘然落地,竟是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手中长剑剑身狭长,上刻着一只展翅白鹤,正是那日林问凡在山野援手的秦英。
“天鹤门鹤翎剑!”殷无常的独目收缩,收住脚步,“你是……”
“平阳李秀宁是也。”那书生剑尖斜指地面,声音清朗,“道兄,家父受禅乃天命所归,幽冥道又何必逆天而行?”
她说话间,又有七八名白衣女子掠出,身法轻盈如燕,长剑在手,瞬间结成剑阵,将祭坛护在中央。为首那女子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澈如星的眸子,正是那日与秦英同行的欧阳笑笑。
“鹤舞九天阵,起!”
七名天鹤门女弟子应声而动,身法翩跹,衣袂飘飘,便如七只白鹤在云中起舞,舞步暗合九宫八卦之位,七柄长剑织成绵密的剑网,剑光流转间,将冲上来的刺客尽数逼退。
殷无常怒极反笑,“哈哈哈,天命所归?好,好,好!想不到李渊的女儿,竟是天鹤门高徒!”
他忽然厉啸,声如鬼哭,“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留下罢!”
啸声未落,他抛下横刀,黑袍鼓荡,竟然从袖口、领口、衣摆中涌出浓密黑雾。那黑雾如有生命一般,翻滚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所过之处,周围军士纷纷倒地不起。
“幽冥瘴气!”李秀宁神色一凛,肃声道,“笑笑,布鹤舞九天阵护住祭坛!这瘴气歹毒无比,吸一口便要烂穿肺腑!”
天鹤门女弟子应声变阵,剑法由攻转守,七柄长剑织成绵密的剑网,将那黑雾缓缓逼退。但那黑雾歹毒异常,虽被剑阵阻隔,仍有些许从剑网的缝隙中渗入,一名女弟子不慎吸入一丝,顿时脸色发青,剑势不由一滞。
就在这破绽露出刹那,一名突厥狼卫刺客趁机突入,弯刀齐出,直取那女弟子的咽喉。
“小心!”
欧阳笑笑娇叱一声,剑光如虹,一式白鹤亮翅横扫而出。这一剑快得只剩残影,荡开弯刀。她的身形不停,足尖点地,如灵鹤掠水,瞬间又刺出四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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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9月7日 12:51OP《问凡传》 第六十三章 力挽狂澜
作者:木丹言
那突厥狼卫本是宇文化及麾下的百战精锐,手上沾过不知多少人的血,此刻却被这看似柔弱的女子逼得连连后退,当下怒吼一声,举刀劈下。
欧阳笑笑身形如柳絮般一晃,避开刀锋,剑身一颤,竟以剑脊拍中弯刀的刀身。
弯刀已然劈到最低处,还未变招回削,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狼卫只觉得一股阴柔劲力从刀上传来,顺着刀身钻进手臂,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膻中穴已被欧阳笑笑一指点中,顿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欧阳笑笑脸上的轻纱微微扬起,露出小半张俏脸,朝李秀宁扬了扬下巴。
李秀宁却无暇回应,正与殷无常展开生死搏杀。
殷无常的幽冥蚀骨掌已催至十成功力,掌心黑气缭绕,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风中裹着毒瘴,腥臭扑鼻。
李秀宁的鹤翎剑虽利,却不敢与那毒掌硬碰。她身法飘逸,剑走轻灵,专攻殷无常的关节要穴,每一剑都如仙鹤啄食,精准狠辣。
两人战到二十余招时,殷无常忽然变招,左掌虚晃,引开李秀宁的剑锋,右掌却悄无声息地从肋下穿出,直拍李秀宁的小腹。
这一掌阴毒至极,掌风未至,毒气已先侵体,李秀宁只觉得小腹处一阵阴寒,身形急退,向后飘出丈许,但殷无常如影随形,掌风越来越近。
眼看毒掌就要及体,嘣的一声弓弦震响,正是李世民拾起弓箭,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
这一箭来得不早不晚,恰到好处,正是殷无常右掌将发未发之际,此时招式用老、无法变招。箭矢射他的右腕关节处,此处皮肉最薄、骨骼最脆,一旦中箭,整只手便要废掉。
殷无常怒吼一声,掌势急转,拍向箭矢,砰的一声闷响,箭矢被掌力震得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箭头叮的一声弹飞出去。
但这一阻,已给了李秀宁喘息之机,她压下胸中翻涌气血,长剑回旋,一式鹤冲云霄,直刺殷无常的咽喉。这一剑剑光如匹练,剑气凌厉,剑未至,殷无常的咽喉上已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却是剑气所伤。
殷无常暗叫不妙,仓促间慌忙以左掌硬挡。
嗤的一声,剑尖顺着之前十三娘刺伤之处刺入。
殷无常惨嚎一声,左掌伤口黑红血液汩汩地往外翻涌,身形暴退,如一道黑烟般向后飘出数丈。
“还走得了么?”林问凡已经杀到,黑铁剑在手,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殷无常双目凶光闪烁,忽然从怀中掏出数物,竟是三颗鸡蛋大小的弹丸。那弹丸通体漆黑,表面细密纹路中隐隐有暗红色光芒流转,便如地底的岩浆在流淌。
他狞笑一声,将弹丸全力掷出,第一颗射向林问凡,第二颗射向李秀宁,第三颗却射向保护李渊的天鹤门众女弟子。
“这是霹雳雷火弹!”李秀宁惊呼,“林校尉小心!”
话音未落,三颗雷火弹几乎同时炸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气浪如狂潮般席卷,将方圆三丈之内的一切都掀飞出去,附近的青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
距离最近的十余名玄甲卫和刺客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林问凡等人虽跃开较远,仍然被震得心神悸动,嘴角溢血,耳朵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整个现场,所有人都停了厮杀,不约而同地寂静了片刻。
硝烟弥漫中,殷无常身形早已化作一道黑烟,朝太庙外疾遁而去,倏忽不见踪影,追之不及。
众人心神恍惚间,一个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汉子突然从远处人群中跃出,身在半空,斗笠炸裂,露出底下一张青铜鬼面,那鬼面狰狞可怖,青面獠牙,正是幽冥道使者幽泉!
“李渊,纳命来!”
幽泉的厉啸声撕裂长空,身形化作一道扭曲黑烟,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出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分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扑向祭坛!
这一扑快得超越了常人目力所及,五名挺盾的玄甲军士尚未反应过来,幽泉黑袍袖口一卷,一股腥臭毒风涌出,军士的精钢铠甲触之即发出嗤嗤怪响,瞬间被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众军士惨叫倒地,裸露的皮肉迅速溃烂,露出森森白骨,惨不忍睹。
幽泉的真身转瞬间已至祭坛最高处,那只漆黑如墨的右掌距李渊胸前的龙袍仅剩一丈距离。
李渊的脸色瞬间苍白无比,眼睁睁看着那只毒掌就要印在自己的胸口上!
“父皇!”李世民目眦欲裂,明知已然不及,仍提剑冲上祭坛。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乌光后发先至,破空而来!
没有风声,没有尖啸,只有一抹深沉到极致的黑色轨迹!
原来林问凡看见幽泉扑向祭坛,心中剧震,此人轻功了得,内功和毒术俱是一流,万难追上,唯有全力掷出黑铁剑,以盼能稍稍阻止片刻。
没想到这一掷之下,黑铁剑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周围空气竟然发生了诡异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黑铁剑在空中微微调整方向,似有生命般突然加速射去!
嚓的一声轻响,轻微得像是枯枝折断。
幽泉那只即将印上李渊胸膛的毒掌,齐腕而断,竟没有鲜血喷溅,原来在剑锋掠过的刹那,伤口就被灼热之力瞬间灼封!
那断掌在空中翻滚着,还未落地便已枯槁萎缩,化作一截焦黑的枯骨,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被黑铁剑一带,幽泉竟然站立不稳,被这股力量拖着飞向太庙,眼看就要撞上太庙的青铜大门,他忍住手腕剧痛,疾忙飞起两脚,踢在那青铜门上,借力在空中强行拧腰平衡,方才踉跄落地站稳。
黑铁剑去势不减,如流星贯日般射向钟楼,夺的一声闷响,整柄剑没入铜钟,只留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那铜钟被这一剑射中,发出嗡的一声长鸣,余音久久不绝!
幽泉先是一怔,随即眸子里爆发出狂喜光芒,顾不上断腕剧痛,身形一展,扑向钟楼,左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剑柄,猛地发力,黑铁剑应声而出。
他将剑高举过头,仰天长笑:“镇物剑……终于……终于到手了!天佑幽冥,有此神兵,天工圣境……”
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握住剑柄的左手开始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抽搐。
黑铁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如同活物血脉般蔓延、生长,一股无可抗拒的热流自剑柄涌入幽泉体内。
“不,不可能!”幽泉嘶声尖叫,想要松手,却发现五指如被焊在剑柄上,怎么也甩不脱。他疯狂甩动手臂,整条左臂的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底下已开始泛出诡异红光的皮肤,正是内力被强行蒸腾的征兆。
“放开!给我放开!”
终于,在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中,幽泉用尽残存功力,猛地将黑铁剑震脱。黑铁剑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剑身依旧乌沉,隐隐有光华流转。
几名狼卫刺客见状,眼中闪过贪婪,同时扑向地上的剑,最先触到剑柄的那人,手指刚碰触剑柄,便如触电般弹开,整只手瞬间红肿起泡,仿佛被烙铁烫过。
“此剑……竟然认主?”有人骇然惊呼。
混乱之际,一道身影掠至,林问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横刀,如匹练横扫,逼退欲再夺剑的敌人,随即足尖一挑,黑铁剑腾空而起,右手顺势接住,剑入手的刹那,异象再生。
黑铁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那些暗金纹路竟顺着剑柄蔓延上他的手臂,如金色溪流在皮肤下游走。他方才掷剑时几乎耗尽的内力,此刻正在恢复,丹田中的内力如泉水般汩汩涌出。
幽泉踉跄后退,左手无力垂下,却浑然不顾,死死盯着林问凡手中的剑,眼中混杂着恐惧、贪婪与怨毒。
“好一柄镇物剑……竟能化尽天下阴毒……,林问凡,你等着……你等着……幽冥道绝不会罢休……”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身形如同一道黑烟,朝太庙外疾遁而去,倏忽不见踪影,众人追之不及。
林问凡长舒了一口气,回身持剑,护住祭坛。
祭坛上,李渊稳住心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衮冕上的十二旒玉串渐渐停止摇晃。他低头看着林问凡手中的剑,又望向幽泉遁走的方向,眼神闪烁。
战事渐渐平息,剩余的三阴使等刺客或被杀被擒,或自我了断,太庙前的广场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气,混着硝烟、毒雾、烧焦的皮肉气味。
李世民即刻下令,命张骏号令玄甲军封锁全场,许进不许出,继续逐一排查可疑之人。
李渊站在祭坛最高处,面色铁青,今日刚刚登基便差点命丧幽泉之手,岂有不怒之理?
御医正在为李建成包扎伤口,那一箭淬了碧磷毒,虽及时剜肉敷药,太子仍昏迷不醒,面色发黑,呼吸微弱。李渊看着长子苍白的脸,眼中的寒意更甚。
“查!”他喝令道,“给朕彻查!这些刺客如何混入长安?内应是谁?主谋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世民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儿臣失职,请父皇治罪!”
“不怪你。”李渊扶起次子,目光扫过满地尸首,又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官,缓缓道,“是有人不想让大唐安定,今日之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看向林问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在黑铁剑上:“林校尉护驾有功,赐黄金千两,擢升察事卫中郎将。”
林问凡躬身谢恩退下。
花暮云从众人中走出,上前一步,奉上一只玉盒。玉盒以羊脂白玉雕成,上刻着云纹,做工精细。他躬身道:“陛下,此乃七绝坞九转还丹,可解百毒、疗内伤,请为太子殿下服用。”
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令人接过玉盒打开,盒中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作金黄,散发着清冽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他将丹丸递给御医,御医仔细查验了一番,点了点头,李渊便命人将丹丸喂李建成服下。
“七绝坞屡次相助,朕记下了”,李渊看着花暮云,缓缓说道,“日后若有所需,可来见朕。”
“谢陛下”,花暮云躬身退下,神色却不置可否。
李渊看向李秀宁,眼神复杂,一直以为这个女儿在闺中安分守己,却不料她竟是天鹤门高徒,学了一身惊人剑术,今日若非她率领众女子相救,玄甲军必然损失更多。
“秀宁,你……,你瞒得我好苦”,李渊站起身来,向女儿走去。
李秀宁单膝跪地,腰背挺直,英姿飒爽,眉目间与李世民倒有三分相似,说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我儿何罪之有”,李渊扶起女儿,长叹一声,仔细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朕竟不知,你何时入了天鹤门,学了这一身本事?”
“当年父皇镇守太原,女儿随母后在长安时,偶遇天鹤门掌门玉鹤真人。”李秀宁低声道,“真人说女儿骨骼清奇,是练剑的好材料,女儿想着乱世之中,学些武艺也好防身,便拜入门下,此事连大哥和二弟三弟也不知。”
李世民站在一侧,看向李秀宁,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天鹤门弟子,恍然道:“姊姊,我曾派人暗访长安的各处江湖门派驻点,你方才说的天鹤门,莫非在永兴坊漱玉斋设立了驻点?”
李秀宁点头:“二弟,正是如此,漱玉斋掌柜李伯便是本门长老,这些年来,天鹤门一直在暗中搜集天下情报,此次我得知有江湖门派要扰乱大典,所以带了数名姐妹过来,暗中观察帮助。”
她扭头向后看去,向欧阳笑笑点点头,欧阳笑笑见状,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她摘去了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明艳照人的俏脸,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明澈如秋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四分俏皮,六分傲气。
“欧阳笑笑,参见陛下、秦王殿下。”欧阳笑笑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并无丝毫拘谨。
李渊打量她几眼,微微颔首:“方才见姑娘剑法精妙,不知师承……”
“我与秀宁姐同出一门,师承天鹤门玉鹤真人。”欧阳笑笑微笑应道,顿了顿,看向林问凡,“陛下麾下这位林将军,果然勇猛。”
李渊转头看见林问凡正由军医包扎身上伤口,随口说道:“姑娘认得林将军?”
“自然认得,上次我们在霍邑被宋老生的伏兵狙杀,幸得他和众位侯卫相救,经年不见,他的剑法倒是提高不少了。”
林问凡闻言抬头,答道:“承蒙欧阳姑娘谬赞,姑娘的步法剑法俱是一流,果然是名门弟子,佩服佩服。”
“不过,我在想,林将军如果没了这黑剑,能否赢下那头陀”,欧阳笑笑目光落在黑铁剑上,似笑非笑,说道:“有了黑剑相助,你竟然能削下幽泉的一只手掌,可见对敌之时,神兵确实大有裨益。”
李秀宁轻咳一声:“笑笑,不得无礼。”
她转向林问凡,正色道,“方才多谢林将军援手,若非那一掷,父皇恐已伤在幽泉掌下。”
“公主过誉了”,林问凡微微躬身,“有公主和欧阳姑娘在此,幽泉未必能讨得好去。”
李渊说道:“林将军乃是秦王的得力臂膀,屡次立下奇功,实乃我大唐之福”,又对李世民说道:“你有此骁将,为父亦替你高兴,你兄长仁慈有余,果决不足,你和元吉要多多相助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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