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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 6月15日 07:53 · 1249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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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凡传》 第二十六章 复归太原
作者:木丹言

隋大业十三年六月末,日头白晃晃悬着,将官道晒得滚烫。

林问凡离太原城尚远,途中便看见车马人流滔滔,一直蜿蜒到城门。

他心中了然,策马从旁而过,到得城门,随即下马。

城门守卒虽仍着隋军褐甲,腰间悬的腰牌已悄然换成了“唐”字。为首队正是个精悍汉子,眼风扫过林问凡风尘仆仆的衣衫,又落在他腰间横刀上,便走上前来。

“不知壮士从何而来?”

“回大人,我乃二公子亲兵营林问凡,出外公干,今日方回”,林问凡拱手行礼,取出青铜腰牌递上。

那队正接过,指尖触到背面阴刻的“世民”二字时,神色一变。

他将铜牌反复验看,又抬头仔细打量林问凡。

“原来是二公子亲卫。”队正躬身将腰牌递还,侧身让路,“请。”

这一声“请”说得恭敬,身后士卒皆挺直腰板。林问凡微微颔首,牵马入城。

往日熙攘的市井,如今少了提篮叫卖的妇人、嬉闹追跑的孩童,多了往来巡弋的兵士。这些兵士与两月前所见大不相同,铠甲锃亮,枪矛尖刃在日光下泛着青蓝光泽,行列虽不十分齐整,但人人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从四方城门进来的牛车、骡车络绎不绝,车上麻袋垒得小山也似,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连成一片,直响到集结兵马的校场。那里已堆起粮山,数十民夫正赤着膊扛运,监工的军吏来回走动唱数,声如洪钟:

“第一百二十七车,河东小米,净重二百石——”

林问凡绕过粮车队伍,忽听得东边传来“叮叮当当”一片脆响,如暴雨敲铁皮,又似千百颗冰雹砸在瓦上。他循声望去,整条东街十数间铁匠铺子炉火正旺,将半条街烤得热浪滚滚。

铁匠们光着上身,肌肉虬结,抡锤如飞,火星子从铺子里溅到街心,嗤嗤作响。有个小学徒端着一盆淬火水往外泼,“嗤啦”一声白汽蒸腾,吓得路过的一只瘦黄狗“嗷呜”夹尾窜走,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更有三五成群的汉子,操着关中、河东、陇西各路口音,或背弓挎刀,或空手而来,皆被守在街口的军吏引往不同方向。这些人面色黝黑,手上多有老茧,走路时腰板挺直,一看便是习武的练家子,其中几个身形魁梧的,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站在人群里如鹤立鸡群。

“这位军爷,”一个陇西口音的彪形大汉拉住军吏,声如洪钟,“俺们兄弟五个从秦州来,听说唐公招贤,管饭不?”

那军吏被扯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笑道:“管,羊肉管有,粟米饭管够,只是须先到校场试艺,开得硬弓、舞得动大刀的,才有资格领兵饷。”

大汉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中!俺这口刀,在陇右砍过马贼的头,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说着“沧啷”一声,从腰间掣出环首刀。那刀身阔厚如掌,刃口却磨得雪亮,在日光下寒光闪闪,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军吏忙按住他手,急道:“收了收了!进城不得亮兵刃,这是规矩。校场上自有你施展处,到时候莫说劈木桩,便是劈铁板,也有军器监的匠人给你记着。”

众人哄笑起来,那大汉挠挠头,将刀插回鞘中,嘿嘿笑道:“俺不懂规矩,军爷莫怪。”

林问凡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方过二月余,太原城竟已变了一副模样。看来李渊父子招募四方豪杰,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分明是起兵在即。他脚步加快几分,径直往内城晋阳宫方向行去。

晋阳宫前的拴马桩上,已系了十余匹骏马。这些马匹毛色油亮,鞍鞯精致,不是镶铜便是缀玉,马臀上打着“代北”、“河西”等烙印,显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坐骑。

林问凡刚将枣红马拴好,门房老陈已从角门探出头来,认出林问凡,忙不迭招手,压低声音道:“林兄弟,可算回来了!二公子吩咐过四五回了,说你一回来,不拘什么时辰,立时去书房见他!”

林问凡心头一热,整了整衣衫,正要往里走,忽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震得廊下鸟笼里的画眉扑棱棱乱跳,连笼子都晃了几晃。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两道回廊,愈近书房,人声愈清晰。

“太白昼见,此乃兵起之兆!”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语调不急不缓,“《荆州占》有云:‘太白昼见,天下兵起,兵不血刃,有国者昌。’今太白见于午方,正当秦分,此天意授李唐,非人力可逆。”

林问凡在门外微微一顿,待侍从通报后,方推门而入。

书房中数人或坐或立,围在紫檀大案旁。案上铺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密密麻麻,朱墨纷呈。

李世民坐于主位,一身月白常服,未着铠甲,反而更衬得眉目清朗,英气内敛。他正俯身细看舆图,闻声抬头,见是林问凡,唇角自然浮起笑意,温言道:“问凡回来了?”

林问凡忙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众人。

李世民左手边是晋阳宫监裴寂,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极齐整,抬眼望来,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磨得油亮,显是常年把玩之物。

裴寂一侧是长孙无忌,此刻见到林问凡进来,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李世民右手边那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双眼亮得慑人,正是晋阳县令刘文静。他手中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方,迟迟未落,似在思量什么要紧之事。

下首还站着几个武将,林问凡只认得张骏。张骏一身玄色劲装,抱臂立在窗边,见林问凡进来,微微点头。

此外还有三人,一个身着葛袍、作道士打扮的老者,约五旬开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部花白胡须垂至胸前,手边放着一卷泛黄的古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瞧着像是天文历算之书。他身边站立一名少年,年约十四五岁,却是眉清目秀。

第三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满脸风霜之色,颧骨被日头晒得黑红,甲胄上有几处修补痕迹,此刻正盯着舆图上的黄河沿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似有满腹心事。

“一路辛苦了,”李世民已从案后绕出,走到林问凡面前,目光在他衣衫上停了一停,“南下一线情势如何?”

林问凡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囊袋,连同之前那块青铜腰牌一起,双手呈上:“二公子,沿途关隘、驻军、粮道、山川捷径,在下皆已绘记在此。”

李世民接过,将腰牌放在案上,却不打开布囊,直接递给刘文静。刘文静解开系绳,将里头那卷粗麻布在紫檀大案上小心铺开。

麻布粗糙,炭迹灰黑,毫无丹青色彩可言,可图上内容之详、标注之细,却让见惯疆域图的刘文静手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汾水蜿蜒如带,两岸城邑关隘星罗棋布,每一处皆用小字标注,笔迹虽稚拙,一笔一划却极是认真:

西河郡,郡丞高德儒,兵力三千余,分驻四门,粮仓在郡署后院;霍邑,守将宋老生,兵力未知,但粮草搬运频繁,兵士肃整;……龙门渡,官船大小二十七艘,民船约四十余,对岸孙华部船只百余,控扼水道。

更旁注“猎径,可通马”、“溪涧,深及膝,十月后浅涸”、“悬崖,有藤蔓可攀”、“山民极苦,可晓言引路”等语,密密麻麻,几无空隙。

裴寂俯身细看,手指虚点在霍邑位置上,半晌才道:“宋老生果然控军极严,此人当年随史万岁征突厥,以骁勇闻名,当的是一员虎将。霍邑又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强攻,只怕……”

刘文静将目光投向西河郡,指尖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截口道:“高德儒此人,性骄矜而少谋略。看他布防,兵力分散四门,城中粮仓却在郡署后院,靠近东门。若遣一支精兵,夜半从东门突袭,破门后直扑粮仓点火,余三门守军不及反应,则城可下。”

林问凡禀道:“属下路过西河时,曾扮作猎户入城,那高德儒正为筹备五十寿诞焦头烂额,城中富户皆被摊派贺礼,少则百两,多则千贯,怨言颇多。”

“寿诞在何时?”李世民忽然问。

“七月初八。”林问凡想起那日离开客栈,进入一处茶铺,听见两个胥吏抱怨,一个说“郡丞寿宴要连摆三日,府库银子不够”,另一个说“听说要从下半年军饷里挪,这月饷钱又没指望了”,两人唉声叹气,连茶都喝不下去。

李世民与刘文静对视一眼。

“七月初八……”刘文静喃喃重复,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极有节奏,“今日是六月二十六。大军若三日后开拔,急行四日可至西河城外。初七夜间潜入,初八子时动手——”

他猛地抬头,声调陡然拔高,“正当寿宴酣时,守备必懈!高德儒醉卧席间,岂能料到城外已有天兵?”

裴寂抚须沉吟,面上却有一丝犹疑:“兵贵神速,此计甚妙,只是……消息可确实?寿宴之说,毕竟只是市井传言,万一有误……”

林问凡从怀中又摸出片巴掌大的桦树皮,双手递上。那树皮上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炭迹有些模糊,却仍可辨认:“初八宴用,汾酒三十坛、河东羔羊二十口、黄河金鲤百尾、海参五十斤、燕窝十斤、银炭八百斤……”

“这是属下在西河郡府对面茶铺墙根下拾到的,”林问凡道,“那日我在茶铺歇脚,见两个胥吏从郡府角门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这张单子,边走边抱怨‘寿宴要这些东西,上哪儿弄去’。两人走到墙根下,将那单子扔了,属下等他们走远,拾起来看,便是这个。”

裴寂接过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道:“纸上有酒渍,不似伪造,小兄弟心思缜密,连这等细节都注意到了,难得。”

那角落里的老道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在林问凡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又闭上。

接下来林问凡便将沿途所见一一道来,哪个镇子暗通盗匪可暗中联络,哪个关隘的哨楼年久失修可从侧面攀援,哪段汾水河道狭窄可涉水而过……

李世民偶尔插问一两句,“霍邑城外新挖的壕沟,宽深几何”、“绛郡守军夜哨几更换防”、“龙门渡口近日船只往来可频?”

林问凡答得仔细,心中却暗暗吃惊,二公子足未出太原,对这些地形关隘的了解,竟似亲眼见过一般,想来应是有多拨人马前去探听。

说到最后,林问凡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小人途经龙门渡时,在渡口酒肆歇脚,听几个老船夫议论,说对岸冯翊一带的孙华,拥众数千,船只百余,控扼着一段黄河水道,近来与对岸官军冲突愈烈。”

此言一出,屋内骤然寂静。

那满脸风霜的武官踏前一步,甲胄叶片哗啦一响,声如砂石摩擦:“孙华?可是那个三年前因不肯纳重贿给郡丞,被诬通贼、不得已杀了官差落草的孙华?”

林问凡点头:“正是,酒肆里船夫说,孙华虽落草,却从不劫掠穷苦百姓,专与贪官污吏作对。来往客商若是穷人,他分文不取,还派船护送;若是贪官污吏的家眷,他便连人带船扣下,勒索赎金。近来对岸官军增兵,似要剿他,两边已打了三四场小仗。上回孙华设伏,杀了官军一个都尉,抢了好几十条船。”

“天助我也!”刘文静忽然抚掌,眼中放光,“孙华此人,我早有耳闻!本是冯翊大族,家资巨万,为人仗义疏财,被官府所逼方反。他在黄河上经营三年,手下都是惯于风浪的亡命之徒,船术精熟,水性了得。若能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渡河说之,许以官爵,晓以大义,其部众船只,皆可为我所用!”

他转向李世民,眼中激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指向林问凡道:“二公子,这位小兄弟——”他重重一顿,“不止胆大心细,竟还能从船夫闲谈中听出这般机缘!寻常候卫,能探明敌情便已是上上之选,他却能从市井俚语中嗅出战机,此等见识,莫说军中参赞,便是那些读了一肚子兵书的谋士,也未必能有!”

李世民微笑看向林问凡,缓声道:“你这一趟,功劳不小。你虽然没有在军中受训学习如何打探敌情,但机警却如候卫一般无二,如夜虎潜行无声,一击必中。”他顿了顿,温言道,“连日奔波,想必乏了,先去歇息,明日再来听用。”

林问凡拱手行礼,说道:“谢二公子体恤,属下还有一事要报。”便将在青石镇外,与瓦岗军徐世勣一起进山剿灭“黑虎军”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林问凡说罢徐世勣之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呈上:“徐将军说,瓦岗与太原本无冤仇,愿结盟友,共抗暴隋。此玉是他随身信物,托属下转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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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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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16日 08:41
    1

    《问凡传》 第二十七章 甲队三伍

    李世民接过玉佩,翻看背面“世勣”二字。

    刘文静已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徐世勣!此人是李密麾下第一名将,用兵如神,极善抚众。”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二公子,此乃天赐良机!瓦岗军拥众数十万,虎踞中原,若徐世勣有此意,天赐良机也!”

    裴寂却捻须沉吟,缓缓道:“徐世勣乃李密心腹,莫非是李密之计,遣他来诈降?”他转向林问凡,“那徐世勣说此话时,神色如何?可有不自然处?”

    林问凡回想片刻,道:“徐将军初闻小人出自太原,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说‘各为其主,理所当然’,又赞二公子年少英武,言语恳切,不似作伪,临别赠玉,亦是随手解下,并无迟疑。”

    刘文静点头道:“这便是了,徐世勣若是有心诈降,必会提前备好说辞,神色举止反会滴水不漏。他面色微变,正是真情流露,他未料到林兄弟竟是二公子亲随,一时意外,方有此态。”

    他转向李世民,拱手又说道,“二公子,此玉便是诚意,徐世勣在瓦岗军中位高权重,随身信物岂肯轻授他人?若真是诈降,也该修书一封,言辞恳切,怎会只托一句话、赠一块玉?正因是临时起意,方显真心。”

    李世民将玉佩放在案上,缓缓道:“前些日子,青石镇刘校尉已呈来书信,徐世勣此人,我虽未见过,却也久闻其名。瓦岗军中猛将如云,唯此人既能征惯战,又深得人心,若他当真有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舆图上黄河一线,“此事我会禀告父亲,待起兵之后,再作计较,问凡此趟功劳不小,先记下。”

    林问凡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房门掩上的刹那,他听见里头刘文静低声道:“二公子,此子可堪大用……”。

    他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走了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友请留步。”

    林问凡回过头来,只见那葛袍老道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出来,负手立在廊下,身侧跟着那少年。

    “贫道至元,”老道微微稽首,又指向身旁少年,“这是贫道徒弟李淳风”,目光在林问凡胸口停了一停,“小友胸前所藏那物,来历非凡。”

    林问凡心中一凛,望向老道,面露不解之色。

    至元道长见他神色,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天上:“太白昼见,天下将乱。贫道观天象二十余年,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今晨太白见于午方,正当秦分,主西方有王者兴。”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林问凡胸口,“然天象之外,尚有地应,小友身上那物,便是地应之一。”

    林问凡怔在原地。

    至元道长又说道:“小友身上那物玄奥无比,我虽然算不清楚,但却隐隐与天上北斗七星呼应。二公子往后,却要多多依赖小友协助,望小友不要推辞。”

    林问凡听得云山雾绕,见他并无恶意,拱手道:“道长所言,问凡记在心中。”

    至元道长点点头,不再言语,衣袂飘飘,转身离去。李淳风向林问凡微笑点头,和至元复又进入书房去了。

    林问凡回到住处时,赵老四等人已去伙房帮忙。

    林问凡放好行囊,走出门外,正待去井边打水洗漱,身后脚步声起,转身一看,却是张骏跟了过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这一巴掌力道着实不轻,林问凡脚下踉跄,差点撞上廊柱。

    他惊喜道:“张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张骏咧嘴笑道:“二公子让我来带你去见见其他弟兄,跟我走!”

    他揽过林问凡肩膀,不由分说往外走,“营里今日宰了羊,老子从河东弄来两坛真汾酒,给你接风。那群兔崽子,这些日子背地里嚼舌根,说二公子不知从哪捡来个山里娃,今日非得让他们开开眼!”

    林问凡被他揽着,几乎脚不沾地往外走。

    正走间,瞥见马厩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程铁牛挥着大刷子给一匹黑马刷毛,光着膀子,一身汗在夕阳下油亮亮的。

    林问凡叫了他一声,程铁牛抬头看见,眼眶已然红了,大步抢上,两只大手抓住林问凡双肩,“问凡哥,你……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便要坐下叙话,张骏哈哈大笑,“铁牛,你问凡哥要去喝酒了,你去不去?”

    程铁牛忙道:“张大哥,不去了不去了,我这活还没干完呢。”

    张骏一眼瞪去:“既然如此,那林兄弟喝过酒再来找你!”

    程铁牛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摆摆手和二人作别,回去继续埋头刷马。

    军营在城北,还未走近,已听得杀伐操练之声震天。校场上,数千士卒正练枪阵,进退之间喝声如雷;箭靶场那边弦响不绝,不时有箭矢“夺夺”钉入靶心。

    张骏带着林问凡刚进亲卫营,便见空地上有三十左右个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内羊肉翻滚,浓香混着桂皮、茴香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头儿回来了!”一个汉子喊了一嗓子,众人呼啦围上来。这些汉子大多二十出头,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此刻却都笑嘻嘻的。

    张骏将林问凡往前一推:“大伙都瞧好了,这就是林问凡,他一个人南下千里,把霍邑到龙门的地形摸了个底儿掉。今日二公子、裴宫监、刘县尊看了他画的地图,都是赞叹!”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往后谁再背地里嘀咕,说人家是走运捡了便宜,老子可不答应!”

    众人哄笑,一个圆脸大眼的汉子凑过来,鼻子抽了抽:“林兄弟,你身上这味儿……可是在黄河边打过滚?一股子鱼腥水草气!”

    林问凡一愣,低头闻了闻衣袖,果然隐约有股河泥味。他这两月风餐露宿,哪顾得上这些,不由有些发窘。

    张骏笑骂:“赵大眼,就你鼻子灵!林兄弟在黄河边趴了两天两夜数船,沾点味儿怎么了?”说着踹了那圆脸汉子一脚,“去,把老子藏的那两坛酒搬出来!今日高兴,管够!”

    赵大眼拉上两三人嬉笑着跑去,不多时果真抱来两个黑陶坛子,泥封拍开,酒香凛冽。众人碗也不拿,就着坛子轮流喝。林问凡被灌了两大口,辣得喉头如烧,连咳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见状大笑,一个瘦高汉子拍腿道:“林兄弟这酒量可不成!咱们亲卫营的规矩,新人头一回立功,得连干三碗!”说着真舀来三碗浊酒。

    林问凡面有难色,张骏却劈手夺过一碗,仰脖灌下,抹嘴道:“老子替他喝一碗!剩下的——”他看向林问凡,眼中带笑,“慢慢练!”

    气氛愈发热闹,羊肉炖得烂熟,众人撕扯着大嚼,说起军中趣事、沿途见闻。赵大眼绘声绘色讲他如何在河东扮作贩枣商人,混进官仓探听存粮数目;那瘦高汉子则说他在霍邑城外,差点被巡夜军犬嗅出踪迹,情急之下跳进粪坑才躲过一劫,惹得众人笑骂。

    林问凡也说起这次南下所见所闻,山道险峻、黄河渡口船运等等,众人渐渐收起玩笑神色。

    夜色渐深,营火噼啪。

    待得众人酒足饭饱,张骏忽然压低声音:“大家安静,有事宣布。”

    众人闻言,顿时静了下来。

    “二公子有令,自今日起,亲卫营抽调在座三十名兄弟,并入候卫营。某受命统辖此部,专司敌情侦伺,以供中军决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候卫者,全军之耳目,走得最前,看得最远,也——”话音陡然转厉,“死得最快!”

    张骏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叠乌木腰牌,开始唱名。每念一人,便有一名军士出列接牌。轮到林问凡时,张骏将一块乌木腰牌递过,上刻“候卫营甲队第三伍”八字,背面阴刻虎纹。

    “都听清了!”张骏按刀而立,“腰牌在,人在,腰牌失,按逃兵论——斩!”

    发牌毕,众人坐下聊天。那瘦高汉字本名侯三,因身形灵巧得此绰号,此刻一把抄起身旁的硬弓,试了试弦力,笑道:“林兄弟,你来试试。”

    林问凡接过弓,也不答话,自箭壶抽出一支白羽箭,端坐不动,左手推弓如抱月,右手扣弦如揽星,深吸一口气,浑身筋肉瞬间绷紧,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闷响,硬弓竟被拉得圆满如镜!

    众候卫皆是一怔,军中能开硬弓者并非没有,但多需借腰腹之力,如这般端坐时,纯靠臂膀开弓且稳如磐石的,着实少见。原来林问凡修炼《先天导引术》数月,颇有进展,又得黑铁引北斗七星之气融入体内,内劲渐趋充盈,手脚力量自然今非昔比。

    赵大眼嘿嘿一笑,举手拍在林问凡肩上:“行啊林兄弟,三国时老将黄忠两臂有千斤之力,开三石之弓,没想到林兄弟也有这把子力气,不输那黄忠!”

    张骏笑到道:“林兄弟不但臂力过人,上战场杀敌也是勇猛无比,你们迟点就知道了。”他起身踱到众人中间,收起笑意,“另外,既入候卫营,都给我记住三条铁律——”

    “其一,遇敌不恋战,探得敌情便是头功,斩杀十人不及带回一信!”

    “其二,踪迹要抹净,一片碎布、一个脚印,都可能害死全队弟兄!”

    “其三,情报须确真,虚报者,斩;误报者,杖一百!”

    待三条说完,全场鸦雀无声,唯闻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众人皆站起抱拳,凛然应诺。

    林问凡摩挲着腰间那块乌木腰牌,指尖拂过背面虎纹的凹槽,忽然想起李世民白日所言:“如夜虎潜行无声,一击必中。”

    张骏忽转头看向林问凡,说道:“你那图上标了七条可绕过霍邑的山道,其中三条,连军中老候卫都未曾走过。二公子让我问你,若让你带队走一趟,你敢不敢?”

    林问凡站起说道:“三条之中,‘孤狼途’隐秘,但需攀三道悬崖,有一处石壁常年渗水,湿滑难上。‘鬼见愁’多毒虫瘴气,蛇鼠活跃。‘一线天’最险,窄处需侧身贴壁而过,若遇伏击,便是死地。”

    他抬起头:“但若真要选,我走‘孤狼途’,攀崖我能应付,这条路人迹罕至,宋老生即便布防,也未必能顾到。”

    张骏眼中掠过赞许,却摇头道:“二公子说了,此次你不必亲为向导。”他顿了顿,“但你需将三条路的走法、险要处、可歇脚取水的地点,一一绘出明细。我再选出十名善走山路的弟兄,由你传授辨识路径之法。”

    这是要将他的经验,化为全军之利,林问凡重重点头:“明白。”

    酒尽人散时,已近二更。

    林问凡回到伙夫营的通铺房舍,同屋的赵老四、孙胖子、独眼钱五等人皆过来嘘寒问暖,众人围炉畅聊后方睡。

    翌日清晨,林问凡寻至马厩处来找程铁牛,尚未近前,便听得“呼呼”风响,夹杂着金铁破空之声,沉浑厚重。

    转过草料垛,但见空地上程铁牛赤着上身,手中一柄镔铁大锤舞得泼风也似。那锤正是程老黑留下的锤头,加了铁柄,通体乌黑,怕不下六七十斤重。他本天生神力,大锤虽重,倒也不甚费力,时而“泰山压顶”,时而“横扫千军”,锤风所及,地上叶片纷纷卷起。

    “好锤法!”林问凡忍不住喝彩。

    程铁牛闻声收势,转身望来,随后放下大锤,走近与林问凡叙话。二人聊起起当日黑虎军屠村,程老黑为护众人血溅身亡的惨状,不由皆黯然垂首。程铁牛抹了把脸,强笑道:“爹若在天有灵,见咱们都还活着,想来也会欢喜。”

    正说话间,转出一位老者,年约五旬,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根根如铁,手提一杆乌沉沉的镔铁大镗。

    程铁牛忙引见:“师父,这便是俺常说的林问凡哥哥。”又低声对林问凡道,“这位是军中呼延滚雷老教头,张都尉特意请来教俺锤法的。”

    林问凡躬身行礼,呼延滚雷上下打量他几眼,忽道:“听铁牛说你在张骏处学刀?来,让老夫瞧瞧进境。”话音未落,手中大镗便挥击过来。

    林问凡不及拔刀,腰身后折几乎贴地,大镗贴面掠过,不待他起身,镗杆已横扫而至,正是军中“拦江式”。

    危急间,林问凡双足蹬地,向后跳开三尺,避开横扫,腰间横刀出鞘,“铛”的一声架住大镗的回扫,顿觉一股巨力传来,急退三步站稳。

    呼延滚雷收镗立定,哈哈一笑:“小子反应不慢,根基也扎实,张骏教徒儿倒有一套。”

    三人叙话片刻后,呼延滚雷辞别二人,回去教导军营士卒,程铁牛自带林问凡来草靶场找二妹程玉思。

    到得草靶场跟前,看到一道娇俏身影正引弓搭箭。

    程二妹今日穿了件窄袖箭衣,青丝束成马尾,俏生生立在晨光中。她屏息凝神,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夺”的一声正中红心,紧接着连珠箭发,嗖嗖嗖又是三箭,箭箭咬尾,在靶心攒成一簇。

    “二妹,你这箭射得好!”林问凡赞道。

    程二妹闻声回头,见是林问凡,心中一跳,俏脸微红,放下弓快步走来:“问凡哥,俺哥说你昨日回来了,怎不来看看俺们?”

    林问凡笑道:“二妹莫怪,昨日回到城中禀完公务,被张大哥拉去喝酒了,今日醒来,赶紧来看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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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17日 09:48
    2

    《问凡传》 第二十八章 太原起兵

    正说着,旁边一位瘦高老卒踱了过来,此人双臂奇长,指节粗大,腰间箭壶插着十余支白羽箭,正是军中神射手“钱一箭”。

    林问凡三人连忙施礼,众人又聊了几句。

    钱一箭瞥了眼草靶,淡淡道:“小玉思,你这准头倒可以,但与老卒比起来,力道还颇有不足,明日起,将靶再移出一丈。”

    程二妹躬身受教,说道:“师父,俺记下了,不过问凡哥来了,俺告假一会,带他去见见俺娘行不?”

    她见钱一箭点头同意,当即拉着林问凡的手,雀跃而去。

    三人很快来到缝补营帐前,程玉思径自走进去,不一会便领着程老夫人出来。

    老人家见了林问凡,眼圈一红,上下端详,连声道:“凡哥儿瘦了,瘦了……可受过伤没有?”

    林问凡心头暖流涌动,摇头笑道:“婶婶放心,一切都好。”

    众人遂在旁边石墩坐下叙话,久别重逢,欢喜不已,又想起被黑虎军杀死的程老黑,不禁黯然泪下,现在程家在太原兵营住下,俱已安顿妥当,也是万幸,想来程老黑倘若地下有知,定然欣喜。

    第四日清晨,太原城中响起一片号角声。

    那数十支号角声齐鸣,低沉浑厚如蛮牛吼叫,一波波传来,震得营房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各营区早已沸反盈天,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呼喝声混成一片。林问凡与众候卫匆忙整顿军衣武器,随人流涌向校场。

    校场方圆上千亩,不多时便黑压压地聚了数万人,最前列是重甲步卒,紧握长枪;其后是轻步兵,背负弓箭或弩机;两翼骑兵林立,战马刨着蹄子,喷出鼻息。晨光初露,照在枪矛丛林上,反射出森森寒光,远远望去,竟似一片会移动的钢铁荆棘。

    校场北侧搭起三丈高台,旌旗猎猎。台上已有数十人肃立,虽隔得远,林问凡仍一眼认出居中三人,左首李建成玄甲按剑,沉稳端凝,右首李世民银甲白袍,英气逼人,再往右一人却是银甲绿袍,却是李元吉,眼神暴戾。如此看来,中间那紫袍金甲之人必是太原王李渊了。

    文臣有长孙无忌、裴寂、唐俭、‌温大雅、刘文静等,武将有‌李孝恭、‌刘弘基‌、长孙顺德、‌殷开山、王长谐‌、‌姜宝谊、张骏等,文武分列左右,更有些生面孔,想来是连夜赶来的关中豪杰、河东西义士。

    辰时正,三通鼓响。

    鼓声沉重,校场上数万人瞬间肃静,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天地间只余风卷军旗的猎猎声。

    李渊向前三步,立于台缘,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黄绫子所制的檄文,缓缓展开。

    “夫天地定位,否泰迭其盛衰;日月著明,亏昃贬其贞满。”

    声音浑厚清晰,借着清晨的寂静,如水面涟漪般向四周荡开,竟压过了风声,传到校场每个角落。

    “以故临朝恭已,庶绩为心,亲览万几,平章百姓,兢兢慎於驭朽,翼翼惧於烹鲜,……”李渊继续念道,语速平缓,字字分明,“废守器之长,立不才之庶,兆乱之萌,於是乎在。……”

    檄文是骈体,辞藻华丽,许多士卒未必全懂,但仍能听明白“征税尽於重敛,民力殚於劳止。十分天下,九为盗贼。”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林问凡身侧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肌肉抽搐,眼中泛起血丝。旁边几个年轻士卒咬紧牙关,拳头攥得格格作响。

    这些兵大多来自河东、太原、关中。这些年,杨广三征高丽、开凿运河、修建离宫,哪一桩不是民夫累累、尸横遍野?谁家没有兄弟子侄被征去辽东再没回来?谁家乡里没有饿殍枕藉?

    檄文字字如刀,李渊的声音逐渐高昂。

    “某以庸虚,谬蒙嘉惠,承七叶之馀庆,资五世之克昌。遂得地居戚里,家称公室,典骁卫之禁兵,守封唐之大宇。……”

    他猛然提高声调,“凡厥士民,义旅豪杰,敏究时难,晓达权谋,家怨国耻,雪乎今日。从我同盟,无为贰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最后十六字,振聋发聩: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天下”二字出口的刹那,林问凡怀中黑铁猛地一震!

    那震动短促剧烈,撞在他胸口。林问凡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身侧赵大眼忙扶住他:“兄弟咋了?让蜂子蜇了?”

    林问凡摇头,手按住胸口。黑铁的震动已停,但那瞬间的冲击,却让他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

    便在这时,死寂的校场如火山爆发!

    “废昏立明!匡复社稷!”

    不知谁先喊出的第一声,旋即化作山崩海啸。前排重甲步兵以枪柄顿地,“咚!咚!咚!”的巨响如战鼓;轻步兵举弓向天,嘶声呐喊;骑兵拔刀向空,直刺苍穹。数万人的呼声汇聚成滔天巨浪,震得高台旌旗狂舞。

    许多士卒喊得脖颈青筋暴起,眼中含泪。那身侧老兵跪倒在地,以额触土,肩头颤抖。更有人解下腰间水囊,将清水泼在脸上,与泪水混成一片。

    林问凡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望向高台,李渊按剑而立,目光如炬,正越过万千人头,望向南方,正是长安的方向。

    誓师毕,大军随即开拔。

    李渊不再多言,拔出佩剑,向南一指。台下一员大将挥动令旗,前锋步卒齐刷刷转身,迈步向南。铁甲铿锵,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大军南下,候卫先行。

    林问凡所在乙什五十人,由张骏亲自率领,于誓师后即刻出发。五十骑如一群离巢的马蜂,泼刺刺冲出太原南门,转眼没入官道扬起的烟尘中。

    张骏用兵谨慎,将五十人分作五队,前后左右散开二十里,以竹哨、响箭互通声气。林问凡这一队十人,队正姓王,脸上一把黑胡子,倒也颇有气势,人都唤他“王胡子”。

    王胡子年过三十,寡言少语,一双眼睛却毒得很。沿途每遇岔路、溪涧、密林,必下马细察。

    第三日午后,西河郡在望。队伍在一条小径旁歇脚,王胡子蹲在泥地边,指着几处蹄印:“大伙儿看仔细了。”

    林问凡凑过去,看到七八个马蹄印,印痕清晰,陷入泥土约半指深。

    “马蹄铁是官制,前掌钉磨损严重,后掌钉却新。”王胡子用树枝拨开印旁浮土,“再看步距,前蹄印与后蹄印间隔忽大忽小,说明马匹负了重物,行走不稳。”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往那边去了,不超过半日。人数约三十骑,运的是粮草。”

    赵大眼蹲在另一边,挠头道:“王头儿,你咋知道是粮草不是兵器?”

    王胡子不答,只从印痕旁拈起几粒褐色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黍米壳,运粮麻袋破了,洒出来的。”他将碎屑弹掉,站了起身,“西南方向应有隋军屯粮点,想来这批粮是补给那里的。”

    众人叹服,林问凡默默记下。

    王胡子命众人将马匹拴在林中隐蔽处,徒步登上道旁一座土山。山顶视野开阔,透过稀疏的松林,可见远处西河郡灰扑扑的城墙轮廓。

    “赵大眼,带你那组三人绕去西面,量护城河宽深,记下水流缓急。”王胡子低声分派,“李大力,你去东面官道,蹲一个时辰,计数进出车马、行人,特别留意有无粮车、兵车,其余人随我在此瞭望。”他转向林问凡,“你眼神好,上那棵老松,数清城头旌旗、弩车、守军数目,记下换防时辰。”

    林问凡点头,选了土山最高处一株歪脖子老松,猿猴般攀上横杈。此处距城墙约三里,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此刻日头偏西,城头懒洋洋飘着几面隋字旗。守军稀疏,城楼可见三架弩车。士卒们或倚着女墙打盹,或聚在一处说笑,巡逻队两刻钟才晃过一队,脚步拖沓。

    就在此时,他眼角瞥见城西树林中,一大群灰雀惊飞而起!

    “头儿,有动静!”林问凡低喊。

    几乎同时,王胡子已贴地滚到他所在的树下,顺他目光望去,脸色骤变:“不是雀鸟……是灰鹞子!有人驯养来警戒的,咱们露形了!”

    话音刚落,山下密林中传来密集急促的马蹄声。

    “撤!”王胡子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竹哨猛吹,尖锐哨音撕裂山林寂静。

    众人从各处疾奔回拴马处,赵大眼那组也仓皇赶回,一名侯卫小腿上插着支弩箭,却咬牙坚持。

    “西面林子里有伏兵,有弩箭射中李大力!”赵大眼喘着粗气,“不下二三十人,黑衣黑甲,不是郡兵打扮!”

    王胡子咬牙上马:“中计了!高德儒这老狐狸,表面松懈,却放了暗哨!”他猛抽马鞭,“往北撤,与张都尉汇合!”

    十骑冲出土山,向北狂奔。身后追兵已现,清一色黑衣黑甲,马术精良,追击时阵型不乱,显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正在使双刀的骑手首领带领下,疾冲过来。

    林问凡伏在马背,耳畔风声呼啸。他回头看去,追兵已迫近至百步内,为首一名骑手正张弓搭箭,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小心冷箭!”林问凡嘶声大喊。

    弓弦震响!前方一名候卫应声落马,箭矢贯穿肩胛,血花迸溅。

    王胡子怒吼:“李大力、陈宽,护住伤者,其余人,转身,冲一轮!”

    候卫队皆是百战老兵,闻令毫不迟疑,同时勒缰回旋,七匹马人立而起,在狭窄山道上竟硬生生调转方向,反冲来敌!

    这一下出其不意,追兵前锋阵势微乱。

    林问凡抽出横刀。十丈、五丈、三丈,对面骑兵狰狞的面孔、瞪圆的眼、扬起的刀,在眼中显得越来越大。

    “杀!”王胡子横刀斜劈,率先撞入敌阵!

    金铁交鸣,人喊马嘶,鲜血飞溅,林问凡挥刀直砍。一柄马槊擦着他肋侧刺过,皮甲撕裂,火辣辣地生疼。他反手一刀斩在对方马颈上,热血喷了一脸,那马惨嘶倒地。骑手滚落,尚未爬起,已被赵大眼补刀了结。

    混乱中,林问凡眼角瞥见一道寒光,正是那使双刀的骑手首领,悄无声息从侧翼掩来,双刀如剪,直绞王胡子后颈。王胡子正与当面之敌缠斗,浑然未觉。

    “队正小心!”林问凡想也不想,猛夹马腹冲过去,横刀奋力一架!

    “铛!”

    双刀之一被架开,另一刀却划过他右胸。皮甲下的血肉翻开,鲜血顿时涌出。那使双刀的首领被震得身形一晃,怒目瞪来:“小兔崽子找死!”双刀如狂风骤雨,连环劈砍!

    此人功力精湛,势大力沉,更胜那黑虎军赵老屠,林问凡右胸剧痛,单刀勉力支撑。挡到第五刀,虎口已崩裂,鲜血染红刀柄;第六刀劈下,横刀脱手飞出;眼看第七刀当头劈落,他忙侧身滚鞍落马。

    落地瞬间,怀中黑铁骤然一烫,林问凡福至心灵,右手探入怀中,握住那二十斤的铁块,竟然有种血脉相连的轻灵感,他不及细想,腰背发力,将黑铁朝着虬髯汉子面门猛掷出去。

    情急之下,这一掷全凭本能,那黑铁脱手后,去势奇快,更似隐隐锁定了对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低沉的乌光。

    双刀首领冷笑举刀欲格,双刀交叉架在面前格挡。

    “铛——!!!”

    一声不似金铁、反似古钟轰鸣的巨响炸开!

    黑铁正砸在交叉的双刀上,那精钢打制的刀身竟如枯枝般应声断裂。铁块余势未消,结结实实撞在双刀首领胸口。只听得“喀啦啦”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汉子如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外的硬土地上,口鼻喷血,胸膛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左右两名黑衣骑手见头目惨死,怒吼着挺枪刺来。

    他刚掷出黑铁,手无寸铁,右胸伤口血流不止。眼看枪尖及体,林问凡心有所感,朝黑铁方向扑出,一个翻滚抄起黑铁。

    敌人人马已到,第一柄长枪已刺到后心。

    林问凡不及回身,反手将黑铁向后抡去。又是“铛”的爆响,正中枪尖,精钢枪头竟崩得粉碎。那骑手虎口撕裂,长枪脱手。林问凡就势旋身,黑铁借着旋转之力横扫,二十斤的重量配上冲势,力透铠甲,正砸在对方腰肋间。

    “噗”的闷响,那骑手惨叫着侧飞落马,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几乎同时,第二柄长枪已刺到肋下。

    林问凡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眼看便要中枪。忽然手中黑铁却似自有灵性,带着他手臂向下一沉。“嗤啦”一声,枪尖擦着铁块边缘滑过,只在皮甲上划开道口子。林问凡趁势合身撞入对方马前,左手抓住枪杆,右手黑铁向上猛撩。

    这一撩正中马颈,那战马悲嘶人立,将背上骑手颠落。骑手刚落地,林问凡已踏步上前,黑铁照面砸下。对方举臂格挡,“咔嚓”臂骨立断,铁块重重砸在肩胛,再抡到脖颈,整个人瘫软下去。

    转瞬之间,连毙三人。

    便在此时,张骏率大队候卫从林中杀出,弓弩齐发。

    追兵顿时陷入前后夹击,不过片刻,三十余骑死伤过半,余者溃逃。

    林问凡左手扶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右胸伤口因剧烈动作鲜血涌得更急,握住黑铁的右手虎口也已震裂,鲜血顺着铁身纹路蜿蜒而下,竟被那些坑洼缓缓吸收。

    张骏驰至近前,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又在林问凡血流不止的右胸停留:“好小子,一伤换三命,这买卖做得!”

    林问凡强笑点头,走到一旁树下,撕开右胸皮甲。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赵大眼奔来要给他包扎,他摆摆手,将黑铁按了上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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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25日 17:38
    3

    《问凡传》 第二十九章 首战西河
    作者:木丹言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

    刹那之间,天旋地转,眼前不再是山林、夕阳、同袍,而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尸骸堆积如山,残破的旗帜斜插在焦土上。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星辰错乱排列,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天穹,如苍天泣血。无数身披奇异铠甲、高逾数丈的巨人在与身长发光翅膀的人厮杀,兵刃碰撞迸发的不是火花,而是刺目的光焰!

    战场中央,一柄漆黑巨剑插在大地之上。剑身缠绕着血色雷霆,每一次脉动,都引得地动山摇、风云变色。剑格处,七颗星辰排列成勺状,正缓缓旋转。

    “林兄弟!林兄弟!”

    赵大眼的呼喊将他拽回现实。林问凡浑身冷汗,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眼前仍是那片山林,血染的泥土,横陈的尸体,远处张骏正在清点伤亡。

    “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赵大眼扶住他。

    “没……没事。”林问凡低头看手中黑铁,光泽已褪,温度也恢复正常,只是那些纹路似乎更深邃了些。而右胸的伤口,血竟已止住大半,痛楚也减轻不少。
    次日清晨,林问凡尚在营帐中裹伤,方才过得一夜,那伤口已然结痂。

    忽闻营外号角齐鸣,声震山谷。他掀帐而出,只见太原方向官道上烟尘大起,一彪人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面大纛,上书斗大“李”字,旗下数十骑甲胄鲜明,气势如虹。

    王胡子从旁奔过,一把拽住他:“还愣着作甚?二公子亲自来了!快随我列队迎接!”

    林问凡心头一震,匆匆整了衣甲,随众候卫在营门外列成两行。不多时,那队人马已至近前,为首二人,正是李世民和李建成,身后跟着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一众文武,皆是一身戎装。

    李世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营中诸人,在林问凡身上略略一顿,微微颔首,随即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刘文静紧随其后,经过林问凡身边时低声道:“二公子昨夜看了张骏的急报,一夜未眠。今日亲率五千精兵前来,要亲自打西河,你进帐随候罢。”

    众人进得大帐,帐中已铺开舆图,李世民环顾众人:“此城乃我军南下咽喉,若不拔除,大军无法西进。父亲大人已命我兄弟二人率军攻取,往返不得超过九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骏身上:“侯卫队这几日辛苦了,王胡子何在?”

    王胡子出列抱拳:“属下在。”

    “把你探得的情报细细说来。”

    王胡子遂将这几日侦察所得一一道来。

    西河郡城周长约六里,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宽两丈,深八尺,东、南、北三门皆有吊桥,西门因靠山而闭。城中守军约三千,但多老弱,精锐不过千人。北门守备最为松懈,守卒白日聚赌,夜间酗酒,巡逻队两刻钟才过一趟。

    李世民听罢,转向帐中诸将:“诸位以为如何?”

    刘弘基率先开口:“北门既懈,当从此门突破,选精锐夜袭,可一战而下。”

    长孙顺德却摇头:“末将以为不妥,北门虽懈,然一旦惊动,东、南两门守军合围,我军腹背受敌,不如集中兵力,正面强攻东门。”

    帐中诸将各抒己见,议论纷纷。林问凡站在角落,不敢插言。

    李世民静静听完,目光忽然转向林问凡:“问凡,听闻你昨日与黑衣骑手交手,可看出些端倪?”

    林问凡一怔,定了定神,回道:“回二公子,昨日追杀我们的黑衣骑手,约三十余人,皆着黑衣黑甲,马术精良,阵型不乱,不似寻常郡兵。为首使双刀者,武艺高强,属下以为,高德儒明面上松懈,暗地里却养着一支精兵,不可不防。”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观察得仔细。”转向众人,“高德儒此人,性骄矜而少谋略,然并非全无防备。他养的这支兵,必是放在城中要害之处。若我们从北门强攻,正中其计,北门松懈是假,诱敌是真。”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一凛。

    刘文静接口道:“二公子所言极是,依我之见,不妨将计就计,先以偏师佯攻北门,吸引其来援;主力伏于东门外,待城中空虚,一举破门。另遣一支精兵,从南门渡壕,攀墙而入,直扑郡署,擒贼擒王。”

    李世民站起身,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文静所言甚是,就这么定。建成大哥率左军攻北门,佯攻即可,不必死战。我自率右军主力伏于东门外,待城中兵动,便夺桥攻城。刘弘基将军率五百人从南门渡壕,攀墙入城,直取郡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此战首重速度,西河城小,三千守军分散三门,我军五千精锐集中一点,当如利刃切豆腐。攻破城门后,不得恋战,直扑郡署,高德儒若逃,便前功尽弃。”

    诸将齐声领命。

    林问凡正听得入神,忽听李世民又道:“问凡随我右军,做我的向导。”

    他心头一震,连忙抱拳:“属下领命!”

    散帐之后,林问凡回到营中收拾行装。王胡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行啊你,二公子亲自点你做向导,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林问凡被他拍得伤口一痛,龇牙哎呀一声。

    王胡子哈哈大笑,从腰间解下一柄刀递给他:“我看你那把横刀卷了刃,这柄先拿去用,虽不是什么宝刀,却跟了我十几年,多次救过我命。”

    林问凡待要推辞,王胡子却瞪起眼睛,胡子戟张,又说道:“你不拿着,便是看不起我,这条命便还了给你。”

    林问凡只好接过,抽出刀身看了看,刃口雪亮,刀背厚实,比寻常横刀重了几分,掂量着正合手。

    他收刀入鞘,郑重抱拳:“如此便多谢王大哥了。”

    “谢什么?”王胡子摆摆手,“你昨日救我一命,这把刀算个屁。”他说着,又压低声音,“你扔铁块砸死那使双刀的,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块黑铁怕是大有来头。”

    林问凡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应了一声。

    王胡子也不追问,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了。

    是夜,全军饱食一顿,人衔枚,马摘铃,趁着夜色向西河郡进发。五千精兵分成三路,李建成率左军一千五百人绕道北门,李世民率右军三千人伏于东门外三里处林中,刘弘基率南军五百精卒潜至南门外河滩。

    夜风拂面,林问凡抬头望天,星月暗淡。远处西河郡城的轮廓隐隐可见,城头几点灯火摇曳。

    子时三刻,北门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骤起,正是李建成的左军佯攻。不久后南门也响起刀兵之声,想来应是刘弘基夜袭了。

    城头顿时大乱,号角声、锣声响成一片,守卒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奔走。林问凡伏在林中,透过树隙望去,只见城头火把如流星般汇聚。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中马蹄声大作,一支骑兵举着火把从东门内冲出,向北门驰援,估计是要里外夹击。

    李世民双目一凝,猛地拔剑,剑身在夜色中寒光一闪,身后三千精骑同时上马,刀刃出鞘。

    “杀!”

    李世民一马当先,冲出树林。三千精骑紧随其后,如一把利刃直插东门!

    林问凡纵马紧跟,耳边风声呼啸。

    马蹄声如雷,大地颤抖,从密林到城门不过三里,战马全力冲刺,片刻便到。

    守卒尚未拉起吊桥,此刻见得敌人冲来,惊慌失措,拼命推动绞盘杆,麻索咔拉拉作响,吊桥开始缓缓上升,桥板与桥墩之间缝隙越来越宽。

    那西河郡数百骑兵方才离开,听得身后马蹄声,回头一看,敌人已然逼近东门,个个不觉面色大变,随即调转马头,冲杀回来。

    “夺桥!快!”李世民厉声大喝,“顺德,分一路人马挡住”。

    长孙顺德率领一千兵马,迎上对方骑兵,双方混战在一起。

    林问凡和十余名骑兵已冲上吊桥,马蹄踏在厚重木板上如暴雨击瓦。城头守卒大喊大叫,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数名骑兵中箭落马,其余骑兵纷纷举盾挡住来来箭,又举起横刀拼命劈砍吊桥上的麻索。

    林问凡和几名骑兵马快,已经冲到城门,横刀顺着门缝直插进去,只听得门内传来数声惨叫,显然有人中刀。但又有人奔到,死命放下横木门栓,将城门死死卡住。

    太原军大队随后杀到,朝城墙上放箭对射,直射得城上守军不敢抬头。

    “咔嚓”数声响起,吊桥左右麻索终于被骑兵砍断。吊桥轰然落下,桥板重重砸在对岸的石墩上。

    “撞门!”李世民长剑一挥。

    二十余名壮汉抬着一根圆木,吼着号子,冲撞而来。

    一下,两下,三下——

    轰!

    十数下后,城门门闩终于断裂,厚重大门向内猛地弹开,门后守卒不及躲开,纷纷惨叫倒地。

    太原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守军早已乱了阵脚,见敌人大队掩杀而来,斗志全无,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太原军也不滥杀,分出部分兵力收缴兵器,将众降兵驱到数处大院内监禁起来。

    太原军余部沿着主街直扑郡署,便要去捉拿那高德儒。

    林问凡跟在“李”字大纛之后,转过两条街,前方忽然杀出一队黑衣骑兵,横在街心,堵住去路。

    为首一名光头壮汉,身长八尺,骑一匹黑马,手持长槊,大喝一声:“李贼休走!”纵马挺槊便刺。

    林问凡便要策马冲上,却听得李世民说道:“待我来会会他。”

    他并未摘下马上长枪,马势不停,在那槊尖刺到胸前一瞬,侧身便闪,槊尖擦着胸口玄铁甲划过,擦出一溜火星。

    李世民右手长剑顺势削出,如青虹般斩向那大汉的左手臂。

    剑锋划过臂甲,甲片碎裂,鲜血飞溅。那大汉吃痛,长槊脱手,铛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咬着牙便要去拔腰间的刀,李世民座下马匹已然冲过,又是一剑,透心而过。

    大汉惨呼一声,瞪大了眼,从马背上向后歪倒下去,砸在地上。身后那五六十名黑衣骑手见主将已死,阵脚大乱。

    太原军掩杀过来,长枪捅刺,横刀挥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街面上便躺满了黑衣骑手的尸首,血流了一地,其余骑手见势不妙,纷纷逃窜。

    太原军越过黑衣骑手的尸首,沿着主街继续向前。

    郡署已在眼前,白墙黛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粗犷。朱漆大门紧闭,门钉光泽暗沉,门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西河郡丞署”五个大字。

    十名士卒扛着圆木猛撞大门,此门如何比得上城门坚固?撞得数下,门闩已然断裂,大门洞开。

    众军士踢开破门,冲进院内,几个小吏抱头蹲在廊下,大呼饶命。

    正堂通往内院的角门处,高德儒衣冠不整,正被几个亲信簇拥着往后门逃窜,一脸惊惶。

    李世民纵马入了庭院,大喝道:“高德儒,还不速速受缚?”

    高德儒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竟翻滚倒地,亲信慌忙跪地求降。

    军士上前,将高德儒五花大绑,看押起来。

    待得天色微明,城中喊杀声渐渐平息,李建成的左军也已从北门入城,清剿残敌,刘弘基和长孙顺德也率军而来。

    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在郡署前会合,清点人数,伤亡者不足五百人。

    李世民看向林问凡和众兵士,说道,“你们去传令,三军不得扰民,须得秋毫无犯,城中有愿意归顺的,既往不咎。”

    众人抱拳领命,转身去了。

    林问凡骑马穿行在街巷中,传达二公子的命令。太原军果然令行禁止,入城的数千将士无人擅闯民宅,无人抢夺财物,只在街巷中列队警戒。

    天大亮时,城中已恢复秩序,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看见街上巡逻的兵士虽然甲胄鲜明,刀枪锋利,却态度和善。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逃入民房的守军士卒,见太原军并不搜捕,便纷纷出来投降。太原军按令接收降卒,登记名册,发给干粮,遣散回家,有愿意从军的,便编入军中。

    城门既破,城中渐定。李世民传令,将高德儒并郡丞主簿赵元朗、录事参军周景、兵曹孙敬等三名佐贰,一同押至郡署前广场。

    青石广场正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遮了大半片天。此刻树下已聚了数百人,挤在广场外围,不敢靠前。

    高德儒被五花大绑押到树底下,身后三人也是一般待遇。赵元朗此刻面如土色,嘴唇青白,周景矮胖,涕泪横流,孙敬倒是咬牙挺着,一言不发。

    四名士卒将他们按跪在地上。

    李世民在树前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上的百姓,从袖中取出那卷黄帛展开来,开口念道:“大业九年,洛阳西苑,有野鸡飞至。亲卫校尉高德儒见之,奏称鸾鸟祥瑞,率百官朝贺。给事郎王敏直言:‘此乃野雉,非鸾也。’炀帝怒斩王敏于殿前,授高德儒为朝散大夫,擢西河郡丞。”

    他将黄帛一卷,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高德儒身上:“王敏临刑之前,倒是留了一句话。”

    “他说:‘雉即雉耳,何鸾之有?陛下以雉为鸾,臣以直为忠,各尽其分,死何足惜?’”

    “你在这西河郡搜刮民脂,肥了私囊,郡中百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外围那一张张灰扑扑的面孔,“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饿,今日站在这里的各位,心里比我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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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26日 08:25
    4

    《问凡传》 第三十章
    作者:木丹言

    人群微微骚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挤出来,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哑声道:“将军……老汉家的三亩薄田,两年前被他府里强征了去修别院,田契至今没还……老汉的儿子去论理,被打了二十板子回来,躺了三个月……”

    他说到此处,哽咽不能成声,以额触地。

    又有一个妇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扑出来,怀里抱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妇人跪在地上,将孩子往前一送,嘶声道:“他爹前年被征去修城,累死了……这娃娃去年冬天饿了一场大病,如今还不会走路……”

    陆续又有人跪倒,广场上哭声愤恨声不止。

    高德儒跪在地上,耳听着这些声音,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后竟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蜡色,嘴唇翕动。

    待到最后一声哭诉落地,李世民向前迈了一步,“高德儒”,他开口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德儒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终于挤出几个字:“下官……下官愿降……愿将府库钱粮尽数献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高德儒忽然挣了一下,往前爬了半步:“李将军……下官愿为先锋……戴罪立功……,下官……下官家中还有老母,还有幼子……”

    李世民冷笑道:“你收田的时候,想过那些人家也有老母幼子么?天地良心在上,你这般行径,当斩!”

    高德儒连连求饶,拼命磕头不止。

    一名士卒走上前来,将一面令牌插在案上,另一个腰悬斩刀的刽子手从大树阴影里走出来,站到高德儒身后,伸手扶了扶高德儒肩头,将他的身体摆正。

    高德儒猛然挣扎着回身,嘶声大喊:“饶命!饶命啊——将军饶——”

    刀光一闪,人头飞起,鲜血喷溅。

    槐树上一片老叶被风卷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叶尖沾了三点红。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那个白发老者忽然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

    紧接着,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叩了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三名佐贰早已瘫软如泥,不需士卒动手,自己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稍动。

    李世民淡声道:“赵元朗,你在西河任主簿六年,强征民田,周景,录事参军三年,以权谋私,将郡库粮米倒卖给商人,中饱私囊,孙敬,兵曹掌军械,以旧充新,将霉烂弓弦当作新货入库,致使弓断伤人。”

    他一桩桩说来,条理分明,竟似在西河城中住了十年一般。

    那三人听一句,脸色白一分,听至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拉下去,各杖四十,革职查办,没收家产,充入郡库。”

    士卒上前将那三人拖走。周景一路哭号,赵元朗已然晕厥,只有孙敬咬着牙,被拖出十余步,忽然嘶声道:“将军……那霉烂弓弦之事,是高郡丞压着我办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他办错了,你跟着办错,你便无过么?”

    孙敬一怔,不再说话了,垂着头被拖了出去。

    “众位父老乡亲请起吧,西河已定。”李世民一拱手,“府库中的存粮,开仓放赈;强占的民田,发还田契;城中的降军,愿留的编入军中,愿走的发给盘缠。”

    百姓无不喜极而泣,那白发老者颤巍巍地直起身,“将军……”,深深一揖。

    城楼上的号角声忽然响来,沉重绵长,一声接一声,远远地传向田野和远山。

    一面黑底红字的“李唐”字大旗在城头升起,旗角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

    “此乃我等南下第一仗,往返不过数日而已。”李建成笑道,“父亲大人该放心了。”

    果然,李渊接到军报,得知攻下西河郡后,进城士兵秋毫无犯,大喜道:“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大业十三年七月二十六,霍邑以北三十里,老鸦岭。

    岭上乱石如鸦首耸峙,林深草密,正午的日头透过层层枝叶,也只筛下些破碎的光斑。

    林问凡爬上一株虬曲的古松,凝神观察四周,右手却始终虚按在腰间横刀之上。上次右胸受伤结痂早已脱落,连军中医官都是啧啧惊叹,不知何解。

    在他身侧,老候卫王胡子正用一块粗石,缓缓打磨着箭镞,发出“噌噌”声。

    忽然,林问凡从树上跳下来,低声道:“王大哥,西北四五里来了十一骑。”

    王胡子动作一顿,站起身来,上了古松上细看,随即落下,打了个手势,散布在周遭的八名候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隐入石后、树下。

    来骑渐近,果然是十一人,皆作长途行商打扮,灰布衣衫半旧却整洁,头戴遮阳宽笠,风尘仆仆,坐骑皆是肩高体长的河西骏马,长途跋涉后依旧眸亮蹄轻。为首一骑身形清瘦,肩背线条却挺拔如松,控缰之手稳如磐石。

    王胡子目光如电,低语道:“马是上好的河曲龙驹,等闲商贾养不起,也驾驭不住。领头的那人虎口与指根茧子厚实,位置却偏上,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不是使刀斧的粗汉。”

    林问凡点头,目光扫过那批队伍,其中一人身形挺拔有致,尤其那顶遮颜的宽笠下,偶尔能瞥见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尖,弧度优美。

    似是感应到暗中注视,那人竟倏地抬头,笠帽微扬,两道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三分天然骄矜的目光,如冷电般穿过林木间隙,直射林问凡藏身之处。

    四目在空中一碰,那人迅速低头,手按剑柄,笠帽压得更低,动作间却无丝毫慌乱。

    “这是高手,而且警觉性极强。”林问凡心中一凛。

    那十一人便似不知林问凡等人在不远处,仍然不紧不慢地顺着土路而行,不多时便走出二三里。

    便在此时,异变突起!

    前方看似平坦的狭道转弯处,地面厚积的落叶猛地炸开!数条浸过桐油、坚韧异常的绊马索毫无征兆地绷紧弹起,高约尺许,正横拦在马队前蹄必经之路。

    这陷阱设得极为阴毒,正在视野转角不可见之处,发动时更是迅雷不及掩耳。

    灰衣马队首当其冲,那灰衣首领反应快得匪夷所思,几乎在落叶炸开的同一瞬,清叱一声“起!”,声未落,人已猛提缰绳,胯下那匹神骏黄骠马长嘶声中人立而起,前蹄险之又险地凌空越过索绳。

    但其身后两骑却收势不及,马腿绊个正着,惨嘶着向前轰然栽倒,骑手惊呼着翻滚落地。

    两侧山石后,三四十名劲装的汉子猛然窜出,手中赫然是军中制式的擘张弩,箭镞幽蓝,显然是已淬毒,齐齐对准了马队。更有十余人手持横刀,默不作声地扑上,刀光凌厉狠辣,直取落马之人咽喉、心口等要害。

    灰衣首领已然拔剑,剑身出鞘,只闻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剑光如秋水横空,凛冽生寒。

    她剑势展开,并无繁复花巧,但每一剑皆精准、迅疾、狠辣,或点腕,或截肘,或直刺咽喉,瞬间将三名扑近的黑衣刀手逼得踉跄后退,护住了倒地的同伴。

    瞬间两伙人拼杀到一起。

    “不是剪径,是灭口!”王胡子瞳孔骤然收缩,回头望向林问凡等侯卫,“那群刀手瞧样子不是我们的人,去看看。”

    众人纷纷上马,疾驰而近,到得周围,却不忙下场,各找隐蔽处观察。

    放眼放去,偷袭之人数量占优,配合默契,弩手在外围游走控场,刀手三五一组轮番扑击,灰衣马队立时陷入被动,尤其要分心保护落马者,局面岌岌可危。

    那身材挺拔骑手所乘坐骑受惊之下长嘶扬蹄,三名刀手窥得此机,眼中凶光一闪,竟舍弃旁人,合击而上。一刀贴地疾扫,狠削马腿,另一刀则自斜刺里诡异探出,无声无息抹向骑手纤细腰肢,第三刀虎虎生风,当头劈下。

    眼看刀光及体,只听那骑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不退反进,左手猛带缰绳,坐骑通灵般向侧方小跳一步,已然避开脚下一刀和当头一刀。

    她右手不知如何动作,那柄看似装饰秀雅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一泓流动的寒泉,贴着抹腰而来的刀身顺势一引、一绞。

    “叮——嗤!”

    一声清脆交鸣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抹腰的刀手只觉一股粘稠柔韧却又连绵不绝的力道自刀身传来,手中刀竟不由自主被带偏,更有一股阴柔暗劲循臂而上,震得他半身酸麻。

    而骑手借这一绞之力,腰肢如风中细柳般柔韧一折,险险避开刀锋,同时足尖一点马镫,整个人竟从马背上翩然旋身而起,如白鹤掠空,手中长剑更是在旋身刹那,化作三点寒星,分刺三名黑衣人面门。

    这一下变招轻灵、迅捷、狠辣,全然出乎刀手预料。那三人慌忙挥刀格挡,只听“叮叮”连响,虽勉强架开,却已被逼得手忙脚乱。

    骑手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已借力飘然落回马背,身姿优美如舞蹈,落地时甚至气息都未乱,只是宽笠因动作激烈而微微歪斜,露出小半张俏脸,肌肤胜雪,鼻梁挺翘,红唇紧抿。

    “好俊的身手!”连暗处的王胡子都忍不住心中暗赞,“这路子……轻盈翔动,剑走偏锋,专攻关节窍穴,是上乘的剑术!”

    然而刀手毕竟人多,此时又有数人怒吼着再次扑上,骑手虽剑法精妙,但以一敌五,顿时被缠住。她剑光虽仍绵密,守得水泄不通,一时间那五人也奈何她不得。

    数招后,见无法速胜脱身,骑手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缠斗极为不耐,眼中傲气更盛,却也被激起了真火,剑招愈发狠辣起来。

    战局另一侧,灰衣首领和众侍卫虽剑法高超,但众多刀手配合默契,死战不退,更有弩箭不时冷袭,一时也难以破局。

    林问凡望向王胡子,王胡子思索片刻,微微点头。林问凡不再迟疑,反手摘下背上硬弓,搭上一支白羽箭,弓开如满月。

    正在此时,以一敌五的骑手身后,一名刀手趁着乱战之际,从斜刺里挥刀砍向马腿。

    “嘣——嗖!”

    弓弦震响,箭去如流星,白羽箭精准无比地穿过混战人马的缝隙,不偏不倚,正射中那柄挥砍刀的刀脊中段。

    “砰!”一声闷响炸开。

    那刀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迸流,那柄精钢打造的横刀竟被这一箭射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数圈,“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一旁树干。

    这一箭之威,不仅解了骑手之危,更让所有刀手心头巨震,攻势为之一缓,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来处。

    林问凡一箭射出,毫不停留,沉声对王胡子道:“王大哥,东南三十步,巽位青石后,二人;西南四十步,离位老槐树冠,一人,是弩手头目,专司指挥冷箭,先拔掉。”

    王胡子经验老辣,瞬间领会,几个手势打出。候卫队众人久经战阵,配合无间,无声无息中,弩箭已然就位,锁定目标。

    灰衣首领得了这喘息之机,剑光骤然暴涨,如长河倒卷,连环七剑,迅疾无伦,将身前四名刀手逼得连连倒退,同时清喝一声:“笑笑,鹤翔九天,不必缠斗!”

    那挺拔骑手欧阳笑笑闻声,精神一振,娇叱一声,剑法陡然一变,不再以守为主,剑光霍霍,如白鹤振翅,翔动九天,招式越发轻灵奇诡,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专找对手关节、穴道、兵刃衔接的薄弱处。

    顷刻间,围攻她的剩余四人便觉压力大增,左支右绌,其中一人稍慢半拍,便被一剑刺穿手腕,惨叫着弃刀后退。

    林问凡与王胡子觑准时机,几乎同时低喝:“放!”

    “嗤嗤嗤!”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出,没入东南青石后与西南树冠之中,闷哼声接连响起,弩手的指挥瞬间瘫痪。

    外围弩箭威胁一去,灰衣首领压力大减,剑势更见凌厉,转瞬间刺穿数名刀手胸膛,而那欧阳笑笑亦娇喝连连,剑光如雪片纷飞,出招凌厉,竟然连杀四五名对手。

    刀手首领见弩手被拔,对方反倒占了上风,远处更有敌人虎视眈眈,不知数量,心知今日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余众毫不恋战,拖起伤亡同伴,急速退入林木深处,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尘稍定,灰衣首领还剑入鞘,目光先迅速扫过己方,见到己方数人受伤不重,眼中忧色这才褪去,转而望向林问凡藏身之处,目光清澈深邃。

    “好箭法,好眼力!”灰衣首领开口道,声音清朗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阁下援手之德,秦英谨记于心,不知是否可以现身一见。”

    言辞恳切,姿态磊落。

    林问凡知踪迹已露,便与王胡子自藏身处走出,但余下众候卫仍伏在暗处戒备。

    灰衣首领目光掠过王胡子,最后落在林问凡身上,见他年纪虽轻,却沉稳如山。

    “吾乃长安秦英,方才设伏的乃是霍邑宋老生所部,今日各位之援助,他日定当回报,不知是否愿意告知姓名?”

    “在下乃太原二公子麾下候卫,路见变故,出手理所应当,秦公子客气了。”林问凡与王胡子等人抱拳说道。

    秦英眸中微光闪动:“原来是李公义师麾下壮士,难怪有如此身手。”

    她目光落在林问凡那柄寻常硬弓上,“方才一箭,不仅解围,更夺敌之魄,不知这位兄弟师承哪位名家?”

    “公子见笑了,军中教导,临敌厮杀而已。”林问凡说道。

    秦英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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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27日 22:01
    5

    《问凡传》 第三十章 将计就计
    作者:木丹言

    此时,那欧阳笑笑策马走来,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低声对秦英叫了声“师姐”,随即便转向林问凡等人,上下打量。

    “喂!”她开口说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天生的娇脆与一丝傲气,“你箭射得不错嘛,不过没你帮忙,我们也能破敌,不过还是多谢了。”

    林问凡看她一眼,只见这少女明眸皓齿,神采飞扬,那份源自剑法造诣与家世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觉其率真。

    他点点头,只道:“正是,姑娘剑法精妙,林某见识了。”语气平淡,既无奉承,也无比较之意。

    欧阳笑笑见他反应如此平淡,仿佛自己精妙剑术只是寻常,那股不服气更盛,还待再说。秦英已轻咳一声,欧阳笑笑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秦英说道:“众位兄弟,大恩不言谢,此番我等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她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雕成简朴的云纹环状,中间缕空,仅在一侧阴刻古篆“宁”一字。

    “此玉佩乃我随身之物,权作信证,望不要推辞。众位兄弟日后到得长安,若有急事,可持此佩往永兴坊‘漱玉斋’,或许能得些许方便。”

    她将玉佩递过给林问凡,看向他双眼,目光诚挚。

    林问凡见那玉佩质地极佳,雕工内敛,尤其是那独特的云纹与古篆,显然并非普通信物。

    他略一沉吟,双手接过:“多谢秦公子,却不知‘漱玉斋’是……”

    “一家小小的书斋罢了,掌柜的姓李,是在下族中长辈。”秦英淡然一笑,语焉不详,不再多言,对林问凡及王胡子等人抱拳环揖:“霍邑战事将起,诸位军务繁忙,请多保重。但愿日后,尚有把盏言欢之时。”

    说罢,翻身上马,灰衣马队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山道蜿蜒处。

    待尘埃落定,赵大眼从后方树林走出,方咋舌道:“我的乖乖,那小娘子,人长得跟画儿似的,剑法可真厉害,还有那领头的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林兄弟,你那救命一箭,可真是射到人家心里去喽!”

    王胡子捻着胡须,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这些人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剑法境界极高,其师门恐怕来头不小。”

    他转向林问凡,“林兄弟,这玉佩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大业十三年八月,秋雨来得格外早。

    太原军抵达霍邑城下时,天地间正垂下一道灰蒙蒙的雨幕。雨不算大,却绵绵无绝期,将雀鼠谷两侧的峭壁洗得黝黑发亮。汾水在谷底咆哮,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滔滔而去。

    霍邑城就卡在雀鼠谷最窄处。城墙高逾四丈,全用青石垒成,砖缝里生着深绿的苔藓。城头隋字大旗湿透了,沉甸甸垂着,可旗杆下那些弩车、滚木、擂石,却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

    守军不多露面,但每隔半个时辰,必有全身披挂的巡逻队沿城墙走过,铠甲铿锵声穿透雨幕,清晰可闻。

    “宋老生这老乌龟”,王胡子蹲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咬着半块硬面饼,眼睛盯着远方的城头,“头缩得可真紧。”

    大军在城外三里扎营,连绵的秋雨让营地里到处都是泥泞,士兵的靴子踩进去,拔出来时带着厚厚的泥坨。从太原和西河郡运来的粟米,好几车都被雨水泡了,在粮帐里隐隐发霉,军需官急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士气像这天气一样,一天天阴郁下去。

    第三日黄昏,雨势稍歇。林问凡奉命去中军大营送侯卫探查的记录,路过一片营区时,听见几个士卒围在火堆旁低声议论。

    “军中有传言,说是裴寂大人昨日又劝唐公退兵了。”一个中年士卒往火里添了根湿柴,烟立刻腾起来,呛得他连咳几声,“粮草不知够不够,再耗下去……”

    “退?往哪儿退?”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闷声道,“咱们从太原出来,一路上郡县望风而降,靠的就是这股锐气。要是霍邑都打不下,那些墙头草转头就能把城门再关上!”

    “可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先前那人叹气,“宋老生摆明了要拖垮咱们,这雨再下几天,弓弦都要软了。”

    林问凡走到中军大帐外候命,李世民正与一个虬髯武将说话,见他过来,微微点头。那武将约莫四十岁,身材魁梧,满脸风霜,正是左统军王长谐。两人站在雨檐下,李世民手中拿着一卷帛书,眉头微蹙。

    “二公子,”王长谐声音粗豪,“末将愿率本部三千人,明早强攻北门,宋老生再能守,咱们拿人命填,不信填不下来!”

    李世民摇头,将帛书递给他:“王将军看这个,刚从城内细作传出的消息。”

    王长谐接过细看,脸色渐沉:“宋老生……在城里囤了三个月的粮?”

    “不止”,李世民指向帛书上一行小字,“他在城南暗挖了一条地道,直通汾水岸边。若战事不利,可随时从水路撤往河东郡,与屈突通部汇合。”他顿了顿,“若是强攻,正中他下怀,他要的就是咱们在城下流血,耗干锐气。”

    王长谐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李世民望向霍邑城墙,雨丝在银甲上溅开细密水花,良久,缓缓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等下去,等到雨停,等到他们松懈,终会有破绽。”

    第五日到来。

    这日清晨,雨竟然真的停了。云层破开几道缝隙,久违的阳光漏下来,照得满谷水汽氤氲。巳时刚过,张骏匆匆来到侯卫营,身后跟着王胡子等几个队正。

    “都听好了!”张骏说道,“二公子有令,咱们侯卫队今日午后出营,分作三股,往汾水岸边山林中活动,多打旗号,弄出至少五百人规模的动静。”

    赵大眼挠头:“头儿,这是要……。”

    “这是诱敌之计”,王胡子替张骏答了,“宋老生不是缩着吗?咱们就让他觉得,咱们要分兵绕后,断他水路退路,他若沉得住气便罢,若沉不住——”他冷笑,“必会派兵出城驱赶。”

    张骏点头:“记住,一旦隋军出城,不可恋战,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到城北五里处的狗熊峪,那里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咱们的重步兵会在那儿等着。”

    任务分派下来,林问凡所在小队分到城西山林,需在未时前赶到指定位置,制造动静。

    午时三刻,数十骑侯卫悄悄离营。为避城头耳目,他们先是向东绕了十里,再折返向西,钻入霍邑城西的密林。这片林子古树参天,落叶积了尺许厚,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王胡子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命众人下马。“赵大眼,带两人去北面,每隔一刻钟摇一次树,要摇得整片林子都在动。李大力,你们往南,多踩些脚印,越乱越好。”他看向林问凡,“你跟我上高处瞭望,城头但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林问凡点头,随王胡子攀上一块巨岩。此处距城墙约两里,透过枝叶缝隙,可见城头守军往来频繁,似在调整部署。

    未时正,赵大眼那组人抱着碗口粗的小树奋力摇晃,枝叶哗啦作响,惊起林中飞鸟成群。李大力等人则在林间来回奔驰,用树枝扫荡地面和树林枝条,雨后尘土却扬起不多。

    更有侯卫取出备用的旌旗,绑在长竿上,在林隙间时隐时现,远远望去,真似有大批人马在林中移动。

    众人来回约莫大半个时辰,城头那边却毫无反应。

    王胡子眉头越皱越紧:“宋老生这老狐狸,真能沉住气。”

    话音未落,林问凡忽然说道:“动了!”

    只见霍邑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队骑兵鱼贯而出,约莫百骑,皆是轻甲快马。为首一员将领,黑甲红袍,手持长槊,出城后并不急于入林,反而在开阔处列阵,派侯卫前出探查。

    “这人是宋老生的副将陈演寿。”王胡子大笑道,“此人性急贪功,好对付,走,按计划撤!”

    众人上马,故意将身影暴露在林缘,旋即调头向北。陈演寿果然中计,见敌军要逃,大喝一声,率骑兵直追而来。

    林间追逐,地形复杂,王胡子这几日来回查看,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树木密集、藤蔓缠绕的小径走。隋军骑兵虽驻扎在霍邑城内,但却对此处密林地形不熟,速度提不起来,几次差点追丢,气得陈演寿连连怒骂。

    追出三里,前方地势渐阔,已近狗熊峪口。王胡子心中暗喜,正要下令加速,侧方密林中忽然弓弦震响!

    十数支弩箭破空而至!

    “有埋伏!”王胡子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一支箭矢擦着马腹飞过,钉在树干上,箭尾剧颤。

    林中杀出数十隋军,皆着皮甲,手持劲弓,显然是早埋伏在此的步兵。为首是个黑脸校尉,一双三白眼与倒吊眉,狞笑道:“王胡子!老子等你多时了!”

    “刘黑塔!”王胡子脸色一变,“你不是在河东吗,何时成了宋老生的人?”

    “这你就不用管了,宋将军神机妙算,早料到你们这手调虎离山!”刘黑塔一挥手,“放箭!”

    又是一轮箭矢如蝗般射来,侯卫队猝不及防,瞬间两人中箭落马。赵大眼挥刀拨开两箭,第三箭却射中他大腿,第四箭射中坐骑脖颈,那马惨嘶倒地,赵大眼翻滚一侧。

    林问凡急勒马回身,将赵大眼提上自己的坐骑。

    王胡子厉喝:“大伙儿冲出去!”话音未落,又有一支弩箭直射林问凡面门。林问凡不及细想,横刀一挡,将箭直击出去。

    刘黑塔见状,冷笑:“有点意思,弓手集中,射那小子!”

    五六张弓同时对准林问凡,放箭乱射而来。林问凡将手中横刀挥舞得水泄不通,将射来的箭矢击落。

    千钧一发之际,众伺候纷纷取下硬弓,向着对方射出箭矢,缓解攻势。

    王胡子猛抽马鞭,战马吃痛前冲,撞翻两名隋军步兵。其余侯卫,挥刀劈砍,或张弓射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走!”王胡子当先冲出。林问凡咬牙跟上,身后弩箭嗖嗖射来,被他反手挥刀击落。

    一路狂奔,直到狗熊峪深处,追兵才渐远。

    清点人数,十骑侯卫折了三个,余者人人带伤。赵大眼失了马匹,大腿中箭,血流不止。

    王胡子撕下衣襟给赵大眼包扎,脸色铁青:“刘黑塔这杂碎……定是宋老生猜到了咱们的诱敌之计,将计就计,反设埋伏。”

    大军在狗熊峪设伏的计划落空,陈演寿追到峪口便止步,和刘黑塔等人汇合回城。

    李世民闻讯后,只淡淡说了句:“宋老生知兵”,便再无他话。

    挨得第八日上,雨势暂歇,阴云仍低垂如铅。中军大帐内,油灯燃了一夜,将李世民的影子长长投在霍邑舆图上。

    他眼下有淡淡青影,声音却是沉静:“宋老生深知我军粮秣将尽、阴雨困顿,他如磐石,待我自溃。”

    帐中诸将默然,连番试探,霍邑城防如铁桶,强攻徒损精锐,围困则已军心浮动,退兵之声,暗流渐涌。

    李世民指尖划过舆图上雀鼠谷南北:“诸位,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予他一个‘不得不战’之由,一个‘必胜之局’之信。”他抬眸看向众人,“王将军,昨夜命你部减灶、散播流言,进行得如何?”

    王长谐拱手:“禀二公子,按计施行。今日各营灶数减三成,伙夫营已放出风声,言太原粮队遇雨阻滞,军中存粮仅够三日,更有‘逃卒’数人,已遁入霍邑周遭山林。”

    “刘先生,”李世民转向谋士,“关中豪杰响应文书,可曾‘遗漏’几份?”

    刘文静捻须说道:“三份加盖密印的求援回书,已夹入送往河东的寻常军报中,运送军报的侯卫小队,会在霍邑游骑常出没之地遭袭溃散。”他顿了顿,“书中措辞恳切,言‘若旬日内大军不至,恐诸堡寨皆因粮尽而复归朝廷’。”

    李世民点头,“如此甚好,裴先生,你以家父口吻,手书斥责我军‘劳师糜饷、顿兵坚城’的密令,需令其为宋老生所得。”

    裴寂微笑答道:“公子放心,信使已出发,其人‘贪杯’,路线必经霍邑东哨所能截获之要道。”

    众将恍然,这虚假的退兵之象,透过不同渠道,绵绵渗向霍邑城头。

    “然而,”李世民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点,“宋老生沙场宿将,仅此仍不足。他需亲眼见到战机,且是稍纵即逝、不容他深思的‘战机’。”

    他环视众人:“午时三刻,我亲率玄甲精骑两百,至城下搦战。不擂鼓,不叫阵,只驰射其旌旗,辱其将名。宋老生性烈而矜功,连日龟缩,早憋闷火。见我只带区区二百骑,又值后军慌乱搬运辎重、争执撤退路线之际……”

    李世民目光灼灼,“他或仍会迟疑,故需再加一剂猛药。”

    “未知却是何药?”王长谐问道。

    李世民语气平淡,“我自会卸去部分护甲,策马稍前,予其强弩可及之机。他定会萌出念头,伸手便可摘取的不世之功。”

    帐内骤然一静,这已非谋略,而是以身作饵,行险至极!

    “二公子,万万不可!”数人惊起劝阻。

    李世民抬手压下嘈杂,“非如此,不足以点燃宋老生那点骄矜之火,不足以让他相信,这确是上天赐予他阵斩敌军主帅、一举解围的良机。也只有我亲至,他方可能为求全功而尽出精锐,乃至亲自出阵。”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望着阴郁天空:“此计成,则霍邑可下,关中门户洞开,倘若败了,”他转身,神色平静无波,“诸君便按第二策,徐徐退兵,保全实力,来日再图。”

    众将知他已决,胸中热血与忧虑交缠,皆凛然抱拳:“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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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28日 19:50
    6

    《问凡传》 第三十二章 再下霍邑
    作者:木丹言

    午时,霍邑城头。

    宋老生按剑而立,眉头深锁。连日阴雨,太原李唐军营寨泥泞,这他当然知晓。晨间巡城,确见敌军后营车马集结,人声喧杂,似有拔营迹象。昨夜巡哨截获的“逃卒”,前言不搭后语,透出唐军缺粮、士气低落。

    方才更有游骑拼死送回几份沾泥带血的文书,竟是关中堡寨向李渊乞援的密信,一切迹象,都在指向太原军难以为继。

    然而,他征战半生,深知兵不厌诈。李渊父子非庸碌之辈,岂会轻易将破绽送到他眼前?

    正疑虑间,亲卫急报:“将军,那北门外李世民亲率数百骑,逼近搦战!”

    宋老生疾步至垛口,只见雨后天光晦明不定,一队玄甲骑兵列于北门外旷野。人数极少,不过两百,却气势凝练。为首一将,身披白袍,面容在远处虽然看得不真切,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除了名动天下的李世民还能有谁?

    那李世民竟未带头盔,肩侧要害之处,仅有轻甲护体,策马居于阵前,几乎踏入城头强弩射程。

    “狂妄小儿!”宋老生胸中一股怒气上涌。连日避战,军中已颇有微词。此刻对方主帅竟敢如此轻装简从,欺到城下,简直是羞辱。

    “报——!”又一侯卫狂奔上城,“将军,东南、西南山林,发现多股李唐军小队活动,似在清理退路,其后营争执更剧,有士卒与军官推搡,辎重车驾堵塞!”

    宋老生心头急转,敌军内部生乱,主帅又年轻气盛,孤军轻出,这难道真是天赐良机?

    那几份密信、逃卒供词、眼前所见……无数碎片在脑中碰撞。若能阵斩或擒获李世民,莫说解霍邑之围,便是整个战局,亦可一举扭转。这份功业,足以让他宋老生之名响彻天下!

    他看向城外那似乎触手可及的白袍身影,又想起李渊那封“斥责”密令中“竖子不足与谋”等语,眼中终于闪过决断狠色。

    “传令!”宋老生声如金铁,“骁果营、本部精骑随我出城!其余各部严守城池,待我击破其前锋,便摇旗为号,全军掩杀,务必擒杀李世民!”

    “将军,是否太险?恐有埋伏……”身旁副将陈演寿急忙相劝。

    “埋伏?”宋老生冷笑,指着城外那寥寥两百骑,“李世民若有大股伏兵,何须亲身犯险,又岂会露出如此多破绽?此乃天欲亡李,赐我宋某不朽之功,开门!”

    城门轰然洞开!

    宋老生一马当先,五千精骑步卒如铁流奔涌。他久经战阵,虽决心出击,阵型却丝毫不乱,前锋锐利,两翼展开,中军稳固,直扑那两百玄甲骑。

    李世民见城门大开,宋老生旗号出现,却不接战,长枪一挥:“退!”

    两百玄甲骑毫不犹豫,拨马便走,向后疾驰。

    “想走?”宋老生大喝,“追!休走了李世民!”他见对方仓皇后退,心中那点疑虑更被立功心切压下,催动大军紧追不舍。

    追出约三里,至一地势略阔处。前方李世民忽然勒马,玄甲骑瞬息间回转,列成一道薄而锋利的阵线。

    宋老生正待挥军冲阵,忽听两侧山岭密林中,战鼓声震天动地而起,无数“李唐”字旌旗竖起,李建成、王长谐、长孙顺德等率伏兵尽出,瞬间将宋老生部拦腰截断。

    “吾等中计矣!”宋老生面色大变,心知坠入彀中。然而他毕竟是老将,临危不乱,急令收缩阵型,向城门方向且战且退,“不要乱,先退回城内!”

    但李世民岂容他轻易脱身?玄甲骑如尖刀返身杀回,直冲宋老生中军旗阵。李世民更是一马当先,长枪所向,隋军纷纷倒地,其勇悍凌厉,与方才“诱敌”之态判若两人。

    林问凡所在候卫被编入的左翼马阵,随着中军鼓号,如山崩般向前推进。

    箭矢蔽空,刀光如雪,血肉横飞。林问凡格开一柄长矛,反手斩倒敌卒。混战中,他眼角余光瞥见李世民率数十精骑,已深深凿入敌阵,直指那杆“宋”字大旗。

    宋老生亲兵拼死抵挡,阵势厚密。李世民三次突击,皆被重重刀枪逼回。战马嘶鸣,血染白袍。第四次,他佯装力竭拨马,向侧翼稍退。宋老生见状,以为其势已衰,又见己方阵脚渐稳,城门在望,竟催动亲卫,调转马头,意图反冲。

    “左右随我拿住李世民!”宋老生须发戟张,挺矛跃马,亲率最精锐的一队亲骑反扑过来。

    就在矛尖即将及身的刹那,李世民猛勒战马,白马人立而起,长枪借着马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斜撩宋老生肋下空档。

    这一枪,快、险、奇,全然出乎正统战阵招式!

    宋老生大惊,回矛已是不及,只得竭力闪躲。枪尖擦着重甲划过,刺耳锐响中,甲叶崩飞。虽未致命,但巨大冲击力让他身形剧晃。

    二马交错而过,李世民竟在瞬间单手持缰,身体几乎悬空,反手一枪杆,挟着战马冲力,重重横扫在宋老生后心!

    “噗!”宋老生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伏鞍狂奔。

    李世民纵马急追,两人一逃一追,脱离主战团,直奔霍邑城门。

    此刻,林问凡正被五名隋军骁果营精骑夹攻,险象环生。怀中黑铁毫无征兆地轰然灼烫,一股狂暴热流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低吼一声,横刀化作一片模糊光幕,格、斩、劈、撞,五名敌兵几乎同时溅血倒地。然而力量来得狂暴,去得也突兀,他伏在马上,汗出如浆,耳畔嗡鸣。

    他勉力抬头,望向城门方向。

    血染残阳下,李世民已追至城墙一箭之地。前方宋老生狼狈奔逃,城门守军惊慌失措,正欲接应。

    只见李世民挂枪于鞍,取出大羽箭,擎起天策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的一声,箭矢竟从宋老生披着甲衣的后心洞穿而过,余势越过马头,直直插在地上。

    宋老生大喊一声,转头看来,胸口与口鼻串血,汩汩而下,随即身子一歪,从马上掉了下来。

    当夜,霍邑城头,“李唐”字大旗取代了隋帜。清点战果,此役斩敌四千余,俘获近万,城内粮仓、武库尽数落入太原军手中。

    宋老生枭首传阅,守军降者逾万,南进咽喉,至此打通。

    霍邑城破第三日,晨雾未散。

    城南隋军溃兵收容营内,三百余降卒垂首蹲坐,四周李唐军刀枪林立。林问凡随王胡子一行侯卫穿过营栅时,正见几名校尉在俘虏堆中逐一辨认。

    “找到了!”赵大眼忽然低喝,手指定定向角落一人。

    那人缩在破毡下,黑脸上沾满血污灰土,但那双三白眼与倒吊眉,正是刘黑塔。他见行藏败露,猛地掀毡欲起,早有四名李唐军扑上,枪杆交叉压住脖颈,死死按跪在地。

    王胡子缓步上前,牛皮靴踏在碎石上,在刘黑塔身前站定,半晌不语。

    刘黑塔啐出口血沫,咧嘴狞笑:“王胡子,你还没死呢?”

    话音未落,王胡子左手甩出!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刘黑塔右颊,刘黑塔整个人被打得歪倒,耳中嗡鸣如钟鼓齐撞,嘴角当即裂开,鲜血混着碎牙涌出。

    “这一掌,”王胡子的声音冰冷,“是为狗熊峪死在你箭下的三个弟兄。”

    刘黑塔晃了晃脑袋,挣扎着跪直,竟还笑得出来:“战场厮杀,各为其主,死便死了……”

    “啪!”

    第二掌从右向左反抽回来,力道更沉。刘黑塔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鼻梁塌陷,鲜血糊了满脸。他晃了两晃,终究没倒,双手死死抠进泥地,指甲崩裂,全身颤抖。

    “这一掌,”王胡子眼中血丝密布,“是为河东之战,你设伏害我先锋营十七个手足。”

    营中死寂,只有刘黑塔粗重的喘息声。他勉强抬起头,视线已有些涣散,却仍挤出一句:“成王败寇……今日你杀我,来日……”

    “来日?”王胡子第三次抬手,五指箕张,悬在刘黑塔头顶寸许处,掌心青筋虬结如老树根须,骨节噼啪作响。

    林问凡站在三步外,看得分明,王胡子肩背微微颤抖,悲怒已经压抑到极致。这位沙场老卒手上沾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此刻却连呼吸都在颤。

    “没有来日了”,王胡子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收回手,缓缓拔出腰间横刀。

    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流过云纹血槽,照在刘黑塔渐渐失焦的瞳孔里。

    “这一刀,”王胡子双手握柄,刀尖垂地,“不为公仇,不为军功。”

    刀光闪过。

    刘黑塔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间先是一道红线,随即鲜血如泉喷涌。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身躯已向前扑倒,“噗通”栽进泥泞,再无声息。

    赵大眼腿上箭伤未愈,瘸腿上前,将刘黑塔的尸身翻过来,草草搜了搜,从怀里摸出块铜牌,瞥了眼扔给林问凡:“这小子还是个校尉。”顿了顿,低声道,“王头儿和他……十年前在河东就结过梁子。”

    林问凡握着那块沾血的铜牌,上面阴刻“骁果营副尉”,字样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他抬眼望向王胡子远去的背影,那身影在初阳下拉长,竟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佝偻。

    “收拾了。”赵大眼挥手,两名士卒拖走尸首,黄土盖上血迹,很快抹去所有痕迹。

    九月霜降,黄河水色由浊转清。

    林问凡随大军抵达龙门渡口时,正逢日出。霞光泼在滔滔河面上,将万顷波涛染成一片碎金。对岸峭壁如削,古称“禹门”的隘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真有龙跃天门的气象。

    渡口早已聚集了数百艘船只,大的艨艟可载百人,小的舢板仅容三五卒,更有许多羊皮筏子拴在岸边,随波起伏。船夫多是关中汉子,皮肤被河风磨得黝黑发亮,此刻正三五一堆蹲在码头上。

    “各位兄弟,那就是孙华”,王胡子低声指去。

    渡口最阔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负手立在船头。此人身材不算魁梧,但肩宽背厚,一双眼亮得慑人。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悬的却是柄饰玉长剑,打扮不伦不类,身后站着二十余条精壮汉子,个个持刀按剑。

    “这孙华看着倒不像是匪人。”赵大眼道。

    “本就不是”,张骏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孙华祖上是冯翊大族,到他这代虽没落,仍是地方豪强。三年前因不肯纳重贿给郡丞,被诬陷通贼,一怒之下杀了差官,这才落草。”

    他顿了顿,又说道:“此人读过书,通兵法,在黄河两岸颇有侠名,手下三千人,多是活不下去的渔民、纤夫。”

    正说着,对岸忽然响起号角。

    十余艘战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隋军旗帜。为首船上一员将领高声喝道:“孙华,朝廷念你往日有功,若肯率众归降,可免死罪!”

    孙华冷笑,也不答话,只从身后亲兵手中取过一张铁胎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时,“嗖”的一箭射出!

    那箭去势奇快,掠过百丈河面,“夺”的一声,正钉在隋将船头旗杆上。箭尾剧颤,隋军一阵骚动。

    “这就是某家的答复!”孙华声如洪钟,“要战便战,少放屁话!”

    隋将大怒,正要下令进攻,南岸李唐太原军大营中忽然驰出一骑。马上之人白袍银甲,正是李世民。

    他只带两名亲卫,径自来到渡口,朝对岸隋船朗声道:“李渊将军奉天讨逆,我乃李将军二子李世民,今日义兵所至,秋毫无犯。孙将军深明大义,尔等若识时务,速速退去!”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孙华已“归顺”,又给了隋军台阶。

    隋将犹豫片刻,竟真的下令调转船头,缓缓退去。

    孙华跳下舢板,带着几个小船划来,靠到岸边,抱拳道:“二公子胆色,孙某佩服。”

    李世民下马还礼,笑道:“孙将军箭术通神,世民今日大开眼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家父有手书在此,若将军愿助义军渡河,事成之后,表奏朝廷,授冯翊太守、银青光禄大夫。”

    周围孙华部众一阵骚动,太守、光禄大夫,这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与如今“贼寇”身份可谓云泥之别。

    孙华却不接,只问道:“唐公要某如何相助?”

    “将军只需借船、借人、借道即可”,李世民言简意赅,“三日之内,送三万大军过河,此后将军部众可编为‘黄河水营’,仍归将军统领,专司巡防河道。”

    这是既给名位、又留实权,孙华沉吟片刻,终于接过帛书:“某……领命。”

    次日清晨,李唐军开始渡河。

    林问凡所在的侯卫队第一批过河,他踏上羊皮筏子时,筏子猛地一沉,撑筏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军爷坐稳,这段水急。”

    果然,筏子离岸不久便进入激流。黄河水在此被两岸峭壁挤压,流速骤增,浊浪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水花。筏子在波峰浪谷间起伏,好几次几乎倾覆,那少年却始终稳稳立在筏尾,一根长篙左点右拨,如履平地。

    行至河心,林问凡怀中黑铁忽然一震。

    那震动很轻微,却持续不断,仿佛与脚下奔涌的河水产生了共鸣。他伸手入怀按住铁块,只觉得触手温润,铁身那些纹路隐隐发亮,透过粗布包裹透出极淡的蓝光。

    撑筏少年瞥见他动作,好奇道:“军爷怀里揣的什么宝贝?过这龙门水,寻常铁器都要锈三分哩。”

    林问凡不动声色:“祖传的护身符罢了。”

    “护身符?”少年眼睛一亮,“那可要收好,俺爷爷说,这龙门底下通着龙宫,但凡带灵性的物件过河,龙王爷都要‘验看验看’。”他说得煞有介事,手上竹篙一点,避开一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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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29日 12:00
    7

    《问凡传》第三十二章 地火之精
    作者:木丹言

    同筏的赵大眼听得哈哈大笑:“小娃子胡扯,要真有龙王爷,怎不见出来帮杨广那昏君?”

    少年不服:“龙王爷只管水路,不管人间事!再说——”他压低声音,“这河底真有古怪。早些年大旱,河水退了三丈,有人看见河床裂缝里冒红光,热浪扑脸。老辈人说,那是‘地火之精’,禹王爷治水时封在底下的……”

    林问凡心中剧震,他当时在铁石村曾有一梦,梦中看到黑铁悬浮半空,文字流转:

    “天陨玄铁,非火可熔。唯以至诚之血,配地心之火,辅以星辰之力,方能铸炼......”

    “血者,心之华也。心诚则血赤,志坚则血沸......”

    “地火者,九幽之精也。需寻龙脉交汇之处,借熔岩真火......”

    “星辰者,九天之灵也。需依二十八宿运转,引星辉淬炼......”

    “地心之精”乃铸炼黑铁三要件之一,难道这黄河龙门之下,当真藏着线索?

    筏子靠岸时,他特意多给了少年十几个铜钱:“小兄弟怎么称呼?方才说的地火之精,可有更详细的说法?”

    少年接过钱,欢喜道:“俺叫石头,就住上游三里处的石家滩。地火的事,你得问俺爷爷,他是这百里黄河最老的河工,什么古怪都见过。”他眨眨眼,“军爷要真感兴趣,可来滩头老槐树下见俺爷爷,他每天傍晚都在那里坐一会。”

    三日间,三万大军尽数渡过黄河,那边隋军战船,数量虽然不少,却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阻拦。

    第四日,李世民率前锋直扑永丰仓。此仓乃隋廷在关中最大的粮储,守军不过千余,见李唐军势大,稍作抵抗便开仓投降,清点仓廪,存粮竟有百万石之多,另有铠甲兵器无数。

    全军欢腾无比,士气大振,有了这些粮秣军械,便是围长安一年也不愁了。

    林问凡所在侯卫队奉命在永丰仓外围巡防。这日傍晚,他借巡查之机,悄悄离营往石家滩去。

    滩头在黄河拐弯处,一片卵石滩涂延展里许。滩边果然有株老槐,怕是已有数百年树龄,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却仍茂盛。

    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表面光滑如小台,一个驼背老者拄拐端坐其上,闭目养神,旁边站着一人给他摇扇纳凉,正是那日的撑筏少年石头。

    那少年石头早看到他过来,转身在老者耳边轻语,那老者睁开眼来,上下打量,忽然道:“听我孙儿说起,军爷怀中那物,可否让老朽一观?”

    林问凡心中一凛,手按刀柄。

    老者摆摆手:“军爷莫惊,老朽十三岁就在这黄河上讨生活,今年七十有三,黄河里什么奇物异宝没见过?那日石头回来说,有位军爷过河时怀中有蓝光透布,那光老朽认得,不是凡铁该有的。”

    林问凡从怀中取出黑铁,为免惊世骇俗,他早已用厚布层层包裹,此刻解开布角,露出乌沉沉的一角。

    老者眯眼细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他颤巍巍上前两步,几乎将脸贴到铁上,良久,喃喃道:“难道真是……真是这东西……”

    “老丈认得此物?”林问凡沉声问。

    “不认得,但听过传说。”老者直起身,眼中闪过追忆之色,“老朽的师父,年轻时曾见过天火坠河。那夜黄河如沸,红光映天,翌日有人在滩头拾得黑铁一块,与你手中这物描述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师父说,那铁须得地火之精,方可炼制。”

    老者指向脚下,“这龙门段黄河,底下有古河道,直通地肺。每逢大旱,地火泄溢,河床现赤气,灼人肌肤。相传大禹治水时,曾以地火之精锻炼天外玄铁铸九鼎,镇九州地脉。”

    林问凡心跳加速,开口问道:“老丈是说,这黑铁与此处的地肺有关?”

    “老朽不敢妄断。”老者摇头,“但师父传下一句话:‘玄铁现,地火涌;星图合,神兵出。’”他盯着林问凡,“军爷若真想探这地火之秘,需等两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是天时,须在北斗七星斗柄指东南的夜半,星辰之力最盛时。二是地利,”老者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形,“龙门下游三十里,有一处叫‘鬼哭滩’的险地,岸侧有岩洞,洞口常年被水淹没,唯冬季枯水时方现。从那洞深入,据说可达古河道,往里探去,说不定便能见到地火。”

    林问凡将这番话牢牢记下,正欲再问,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老者脸色一变:“军爷速回!近日这永丰仓附近,各路探子多如牛毛,莫要惹人注意。”说罢拉起石头,匆匆离去。

    林问凡收起黑铁,刚上马未曾走出多远,便见三骑驰来。马上之人皆着李唐军服饰,为首者却是个面生的校尉,见他孤身在此,勒马问道:“你是何人?深夜在此作甚?”

    “侯卫营林问凡,奉命巡查。”林问凡亮出乌木腰牌。

    校尉验看无误,却仍盯着他:“既是巡查,为何不在岗哨,反来这荒滩?”

    “发现可疑足迹,追踪至此。”林问凡面不改色。

    校尉似信非信,又盘问几句,方率人离去。林问凡望着他们背影,眉头微皱。

    接下来几日,军中怪事频发,先是粮仓西侧无故失火,虽及时扑灭,仍烧毁了数百石军粮,接着有巡夜士卒在仓外林中抓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搜身时却只找到些碎银、干粮,问话时一口关中土话,咬定是逃难的百姓。

    更蹊跷的是,林问凡几次去中军送文书,都听见帐中传出争执声。有次清晰听见李建成的声音:“二弟太过冒险,如今当稳守永丰仓,联络关中豪杰,徐徐图之,岂能贸然进兵长安?”

    这日午后,林问凡在仓场遇见张骏,看他面带倦色,正在指挥侯卫搬运各种文书宗卷。

    “张大哥,近日可是有什么麻烦?”林问凡帮着抬了一筐文书,低声问。

    张骏瞥他一眼,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永丰仓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呢。东边李密、王世充,北边刘武周,甚至长安城里的代王杨侑,都派了细作来探虚实。”

    “那粮仓失火……”

    “八成是细作所为”,张骏冷笑,“不过老鼠终究是老鼠,翻不起大浪。麻烦的是——”他顿了顿,“传闻军中有人与外界暗通款曲。”

    林问凡心中一震。

    “林兄弟知道便好,莫要多问。”张骏拍拍他肩,“跟好二公子,做好本分职责。”

    正说着,赵大眼急匆匆跑来:“头儿,二公子传令,侯卫营即刻集合,有紧急军务!”

    众人赶至中军帐前时,帐外已聚集了数十文武。李世民一身戎装走出,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刚得急报,长安已获悉我军夺占永丰仓,派大将屈突通率三万兵扼守潼关,虎视眈眈,欲要夺回粮仓。”

    帐前一片哗然。

    李世民抬手止住议论:“屈突通乃是沙场老将,不可轻敌。侯卫营听令,即刻出发,探查敌军虚实、兵力部署、粮道所在。”

    众侯卫轰然应诺。

    解散后,张骏召集本队,面色凝重:“大伙儿都听见了?屈突通不是宋老生,此人用兵谨慎,麾下多是关中精锐。咱们此番探查,凶险更胜以往。”他看向林问凡,“你画地形图有一手,此次负责记录。”

    林问凡点头记下,众人旋即出发。

    大业十三年九月廿三,夜半。

    星垂平野,北斗七星的斗柄,如一柄斜挂苍穹的巨勺,稳稳指向东南方的翼、轸分野。黄河北岸的朔风卷地而来,掠过枯蒿与冷石,发出凄厉的呜咽,正是老河工口中的“鬼哭滩”。

    此处河道骤然收束,浊浪排空,狠狠撞击着两岸犬牙交错的黝黑岩壁,那轰鸣声混杂着风啸,果真似万千冤魂恸哭,闻之令人心悸。

    林问凡背贴着一块冰冷巨岩,胸口的黑铁隔着衣甲,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滚烫搏动。这搏动不再杂乱,竟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沉浑的节奏,以及头顶星辰的方位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他悄然抬眼,再次确认了斗柄的指向,心知天时已至。

    两个时辰前,他与王胡子、侯三等人冒险抵近侦查敌军大营西侧的粮道,不料被一队精锐暗哨察觉,追杀骤起。

    他们依仗对地形的熟悉分头遁走,阴差阳错,竟被逼向了这处“鬼哭滩”。追兵似乎对此地心存忌惮,追赶的脚步声在滩涂边缘徘徊了一阵,最终被怒吼的河涛与风声掩盖。

    王胡子等人已按约定向更上游的隐秘汇合点撤去,林问凡却请求独自留了下来,想趁此机会一探黄河地下与黑铁相关的秘密。

    河水因秋旱而大幅减退,露出下方的礁石与湿滑的岸壁。林问凡屏息凝神,沿着水线一寸寸搜寻。

    星光黯淡,终于在一处被巨浪冲刷得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看到了那个洞口,大半仍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露出顶部一道黝黑裂隙。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河风,毫不犹豫地滑入刺骨的激流,双手扒住洞口边缘湿滑的岩石,奋力向内钻去。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力几乎要将他卷走。

    林问凡咬牙抵住,凭着胸中一口灼热的气息和黑铁传来的奇异暖意支撑,手脚并用地逆流攀爬。

    约莫挣扎了十余息,手上陡然一轻,身体跌入一处空气潮湿却已无水的空地。

    他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河水。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取出燧石打亮火折,微弱的火光摇曳,映出一个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石壁光滑,似是常年被水流冲刷而成。

    怀中的黑铁,此刻竟然传出一种清晰无比的、归家般的渴望,顺着血脉直抵他的灵魂。

    林问凡不再犹豫,握紧火折,向地心深处走去。甬道曲折向下,温度逐渐升高,水汽被干燥的热风取代。不知走了多深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低沉如巨兽鼾睡的轰鸣,赤红色的光芒替代了火折的微弱亮光。

    转过最后一个弯,巨大的热浪挟着红光扑面而来,林问凡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没入黑暗。下方数十丈深处,一条宽阔的、缓缓流动的熔岩河,正散发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磅礴光辉,热力蒸腾,空气扭曲,岩壁上凝结着五彩的琉璃状物质,似乎便是大地血脉奔流之处,地火之精的源头。

    熔岩河对面有一处暗红色岩石构成的天然高台,台上矗立着一块更为巨大的石笋,一条窄而险的天然石梁,如巨兽脊骨般横跨沸腾的熔岩河,连接着林问凡所在的岸边与一座锻台。

    待林问凡跨过石梁走近,发现石笋面向熔岩河的一面,赫然被凿刻出一个清晰的凹槽,正是一柄长剑的形状,剑身修长,剑格分明,剑柄的轮廓恰好可容一手紧握。

    凹槽内部光滑如镜,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历经岁月而不散的暗红光泽,仿佛亘古以前,便有先民或神祇在此设下锻台,等待今日。

    林问凡解开衣甲,将那块陪伴他许久的黝黑铁块握在手中,黑铁的温度已然升高至滚烫。铁块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此刻正自主地泛起微光,与下方熔岩河的脉动、与高台上那剑形凹槽,产生着强烈共鸣。

    他走近那剑形凹槽,感到凹槽本身也在散发着温热,与黑铁相互吸引。

    他毫不犹豫,郑重地将手中滚烫的黑铁,放入那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就在黑铁触及凹槽底部的刹那,“轰——”的一声传来!

    凹槽内壁那些看似天然的纹理,竟次第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复杂如星图,玄奥如符文。

    整个高台微微一震,下方熔岩河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汹涌,一道精纯、凝练、色泽近乎炽白的地火,如同地脉火龙,猛地自河心腾起,不偏不倚,落在高台上的剑形凹槽中,将黑铁完全吞没!

    熊熊的炽白火焰无声燃烧,凹槽中的黑铁,在这地火之精的煅烧下,表面纹路光芒大盛,仿佛无数星点在铁中苏醒、流转,汲取着地火之精中蕴含的磅礴能量。

    黑铁的颜色开始改变,从沉黯的黝黑,逐渐向一种内敛的、流动的暗红过渡,仿佛凝固的血液,又似沉淀的岩浆。

    林问凡后退二丈,感受那炽热高温,自己与黑铁之间那条已由“至诚之血”铸就的血脉纽带,在这地火煅烧中非但没有断裂,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纯粹。

    一种共生的痛楚与欢愉传递而来,他仿佛能“看”到铁中的杂质被一丝丝焚尽,内在结构在地火与星纹的双重作用下发生着蜕变与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那炽白的地火之精缓缓减弱、收回熔岩河中。

    凹槽内,光芒渐敛。

    一柄剑,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通体是一种极致纯粹的玄黑色,仿佛一块刚从煤堆里捡出的顽铁,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剑身深处那若隐若现、复杂到极致的暗金色网络,如同血脉或星轨,深深嵌在铁质之中。

    剑身比寻常横刀略窄、略薄,线条古朴至拙,剑锋圆钝,毫不起眼。剑格方正,中心微凹。剑身上还有七个小凹坑,连在一起却是北斗形状。

    整把剑看起来毫无锋芒,与想象中的神兵利器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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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木丹言木丹言
    OP
    6月30日 10:55
    8

    《问凡传》第三十三章 黑铁剑成
    作者:木丹言

    候了半晌,林问凡伸出手,握住了那尚有余温的剑柄。

    五指合拢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席卷全身。长剑不再是外物,而是他肢体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凝聚。那看似不起眼的剑身,此刻轻若无物,却又感觉能承载山岳。

    剑身内部蛰伏着一股沉静、厚重、炽热而无比驯服的力量,与他血脉中的热流水乳交融般地共振,旧日征战留下的暗伤隐痛,在这共振中悄然消弭。

    他轻轻一提,长剑离槽,手腕按“风云斩”发力方式,顺势一挥——

    剑锋划过,削过前方一块从石笋上凸出的暗红色岩石,岩石无声无息地滑落,断面光滑如镜。

    林问凡持剑站立,看着那手中黑铁剑,心中喜悦难以名状。

    他从身上背囊中翻出一张牛皮,用横刀割了一片下来,包住剑柄,又取出一个皮绳套,将那黑铁剑斜负于背上,望着石笋和凹槽,拜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感谢上天赠与的莫大机缘。

    站起后,他不再停留,向着来路折返回去。

    不一会便到了空地,屏住鼻息,顺流回到洞口外。

    方才露出头来,便听到岸边传来“瘦猴”侯三的吼叫声,又听到阵阵兵刃撞击声。

    林问凡眼神一凛,足下“踏梅步法”自然流转,身影如风中劲梅,向前掠去。便看到侯三正与三名敌兵拼杀,以一敌三,身上多处负伤,已然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林问凡暗叫一声惭愧,之前与侯三约好时间见面,想来是侯三久等他不回,过来接应,没想到被敌兵发现追杀至此。

    林问凡大喊一声:“侯大哥莫慌,我来了。”

    人未至,手中那柄黑铁剑已挟着冲势挥出。

    当先一名魁梧敌兵听得身后喊声,眼睛余光扫去,见是一名貌不惊人的青年举着一把黑扑扑的铁剑冲来,心下先轻视了三分,狞笑着回刀反撩,格挡这一来击。

    “锵——噗!”

    声音响起,敌兵手中精钢横刀应声断为两截,断面整齐光滑。

    黑铁剑其势未衰,随之掠过他的肩膀和胸膛,厚实的皮甲连同内衬的铁片如同朽木般分开。

    那敌兵愕然低头,只见自己胸前一道平滑血线迅速扩大,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两半。

    另两名敌兵大骇,怪叫一声,舍了侯三,刀光如雪泼向林问凡面门。林问凡步法轻转,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让过两处刀锋,手中黑铁剑顺势一撩。

    黑扑扑的剑身划过一道朴拙的弧线。

    两名敌兵奋力格挡,但那两柄刀,连同他们的半边身子,一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身体。他们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一股灼热掠过,视野便倾斜开来。

    从林问凡出剑到一切尘埃落定,不过数息功夫。

    侯三扶着岩壁,张大嘴喘着粗气,看向地上三具分离的尸首,又抬头看那柄毫不起眼的黑铁剑,骇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问凡垂剑而立,心下同样震骇,剑尖轻触地面,未染滴血。

    他能感到剑身传来温顺的脉动。这剑看似丝毫不锋利,斩铁裂甲却如撕薄绢。

    “侯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走吧。”他收起心神,将剑放入皮绳套中,过来搀扶侯三。

    侯三猛咽口唾沫,回过神来,指着地上断刃残甲:“林兄弟,你这剑……”

    “不忙,出洞再说”,林问凡扶起他,二人疾步离开水洞范围,穿过一片乱石坡,寻了处背风岩隙稍歇。

    侯三一屁股坐下,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身上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林问凡背上那截黑剑:“兄弟,你这剑……从哪来的?”

    林问凡解下剑,横置膝前,想了想,便推说进得洞中,看到有一把黑铁剑放在岩石之上,于是顺手取了。

    侯三伸手欲摸,指尖距剑身尚有寸许,忽觉一股灼热气浪扑面,惊得缩回手,“邪门,当真邪门!你这黑剑,此物……竟然会认主?”

    林问凡说道:“想是如此,侯大哥不必惊慌,我们赶紧去寻王队正。”

    二人急赶而回,约莫奔出二三里地,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交击声,又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奔来。林问凡心头一紧,抬手示意侯三止步,二人俯身隐入道旁一丛灌木之中。

    月光之下,只见前方百步开外,八九名隋兵正追逐两个人。那两人拼命奔逃,时不时回身挥刀格挡。

    “是王队正和赵大眼!”侯三低声惊呼。

    林问凡定睛细看,果然是王胡子和赵大眼,二人边战边退,望这边而来。

    侯三咬牙便要冲出去,林问凡一把拽住,低声道:“不可莽撞,敌方人多,我们在此伏击。”

    不多时,王胡子和赵大眼已奔到近前。只听得王胡子经过灌木时,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八九个隋兵随即赶到,为首那虬髯大汉手中厚背砍刀高高举起,狞笑道:“你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识相的就地跪下,爷爷给你们个痛快!”

    他话音未落,林问凡握住黑铁剑,低喝一声,“动手!”

    双腿一蹬,与侯三同时扑出。

    那虬髯大汉听得风声,猛地转头,只见一团黑影已罩到面门。他反应极快,厚背砍刀向上撩去,刀风呼啸,端的是势大力沉。

    林问凡人在半空,双手握剑,借着前扑之势奋力下劈,黑扑扑的剑身与那柄厚背砍刀在半空中相撞。

    “锵——”

    一声极短的脆响,那柄精钢打制的厚背砍刀竟如枯枝般断为两截。黑铁剑其势未衰,直直劈落。虬髯大汉瞪大眼睛,只来得及看见自己手中的断刀和那道乌光,头颅已被齐肩削去半边,鲜血喷涌而出,尸身轰然坠地。

    与此同时,侯三也已扑到,横刀狠狠扎进一名隋兵后颈。那隋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身亡。

    二人这一击大出敌人意料,剩下的追兵顿时大乱。

    王胡子和赵大眼听得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见追兵阵脚大乱,那虬髯大汉已倒毙在地,顿时又惊又喜。

    王胡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林兄弟来了!赵大眼,回头!杀回去!”

    二人齐齐转身,凭着一股血勇之气,挥刀杀回。那群敌人未及反应,却被林问凡等人又杀了数个,剩下的四人再无战意,转身便逃。

    林问凡岂能让他们逃回去报信?他足下“踏梅步法”展开,几个起落便追到一名敌人身后,黑铁剑平平递出。那隋兵听得脑后风声,反手挥刀格挡,刀剑相触,手中横刀应声而断,剑尖刺入后心,闷哼一声,伏在地上再不动弹。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冲出土路,望黄河而来,到得岸边,径直跳下河去,顺着水流拼命游走。林问凡欲待再追,王胡子在后喊道:“林兄弟,穷寇莫追!让他们回去报信也好,正好吓破敌胆!”

    林问凡收剑驻足,转身回来。只见王胡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臂上有半截箭簇,赵大眼后背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已将半边衣甲浸透。

    林问凡上前,蹲下身查看王胡子的伤势。那箭簇入肉甚深,周围已肿起老高,皮肉发紫。他撕下衣襟绑住伤口上方,沉声道:“王大哥,忍一忍痛。”左手按住王胡子肩膀,右手握住那半截箭杆,猛地一拔。

    “啊——”王胡子惨叫一声,额头青筋暴起,鲜血从伤口流出。林问凡从怀中摸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又用衣襟布条紧紧缠住。

    王胡子疼得直抽冷气,嘴上却不饶人:“他娘的,你小子下手忒狠,比那箭簇还疼!”

    赵大眼在一旁嘿嘿笑道:“队正,要不是林兄弟和候兄弟来得及时,咱们都得玩儿完。”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扭头看自己背上的伤。

    林问凡和侯三又给赵大眼包扎了伤口,良久二人才缓过气来。

    王胡子靠在树干上,上下打量着林问凡背上那柄黑铁剑,眼中满是惊异:“林兄弟,你方才那一下,把那厮的厚背砍刀劈成两截,用的就是这柄剑?”

    林问凡点点头,解下黑铁剑,剑身黑扑扑的毫不起眼,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铁疙瘩方才连斩数人、削铁如泥?

    王胡子伸手想摸,手到半空却感觉一股炽热透来,慌忙将手缩了回去,啧啧称奇:“邪门,当真邪门!这剑看着跟块废铁似的,竟有这般威力。”

    赵大眼在一旁插嘴:“队正,你这话说的,林兄弟这是福缘深厚!”

    侯三凑过来,指着剑身上那些坑洼纹路,压低声音道:“你们看这些纹路,像不像……像不像天上的星图?旧时我在长安见过钦天监的星图,便是这般模样。”

    三人闻言,都凑近了细看,只见那些坑洼纹路在月光下果然隐隐连成一片,弯弯曲曲,倒真有几分星图的模样。

    王胡子看了半晌,看不出名堂,便摆摆手道:“管它像什么,好用就成。林兄弟,往后你有了这宝贝,咱们候卫营的刀,怕是要换你当第一了。”

    林问凡摇头道:“王大哥说笑了,这剑再厉害,若无诸位兄弟并肩杀敌,我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王胡子心里舒坦,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骂道:“他娘的,那帮狗贼放冷箭,下手真黑。”

    林问凡解下王胡子赠与的横刀,便要还给他,王胡子却瞪起眼来,说道:“有了好剑,便不要兄弟给的刀了吗?快快收了,休得再提。”

    林问凡只好收起横刀,王胡子这才满意。

    四人歇了片刻,赵大眼起身道:“队正,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退,难保不会有后援,咱们先回营地去,张都尉那边还等着消息。”

    王胡子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虽然包扎好了,仍然疼得厉害,点头道:“走,回营,他娘的,今日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大军到了,非要这帮狗贼连本带利还回来。”

    林问凡和侯三分列左右,搀扶王胡子和赵大眼,回营而来。

    四人进营时,天色已亮。张骏起的倒早,已在帐中查看舆图,见四人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一皱,待听王胡子将经过说了,又看了看林问凡背上那柄黑铁剑,沉吟片刻,道:“你们先下去歇息,问凡,你这柄剑好生收着,千万小心。”

    林问凡等人抱拳应了,转身出帐。

    十月霜浓,长安城外二十里,李唐太原军连营密密麻麻,旌旗蔽日,营火如星。从龙首原到渭水南岸,方圆三十里内,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壕沟纵横如棋盘。

    中军大帐设在城东南的乐游原上,那面“李唐”字大纛日夜飘扬,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林问凡与王胡子等人策马打探,放眼看向长安城。自上次从黄河岸边返回,侯三等人知道林问凡获得大机缘,一直闭口不提黑铁剑的事情。

    但见这座大隋西京,城墙高逾五丈,堞垛如齿,四门十二阙,气派恢宏。可自李唐军合围以来,城门再未开启。城头守军影影绰绰,却连旗帜都懒得更换,任由那些隋字黄旗在秋风里褪色破损。

    “看见没?那边金光门瓮城上的床弩。”王胡子指着西面,嘴里嚼着根草茎,“每床弩需十人操作,箭杆如椽,五百步内能洞穿三重皮甲。”

    侯三咂舌:“乖乖,这要是挨上一箭,不得穿成糖葫芦?”

    “所以二公子要军中把壕沟再挖深三尺,二公子有令,各营轮流作业,三日之内,从明德门到安化门,要挖出三道两丈深壕,引渭水支流灌入。”

    众人返回汇报战情,林问凡所在侯卫队被分到夜间巡逻,白日里便与普通步卒一同掘土挑担。

    这挖壕的活计看似简单,内里却有讲究,需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开工,既要能阻挡城内突袭,又要防城头箭矢。每挖一尺,便需以木板加固,否则一夜寒雨就能让辛苦白费。

    林问凡正与侯三合抬一块条石,忽听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让我们营去最前头?昨日才挨了一轮箭雨,死了七个弟兄!”

    “这是军令!再啰嗦,军法从事!”

    “军令?我看是有人公报私仇!”

    林问凡抬头望去,不禁皱眉,见到左营一个姓王的校尉正与中军传令兵争执,周围士卒渐渐围拢,面色皆有不忿。那王校尉是李建成麾下老人,而传令兵却是来自中军营帐,这般场面,近日已非头一回见。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之人白袍银甲,正是李世民。他勒马立于两拨人之间,目光扫过,众人顿时噤声。

    “王校尉,”李世民声音平静,“你营伤亡几何?”

    王校尉梗着脖子:“回二公子,阵亡七人,重伤十一。”

    “伤者已妥善安置?”

    “……已送往后营医治。”

    李世民点头,转而看向传令兵:“中军令是如何说的?”

    传令兵躬身:“令左营今日加固东三段壕沟,明日辰时交验。”

    “东三段……”李世民略一沉吟,“那里距城墙不足二百步,确是险地。这样,从我亲卫队调二十张巨盾,配给左营弟兄,再传令后营,今晚给左营加餐,每人半斤肉。”

    王校尉脸色稍霁,抱拳道:“属下领命。”

    一场风波消弭无形,李世民拨马欲走,忽然望向林问凡这边,微微颔首,旋即驰去。

    侯三低声道:“二公子这是……记得你?”

    林问凡不语,继续埋头挖土,心中想到,李建成与李世民兄弟二人,一个稳重持成,一个果敢锐进,这般的性子差异,在这围城日久、军心渐疲的当口,难免生出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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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1日 10:16
    9

    《问凡传》第三十四章 风起江湖
    作者:木丹言

    当夜子时,轮到林问凡执勤。

    他挎刀持弓,沿着新挖的壕沟仔细巡视,一路看来,倒是一切如常。

    秋夜寒凉,呵气成霜,头顶星河灿烂,北斗七星悬于正北,斗柄西指,正是古人所谓“斗柄指西,天下皆秋”的时节。

    不多时巡完数轮,他寻了处背风土丘坐下,从背后拔出黑铁剑,这剑竟泛起幽蓝微光,与天上星辰竟似隐隐呼应。

    这数日来,他夜夜观星,渐渐发觉,当北斗天枢、天璇二星与紫微垣中的北极星成一线时,黑铁剑纹路会微微发烫;而当银河横贯中天,织女、牵牛二星隔河相望时,铁身会有极轻的震动。

    他将这些发现记在随身皮册上,以炭笔勾勒出星图与铁纹的对应关系。

    今夜北斗位置特殊,斗柄末端那颗“瑶光”星,正与黑铁剑中心一处极微小螺旋纹路重合。

    林问凡屏息凝神,将黑铁剑举高,让月光直射。剑身微颤,纹路浮现,仿佛活了过来,光华流转间,竟隐约勾勒出一幅残缺的星图,比梦中所见更清晰。

    他看了一会,将黑铁剑放回皮套索,站起身来,挎在后背,正待再去巡视,远处忽然传来尖锐刺耳的铜铃摇振声。

    “叮铃铃——!!!”

    声音来自中军大帐偏西方向。

    “莫非是出事了?”林问凡心念电转,左手提弓,右手已按在横刀柄上,疾奔而去。

    沿途遇见的巡夜士卒也被惊动,人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他赶到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匠区,只见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惊醒的工匠和闻讯赶来的兵卒,地上赫然躺着三、四条体形硕大的守夜犬,喉间皆有一道细窄深刻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大片地面。

    一个老铁匠面色惨白,左手提着铁锤,手臂微微发抖,右手指向西边堆放木料和废料的方向,“刚、刚才有黑影窜过去……快得像鬼,刀子更利落……狗一叫,冲过去,就……”

    话音未落,林问凡瞥见张骏已带着侯卫队旋风般赶到,赶紧上前说了情况。

    一名玄甲亲卫策马奔来,对张骏低语几句。张骏眼神骤然锐利,闪过一丝惊怒。

    “陆明渊先生遇刺身亡。”张骏的声音压得很低,“帐外亲卫被细针一类暗器封喉而死,陆先生肩胛中了一枚淬毒透骨钉,毒性猛烈无比,医官也束手无策。”

    林问凡对陆明渊倒是有些印象,此人沉默寡言、常埋首于地图与器械模型间,据说二公子甚为倚重其才,尤擅堪舆机关之事,竟有人潜入防卫森严的中军腹地,刺杀这样一位人物?

    此刻,后续赶到的士卒已在工匠区搜查,火把光芒摇曳,将杂乱堆放的物资阴影照得晃动不已。

    突然,靠近河滩方向的几名士卒发出惊呼,林问凡与张骏对视一眼,立刻带人扑去。

    在一堆湿漉漉的待硝制皮子后面,泥地上有几枚浅浅的足印,方向直指河滩。旁边一根粗大原木上,钉着三枚乌沉沉的细钉,钉身不过寸余,泛着幽蓝的色泽,周围的木纹焦黑,微微散发出甜腥气息。

    “这是透骨钉,好狠的毒!”张骏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沙场老手,自然认出这江湖暗器,“侯三,带人守住营口,王胡子,搜查各帐,林问凡,你随我追!”

    两人一前一后,追出营区。月光下,果然见四条黑影正向河滩疾奔。张骏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最末那人应声倒地。余下三人头也不回,窜入河滩芦苇丛中。

    追至河滩,但见芦苇茫茫,秋风过处,飒飒如雨。张骏正要分头搜索,林问凡忽指左前方:“那里!”

    芦苇微微晃动,与风向不合。张骏会意,悄声包抄过去。

    林问凡背上的黑铁剑鞘内,陡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直透骨髓的震颤。

    “小心有诈!”林问凡低喝,一把扯住正要扑入芦苇的张骏。

    张骏征战多年,虽未明所以,但对林问凡近来的敏锐已深信不疑,硬生生止住冲势,顺势伏低。几乎在同一刹那——

    “嗤嗤嗤!”

    十数点寒星自芦苇深处暴射而出,正是淬毒的透骨钉。钉身幽蓝,没入他们前方的泥土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轻响,可见毒性之烈。

    若非林问凡这一扯,两人此刻已成刺猬。

    “好狠的埋伏!”张骏额头渗出冷汗,眼中杀气升腾。

    未等他们喘息,前方及左右两侧芦苇摇动,七条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掠出,瞬间已成合围之势。

    这些人迅捷如风,皆着李唐军普通士卒服色,眼神冷冽,毫无寻常夜袭者的慌张,手中兵刃也非制式横刀,而是长短不一的狭锋剑与短刃,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寒光。

    “结阵!”张骏经验丰富,背靠林问凡,横刀出鞘,护住侧面。对方为首一人打个手势,七人同时发动,三人一组分袭张骏左右,最后一人身形飘忽,竟如柳絮般自正面佯攻,剑尖颤动,直指张骏咽喉。

    张骏怒吼,横刀挥出,格开正面之剑,顺势劈向左侧敌手,刀风刚猛。然而右侧袭来的两柄短刃角度刁钻,一取肋下,一削腿弯,配合无间。张骏回刀不及,只得扭身硬抗,刀锋划过左侧敌人肩胛,带起一溜血花,自己右腿却已被短刃划开一道深口,踉跄一步。

    正面那飘忽身影等的就是这一刻,此人袖中反光乍现,竟是一支尺余长的三棱透甲锥,无声无息直刺张骏心口。这一锥的时机、角度、速度均妙到毫巅,张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锥尖即将及体的瞬间,一道沉黯的黑影如怒龙般自张骏身侧探出!

    原来是林问凡已抛下横刀,握着黑铁剑剑柄,连鞘横扫,剑鞘末端撞在那根三棱透甲锥侧面。

    “铛——!”

    一声不似金铁交鸣、反似古钟震响的闷响炸开,那精钢打就的透甲锥竟被这看似笨拙的一扫震得向上荡起,刺客手臂剧麻,中门大开。

    林问凡顺势踏前,左脚为轴,右腿如鞭抽出,正踢在刺客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入芦苇丛。

    另外六人见首领受挫,非但不退,攻势反而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招招皆是与敌偕亡的杀招,死死缠住张骏,更分出一人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林问凡侧肋,要阻止他援救张骏。

    张骏腿伤影响行动,又被五人合击,刀光虽猛,却已左支右绌,肩头、后背瞬间又添两道伤口,鲜血染红战袍,情势危殆。

    林问凡目中寒光一闪,右手握住那粗糙的皮质剑柄。

    “沙——!”

    剑身从皮套索抽出,声音沉哑,并无清越龙吟。玄黑色的剑身在月色下毫不起眼。

    刺杀他侧肋的刺客剑已及身,林问凡看也不看,手腕一转,黑铁剑由下而上,似缓实疾地反撩而去,用的仍是张骏所授“风云斩”中最质朴的“风起青萍”,此时将剑当作刀来使用,却未觉不妥。

    刺客见这黑沉笨剑来得缓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剑势不变,欲先刺中林问凡再变招格挡。

    剑尖在距离林问凡肋下尚有半尺时,黑铁剑的剑锋已后发先至,贴上了他的剑身。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嚓”声响起。

    刺客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狭锋长剑,竟如同脆弱的冰柱,被黑铁剑无声无息地削断,前半截剑身“叮当”落地。刺客骇然失色,还未及变招,黑铁剑撩势未尽,已顺势划过他的胸腹。

    刺客的皮甲、内衬、乃至身躯,如同热刀切过牛油,出现一道平滑创口。他踉跄后退,低头地看着自己狂涌而出的内脏,难以置信,软软倒地。

    林问凡脚步不停,黑铁剑在手,一种奇异的冷静与掌控感弥漫全身,周围敌人的动作似乎都慢了半拍。他足踏“踏梅步”,身影倏忽间已插入围攻张骏的战团。

    一名刺客正挥刃刺向张骏后心。林问凡黑铁剑平拍而出,看似随意地一拍,正拍在那刺客持刃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刺客惨叫着松手,兵刃落地。张骏身形前冲,横刀刺出,将其透心而过。

    林问凡剑身回转,顺势一记简单直刺,剑尖点中另一名刺客仓促回防的短刃。

    “叮!”

    短刃应声而飞,黑铁剑长驱直入,贯入对方胸膛,透背而出。

    第三、第四名刺客见状,目眦欲裂,狂吼着双双扑上,刀光如网罩下。林问凡不退反进,黑铁剑画出一个浑圆古朴的弧线,如推磨,如揽月,正是“风云斩”中守势最强的“云涌四方”,此刻黑铁剑在手,竟有一股牵引、碾压的意境。

    “铛!铛!”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两名刺客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自兵刃上传来,虎口崩裂,手臂酸麻,兵刃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林问凡趁其空门大开,黑铁剑左右一分,剑脊重重拍在两人太阳穴上。两人哼都未哼一声,直接委顿于地,生死不知。

    转眼间,四名精锐刺客或死或重伤,失去战力。余下两人与那被踢飞的为首者,眼见这军士手持一柄貌不惊人的黑剑,竟如砍瓜切菜般连破数名好手,心胆俱寒。

    那为首者捂着腹部挣扎起身,发出凄厉唿哨,剩余两人立即向他靠拢,竟是要逃。

    “哪里走!”张骏虽伤,凶性不减,见状便要追击。

    就在这时,营地方向火光大盛,马蹄声如雷震地,却是侯三、王胡子带了一队玄甲精骑赶来接应。

    数十骑玄甲骑士冲入河滩,瞬间将那片芦苇荡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耀下,那企图逃遁的三名刺客无所遁形,很快被逼到河岸绝地,一番短暂抵抗后,两人被乱箭射杀,为首者重伤被擒。

    清理战场,共得七具尸首,一名重伤俘虏。仔细搜查,这些人虽着李唐军服饰,但内衣用料、靴底纹样、随身携带的伤药金疮,皆非军中制式,更搜出几枚镌刻着奇异符号、非金非木的令牌。

    军中连夜突审那唯一活口,此人却极为硬气,寻常刑讯竟难撬其口,反而冷笑连连,目露讥诮。直至用上军中对付死士的秘法,方使其神志涣散,断续吐出几个零碎词句:“……七绝令……朝堂……。”

    众人未及深究,此人竟猛然清醒片刻,双眼怒睁,喉头滚动,咬碎舌下暗藏毒囊,顷刻间面色乌黑,气绝身亡。

    张骏将消息报至李世民案前。

    烛光下,李世民看着着那枚奇特的令牌,面色沉静如水。

    “七绝令,莫非是七绝邬?”李世民缓缓开口,“江湖门派……,自魏晋以降,门阀凌驾于律法之上,而江湖之于门阀,有时更似脱缰野马,或为助力,或为痈疽。”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在刘文静与房玄龄身上,“二位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刘文静捻须沉吟,缓缓道:“公子明鉴,江湖门派,素来奉行‘武林事,武林了’,虽不乏桀骜之辈,但介入朝廷征伐,刺杀大军主帅或幕僚,实属罕见。此事背后,恐非单纯江湖恩怨,必有朝中一股或数股势力,以重利或许以重诺,方能说动这些平日隐匿山野、不同王化的宗门出手。”

    房玄龄接口:“文静此言甚是,更堪忧者,是此事显露的迹象。据说‘七绝坞’总坛设在江南,精擅暗器毒药、奇门遁甲,其势力范围模糊,疑似与河北、河南一些世家有旧,估计是有人欲借江湖之力,扰乱天下棋局,火中取栗。”

    李世民微微颔首,将令牌轻轻置于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江湖之力,用之正则可靖边安民,用之邪则祸乱天下。如今有人开此恶例,便是将烽烟引至江湖,亦是将江湖拖入这天下鼎沸之局,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决断道,“陆先生虽然遇刺身故,我方攻城机关制作不可延误,传令陆先生的学生,速速来营中接管职务,加快工程器具制作。”

    “另外,再选派精干可靠之侯卫,携此令牌图样及刺客所用兵器、毒药样本,分赴太原、河东乃至南下关中,寻访耆老、隐士,务必查明这几家门派近来动向,尤其是与长安、洛阳、江都等地有何隐秘勾连。”

    他转头看向帐下受伤包扎的张骏,以及侍立一旁的林问凡,“张骏勇毅,负伤不退,林问凡临机应变,破敌有功。各记一功,好生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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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2日 11:56
    10

    《问凡传》第三十五章 潜入长安
    作者:木丹言

    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夜,长安城外李唐太原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只听到李世民手指划过巨大城防图时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低沉议论。

    “……明日卯时三刻,总攻。”李世民立于主位,两侧分别是长兄李建成、谋臣裴寂、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以及刘弘基、王长谐、段志玄、殷开山、长孙顺德等一众核心幕僚和将领。

    “此战务必要速战速决,前数日刘文静已去潼关,和屈突通对峙,但兵力悬殊,想来难以持久,倘若我们无法将长安取下,一旦屈突通醒悟过来,全军倾力而出,文静必然溃败,到时我军首尾不能兼顾,则形势危殆矣。”

    他略一沉吟,说道:“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位将军,你二人率左军主力,主攻春明门。此门守将为阴世师部将赵慈景,此人勇悍但少谋,城墙东北角有旧损,去岁冬雪曾坍塌修补,可集中‘将军炮’与弓弩压制此段,辅以云梯强攻。”

    “末将领命!”刘弘基、长孙顺德抱拳,声如洪钟。

    “段志玄、殷开山二位将军。”李世民目光转向二人,“你二人领右军精锐,攻金光门。此门地势开阔,利于我军展开,然守将卫文升老成持重,麾下多关中子弟,抵抗必烈。不求速破,务以雷霆之势持续施压,牵制其主力及预备兵力,使其无暇他顾。”

    “遵命!”段、刘二人齐声应诺。

    “王长谐将军。”

    “末将在!”

    “你领中军前部,伴攻安化门、延兴门,多张旗帜,广布疑兵,擂鼓造势务必喧嚣,做出我主力欲从此路突破之假象,惑敌心神,分散其守御。”

    “得令!”

    一道道军令下达,各将职责分明,攻城序列、策应方案、预备队调动、信号传递,巨细靡遗。

    李建成不时补充粮秣辎重调配情况,裴寂分析可能出现的城内骚动、世家反应,提出应对之策,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更是将巷战可能遇到的坊墙阻隔、街垒布置等细节一一推演。

    帐内一人侍立在李世民身侧稍后,正是候卫营都尉张骏。他职位虽低于帐中诸将,但因执掌全军耳目,且此前探查江湖势力介入一事由他具体经手,故被特令与会,以备咨询。

    待主要攻城部署议定,李世民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不甚起眼的标记,却是永安渠畔。

    “攻城正途,依方才所议,然兵者诡道也,有一处偏锋,或可收奇效。”他指尖轻点那处。

    “永安渠那里,听闻曾暗修水门秘道,图籍不载,本已淤塞荒废。然而候卫营探子潜入长安城,擒获江湖‘墨遗宗’门人石岩,审讯后传回消息,此道或仍可疏通,直抵禁苑边缘。”

    帐中微微一静,裴寂捻须皱眉道:“此等秘径,官府尚且不知,江湖草莽却如何能知晓?”

    虞世南接口道:“二公子,江湖之中,多有专研机关遁甲、堪舆寻脉之流派,其术虽不为正统所重,于此类暗渠秘道、古代工事,却往往有独到之秘。”

    李世民颔首,“虞先生所言,正是我所虑。此道若能用,便是一支奇兵。然若已被敌方江湖势力察觉、占据甚至破坏,则反成陷阱。”

    他转向张骏,“张都尉,之前所获口供及令牌图样,核查可有进展?”

    张骏上前一步,躬身道:“禀大公子、二公子、诸位大人。据多方探访,令牌纹饰与朝中世家私养门客的信物有相似之处,‘七绝坞’、‘幽冥道’等名号,在江湖中神秘无比,尤其擅长机关毒术与潜行暗杀,末将推断确有江湖势力受雇于这些世家。”

    李世民眼中一闪,“如此说来,永安渠暗门附近,极可能已非单纯隋军驻防,而有此类江湖人物活动。”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此处干系重大,首要任务为探查实情,若秘道可用且守备可图,则伺机清除障碍,占据要口,接应后续精锐潜入。”

    “张都尉,你麾下候卫营中,谁人最擅临机应变,且对江湖路数有所接触?”

    张骏毫不犹豫:“回公子,林问凡可当此任。”

    李世民微微点头,“正是如此,我也想到他,传林问凡进帐听令。”

    帐外亲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林问凡快步进帐,甲胄在身,不便大礼,抱拳躬身:“候卫营林问凡,奉命前来。”

    李世民不赘言,直接指向地图永安渠位置,“现有一紧要任务予你,此处疑似有秘道,可通禁苑。然而消息恐怕已经泄露,或有江湖势力介入,着你暂领候卫营部分精锐,专司此事。”

    他将任务要点清晰道出,“即刻前往永安渠区域暗中侦察,查明有无江湖人物活动,秘道口状况;若时机允许,清除障碍,确保秘道入口安全可控;随时准备接应后续玄甲卫,此行凶险,非独战阵厮杀,更需提防机关暗算、江湖诡术,你可能胜任?”

    林问凡抬头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领命,必谨慎行事,探明虚实,竭力达成军令。”

    “好。”李世民看着他,语气转肃,“记住,以将情报送回为优先,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与弟兄为要。张都尉,你协调所需人员装备,即刻安排林问凡率部出发。”

    “遵命!”张骏与林问凡齐声应道。

    林问凡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丑时三刻,天如浓墨,雾似陈絮。

    张骏从候卫营选出十余好手,皆着玄色牛皮水衣,接口处以鱼鳔胶细细密封,连面庞都以墨汁涂过,集结完毕后,对林问凡低声道:“万事小心,我等你消息。”

    林问凡点头,低喝:“出发!”

    十余条黑影贴地而行,在残砖断瓦间穿梭如蛇。至护城河岸,林问凡探头一望,河面宽约三丈有余,水流平缓。对岸城墙巍然,墙根处苔痕斑驳,直没入水。

    他取出一根浸过桐油的绳索,一头递给王胡子,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随后深吸一口气,将胸肺中所有热气尽数压入丹田,将一片芦管噙于齿间,顺着护城河墙边滑下,没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水寒如刀,割面而来。林问凡只觉浑身毛孔骤然收紧,脑中却异常清明。他双臂潜划,不令水面露丝毫痕迹,一口气潜出数丈,才将芦管悄悄探出水面换气。城头巡卒脚步正过,灯影在浓雾中昏黄一团,却未看出有何异常。

    他等到巡卒离开,抛出飞爪,勾住岸边,无声无息地上了岸,匍匐前行,将横刀深深插入地上石缝中,解下腰间绳索系于横刀柄上,扯了三下。

    侯得城墙上巡卒又走过后,对岸的侯卫陆续交握绳索,攀缘向前,待前一人才上得半程,后一人方悄然而下。

    这样一炷香功夫,十余人尽数过了护城河。王胡子最后过来,却是入水泅渡,过了河来,众人将他拉起。

    林问凡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一行人贴着城墙根疾行,脚下半干淤泥被踩出浅浅印痕。不久,摸至安化门西侧,只见杂草丛生,乱藤如幕,一道石砌暗渠的入口半掩半露于浮萍之下,水声潺潺,正是洨水穿城而入永安渠的引水口。

    林问凡轻轻拨开藤蔓,探身一望,不由得眉头微蹙。

    渠口内赫然立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以菱形的铁柱铸成,根根有小儿手腕粗细,缝隙不过三指,被水流日复一日冲刷,表面已覆满滑腻青苔与铁锈,但触手一探,仍觉沉实异常。

    栅栏下沿没入水中,底部应是砌入石槽之内,显然当年设计时便防着有人借水遁入城。

    侯得城中巡卒的脚步声渐远,林问凡缩回身子,低声道:“水栅拦路,入城须先过此关。”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俱落在“水鬼”老何身上。老何是汉水边上长大的渔家子弟,水性之精,在侯卫营中数一数二,水下摸鱼凿船更是在行。

    老何咧嘴一笑,露出半口白牙,也不多话,解下腰间一把短柄铁凿,又将一根细铁钎咬在齿间,深吸一口气,身子一矮,如泥鳅入泥般悄无声息滑入水中,连水花都未扬起半朵。

    水面复归平静,只有几圈极淡的涟漪缓缓散开。

    林问凡将耳朵贴在渠口石壁上,水下传来极轻极闷的“铮、铮”之声,是铁凿凿击的响动,混在水声里,若不细辨几不可闻。

    片刻后,声响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想来是铁钎嵌入石槽缝隙,缓缓加力。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旋即消散。

    又过了十余息,水波微动,老何的脑袋从水下无声探出,在水中憋气极久,面色发白。

    他吐掉口中铁钎,低声道:“成了,铁栅下沿的锁桩被我从石槽里撬松了,贴着渠底扁着肚皮能蹭过去。”

    林问凡点头,将绳索一头交给老何,自己当先滑入水中,贴着渠底向下潜去,指尖触到了铁栅底部,果然已松动上提。

    他将身子彻底放平,以肘代足,紧贴渠底淤泥,向前蹭去,身子缓缓挤了过去。

    待他钻出铁栅,浮出水面换气,城头灯火昏昏,照不穿浓雾,也看不清渠内动静。他回手拉了拉绳索,其他侯卫闻讯,依次下水。

    王胡子身材魁梧,和老何最后过渠底,林问凡重新滑入水中,一前一后,将他缓缓拽过来。

    待得出水,王胡子深吸一口气,缓过劲来,朝林问凡和老何竖了竖大拇指。

    众人不再耽搁,弯腰疾行于黑暗渠道之中。

    水寒入骨,脚下青苔滑腻,一行人小心翼翼,又行了约莫二三里地,前方隐隐透出黯淡光色。林问凡示意停步,贴着渠壁侧耳细听片刻,才走到一处出口。

    那是一处石壁坍塌多年的缺口,外头是一间废磨坊的后院,石磨半倒,水轮朽烂。

    他正要探身出去,却忽然顿住。

    磨坊的阴影里,倚着三四个黑衣汉子,衣衫散漫,看似闲汉夜宿,但每个人的手都拢在腰间,距离刀柄不过三寸。

    林问凡蹲在渠口冰冷的积水里,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匀。

    他不动,身后众人便都不动。

    磨坊内隐约传来对话:“……‘七绝坞’的‘地听’之术果然不凡,竟真找到了这淤塞的暗门,只是里面机关年代久远,我‘墨遗宗’的兄弟正在设法破解……”

    “时间不多了,李唐军攻势已起,卫文升大人吩咐下来,‘贵人’就在躲在秘道内里,要抢在李唐军进城之前速速转移,……”

    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响起:“诸位,以防万一,要不要下毒?中了毒,三步即毙,李唐军进城了也没用了,不过要打开机关……这却非我七绝坞所长。”

    林问凡心头一震,七绝坞、墨遗宗,这些派遣刺客行刺的江湖门派,竟然齐聚于此,似乎有所图谋。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从磨坊内传来,紧接着是低声欢呼:“通了,机关锁开了!”

    “快,进去!”

    那磨坊外的三四个黑衣汉子旋即冲入内里。

    林问凡猛地从水中跃出,低喝:“动手,抢占暗门!”同时反手抽出了背上那柄黑铁剑,率先扑向磨坊一处破窗,合身撞入。

    此刻,十余名气息精悍的江湖客正围在一个刚撬开的石板入口旁。入口处倒着两具宫中内侍服饰的尸体,脸色青黑。

    见到林问凡等人破窗而入,这些江湖人虽惊不乱。

    “什么人?都杀了!”一名手持奇形铁尺的汉子厉喝,铁尺带起风声,点向林问凡胸口要穴,手法精妙迅捷。

    林问凡挥剑格挡,黑铁剑背与铁尺相交,发出“铛”一声闷响。

    对方招式一变,铁尺如同活物,沿着剑身滑削他手指,变化之速,令人眼花。若是寻常刀剑,只怕已被这精巧手法夺去或带偏。然而黑铁剑在林问凡手中稳如磐石,手腕微沉,剑身顺势下压,一股沉浑力道自然勃发。

    那汉子只觉铁尺上传来一股沉重压力,不仅滑削之势被阻,自己手臂竟被带得一沉,心下骇然:“这黑剑好生沉重!”

    另一边,王胡子对上一名使钩高手,双钩诡异,专锁兵刃,王胡子左支右绌。贺粱则被两名敌人逼住,险象环生。

    其余候卫弟兄也与各自对手战在一处,甫一交手,便知这些江湖客招式奇诡、配合默契,极难对付,顷刻间,便有候卫受伤。

    “结阵!”林问凡厉喝,众候卫闻声竭力靠拢,但室内狭小,阵法难以展开。

    林问凡心中焦急,知道拖延不得。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先天导引术”,将体内那股与黑铁剑同源的热流急速运转,灌注剑身,黑铁剑上玄奥纹路亮了一瞬。

    他暴喝一声,将“风云斩”的发力方式催到极致,以剑为刀,黑铁剑化作一道乌沉沉的黑光,向着那使铁尺的汉子当头劈下。

    那汉子没料到林问凡突然变招如此刚猛,急忙举尺格挡,尺上机括弹动,竟是要硬锁剑身。

    “咔嚓——!!!”

    那精铁掺寒铁所铸、专克刀剑的奇形铁尺,竟被黑铁剑如削豆腐般劈断,断面光滑如镜,黑铁剑去势不减,径直将那名弟子一分为二,倒地而亡。

    林问凡得势不饶人,步法急进,黑铁剑横扫,逼退两名想趁机偷袭的敌人,剑风呼啸,剑势一转,又向那使双钩的“七绝坞”高手攻去。

    那双钩高手见同伴被一击而亡,心中早存忌惮,不敢再用钩锁拿,只是游斗,却被逼入墙角。

    林问凡将体内热流灌入黑铁剑,抡剑横扫而去,那双钩高手心中大骇,只好举起双钩格挡,只听得“咔嚓”声响,双钩被切断,那人躲闪不及,被黑铁剑削成两段。

    “点子扎手,用烟遁!”一人尖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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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3日 08:38
    11

    《问凡传》第三十六章 代王杨侑
    作者:木丹言

    守在暗门入口的灰衣人闻声,猛地掏出一个黑黝黝的铁球砸向地面。

    “轰!”

    铁球炸开,爆出大团浓密至极的漆黑烟雾,瞬间充斥整个磨坊,更伴有刺鼻辛辣气味,令人双目刺痛,咳嗽不止。

    “大家小心暗器!”林问凡屏住呼吸,闭眼急退,挥剑护住周身,黑铁剑在身前舞出一片乌光。

    幸好烟雾无毒,待雾气稍散,磨坊内已是一片狼藉,对方趁机全部钻入了暗门之下。地上又多了几具尸首,王胡子肩头带伤,贺粱手臂见血,其他弟兄也个个带伤。

    “他娘的,这群狗贼倒是滑溜,待我追上定然把他们都剁了”,王胡子肩头鲜血淋漓,此刻瞪起双眼,胡子戟张,目露凶相。

    “王大哥稍安勿躁,贺粱大哥来帮忙”,贺粱走上前来,与林问凡合力撬开石板,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我先下,你们跟上,小心机关毒物!”林问凡将湿布蒙住口鼻,提剑当先,踏入黑暗之中。

    阶梯湿滑,甬道曲折,没走多远,便见地上散落着几具腐败骸骨,骨头散落,不知死了多少年月。

    众人小心翼翼,避开可疑区域,摸索而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众人精神一振,探上前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一处宽敞石室。

    此时,那伙江湖客正与七八名服饰华贵的宫廷侍卫激战,地上已躺倒数人。石室尽头,一道厚重铁门紧闭,门上机关齿轮裸露,已被破坏近半。

    江湖客们见到林问凡追来,更加焦急,分出数人上前抵住,那头领嘶喊:“快,破开门,带人走!”

    众宫廷侍卫死战不退,侍卫中一名首领模样的老者,剑法凌厉,逼退两名对手,见得林问凡等人闯入缠斗,己方压力大减,急喊道:“好汉助我,事成后必有厚报!”

    林问凡无暇多问,挥剑加入战团。

    黑铁剑沉重锋利,不惧对方奇门兵刃的巧劲缠锁。一名使链子枪的汉子抖枪刺来,枪花点点,虚实难辨。

    林问凡不闪不避,看准来势,黑铁剑径直向枪身中段砸去。

    “咔嚓!”

    精钢链子枪被这一砸断成两截。

    那汉子目瞪口呆,还未反应,林问凡踏步上前,剑脊拍在他胸口,将其击飞。另一名使厚背砍刀的江湖客怒吼着挥刀猛劈,刀风虎虎,力大招沉。

    林问凡不避不让,一步上前,举剑相迎。

    “铛!”

    砍刀劈在黑铁剑剑刃,厚背砍刀竟被拦腰削断。

    “这……这是什么兵刃?!”那江湖客骇然变色。

    林问凡趁其心神震动,空门大开之际,起右脚一个侧踹,正踢在他胸口上。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便想站起,一名宫廷侍卫冲上前去,一剑透心而过。

    侍卫老者精神一振,剑式更加凌厉,瞬间将那名头领逼得险象环生。

    众人尚未松下一口气,眼看铁门在“墨遗宗”弟子努力下,发出“咯咯”松动声,即将打开。

    那头领眼中闪过狠色,忽然跳出圈外,掏出一个火折子似的物事,猛地掷向铁门方向,高喊:“既然带不走,那就一起……”

    “贼人休想!”侍卫老者目眦欲裂,飞身扑去挑飞那物,东西撞在石壁,炸开一小团火光,毒烟腾腾而起。老者急忙屏住呼吸,取过身旁一个大水缸倒扣下去,将毒烟罩住。

    趁此机会,林问凡猛冲上前,黑铁剑疾刺头领后心。头领慌忙回身,以一对分水刺格挡。

    “咔嚓!”

    分水刺应声而断,头领急忙踉跄后退,避开剑锋,正好退到铁门旁。此时,“咔哒”一声,铁门被“墨遗宗”弟子撬开了一条缝!门内隐约可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被数名侍卫和老太监护着。

    头领见门开,未及掏出毒物,林问凡等人和侍卫老者已然逼至,门后众侍卫纷纷杀来,知道事不可为,大喊一声“撤”,身体就地一滚,滑溜无比,竟穿过众人脚畔,向来时路钻去,余下江湖客又掷出黑球,借助烟雾纷纷遁走。

    待得烟雾散去,众人想去拦截,始终慢了一步。

    侍卫老者担心门内之人,欲追又止。王胡子提刀去探查,却哪里还有半分踪影?只得悻悻退回。

    众人转头,只见铁门洞开半扇,那些老太监护着少年,警惕万分。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苍白清秀,贵气难掩。

    侍卫老者并未收剑,看向林问凡等人,却仍是警惕万分。

    林问凡见状说道:“在下林问凡,乃是太原唐公麾下侯卫,敢问老先生和这位小公子——”

    那老者面色大变,便要举剑杀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赵伯伯先住手,罢了罢了。”

    正是那少年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老太监,缓步走到灯影之下。

    “既然诸位是唐公的人,那便无妨了”,他抬眼看着林问凡,“烦请将军护送我与这些人,去见唐公吧。”

    林问凡心中猜出大概,点头说道:“外面战事未歇,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来。”

    众侍卫将少年与那几名老太监护在正中,鱼贯而出,回到地面上,却是在一处偏殿内,放眼望去,空空荡荡,竟无一名兵士守卫此处。

    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檐角的积尘簌簌落下,远处隐隐传来一片片闷雷般的声响。

    王胡子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猛地抬头,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城破了!是咱们的人!脚步声往这边推过来了!”

    林问凡点点头,心中一块巨石稍落。

    天色已亮,长安城内,杀声鼎沸,多处火起。

    又过得半个时辰,一队人马正从禁苑东南方向的甬道穿行而来,皆为跨刀执槊的精锐,打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段”字,正是段志玄的部众。

    林问凡心头一松,又仔细辨认了片刻,认得走在队首那名执槊军士姓周,名伯安,这才收回目光,对暗处的王胡子等人打了个手势,推开半扇门,闪身而出。

    他看向周伯安,右手握剑,左手从怀中摸出乌木腰牌,说了声:“周大哥辛苦了,在下是侯卫营的林问凡,奉命潜入此处,打探军情。”

    那执槊军士周伯安猛然勒马,有军士上前,接过腰牌,送到他的手上。周伯安凝目细看腰牌,只见正面刻着“候卫营甲队第三伍”八字,背面阴刻虎纹。

    他抬眼望向林问凡,粗犷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讶,跃下马背,快步上前,说道:“原来是林兄弟,未知你打探得如何了?”

    林问凡接回腰牌,不多解释,只道:“周大哥,我有一行人需要护送去见二公子,周大哥可否引路?”

    周伯安见他神色郑重,也不追问,当即点头:“好,听说二公子在金光门附近临时将台,我先护送你们到春明门,见过段将军后,再去找二公子如何?”

    “如此便多谢周大哥了”,林问凡拱手后,走回偏殿内,和王胡子等人说了情况,众侯卫大喜。

    那少年被几名老太监护在正中,侍卫老者等人紧随其后,走了出来,一行人俱是面露倦色,但脚步未乱。

    周伯安看到那少年,眉间掠过一丝疑色,但见林问凡不开口,他便也不问,吩咐兵士到周围找了一驾马车,让那少年和几名太监上车,又将手中铁槊一摆,亲自带队朝春明门方向而去。

    春明门内已是一派肃杀之气,门楼上下皆有披甲军士驻守,箭垛后有弓弩手列阵以待。段志玄正在门楼之下,与几名部将指图议事,一身玄甲上沾满尘土与血迹。

    他听到马蹄声,抬头望来,目光先掠过周伯安,再落到林问凡身上,微一颔首,随即看到那个少年从马车上下来,正被众人围在中央。

    段志玄整个人顿住了。

    他本是征战多年、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物,此时竟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在少年面前三步之处骤然止步,屈膝便拜,恭敬说道:“末将段志玄,参见代王殿下!”

    他身后几名部将见状,俱是一愣,随即齐齐拜倒,铠甲碰撞之声哗啦啦响起一片。

    原来这名少年正是隋炀帝杨广之孙杨侑,被留在长安代守的皇孙,只见他轻轻抬了抬手:“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段志玄起身,立刻回身厉声吩咐:“速速请殿下入城楼内室歇息,派人护卫好,不得有丝毫差池!”又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部将,“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间半步,违者军法从事!”

    杨侑被几名军士恭敬地引向城楼,走过林问凡身边时,目露感激之色。

    林问凡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到了此刻,才确认了这是代王杨侑。

    他向段志玄禀报了永安渠遭遇江湖势力及救人之事,提到了“七绝坞”、“墨遗宗”等名号。段志玄面色凝重,说道:“果然有江湖宵小作祟,想来是朝中有人要挟持代王,幸得你们及时救援,此事我需要即刻禀报二公子!”

    王胡子凑过来,递来一壶水,笑道:“二公子果然是神机妙算,这一着偏棋,落在棋盘上,满朝局势怕是要再翻一番,咱们辛苦这一夜,实在值当得很。”

    众人哈哈大笑。

    忽见一骑踏着瓦砾疾驰而至,却是张骏麾下的一名传令兵,急切道:“林兄弟,可找到你了,张都尉有令,命你部人员速随我至临时将台处集结,二公子有紧急军务!”

    长安城头,“李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宫城方向,负隅顽抗的厮杀声迅速减弱,一座帝都,已然易主。

    临时将台设在一处被攻占的隋军街垒后方,以门板、粮车匆匆搭就。李世民已入城,未着全甲,仅一身明光铠护住要害,外罩白色披风,正站在台上,不断扫视着纷乱战场,听取各处飞报,调配各部军众。

    见到林问凡一行人血迹斑斑地到来,李世民目光立刻看来。

    林问凡与众候卫上前,单膝点地,禀道:“二公子,永安渠秘道已探明,并救出代王一行,护送至春明门的段志玄将军处妥善保护,我等奉命归来,听候差遣。”

    李世民快步走下将台,亲手扶起林问凡及众位候卫,眼露赞许,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众位兄弟,你们做得好,代王无恙,此功非小!”

    他随即转向身边亲卫,“速派一队可靠玄甲兵,跟随王胡子兄弟,去段将军处恭迎代王殿下至此,务必确保周全!”

    王胡子领命,点了两名伤势较轻的弟兄,随玄甲兵匆匆而去。

    李世民思索片刻,低声说道:“长安虽破,城内尚未稳定,然而潼关局势关乎全局,已是刻不容缓。刘文静与屈突通对峙多日,全凭一口心气与营垒之固。”

    他盯着林问凡的眼睛,继续说道:“刘先生兵力本就吃紧,多为新附之众。若屈突通拼死一击,刘先生危矣!潼关若因此有失,屈突通部数万精兵便可西进扰乱关中,或南下威胁我军侧后,长安新定之局,必生动荡!”

    林问凡呼吸一窒,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因此,我需要派遣你以最快速度,将长安确已攻克、代王殿下安然、我父王已总摄万机的确凿消息,送至刘文静手中。此讯至关紧要,早一刻送达,刘先生便多一分从容布置,或可凭此讯瓦解敌胆,不战而屈人之兵,待我稳定长安,大军旋即东出支援。”

    “此事寻常信使不行,沿途必有屈突通派出的游骑候卫层层截杀,因此,你即刻便挑选骑术最精、耐力最好、敢拼死冲阵的弟兄,携带我与父王联署的安民告示抄件及我之手令,不惜一切代价,将此讯送达刘先生手中,你可能做到?”

    林问凡迎着李世民灼灼的目光,沉声应道:“属下领命,必达潼关!”

    “好!”李世民眼中爆发出锐利光彩,“即刻准备,马上出发!”

    林问凡重重抱拳,转身奔出,与王胡子等人换下水衣,披上甲胄。

    不多时,十人队列站在张骏面前,二十二匹战马,每人双马,另有两匹驮载额外箭矢物资,林问凡居首,身后是王胡子、韩伍、陈七、赵大眼、孙旺、孔猛、姚离、田顺、刘稳等九人,皆是从候卫营中精选出的、骑术胆气俱佳的悍卒。

    人人双马,鞍侧挂满箭囊,背负硬弓,腰横利刃,干粮与水囊系牢。林问凡怀中贴身收藏着那份李世民亲笔手令及加盖了李渊、李世民双印的安民告示抄件,以油布包裹数层。

    张骏逐一检查众人装备,最后走到林问凡马前,将一个小皮囊塞进他马鞍旁的褡裢,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路上若夺了敌马,记得换乘,保持马力。记住二公子的话,活着把信送到,就是头功!”

    林问凡郑重点头,目光扫过身后九人,猛地一挥手:“出发!”

    十骑如挣脱弓弦的利箭,泼刺刺冲出城门甬道,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向着东北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数十里,沿途偶见溃散的隋军小队或零散民夫,皆远远避开李唐军这队精骑。战马全力奔驰,两耳生风,将长安城远远抛在身后。

    过了骊山脚下,地势渐显起伏,官道两旁丘陵林木开始茂密。小股但建制相对完整的隋军游骑开始频繁出现在视野边缘。

    在一片缓坡下的岔道口,十余名隋军游骑正勒马立于道旁,似在商议什么,猛地发现有人卷尘而来,仓促间竟未完全散开拦截。

    “大伙冲过去,别停!”林问凡低吼,右手已抽出黑铁剑,左手紧握缰绳,一夹马腹,直撞对方阵型薄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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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6日 12:40
    12

    《问凡传》第三十七章 长安信使
    作者:木丹言

    隋军头目反应不慢,呼喝着引弓搭箭,其余人也纷纷抽刀挺矛。箭矢嗖嗖飞来,林问凡俯身马颈,黑铁剑在头顶舞出一片乌光,磕飞两支劲箭。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田顺大腿中箭,险些落马,被同伴一把拽住。

    电光石火间,双方马头已然交错,林问凡直取那头目,对方喝骂声中,挥刀兜头劈砍而来,刀势沉猛。林问凡不闪不避,黑铁剑由下而上斜撩。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那隋军头目手中的横刀被黑铁剑一剑砍断,门户大开。林问凡顺势剑身一递,剑脊重重拍在对方胸口,将其击落马下,生死不知。王胡子、陈七等人也与其余敌骑擦身而过,刀光闪烁,惨叫声起。

    一个照面,隋军落马三人,余者惊骇散开。林问凡这边,田顺腿伤流血不止,只能咬牙死死抱住马颈,另一名弟兄肩头被矛尖划开血口。

    无人恋战,二十二匹马冲破阻隔,继续狂飙。

    “田兄弟,怎么样?”林问凡回头急问。

    “死不了!”田顺脸色惨白,咧嘴强笑道:“就是这腿……怕是不大利索了!”

    “撑住,到前面树林再包扎!”林问凡心知不能停,一停就可能被更多游骑缠上。

    又奔出十余里,在一段较为平直的官道上,众人换乘备用马匹,田顺的伤口被匆匆撒药捆紧,血暂时止住,但人已有些萎靡。

    未及喘息太久,前方探路的陈七突然打出手势示警。

    只见不远处一条小河蜿蜒而过,到对面官道需穿过一座简陋的木桥,桥对面靠近一片杂木林地。桥头此刻影影绰绰,竟有不下二三十骑隋军轻骑堵在那里,更有十余人下马,似乎在桥面上匆忙布置着什么。

    “绊马索,拒马!”王胡子眼尖,倒吸一口凉气,“是专门堵路的,冲不过去!”

    “绕路!”林问凡当机立断,一带马缰冲向河道稍窄处。

    两侧寂静的丘陵上,忽然立起数十身影,弓弦震响,箭雨倾盆而下。

    “下马找掩蔽!”林问凡狂吼,滚鞍落马,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黑铁剑挥舞,格开数支利箭。战马悲嘶,顷刻间有数匹中箭倒地。

    箭雨稍歇,桥头的隋军骑兵发一声喊,策马缓缓逼近,两侧丘陵的伏兵也持刀矛冲下。

    “结圆阵,护住马匹和田顺!”林问凡背靠岩石,目光扫过地形。对方人数三倍于己,且有地利,硬冲损失必大。

    “赵大哥,陈兄弟,跟我打头,撕开桥头那边口子!王大哥带其他人护住侧后,跟紧!”

    林问凡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跃出,翻身上马,朝着敌骑反冲过去,赵大眼、陈七红着眼,吼叫着跟上。

    敌方骑兵没料到被伏击的李唐军还敢反冲,略微一怔。

    林问凡已冲到近前,两名敌骑挺枪刺来。林问凡黑铁剑左右分拨,“铛铛”两声,砍断长枪,马速不减,剑锋顺势划过一名敌骑的脖颈,那人捂着喷血的喉咙栽倒。

    另一骑兵抛开短枪,拔出腰间短刀横刺过来,林问凡侧身闪避,反手一剑背拍在他的后背,敌骑吐血坠地。

    赵大眼举起手中横刀,不管不顾地猛劈猛砍,仗着膂力惊人,竟将一名敌骑连人带刀劈落。

    陈七身形灵巧,在马背上左闪右避,手中一柄细剑专刺人眼、咽喉,狠辣刁钻,逼的敌骑不敢过于靠近。

    但敌人终究太多,更多骑兵围拢上来,长兵短刃交织成网。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林问凡挥剑不及,只得侧身,箭矢“噗”地钉入他左肩胛下方,虽有甲片阻挡未深入,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另一名敌骑趁势挥刀砍向他后脑。

    “小心!”一声暴喝,却是孙旺不知何时策马冲近,合身撞开那名敌骑,自己却被另一杆长矛刺中肋下,惨叫落马。

    “孙旺!”陈七目眦欲裂,想要回救,却被敌骑缠住。

    林问凡咬牙拔出肩后箭矢,反手掷出,正中一名敌兵面门。

    他心知不能纠缠,黑铁剑光芒暴涨,将“风云斩”招数催到极致,接连三剑,硬生生将正面两名敌骑连人带兵器劈断,打开一个狭窄缺口。

    “大伙儿冲过去!”他嘶声大喊,调转马头,举起黑铁剑拼命劈砍,又将附近几名隋军斩落马下,其余隋兵见状,倒是不敢过于逼近。

    赵大眼、陈七一夹马腹,战马奋力前跃,踏过地上的绊马索,冲上了木桥,王胡子等人护着受伤的田顺和抢回的孙旺尸体,拼命跟上。

    林问凡殿后,拖住隋军众骑兵,看到众人过桥冲进对面树林,方才拍马追去。

    敌骑后方仍不舍追击,放箭射来,林问凡左闪右避,候得空隙,收剑入鞘,摘下硬弓,回头射箭,“嗖嗖嗖”三箭射出,连毙三名追兵,稍稍阻滞其势,直到奔入林木深处,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才渐渐远去。

    在一片隐蔽的河湾喘息时,大伙儿清点人数,这一查看,林问凡不觉心头发冷。十人出城,此刻只剩七人。

    孙旺阵亡,只好就近挖土埋葬;田顺被射中大腿动脉,失血过多,加上颠簸,已然昏迷,气息微弱;赵大眼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陈七手臂中箭;王胡子旧伤崩裂,血流不止;林问凡自己左肩胛下伤口火辣辣地疼;孔猛、姚离两名弟兄也各有轻伤;二十二匹马,只剩十一匹,其中三匹带伤。

    “田顺不行了”,王胡子探了探田顺的鼻息,面色沉重地摇头。

    林问凡默然无语,看着这名出发前还嚷着说要砍几个隋狗脑袋的憨厚汉子,此刻面色如纸,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合上田顺未曾瞑目的双眼。

    “和孙旺埋在一起,也算是有个伴。兄弟们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换马,吃干粮。”林问凡的声音沙哑,“还有一半路,隋军的散乱游骑只会更多。”

    众人心中悲伤,以最快速度挖了个浅坑,将孙旺和田顺草草掩埋,垒石为记,洒泪而别。

    再次上路时,小股的游骑骚扰几乎不断,大多数远远放箭,或暗中设伏击,在穿越一片庄稼地时,一排弩箭射来,韩伍、刘稳二人被当胸射穿,当场毙命,王胡子为了掩护陈七,右腿被另一支弩箭擦过,削去一大块皮肉,伤及筋骨。

    待得夜色降临时,众人已人困马乏,却不敢停留,借着微弱的星月之光,在官道与小路间穿插迂回。

    得到凌晨时分,在一片丘陵间的谷地,他们还是被一支约三十人的精锐隋军追上了。林问凡虽然凭借着黑铁剑连杀了数名敌骑,但左肋也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浸湿了甲衣。

    混战中,姚离落马,瞬间被乱刃分尸。陈七为了抢回他的尸首,陷入重围,虽然被林问凡和王胡子拼死救出,但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隐约可见,只能由赵大眼用布带死死捆住,伏在马背上,气若游丝。

    众人拼死冲杀突破敌防,终于望见远方地平线上,潼关李唐军营垒连绵的灯火与飘扬的“李唐”大旗,此时天边已泛起凄冷的鱼肚白。

    林问凡身边,只剩下王胡子、赵大眼、陈七、孔猛,众人伤痕累累。

    五骑带着一路的尘烟,歪歪斜斜朝着李唐军营寨的辕门冲去。

    辕门守军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守门校尉看清最前方那名骑士手中高举的李唐军高级信使铜符,急忙喝令:“是自己人,快开门!”

    营门轰然洞开。

    林问凡冲入营门,又冲出十几步,终于力竭,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来。王胡子、赵大眼等人也纷纷滚鞍落马,或趴或跪在地上,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众守军赶紧上前搀扶,见众侯卫个个如同血池中捞出,尽皆惊住了。

    林问凡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围上来的军官说道:“长安急报,二公子手令呈刘文静将军……”说完,手伸向怀中,想要掏出那份油布包裹,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一名反应机敏的校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取出那沾满血污汗渍却保存完好的油布包,触手尚温。

    校尉不敢怠慢,对身边士卒急道:“快扶几位弟兄去医营,你速速持此物,飞报刘公,快!”

    中军大帐。

    刘文静一夜未眠,正与几名将领及幕僚推演战况,屈突通似乎已经看清李唐军虚实,近日调动频繁,小规模试探不断,游骑遍布四周,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长安消息断绝,他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近乎变调的禀报声:“报——!刘公,长安急使到,血书手令!”

    刘文静猛地站起,差点带翻了身前的案几,喝道:“快呈上来!”

    当那份带着体温、浸染着暗红血渍的油布包被捧到他面前时,刘文静的手竟微微颤抖。

    他迅速解开,正是熟悉的李世民笔迹,以及李渊、李世民并列的鲜红朱印。

    刘文静目光急扫绢书内容,当看到“长安已克”、“宫禁悉平”、“代王殿下安然”、“李宰相总摄万机”等字句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的焦虑、重压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喜,更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滔天豪情!

    他强抑激动,又迅速展开那份安民告示抄件,印信俱全,内容确凿无疑!

    “好!好!好!”刘文静脸上放出光来,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尚在惊愕的诸将,“长安已下!主公与二公子已定鼎关中!此乃天大的捷报啊!”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刘文静抬手压下喧哗,急问道:“信使何在?几人?情形如何?”

    送信的校尉连忙回道:“信使……仅有五人抵达,皆重伤濒死,模样凄惨无比,似是冲破重重截杀而来。为首者交令后便昏迷不醒,已被送往医营抢救。”

    刘文静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帐中诸将肃然道:“此讯重于泰山!传令全军,即刻通传长安大捷,提振士气,严密监视屈突通大营动静。本官要亲自去医营,看望那几位拼死送来捷报的信使兄弟!”

    潼关大营医营中,刘文静撩开厚重门帘,踏入伤兵医帐,引路的医官主事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军医,姓孙,低声道:“刘大人,那几位信使都安置在最里间,请随我来。”

    最里间用帐幔单独隔开,条件稍好,但也不过是多铺了层干草,多了个炭盆驱寒。

    孙医官在一旁低声介绍:“左边第一位,肩背、左肋、左臂多处创伤,失血最多,肋下伤口恐伤肺腑,左臂伤口反复崩裂,昏迷不醒。第二位,右腿重伤,深可见骨,失血亦多,高热不退,时有谵语。第三位,背上刀伤极深,失血过多,体弱,但意志颇坚,尚清醒。第四位,腹破肠流,虽已清洗缝合,然……希望渺茫,全看天命。第五位,多处箭创刀伤,以肩、腿为甚,伤势不轻,但神志尚可。”

    刘文静默然片刻,沉声道:“孙大夫,此五人,乃拼死传递长安捷报、立下大功的壮士。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务必全力救治!”

    孙医官面色一肃,躬身道:“刘大人放心,老夫省得,已用上库中最好的辽东参须吊命,金疮药也是上品,只是……伤势太重,能否熬过这几日,实在难说。”

    刘文静点点头,走到铺板前,俯身细看众伤员,却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候卫林问凡,此时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尚在昏迷中,一柄黑铁剑连鞘被放在枕边。

    “林兄弟,老夫当日便知你能当大任。”他微微俯身,仿佛在回顾,“太原时,你献南下军事布防图,山川城关、粮秣兵备,如刻于胸,探得宋老生粮道虚实,又于永丰仓救袍泽、破伏兵……桩桩件件,老夫或亲见,或细闻。”

    他继续道:“此番长安捷报,何等凶险,你等候卫兄弟,不辜负二公子重任托付,九死一生,将消息送达。二公子未曾看错人,老夫……亦未曾看错。”

    刘文静又在帐中停留片刻,看着医官学徒们忙碌,再次嘱托孙医官务必全力救治,这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林问凡、王胡子、赵大眼、孔猛、姚离等人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在孙医官安排的上好药材和悉心照料下,逐步恢复,但腹破肠流的陈七,在第三日夜里终究没能撑过去,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林问凡有黑铁剑相助,苏醒最早,恢复最快,左肋下那处伤及内脏的大伤口,不过两天便收口结痂,三天便颜色转为淡粉,左臂反复崩裂的伤口也迅速愈合。

    不到四日,当王胡子还需人搀扶,赵大眼背上伤口仍包扎厚重时,林问凡已能自行起身,在帐内缓慢活动筋骨,虽不敢发力,但行动已无大碍。他右肩胛下的箭伤和左肋伤口只剩淡淡红痕,左臂更是灵活如初。

    见此情形,孙医官百思不得其解,捻着自己那几缕稀疏的胡须,围着林问凡的病榻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子:“……莫非是前几日供奉药王祖师时,那柱高香烧得格外端正,祖师爷显灵了?”

    有学徒问起,他便挺直了腰板,轻咳一声道:“这岐黄之术,到了精深之处,便不止是草木金石之理,更有一份‘医缘’与‘天和’在其中。此子伤势能愈之若此,固然是其自身禀赋过人、求生志坚,然则……,老夫连日焚香静心,祷告上苍,或也是感通了几分天心仁念,冥冥中助了一臂之力。”

    说罢,捋了捋胡须,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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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14日 21:44
    13

    《问凡传》第三十八章 莫辨真假
    作者:木丹言

    这日,刘文静处理完军务,再度来到医帐,见到林问凡行动基本自如,虽清瘦了些,但目光清亮,精神颇足,不由大为惊讶:“林兄弟,你这恢复速度,着实惊人!孙先生还说你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林问凡抱拳,恭敬道:“多谢刘大人挂怀,孙大夫妙手回春,晚辈年轻,侥幸恢复得快些。”

    又道:“二公子让我等留驻此地,听候大人差遣。”

    刘文静心中感动,掠过他身侧那柄黑沉铁剑,转而道:“恢复得快是好事,如今潼关局势,正需得力之人。既然二公子令你留下协助于我,不知林兄弟眼下身体,可能当些探查之任?探听屈突通大营虚实动向。”

    林问凡毫不迟疑:“禀刘公,我伤势已无碍,愿听调遣。候卫本职,便是探查。”

    “好!”刘文静抚掌,“既如此,你今日便搬出医帐,我在中军附近为你安排一个单独小帐,方便议事走动,你先熟悉一下近日对面敌营的情况。”

    当日下午,林问凡便住进了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顶小帐篷,条件虽简朴,却是干净独立。

    次日清晨,林问凡向刘文静请命,欲亲至前沿瞭望哨,观察对岸敌营。刘文静略一沉吟,允了,又派了两名熟悉地形的老候卫跟随,嘱咐务必谨慎,不得过分越界。

    黄河与渭水在此交汇,河道宽阔,水流湍急,雾气常年缭绕。李唐太原军前沿哨塔设在一处河岸高崖上,视野开阔。

    林问凡站在哨塔瞭望口后,凝神远眺,只见屈突通的大营依地势而建,营垒森严,旗号分明,心中不禁暗赞。

    他思索良久,返回小帐后,将今日所见所想,写了一份条陈,呈给刘文静。

    刘文静阅后,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单独留下林问凡。

    “林兄弟,你所疑,正是我所虑。”刘文静低声道,“长安一破,天下震动。屈突通是忠臣,但非愚忠。他手握数万精兵,扼守潼关天险。朝廷鞭长莫及,长安新主欲招抚,而其他怀有异心者,又如何不想说服他另投河北窦建德、洛阳王世充?”

    “还有江湖势力,最易为钱财、恩怨或某些承诺所驱策。若是有人欲暗中接触、游说甚至胁迫屈突通,也是有可能的。”

    林问凡问道:“刘公之意,除了其他势力,还有人想‘劝降’或‘说服’屈突通,但他们此举究竟是何意?”

    “问得好,江湖势力竟然也有染指天下的想法”,刘文静冷笑,“不过晚了,我前些日派人将长安已陷、代王已在我军中的消息散播过去,屈突通如今处境艰难,军心动摇,外无援兵,内缺粮草,手下桑显和颇有降意,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先生的意思是?”林问凡问。

    “二公子信中之意,是攻心为上,最好能让屈突通认清大势,率众来归。”刘文静看着林问凡,“故而,需有人能深入查明,此事,寻常候卫难为。”

    林问凡明白了刘文静未尽之意,平静应道,“问凡愿往。”

    刘文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上刻复杂云纹,中间一个古篆“察”字。

    “此乃我直辖‘察事郎’的信物,见之如我亲临,可在前沿各哨及我方控制的黄河沿线秘密据点调动少量人手、获取补给情报。你持此令,便宜行事,但切忌打草惊蛇,更不可与屈突通主力硬撼。”

    “你先仔细筹划,需要什么协助,可直接找我或持令调取。”刘文静说道。

    “末将明白。”林问凡双手接过令牌。

    潼关,霜风如刀。

    黄河在这里猛地收紧了腰身,浊浪击打着两岸铁黑色的崖壁,发出千年不变的沉闷怒吼。

    李唐军营垒如同一条蛰伏的巨蟒,盘踞在北岸高地上,与南岸屈突通森严的隋军大营隔河对峙,僵持已近一有余月,当初李世民挥军长安,派了刘文静率军留守此处,阻挡屈突通。

    林问凡伏在一处背阴的冰岩后,皮袄上凝了一层白霜。连续三日的潜伏观察,他已对对面大营的换防规律、炊烟数量、甚至巡骑的变化了然于胸。

    老候卫石老鬼搓着冻僵的手,凑到近前,压低声音:“林兄弟,得知长安已破,这几日,屈突通营中军心动荡,私逃者渐多,虽被斩首示众,但砍头的木桩都快立不下了,粮车入营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林问凡点头,目力所及,能看见南岸营寨中士卒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木然与疲惫,与霍邑守军紧绷的敌意截然不同。然而,屈突通的帅旗依旧在中央大帐上空猎猎作响,稳如山岳。

    “刘大人遣我来,问可有‘缝隙’?”石老鬼说道,所谓“缝隙”是候卫行话,不但指防御漏洞,还包括敌军人心可供利用的弱点。

    林问凡沉思片刻,道:“石老哥,你看东南角,乃是辎重营与步兵营交界处,守备相对松懈,昨夜有两骑自该处潜出,沿河岸向上游疾驰,未举火把,身手矫健,不似普通逃兵,倒像传讯之人,我追出三里,失去了踪迹。”

    他顿了顿,“还有,中军大帐侧翼,有一小营,营旗不同,士卒进出昂首挺胸,甲胄鲜明,似是屈突通亲卫或嫡系,与周遭士气低迷截然不同。而那桑显和的旗号,则在西营。”

    石老鬼眼中精光一闪,说道:“亲卫与嫡系,是屈突通的胆;桑显和等关中将领及其部众,是屈突通的身。若胆气尚存,而身躯已不愿动弹……这或许就是‘缝隙’。”

    就在石老鬼准备悄然退走,回报刘文静时,对岸大营忽然响起一阵异常急促的金鼓声!

    只见大营东南角,辎重营与步兵营交界的那片区域,突然腾起火光,伴随着短促激烈的喊杀声,火光中,人影幢幢,似乎有小股人马在激烈冲突。

    “莫非是内讧?”林问凡和石老鬼对视一眼,同时屏息。

    冲突并未持续很久,很快被镇压下去。

    火光熄灭,鼓声停歇,一切重归压抑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林问凡看得清楚,至少数十具尸体被拖出,行刑的刽子手走了出来,在沙地上刮擦着血迹未干的鬼头刀。

    “这不是普通逃营,估计是有人想做大事,却被发觉了”,石老鬼语气凝重,“屈突通治军果然极严,这镇压也是快得很。”

    二人策马返回营中,直往中军大帐而来。

    此刻,刘文静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二人入帐禀报,只见帐中除了刘文静,还有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文士虞世南,原在李世民麾下参赞军务,负责文书机要,近两日从长安被玄甲军护送而来。

    虞世南听着石老鬼和林问凡的禀报,当听到林问凡提及那两骑神秘的传讯者和桑显和所部西营时,微微颔首。

    “屈突公(指屈突通)刚毅忠勇,然其麾下将士,父母妻儿多在关中。”虞世南开口,声音平和清晰,“长安陷落,消息早已散步其军中。思乡之情,求生之念,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桑显和者,冯翊人,其部曲亦多关中子弟。白日之变,虽被弭平,然足见军中暗流已汹涌至何等程度。”

    他看向刘文静,“刘公,或许时机将至。”

    刘文静捻须道:“虞先生所言极是,然屈突通非宋老生,其威望却是隆盛,他不降,恐怕其他人会死战到底。”

    虞世南目光转向林问凡:“林候卫,你目力心细,能辨毫芒,更难得沉稳机警。你昨晚观察那两骑踪迹,可能设法追踪其源头?或查清桑显和营中,近日有何异常人物往来?”

    林问凡迎上虞世南的目光,抱拳道:“属下愿往一试,今晚便去探营。”

    刘文静沉吟道:“此去凶险异常,非独勇力可济。石老鬼,你与林问凡同去,再选两名最精干的弟兄,相机行事,首要探查桑显和营,看他是真降还是假降,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二人领命而出,自去准备了。

    四更天,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林问凡、石老鬼,以及候卫营中以潜踪匿形闻名的“鬼影子”老荆、水性极佳的“浪里鳅”宋水鬼,四人身着灰褐色夜行衣,悄然滑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支流浅滩,向着对岸桑显和部所在的西营方向泅渡。

    林问凡将黑铁剑用油布紧紧包裹,负于背上。

    入水刹那,剑身似乎轻轻一震,一股温和坚韧的热流自背心传入,护住林问凡心脉,抵抗着河水的酷寒。他心中暗惊,此剑之灵异,似乎又进了一层。

    借助老荆的潜行技巧和宋水鬼对水流的把握,四人有惊无险地避开岸上巡逻队,在一处芦苇荡上岸。桑显和的营寨就在前方不远,灯火比别处稀疏,巡逻的士兵也显得脚步沉重。

    老荆与宋水鬼在外围放暗哨等待,林问凡与石老鬼则觑准空档,如狸猫般翻过木栅,落入营内阴影中。营中士卒多已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叹息和梦呓中的乡音。

    两人按照事先记熟的营盘布局,向中军帐摸去,在接近一处堆放草料的阴影时,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林问凡听觉敏锐,立刻拉着石老鬼隐入草料堆后。只见两名军官模样的人,未带随从,正站在岔路口低声交谈,语气急促。

    “……桑将军心意已决,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弟兄们不是饿死,就是被屈突公绑着一起殉江!”一人声音沙哑,充满焦躁。

    “可屈突公亲卫营看得紧,白日里那事……赵司马他们的人头还在辕门上挂着!”另一人声音发颤,“联络李唐营的人,到底可不可靠?万一……”

    “放心,是桑将军旧识,在李唐营中颇有分量,已给了准信。明夜子时,举火为号,开西门接应!你速去联络王都尉、李校尉他们,务必隐秘,只传口信,切莫留下文字!”

    “好!我这就去!”

    两人匆匆分开,消失在夜色中。

    石老鬼脸色激动,捏紧了拳头,看向林问凡,眼中满是振奋之色。

    “走,去他们说的西门附近看看。”林问凡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两人小心地潜行至西营门附近,这里守卫果然比其他营门松散,当值的士卒抱着长矛,缩在避风处打盹。

    但林问凡凭借黑铁剑增强的感知,隐约察觉到黑暗中,有几道异常沉稳的气息潜伏在附近屋顶或暗巷中,扫视着营门区域,想来是桑显和布置的暗哨,也是防备屈突通突然检查的后手。

    突然,林问凡背上的黑铁剑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的闷响,飘过一丝几乎淡不可闻的血腥气。

    “那边!”林问凡低喝,与石老鬼疾速潜去。

    绕过数道营栅,二人隐藏在一处马厩旁的料草棚后,偷眼望向前去,却见不远处倒着两具隋军尸体,喉间各有一道细窄刀口,鲜血尚未完全凝固。

    旁边站着三人,冷冷看着地上尸体,其中一人突然回头,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赫然是白日里被斩杀示众的“叛乱”头目之一。

    那人对另两人阴冷道:“桑显和这墙头草,还想卖主求荣?屈突公早有察觉,将计就计罢了。咱们按密令行事,明日子时信号一起,佯装李唐军,直扑桑显和军帐,趁乱取他首级,而后举火为号,到时屈突公亲卫营内外夹击,将这些叛贼一网打尽,这泼天功劳,就是咱们的了!”

    “正是正是,将军此计大妙哉”,一人应道,“彼时李唐军必然被诱来攻打我营,却不知进了埋伏,我军正好引其入榖中,一举歼之。”

    林问凡和石老鬼听得毛骨悚然,好一个屈突通,果然老辣,白日镇压是假,引蛇出洞、将计就计是真。

    林问凡心念急转,思忖到必须将消息送回去,否则刘文静派兵接应,正中屈突通下怀,必然损失惨重。

    二人尚未有所动作,那副将极其警觉,猛地扭头看向料草棚阴影,大喝一声:“谁?!”

    寂静夜中,声音如雷般炸开!

    林问凡和石老鬼心中均是一震,林问凡便想拔剑杀出。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脚步声和嘈杂声,正向这边奔来。

    石老鬼当机立断,“我引开他们,你快走,一定要把消息送回给刘大人。”

    说罢,他从猛地从藏身处跃出,疾奔而去,一路上故作惊慌失措,撞翻数个木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哪里来的奸细,快追!”那副将又惊又怒,不及细辨,带人急追而去。

    林问凡心如刀绞,但知道此刻犹豫不得,待得追兵远去,他凭借机警,避开巡夜士兵,咬牙悄声潜回。老荆与宋水鬼已在接应点焦急等待,见只有林问凡一人返回,不觉面色大变。

    “石老鬼他……”宋水鬼急问。

    “屈突通将计就计,要引我军来袭,伺机设埋伏一举歼灭,石大哥引开追兵,掩护我回营报信!”林问凡不及细说,拉上两人往回奔去。

    三人不敢耽搁,再次潜入冰冷河水,回程似乎比去时漫长百倍,每一刻都担心看到对岸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景象。

    当他们湿淋淋地爬回北岸,竭尽全力,以冲刺的速度奔向刘文静大帐时,东方已微露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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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16日 23:20
    14

    《问凡传》第三十九章 三路并发
    作者:木丹言

    帐内,刘文静与虞世南皆未安寝,正在等待消息。

    林问凡等人冲入账内急忙禀报,刘文静细细听完,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好险,屈突通竟有如此手段,险些误中奸计!”

    他立刻下令,“传令接应部队,取消原计划,就地隐蔽待命,加强沿岸警戒,防止屈突通趁机渡河偷袭。今日二公子的军队将至,如晚上桑显和能起兵,我方倒是可以从另一方向强攻。”

    虞世南取过一件干燥的披风,递给林问凡,“你们速去换衣取暖,待我等举兵杀入,定要救出石老鬼。”

    这一番折腾,对岸隋军营中依旧平静。桑显和之前得到了李唐营准时接应的回复,正暗自准备。

    屈突通则稳坐中军,静待叛贼与李唐军入彀,双方都在等待子时的到来。

    暮色垂落潼关时,李世民率军抵达渭水北岸。万余铁骑的蹄声沉闷如雷,震得两岸卵石微微跳动。

    刘文静已在辕门外候了许久,身后站着数名幕僚和将佐。林问凡站在刘文静身侧稍后。

    那面“李唐”大纛越来越近。

    当那面旗进入百步之内时,刘文静积压在心口的千斤重担终于放下,往后靠了半步,长长吁出一口气。

    “刘先生”,长孙无忌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大军到了。”

    刘文静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两下,只吐出几个字:“到了……好。”

    李世民策马而来,一身银甲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随即手上按住马鞍,从马上跳下。刘文静整衣躬身要拜,腰还没弯下去,已被李世民双手托住肘弯。

    “刘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文静摇了摇头,“不辛苦不辛苦,二公子来了,这盘棋便活了。”

    李世民在辕门前站定,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越过刘文静的肩头,落在林问凡身上。

    他目光扫过迎候的众将,忽然开口:“送信回来的弟兄,都还好?”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黯。刘文静低声道:“十人出长安,五人抵达。其中一人伤重不治,现还剩四人。王胡子、赵大眼在医帐中养伤,孔猛伤势稍轻,尚能走动,林问凡已基本痊愈,其余……”他顿了顿,“听起在路上已就地掩埋。”

    李世民沉默片刻,望向林问凡:“从长安到潼关,怎么走的?”

    林问凡抬起头,“十人十骑,双马,过骊山时撞上隋军游骑,孙旺为救我落马阵亡。田顺大腿中箭,撑到潼关,第二天夜里没撑住。韩伍、刘稳在庄稼地遭弩箭伏击,当场殒命。姚离被追兵赶上,乱刃分尸。陈七……到了潼关才伤的,腹破肠流,第三夜走的。”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恢复坚决之色,说道:“刘先生能够稳住军阵,和屈突通对峙至今,你们功不可没。”

    他转过身,对刘文静道:“医帐在哪里?我去看看剩下的弟兄。”

    刘文静引路,李世民提步而行,一行人穿过营区,来到营地西北角的医帐前。草帘低垂,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郁的药气。门口有个学徒正在煎药,见来了一群将领,慌忙站起身。

    李世民弯腰掀帘而入。

    帐内光线昏暗,草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人。王胡子靠最外铺上,右腿裹了厚厚一层布。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看见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撑着身子要坐起。

    李世民快走两步按住了他的肩膀:“躺着别动。”

    王胡子咧嘴笑了一下,“二公子……属下这副模样,倒叫您见笑了。”

    “什么见笑不见笑。”李世民在他铺边蹲下,看了看那条缠着厚布的腿,“大夫怎么说?”

    “皮肉伤,没断骨头,养几日便能下地”,王胡子一摆手,朝里侧努了努嘴,“倒是赵大眼那小子,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这几日趴着睡,翻个身都龇牙咧嘴。”

    李世民转头望去,赵大眼趴在里侧铺上,后背缠满了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他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挣扎着抬起头来,看见李世民,连忙要撑起身。

    “赵兄弟别动,好好趴着”,李世民抬手止住他。

    他又走到最里侧的铺前。孔猛靠在柱子上,左臂和右腿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见李世民过来,强撑起来,低声叫了一句“二公子”。

    李世民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好好养伤。”孔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李世民在帐中站了一会,嘱托孙医官继续为众人施治,方走出医帐。

    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沉入渭水之中。

    当夜中军帐中灯烛高烧,刘文静将潼关战局一一道来。

    他指尖点在舆图南岸那三处连排方框上,“屈突通沿渭水设三寨,互为犄角,左、中、右间距约二里。寨墙夯土筑就,厚丈许,四角有望楼,高约两丈,白日可窥探数里之远。寨与寨之间有堑壕相连,骑兵难以突穿。”

    他顿了顿:“正面强攻,属下试过数次,皆无功而返。屈突通此人打仗极稳,只守不攻。”

    李世民俯身细看舆图,沉默不语。

    虞世南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但有一人,或可一用。此人名桑显和,乃屈突通麾下悍将,我在十余日前遣人渡河潜入,与其暗通款曲,桑显和回书在此,字字恳切,确有归降之意。”

    李世民接过书信,展开读了一遍,将信纸递还虞世南,直起身来,面朝帐中众人,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屈突通此人,不破其家,不降其心。”

    “屈突通征战三十年,岂会看不出麾下大将近来异动?”李世民缓缓道,“他若装作不知,将计就计,以桑显和为饵,诱我军渡河入伏,此事有几分可能?”

    帐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凛,刘文静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目光一亮:“二公子是说,我们在‘将计就计’之上,再加一重‘将计就计’?”

    李世民微微颔首,指尖从舆图上渭水北岸缓缓滑过,越过那道代表河道的墨线,落在南岸三寨之间的一处空隙上。

    “正面多树旗帜,广设火把,擂鼓呐喊,让屈突通以为我主力仍在北岸,欲正面渡河,此为虚。”

    他指向西营方向:“侧翼遣一支轻骑,沿下游迂回,摸到西营侧后,不攻人,只点火,粮草、辎重、帐幕,什么烧得快就烧什么。火势一起,屈突通必调中军精锐往西营救火,他营中防线便有了空隙,此为饵。”

    帐中诸将屏息细听,李世民的手指沿着渭水河道向上移动,最终在一处弯道停住。那处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表示水流转弯之处,河道在此变缓,两岸皆卵石滩涂。

    他抬眼望向刘文静:“此处浅滩,可渡人否?”

    刘文静凑近细看,点头道:“属下探过,水深不过齐腰,河宽约十余丈。只是此滩上游水流渐急,若从此处涉水,需以木筏先行,人马分渡。”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上落定:“主力从此处潜渡,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登南岸。待正面佯攻与侧翼火起吸引了屈突通全部注意,这支军便从侧后直插中军,此为刃。”

    刘文静望着舆图上那三道箭头,正面虚张声势、侧翼纵火牵制、上游潜渡突袭,不禁拍掌称赞道:“二公子果然用兵如神,以正面为幌,以侧翼为引,以主力为刃,三路齐发,彼纵有千般算计,也难顾周全。”

    是夜无月,星斗稀疏。

    戍时二刻,李唐军突然开始敲锣打鼓,火把映亮了半条渭水,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隔岸清晰可闻。屈突通登高而望,吩咐各营严阵以待,片刻后,候卫飞报:“北岸大营火把齐明,鼓噪如雷,有渡河之象!”

    屈突通眼中精光一闪:“竟然敢夜袭,传令,伏兵齐出,迎头拦击!”

    五千精锐伏兵从两翼杀出,直扑北岸,然而他们冲到河边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北岸的鼓噪声不断,但渡河的船只没有一只靠岸。

    此时,一支三百人轻骑已经摸到了西营外围三里处,伏在枯草丛中,马鞍后绑着浸过桐油的火箭。

    为首校尉仰头望了望天色,低声道:“放。”

    百余支火箭同时离弦,拖着细长的火尾划破夜空,钉入西营外围粮草堆垛。干草遇火即燃,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半座营盘。

    守卒大乱,呼喊声、马蹄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有人奔去救火,有人四下奔逃,撞翻了兵器架,铁器落地叮当不绝。

    屈突通听闻骚乱,赶紧上望楼细看,喝道:“调左营、中营各一千人,往西营救火!”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不对,那支轻骑射完火箭便退,竟然没有趁火冲营。

    他的目光在西营火光和对岸李唐军的呐喊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急忙抬起手来,大声喝道:“等等……”

    西营急报已至:“将军!火势蔓延至军械棚!若不及时扑救,弓弩箭矢尽毁!”

    屈突通咬了咬牙:“传令,救火!”

    与此同时,渭水上游七里处,李唐军主力正在悄无声息地渡河。

    士卒们口中衔着寸许长的木片,以皮绳系于颈后,马掌裹了数层厚布,数百只木筏贴着水面滑过,船桨以湿布包裹,每一下划动都只带起极轻的水声。

    对岸隋军巡哨早被正面喊杀声和西营火光引走了,这处浅滩的防守形同虚设。偶有哨兵,也是背对河面,伸长脖子朝西营张望。

    第一批筏子靠岸,士卒们悄无声息跃入水中,淌着齐腰深的河水摸上滩涂,伏在卵石间一动不动。第二批、第三批陆续靠岸。黑暗中无人说话,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细响,被水流声遮得干干净净。

    林问凡在第二批筏上,蹲在筏尾,黑铁剑横放膝前,掌心贴着剑身,那微弱的温热透过铁面传来。

    渭水冬寒,河水冷意从筏底透上来,但剑上传来的暖意抵住了寒气,一冷一热在他体内交汇,沿着经络缓缓流转。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在这流转中消退了大半。他闭上眼,将那股暖意导引至四肢百骸,耳中只余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

    筏底擦着卵石滩,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他睁开眼,纵身跃起,双脚落在湿润的滩涂上,无声无息。身后李唐军锐士一队接一队登岸,在黑暗中迅速集结,俯身摸卵石辨干湿,抬头以火光判方位。

    李世民最后一批上岸,他换了玄甲,白袍弃去,兜鍪压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单手持长枪,枪杆横在马鞍前。

    西营方向烈焰腾腾,映得半边天穹发红。李世民嘴角微微动,压低声音:“屈突通的营内已乱,正是好时机,上!”

    前面三里是开阔地,无寨墙拒马,只有零星几处哨棚立在旷野上。哨兵们正朝西营张望,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浑然不觉身后已有人影逼近。

    林问凡和宋水鬼走在最前,压低身形贴地而行。卵石硌着膝盖,他浑然不觉,只有黑铁剑横在身侧的触感在夜风中清晰可辨。

    第一处哨棚在五十步外。棚内两个哨兵,一个面朝西营,一个倚柱打盹。

    林问凡从侧面摸近,距哨棚约十步时停下,侧耳听了片刻,突然从地面弹起。手腕一翻,剑脊无声无息敲在打盹哨兵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滑倒。另一个哨兵刚转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乌光掠过眼前,随即失去了知觉。

    宋水鬼从另一侧接住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平。

    一道接一道哨棚被拔掉,十处哨棚,十四个哨兵,无一发出警报,李唐军在黑暗中无声穿透了隋军外围防线。

    直到第一队李唐军迫近中军左寨百步之内时,寨墙上一名守卒才借着远处火光瞥见地面涌动的暗影。

    那守卒愣了一瞬,猛地扯嗓惊呼:“敌——”

    话音未落,一支白羽箭从黑暗中射出,隔了数十丈,精准贯入他的咽喉。那声音被齐根切断,剩下的半截“袭”字堵在喉间,化作一口血沫冒了出来。箭术之准,力道之沉,非军中神射手不能为。

    李世民放下弓,将弓挂在鞍侧,右手从鞍前提起那杆长枪,枪尖直指寨门,猛地夹紧马腹,率先冲出!

    玄甲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如沉雷滚滚碾过冻土,整片大地都在震动。李唐军从黑暗中奔涌而出,无数火把同时点燃,火光照亮了寨墙、壕沟和守卒惊恐的面孔。

    寨墙上守卒仓促放箭,黑暗中看不清目标,大多射空。有人想放闸门,才扳动绞盘,便被一箭钉住手腕,惨叫着从城头跌落。寨门被圆木撞击,三下之后轰然洞开,李唐军如潮水般涌入。

    隋军中营精锐不少被调去西营救火,留守的尚未列阵,突然看见李唐军从黑暗中杀出,不禁大惊失色,有人扔掉水桶跪地请降,有人拔刀想战,随即淹没在刀枪丛林之中。

    寨墙内通道上,脚步声、兵刃交击声、惨呼声响成一片。

    正面佯攻的李唐军听到寨内杀声骤起,擂鼓变调由虚转实,渡船齐发直扑南岸。侧翼轻骑从暗处转出,从西营侧后切入。那些原本调去救火的隋军,此刻反而被李唐军前后夹击。

    三面来敌,隋军顿时顾此失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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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18日 22:14
    15

    《问凡传》第四十章 潼关易主
    作者:木丹言

    李世民纵马如风,冲在最前,长枪在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枪尖扫过之处,隋军士卒纷纷倒地。迎面一员隋将拍马挺矛迎上,铁矛挟风刺来。两马交错,李世民长枪先到,枪尖贯入那将左肩,将其挑落马下。

    另两员来援隋将见状,拨马便逃,李世民勒马驻足,挂枪于鞍,擎天策弓,取大羽箭,弓开如满月,连发两箭,似流星般射出,两员隋将应弦而倒,隋军残部再无斗志,或跪或散,或发足奔向营寨深处。

    李世民纵马踏上寨墙,目光越过火光中人影憧憧的营盘,扫向西营方向,侧耳细听。

    “二公子?”身边的玄甲亲卫见他忽然不动,连忙策马靠近。

    李世民望着西营方向,之间那面“桑”字大旗在火光中剧烈摇晃,一队人马冲了出来,直扑向隋军中营。

    “莫非是桑显和?”李世民低声道,“传令,右翼压上去,别让屈突通的中军回身!”

    此时西营的火已彻底烧穿寨墙,桑显和部众见接应火起当即率部众从营中杀出,原本被调去西营救火的隋军士兵,突然听到身后杀声,回头时刀已经劈到了面前。两方在火光中猝然相遇,难以分清敌我,兵刃交击与怒骂声混成一片。

    桑显和在冬夜中赤着上身,左臂缠着一道染血绷带,右手握着一柄厚背大刀,大喊道:“关中子弟听着!长安已破,代王已降!屈突通要拿你们的命替隋室殉葬,跟我走,投李唐,活命回家!”

    他身后冲出的是自己蓄养多年的亲兵,个个悍勇,一冲出营门便分成数股,直扑隋军中军侧翼的薄弱处。

    屈突通率领四百余亲卫,正策马从望楼方向驰来,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他本想借伏兵一击全歼来敌,此刻却不得不挥兵镇压西营。

    他远远看见西营溃散的士卒、燃烧的帐幕、以及那面“桑”字大旗,突然勒住了马。

    “将军!”身旁副将急声道,“桑显和反了!末将即刻率亲卫营——”

    “不,已经晚了”,屈突通打断了他,目光从西营的火光移到中军寨墙,又移到李唐军玄甲铁骑,最后落在近处那些已经开始丢弃兵器的士卒身上,沉默了一瞬。

    “阵已经破了,压不住,传令各营,能走的往潼关城方向撤,能收多少收多少。”

    副将急道:“将军!末将还有四百人——”

    “四百人挡不住李世民。”屈突通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去了便是死,活着进潼关,还能守城,传令。”

    副将咬了咬牙,拨马而去。

    屈突通独自勒马立在原地,身后的亲卫沉默地列成一道薄薄的人墙。

    “桑显和……”

    西营方向杀声越来越近,桑显和的部众已经撕开了隋军中军侧翼的防线,正沿着营中通道向纵深推进。那些原本还在抵抗的隋军士卒,有人扔下刀枪跑向潼关方向,有人蹲在墙根抱住了头。

    屈突通的亲卫营虽然甲胄鲜明、士气犹在,但被溃退的己方人马堵住了路,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李世民在寨墙上远远看见屈突通亲卫营被溃兵堵住,看见了隋军士卒成片成片地跪地请降。

    “传令各营,降者不杀,执械者斩。追溃兵不追过三里,不得抢掠,不得滥杀。桑显和部皆留活口,带过来见我。”

    身边的传令兵飞马而去。

    隋军残部再无斗志,或跪或散。

    林问凡与老荆、宋水鬼结成一个三角战阵,沿一条开阔通道向前突进。通道两侧火光飞窜,浓烟滚滚。

    迎面五名隋军锐卒背靠一辆粮车负隅顽抗,刀枪齐出。林问凡冲在最前,面对刺来的长枪不闪不避,黑铁剑劈砍而下。

    “铿——咔嚓!”

    精铁枪头应声断裂,黑铁剑去势不减,顺势劈入对方皮甲,血光迸现。那隋兵踉跄后退两步,弯腰捂住胸口,栽倒在地。

    老荆从左侧抢上,一刀格住刺来的长矛,反手削中那兵手腕。宋水鬼矮身一滚,刀锋贴着头皮掠过,他一刀砍在对方小腿上。前后不过三息,五名隋兵倒其三,余者惊骇散开,被后续李唐军淹没。

    “林兄弟,你这端的是把好剑!”老荆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异。

    林问凡无心回话,俯身抓住一名隋军溃卒,黑铁剑横在那人脖颈前,“你们捉来的人,都关在哪里?”

    那人吓得脸色煞白,抖着手指向中军偏西方向:“亲……亲卫营营房……砖石矮房……”

    林问凡松手,将他推开,三人当即调转方向朝亲卫营穿插过去。

    这片区域靠近屈突通中军核心,仍有死士踞守残垣断壁节节阻击。箭矢从墙垛后射来,擦着众人飞过。

    林问凡心急如焚,黑铁剑再无保留,体内热流奔涌如潮,剑势大开大阖,刀枪触及即断,撕开层层拦截,老荆和宋水鬼紧随其后拼死护住两翼。

    终于,前方出现几间低矮的砖石房舍,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门前倒着两具李唐军装束的尸体,屋内透出微弱火光,却无人声。

    林问凡抬手示意二人散开,握紧黑铁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而入。

    血腥气扑面而来,墙壁上挂满刑具,地面湿滑黏腻,血迹与污水混在一起。角落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形,衣衫破碎,皮肉上鞭痕叠着烙痕,从肩膀到脚踝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脸上青紫肿胀,瞳孔涣散,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林问凡快步上前蹲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仔细辨认,正是石老鬼。

    原来当夜石老鬼为掩护林问凡撤退,故意暴露身形引开追兵。他身手敏捷,在营寨中与追兵周旋,数次险些脱身。然而屈突通麾下亲卫皆是精锐,更兼熟悉地形布置,最终在马料场,石老鬼被一张绳网兜头罩住,随后被押至刑房,遭受严刑拷打,逼问李唐军计划详情。

    石老鬼咬牙硬撑,只说自己是被胁从的普通溃兵,其余一概不知。

    行刑兵卒见他年岁已长,骨架却粗大,手上层层老茧,分明是常年使用军中兵器所致,心知此人必是李唐军老卒,拷问更烈。

    石老鬼数度昏厥,被冷水泼醒再问,始终未吐露林问凡等人半分消息,更未提及已识破屈突通将计就计之谋。

    “石老哥!”林问凡小心探他鼻息,又试脉搏,虽微弱紊乱,但仍然尚存,他心中一喜,连忙解下自己的水囊,小心翼翼润湿石老鬼干裂出血的嘴唇。

    老荆与宋水鬼等人也跟了进来,见此惨状,无不咬牙切齿。

    “快,弄个担架!”林问凡环顾四周,发现屋角有两扇破损门板。

    “老荆,警戒门口!宋老哥,帮我!”

    三人七手八脚,用门板和撕开的敌军旗帜迅速绑扎成一个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石老鬼抬放上去。石老鬼微微睁开了肿胀的眼缝,似乎认出了林问凡,喉头滚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石老哥,撑住,我们带你回营!”林问凡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沉声道。

    他们冲出刑房之际,正好遇上一队约二十余人的隋军,对方见只有区区三四人,当即发一声喊,挺矛挥刀扑上。

    “结阵,护住担架!”林问凡双眼赤红,将担架放下,与老荆、贺粱迅速组成一道防线。

    隋军挺矛突刺,势如毒龙。林问凡不退反进,黑铁剑划过一道乌光,磕在最前一支矛头上,“咔嚓”一声,矛头折断。他顺势进步,剑身贴着矛杆滑削,那隋军惨叫着弃矛后退。

    但敌人数量占优,分出一半人从侧面绕来,欲攻击抬担架。林问凡见状,将黑铁剑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王胡子赠送的横刀,双刃齐舞。

    黑铁剑势大力沉,专格重兵器、破硬甲;横刀轻灵迅疾,用于近身搏杀、拦截流矢。一时间,他竟以一人之力,勉力挡住了侧面的大部分攻势。

    一名隋军悍卒觑准空隙,一矛刺向石老鬼的胸口。老荆惊怒交加,却腾不出手。林问凡眼角瞥见,目眦欲裂,左手黑铁剑奋力劈倒面前敌人,右手横刀脱手掷出。

    “噗”地一声,横刀深深扎入那悍卒心窝。

    趁此机会,老荆与宋水鬼爆发狠劲,连伤数敌,将正面之敌稍稍逼退。林问凡杀上前去,拔出横刀,厉声道:“大伙儿冲出去,别停下!”

    众人护着担架,边战边退,林问凡殿后,身上又添数道新伤,但黑铁剑连劈带砍,发狂般左格右挡,竟然毙敌近十人。

    敌众见其勇猛无比,皆不敢过于逼近,只是一味缠斗消耗体力。

    三人幸好终于遇上一股正在清剿残敌的李唐军队伍,合兵一处,击溃了追兵。

    林问凡等人不敢停留,护着担架,终于撤到了李唐军的控制区域,将石老鬼交给了随后赶到的医官。

    看着石老鬼被迅速抬走救治,林问凡几乎力竭,拄着黑铁剑和横刀,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老荆与宋水鬼也是瘫倒在地,这一路拼杀营救,可谓险死还生。

    “问凡,你们这是……”张骏和几位候卫赶了过来,皆是面露惊容。

    林问凡勉强站直,嘶声道:“张大哥,我们刚刚救出了石老鬼。”

    张骏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又说道:“你们随我来,听说屈突通被困死在前面广场了。”

    众人一听,顿时精神大振,顾不上伤势和疲倦,拖着兵器望广场迤逦而来。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正是已成一片焦土的中军大帐所在广场,火光照耀下,景象惨烈悲壮。

    广场中央,屈突通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又似风中残烛。

    这位老将的明光铠已遍布刀箭创痕,胸前护心镜碎裂,露出内衬的染血战袍,头上缨盔不知去向,花白须发披散,被热血与烟尘黏结在一起。手中紧紧握那杆征战多年的马槊,槊锋已失,只剩半截满是崩口的槊杆,杵在地上支撑着身躯。

    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十余具尸体,皆是甲胄精良的亲卫,无一人背对敌人而亡。仅剩的十余名亲卫,也是人人带伤,围在屈突通身前,对着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李唐军,皆手握兵器,准备最后拼杀。

    李唐军带队的一名郎将挥手止住队伍,更多的李唐军从各个方向汇集而来,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噼啪作响。

    屈突通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向东南方的夜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

    “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祇——实知之——!”

    两行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面向东南,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以额触地,长跪不起。那十余名亲卫愣了愣,也纷纷丢下兵器,面向东南,跪倒在主帅身后。

    众军士上前,将他们捆绑起来。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声音:“将军——!”

    众军士回头望去,只见一人踉跄奔来,甲胄不全,正是降将桑显和。他排开众人,冲到屈突通身前数步处,扑通跪倒。

    “将军!末将……末将罪该万死!可末将有一言,不得不说!”

    屈突通跪伏在地,纹丝不动。

    桑显和猛地抬头,“我们的弟兄都是关中人!父母妻儿,都在关中!长安已破,代王已降,他们要往哪里去?!”

    桑显和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低了下去:“炀帝无德,天下不服,将军……末将跟了您十几年,您的忠义,末将比谁都清楚,可是将军——”

    他涕泪俱下,泣声道:“末将恳请将军为天下苍生着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分开,李世民在一队玄甲精骑的簇拥下,飞驰而至。

    他勒住战马,目光看向了广场中央那跪伏于地的苍老身影,随即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屈突通身后丈许处停下。

    “屈突将军”,李世民开口,声音清朗诚恳,“将军忠义之心,可昭日月,世民与家父,素来钦敬。”

    屈突通身躯似乎微微一动,但并未抬头。

    李世民继续道:“然今天下崩离,苍生倒悬。炀帝失德于江都,群雄并起于四海。家父太原举义,非为私利,实欲扫除妖氛,重安社稷,解万民于水火。将军乃世之豪杰,岂不知天命有归,人心所向?徒死以殉一君,何如活身以济天下?”

    说着,他再次上前几步,竟亲自弯下腰,伸手去解缚在屈突通背后的绳索。当最后一道绳索松开,李世民退后一步,拱手道:“将军请起,如先生不嫌弃,世民愿与将军,共扶明主,同安天下!”

    屈突通僵跪在那里,良久,发出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向李世民。

    火光下,老泪纵横的脸庞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他缓缓屈膝,向着李世民,拜了下去。

    林问凡站在人群前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背上的黑铁剑,已安静下来,温润如初。

    虞世南来到了他的身侧,目光投向林问凡背后的剑,眼中若有所思,微微一顿,似是无意间提及,“林兄弟,听闻你有一柄异剑?不知可否一观?”

    林问凡心中微动,恭敬解下黑铁剑,双手奉上,那剑身温度如常,并不发热。

    虞世南接过,握住剑柄,拔出半截剑身,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与内敛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赞道:“浑金璞玉,鸣渊在涧,好剑,好剑。”

    他将剑交还林问凡,并未多言,飘然而去。

    潼关的天险与名将,至此皆归于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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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20日 13:31
    16

    《问凡传》第四十一章 三虎相争
    作者:木丹言

    大业十三年十二月初一日。

    长安城丞相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炭块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热气与厅外的寒气在门缝处交锋,化作一缕缕白雾,旋即便散了。

    李渊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白昼里受降的文书堆了满满一案,他逐卷看过,字里行间皆是各郡县归顺的表章,看得久了,眼前便有些模糊,灯花爆了又爆,烛泪在铜盘里凝成一朵一朵,直看到二更天,他才和衣倒在榻上,连靴也未及脱。

    朦胧之间,忽听得远处有风雷之声,沉闷而厚重,他抬起头来,登时惊得呆了。

    天边那轮金日,竟直直地坠了下来。

    那日头拖着长长的尾焰,金红交织,从九天之上斜斜地栽落,轰然一声,落入了一片黑压压的老林子。

    那林子莽莽苍苍,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金日坠入其中,光芒从枝叶间迸射出来。

    李渊赶紧迈开步子,拨开长草,分开树枝,一步步走近那金日坠地之处。

    便在这时,虎啸声四起。李渊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第一头虎从东面踏出,通身雪白,毛色纯然如银,每一步踏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走到林边一块青石旁踞坐下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的落叶,却不急着入内,只是冷眼旁观。

    又见第二头虎自西边窜出,毛色火炭一般,赤红如火,鬃毛尽皆炸起,根根竖立,绕着林子来回逡巡,四爪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喉咙吼声连绵不绝,时不时地朝林中望一眼,目光炽热而焦躁。

    第三头虎来得最晚,却最凶猛,从北面一跃而出,通体漆黑如墨,只在额间有一撮白毛,形如弯月,这虎落地时,山石俱颤,地面上的落叶被震得飞扬而起,径直扑入林中,那气势之猛,像是要将整座林子都撕成碎片。

    突然之间,白光一闪,红光一纵,黑影一扑,三道影子霎时缠斗在一处。

    虎啸声震天动地,林中的落叶纷飞如雨,粗大的枝干在虎爪下如同枯草,咔嚓咔嚓地折断。那团金光在厮杀中明灭不定,忽而大亮,将三头虎的影子投在树干上。

    李渊站在远处,浑身僵直,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迈不动步。那三头虎的咆哮一声紧似一声,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团金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忽然间,一切戛然而止,那团金光灭了。

    虎啸声停了,风停了,连树叶都停了颤动。天地间静得可怕,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

    李渊猛然惊醒。

    唐王府外夜色正浓,漏鼓方敲四更,他浑身冷汗,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睁着眼躺在榻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那三头虎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动,白的、赤的、黑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在榻上躺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冷汗也慢慢收了,才翻身坐起。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铜盘里只剩一摊凝固的烛泪。他摸索着点燃了新烛,火光亮起,他推开窗往外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冷茶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却清醒了许多,心想不过是个梦罢了。

    次日一早,裴寂、刘文静入厅议事。李渊坐在上首,面色如常,议事毕,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梦中情形细细说了。

    裴寂捻须沉思,半晌不语,眉头紧锁,缓缓开口道:“日者,君也。金日落于林中,莫非应在主公入主长安之事?只是这三虎……”

    刘文静接口道:“虎乃猛兽,主兵戈之事,三虎相争,只怕天下未定,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依臣之见,此乃吉兆。昔年周武王观兵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犹以为未可,直至天命归心,方才举事。主公当效武王故事,静候天命所归。”

    李渊点点头,却不说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正沉吟间,亲兵来报:“行军司铠参军武士彟求见。”

    武士彟进得厅来,见到李渊端坐,赶紧快步走上,只是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惊魂未定。他行礼毕,却站着不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李渊看了他一眼,“武司马有话便说,不必顾虑。”

    武士彟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公,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斗胆敢问主公,昨夜……可有异梦?”

    这话一出口,厅中三人俱是一怔。裴寂和刘文静同时看向李渊,眼中满是惊疑。

    李渊目光一凝,手中茶盏顿在半空,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案上:“你如何知晓?”

    武士彟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臣昨夜也做了个梦,梦中看到主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臣梦见一片老林子,古木参天,枝干虬结,林子里有金光透出,臣慢慢走上,仔细一看,金光正是从主公身上发出。不多久忽然起了虎啸,臣看到有三头虎,分别是一白、一赤、一黑,从三个方向出来,在林子里厮杀。臣想上前看个究竟,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只能远远站着……”

    帐中一时寂静。

    裴寂和刘文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两人同梦已是千古奇事,梦中所见竟分毫不差,这已经不是“蹊跷”二字能形容的了。

    武士彟续道:“臣惊醒之后,越想越怕,后背冷汗把褥子都浸湿了一片,臣斗胆猜想,恐怕这不是寻常之梦。”

    他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

    “臣早年在巴蜀经商,听过一个方士的名号,叫袁天罡。此人相术通神,能断阴阳,据说从未失手。蜀中百姓传他,说他能望气而知兴衰,观面而断生死,便是隔了千里之人,他也能算出个子丑寅卯来。主公若是想解此梦,或许……”

    裴寂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巴蜀尚未归附,此时派人前去,只怕不妥。那袁天罡即便真有本事,到底是蜀中之人,万一走漏了风声……”

    刘文静却道:“正因巴蜀未附,才该派人前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巴蜀的位置上,“一来说降巴蜀官员,若能不动刀兵而取其地,便是天大的功劳;二来请这位袁天罡入长安,为主公参赞军机。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李渊沉吟良久,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裴寂老成持重,所言皆是常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刘文静机敏善断,可惜锋芒太露;至于武士彟,此人素来谨慎,从不妄言,在军中多年,从未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今日却主动说起梦境,又推荐袁天罡……

    他忽然问道:“武司马,你梦中站在那林子,还看见有什么?”

    武士彟一怔,想了想,道:“臣惊醒之前,转头发现林边有一块青石,石上……石上似乎还蹲着一头黄色老虎,却是难辨雌雄,正望着林子里面,似乎在等待机会。”

    “那老虎可曾看你?”

    武士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回主公,看……看了,它转过头来,看了臣一眼。”

    “然后呢?”

    “然后臣就醒了。”

    李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苦涩。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了一句:“宣建成、世民、元吉进府议事。”

    不多时,三人进来。

    “你们过来看看。”李渊指着舆图,不疾不徐说道。

    三个儿子应声上前,围在舆图两侧。舆图是上好的绢帛所制,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细细绘出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长安在正中,用金粉点了一个圆。

    李渊手指点在“巴蜀”二字上,缓缓开口:“长安虽定,然四周群雄环伺。陇右薛举,拥兵数十万,虎视关中;河东刘武周,勾结突厥,屡犯边境;洛阳王世充,僭称郑帝,野心勃勃。此三人,皆虎狼之辈,不可不防。”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扫过,“巴蜀之地,沃野千里,府库充实,号为‘天府’。若能得之,则我军粮饷无忧,更可顺江而下,经略荆襄,南取江南,北图中原。你们说说,此事当如何着手?”

    李建成略一沉吟,拱手道:“父王所言极是,儿臣以为,巴蜀山川险固,易守难攻,剑门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以武力征讨,旷日持久,损耗必巨,即便攻下,也是残破之地,得不偿失。不如先遣使招慰,晓以利害,示以恩信,若能不动刀兵而使其归附,方为上策。”

    李渊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次子。

    李世民抱拳道:“父王,大哥所言有理,遣使招慰,确是正途。但儿臣以为,单凭口舌之功,恐难成事。蜀中诸将,手握兵权者不在少数,各有盘算,未必肯轻易俯首。若只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好便罢,说得不好,反倒让人笑话。可令一支精兵屯于汉中,以为后援,使者在前面说,兵将在后面看,恩威并施,软硬兼施,方为稳妥。”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不露声色,又看向幼子。

    李元吉朗声道:“父王,儿臣以为,管他什么招慰,直接打过去便是!蜀中那些人,有甚么本事?一个个养尊处优,怕是连弓都拉不满。儿臣愿领兵三万,自斜谷而入,取剑阁,破成都,替父王拿下巴蜀!”

    李渊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就知道打打杀杀。三万兵马,你说拿就拿?粮草辎重,可曾算过?蜀道艰险,可曾走过?敌我虚实,可曾探过?”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慈和,却又带着几分告诫,“你勇则勇矣,但为将者,不可只凭血气之勇。”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中积雪白皑皑的一片,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暗香浮动。他望着那片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建成之言稳重,世民之策周全,元吉之勇可嘉,三子各有所长,为父甚慰。”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各停了一停,然后落在舆图上:“就依世民所言,先遣使招慰,同时调一军屯于汉中,以为策应。至于使者的人选,你们说说看。”

    李建成道:“父王,儿臣举荐云阳令詹俊,此人曾在蜀中为官,熟悉当地风土人情,与蜀中士族多有交往,且为人机敏,能言善辩,正合适担此重任。”

    李世民接口道:“儿臣举荐武功县正李仲衮,此人精干沉稳,文武兼备,办事滴水不漏,可与詹俊同往,互为辅佐,正副相济。”

    李渊点了点头:“詹俊、李仲衮,都是能员干吏,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好,就让他们二人为正副使,即日筹备,择日起程。”

    李渊此言方罢,忽闻帐外有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趋步入内,躬身禀道:“丞相,冠军府司兵李袭誉遣人自汉中星夜来报,有紧急军书呈上。”

    李渊接过帛书,展开览阅,竟不由得拍案叫了声:“好!”

    建成、世民俱是一怔,李渊将帛书递与世民,笑道:“你们还在商议遣使、屯兵之事,却不知已有人替本相走在了前头。”

    李世民接过细看,但见帛书上字迹清峻,寥寥数语,将汉中形势、巴蜀虚实说得分明。原来这李袭誉,本是冠军府司兵,奉阴世师之命往山南募兵援救京师,行至汉中,恰闻长安已定。

    此人竟不待召命,先自以汉川为基,收拢流散士马,安抚沿途州郡,又遣细作入蜀探明诸将向背,将剑阁以南地势、兵力、粮储等情形,一一绘成图册,随书呈来。

    书中更言:“蜀中诸将,畏隋室之威而怀观望,慕唐王之德而待招抚。若遣一介之使,持节西行,袭誉愿率汉川之众为之前驱,沿途护送,不劳王师,巴蜀可传檄而定。”

    李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笑道:“此人年未三旬,不过一介司兵,竟能审时度势,先据汉中,扼住了入蜀的咽喉,倒是了得。”

    李建成喜道:“如此甚好,蜀道艰险,沿途多有溃兵流窜,既然李袭誉已经收拢沿路势力,詹俊、李仲衮二位使者前去,可保无虞,不过,虽是能员,却终是文官出身,若遇不测,恐难应付。儿臣以为,当派得力武官率精兵护卫,方可保万全。”

    李渊缓缓点头,看向李世民:“世民,你以为呢?”

    李世民略一沉思,道:“大哥所言极是,儿臣心中已有一人,乃是侯卫营林问凡。此人在长安一役中探明秘道、救出代王,潼关之战中又冒死传递军情,几次出生入死,皆是不世之功。此人沉稳机敏,身手不凡,既能冲锋陷阵,又能见机行事,有他护卫,可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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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22日 23:48
    17

    《问凡传》第四十二章 入蜀招慰
    作者:木丹言

    李渊沉吟道:“林问凡……这名字倒是听过。”

    他想了想,忽然道,“听说他有一柄宝剑,虞世南先生曾赞叹,说是‘浑金璞玉,鸣渊在涧’。虞先生眼光极高,寻常刀剑入不得他的眼,能得他这般赞誉,想必那剑确有过人之处,能用此剑的人,想必也不差,便依你,让他随行罢。”

    李世民抱拳:“谢父王。”

    李元吉在一旁撇了撇嘴,终于忍不住道:“二哥,你麾下那个林问凡,我倒也见过几次,看着闷声闷气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有那么厉害?我帐下的张亮,可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猛士,上阵杀敌,从不含糊,不如让张亮去。”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三弟,张亮勇则勇矣,但此番入蜀,不光要护卫,还要刺探军情、联络地方、见机行事,说不定还要隐姓埋名,扮作商贾百姓。这些事,张亮做不来。那林问凡的本事,既能冲锋陷阵,又能见机行事,你往后多用些这样的人,便知好处。”

    李元吉不服,还想争辩几句,却被李建成看了一眼,便没吭声,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建成微微一笑,向李世民道:“二弟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不差。”

    李渊将三个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面上淡淡道:“便依世民,将这林问凡升为校尉,由他挑选二十名精干侯卫护送,不必太多,人多反易招眼,倒坏了事。”

    议事已毕,三个儿子告退。

    李渊站在窗前,望着三个儿子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久久不动。

    巴蜀若能得手,便有了争衡天下的根基,粮草、兵马、地势,三者俱全,便可徐图中原,可这天下,究竟谁能坐得稳?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建成仁厚,有君人之度,世民英武,有将帅之才,元吉勇猛,有匹夫之勇。可自古以来,帝王之家,兄弟相争、骨肉相残的例子还少吗?前朝杨广杀兄弑父,殷鉴不远。

    若袁天罡真能看透天机,问一问也好,心里有个底。

    想到这里,他唤来亲卫:“去请詹俊、李仲衮二位来,我有话叮嘱。”

    亲卫领命去了。李渊坐回榻上,拿起案上的一份奏表,却看不进去。

    “拟令”,他忽然开口说道,侍立在一旁的书吏连忙铺开绢帛,提起笔,蘸饱了墨。

    “选詹俊、李仲衮,携书信入蜀,一来说服巴蜀官员归顺,示以恩信,许以高官厚禄;二来,便是请那袁天罡来长安。此人若肯来,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书吏笔走龙蛇,依言而写,李渊细细看了,取出印绶盖上朱砂红印,那书吏拿着书信,匆匆送去军营。

    “你们都退下吧。”李渊说道。

    众人领命,躬身施礼,次第退出,李渊忽然叫住了武士彟。

    “你方才说,梦见那黄老虎看了你一眼。”李渊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是什么样的?”

    武士彟沉默片刻,低声道:“像是在看臣,又像是……在看臣身后。”

    李渊不语,挥了挥手,武士彟退了出去。议事厅中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

    他重新坐回榻上,忽然想起武士彟说那黄老虎的眼神,像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李渊不禁回过头看去,身后空荡荡的。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身后……身后能有什么?不过是墙罢了。”

    李世民出了丞相府,径直往城西侯卫营而去。

    侯卫营驻扎在一处旧校场,营门简陋,里头却井井有条。军士们或操练,或擦拭兵器,或整理鞍具,人人各司其职,不见半分懈怠。李世民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张骏带兵,确实有一套。

    他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是个魁梧的少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身军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那汉子勒马时,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

    “吁——!”那少年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营门里闯,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问凡哥!问凡哥!”

    守门军士伸手拦住他:“站住,什么人敢乱闯?”

    那少年一瞪眼:“俺是程铁牛,找林问凡,他是俺同村的人!”

    李世民仔细一看,竟是熟人,笑道:“铁牛,你什么时候来的长安?”

    程铁牛转头,见是李世民,慌忙单膝跪倒,抱拳道:“二公子!俺跟着呼延滚雷教头来的,刚到没两天,正找问凡哥呢!”

    李世民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也正要找他,一起进去吧。”

    两人进了营,转过几排营房,便见林问凡正在一处空地上练剑。

    他手中那柄黑铁剑,乌沉沉一片,毫无反光,舞动时只有风声呜呜,沉重如山。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沉浑的力道,剑势不快,却让人生出无从躲避之感。

    李世民赞叹一声:“好!”

    林问凡闻声收剑,转身见是李世民,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二公子。”

    李世民笑道:“不必多礼,从潼关回来,身上的伤可还好了?你看谁来了?”

    林问凡答道:“谢二公子记挂,属下的伤已经痊愈了”,转眼一看,顿时喜道:“铁牛兄弟!”

    程铁牛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林问凡,咧嘴笑道:“问凡哥!俺可想死你了!”他力气极大,这一抱,林问凡差点喘不过气来。

    林问凡拍拍他背,笑道:“好了好了,松手,松手。你怎么来了?婶婶和玉思妹子呢?”

    程铁牛笑道:“她们俩都好,跟随大军一路而来,都在长安安置下了。俺娘让俺带话,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林问凡点头:“好,一定。”

    李世民在一旁含笑看着,等两人叙完旧,方道:“问凡,我今日来,是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林问凡神色一凛,抱拳道:“请公子吩咐。”

    李世民道:“父王已决定,遣詹俊、李仲衮二位为正副使,入蜀招慰。你带几个得力弟兄,随行护卫。此去蜀道艰险,沿途多有溃兵流窜,务必小心。”

    林问凡抱拳:“属下领命。”

    程铁牛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问凡哥,俺能跟你去不?”

    林问凡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笑道:“你若想去,自然可以。不过,你也是军中之人,需得上官准许。”

    程铁牛大喜,连忙道:“俺上官是呼延滚雷教头,他曾说俺锤法练得差不多了,该出来历练历练,就让俺来找问凡哥!”

    李世民点头:“好,那就一起去,问凡,你带他多见识见识,长长本事,你们兄弟好久没见,好好叙叙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林问凡抱拳:“是。”

    程铁牛乐得合不拢嘴,喜形于色。

    二人待得李世民走后,程铁牛忽然想起一事,凑到林问凡耳边,压低声音道:“问凡哥,你那剑能不能再给俺看看?”

    林问凡微微一笑,解下腰间黑铁剑,递给他。

    程铁牛双手接过,只觉入手一沉,掂了掂,咋舌道:“乖乖,怕有二十来斤吧?比俺的大锤是轻些,可这剑身这么薄,咋这么沉?”

    他拔出半截剑身,那乌沉沉的剑身上,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纹路,像是云纹水波,隐隐有光泽流动。

    程铁牛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半晌,忽然道:“问凡哥,这剑是当年在铁石村捡的那块黑石头打的吧?”

    林问凡点头,“正是那块陨石”,又说道,“我找到一处地方,黄河底下,有地火之精。我把陨石带进去,用那火煅烧,铸成此剑。”

    程铁牛倒吸一口凉气,捧着剑看了又看,喃喃道:“怪不得这剑这么厉害,原来是地火炼出来的,这剑你拿着有多重?”

    林问凡接过剑,在手中掂了掂,道:“我拿着,不过几两重。”

    程铁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几两?这……这不成了神物了?”

    林问凡道:“滴血认主之后,便与心意相通,轻重随心。”

    程铁牛啧啧称奇,把剑还给他,道:“问凡哥,你这剑往后可得多显显灵,替咱们多杀几个坏人。”

    林问凡笑了笑,收剑入鞘。

    三日后,詹俊、李仲衮一行从长安出发。

    队伍共三十余人,詹俊、李仲衮各乘车驾,林问凡率二十名侯卫营精锐骑马护卫,另有十余名杂役随行,赶着驮马,载着文书、礼物、粮草。程铁牛骑马跟在林问凡身侧,肩上扛着那柄六十斤的镔铁大锤,威风凛凛。

    一路望西南而行,经子午谷,入秦岭,山路渐险。

    时近正月,山间积雪未消,朔风凛冽。队伍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前行,马蹄踩在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林问凡命众军下马,牵缰而行。他自己走在最前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程铁牛紧随其后,他走惯了山路,倒不觉得吃力,扛着大锤,走得稳稳当当,只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问凡哥,”他忽然压低声音,“这地方太静了,连只鸟都没有。”

    林问凡四下看去,这一路行来,起初还能听见鸟鸣,可进了这段峡谷,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呼啸。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众人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兵器。

    又行了里许,山道愈发狭窄,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左侧是百丈悬崖,右侧是陡峭山壁,壁上积雪覆盖,偶尔有碎石滚落,坠入深渊,久久无声。

    林问凡忽然驻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詹俊从车中探出头来:“林校尉,怎么了?”

    林问凡盯着前方山道转角处的积雪,沉声道:“詹公请看,那处雪色不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数十步外,山道转角处有一片积雪,颜色微微发灰,不似别处那般洁白。那积雪隐隐可见杂乱的痕迹,像是被人踩过,又被新雪覆盖了一层。

    李仲衮凝神看了片刻,变色道:“有人踩过,而且不止一人!”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呼啸,从山壁上方传来。

    林问凡抬头望去,只见山壁上方,积雪覆盖的斜坡上,不知何时冒出数十个人影,正推着巨大的山石,作势欲放!

    “护住车驾,贴壁!”林问凡厉声大喝,同时一把拽住詹俊的车辕,猛力将马车推向山壁一侧。

    轰隆隆——

    震天动地声中,数块巨石从山壁上滚落,砸在山道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一块巨石砸中一匹驮马,那马惨嘶一声,连马带驮子坠入深渊,翻滚着消失在云雾之中,良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有埋伏,结阵防御!”李仲衮拔剑大喝。

    但山道狭窄,根本无从结阵。众人只能贴壁而立,躲避滚石。幸而林问凡发现得早,多数人已贴紧山壁,巨石滚落时,大多从身侧掠过,只有两人被碎石擦伤,鲜血直流。

    滚石过后,山壁上传来呐喊声,数十名衣衫褴褛、手持刀枪的匪徒,从积雪覆盖的山坡上滑下,如狼似虎般扑来。他们动作矫健,滑下时竟稳稳当当,落地便散开,将山道两头堵住,颇有阵势。

    “是隋军逃兵!”李仲衮眼尖,看见那些匪徒身上残破的甲胄,还有几人穿着军官的袍服,虽已破烂不堪,仍可看出曾是隋军制式。

    匪首是个蓬发壮汉,手中一柄厚背砍刀,站在最前头,上下打量詹俊等人的车驾,嘿嘿笑道:“肥羊,果然是肥羊来了!弟兄们,抢了这票,够咱们过冬了!”

    匪徒们一阵欢呼,刀枪齐举,就要扑上。

    林问凡一步当先,挡在詹俊车前,缓缓拔出黑铁剑,乌沉沉的剑身出鞘无声,在雪地上毫不反光。

    那蓬发壮汉见他一人当先,嗤笑道:“就你一个?找死!”

    他一挥手,“上!”

    三名匪徒当先扑来,一人使枪,两人使刀,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林问凡不退反进,黑铁剑后发先至,斜劈而下。

    “铛!”

    金铁交鸣声中,那柄长枪的枪头被黑铁剑一剑削断,断头飞上半空,铮然插入山壁,入石寸许。那匪徒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林问凡剑身一递,剑脊拍在他胸口,将他击飞出去,撞在身后两名匪徒身上,三人滚作一团,顺着山坡滚落,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其余匪徒见状,攻势一滞。

    那蓬发壮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狞笑道:“好剑,老子要了!”

    他挥刀扑上,砍刀带着呼啸风声,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光如匹练,显然根基扎实。

    林问凡不闪不避,黑铁剑迎上。

    “铛——!”

    又是一声响,那柄厚背砍刀,竟被黑铁剑一剑削成两截!半截刀头飞出去,钉在雪地上,刀身仍在嗡嗡颤动。匪首握着半截断刀,呆立当场,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剑?!”

    林问凡不答,剑身一递,剑尖抵在他咽喉前寸许,森冷剑气刺得他喉结滚动,冷汗涔涔而下。

    “叫你的人住手”,林问凡低声喝道。

    蓬发壮汉喉结动了动,终于嘶声道:“住……住手!都住手!”

    匪徒们面面相觑,纷纷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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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23日 19:52
    18

    《问凡传》第四十三章 天府舌辩
    作者:木丹言

    就在这时,程铁牛从后面冲了上来。方才滚石落下时,他护着一匹马,被碎石砸了几下,头上起了个包,此刻满腔怒火,抡起大锤就要往上冲:“敢砸俺!俺砸死你们!”

    林问凡喝道:“铁牛,住手!”

    程铁牛刹住脚步,回头看他,一脸不解:“问凡哥,这些贼人,不杀了留着干啥?”

    林问凡道:“他们只是逃兵,落草为寇,未必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先问清楚再说。”

    他看向那蓬发壮汉,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劫掠?”

    蓬发壮汉被他用剑指着,不敢动弹,只得老实答道:“我……我等原是隋军骁果军,去年末从江都逃出来,一路溃散,本想回长安,但长安兵变,只能在此落草,劫掠过往客商,混口饭吃。”

    詹俊从车中出来,皱眉道:“骁果军?你们不是随驾去江都了吗?怎会在此?”

    蓬发壮汉惨然一笑:“随驾?随谁的驾?皇上在江都,被宇文化及那狗贼囚禁,骁果军散了大半,我们这些人,又不敢进长安,逃到这儿,就……就落了草。”

    林问凡看着那蓬发壮汉,道:“你们有多少人?多少家眷?”

    蓬发壮汉一怔,道:“五十三人,有十几个家眷,都是弟兄们的妻小,从长安偷偷出来,藏在山里。”

    林问凡看向詹俊,等他决断。

    詹俊会意,沉吟片刻,道:“林校尉,你是想……”

    林问凡道:“这些人虽是逃兵,却也是走投无路。若能招抚,带回长安,比杀了他们有用。”

    詹俊点头:“有理。”他上前几步,对那蓬发壮汉道,“你们可愿归顺唐王?唐王仁德,招贤纳士,若肯投效,既往不咎,还可安置家眷。”

    蓬发壮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迟疑道:“你……你说话算话?”

    詹俊取出唐王诏书,展开给他看:“本使奉唐王之命入蜀招慰,岂会骗你?”

    蓬发壮汉看了半晌,虽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看出那是官家文书。他咬了咬牙,忽然跪下:“我等愿降!愿降!”

    其余匪徒见状,也纷纷跪下。

    林问凡收剑入鞘,退后一步。

    程铁牛挠挠头,小声道:“问凡哥,这就……降了?俺还以为要打一场呢。”

    林问凡拍拍他肩膀,笑道:“能不打就不打,杀人不是本事,让人心服口服,才是本事。”

    当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那蓬发壮汉名叫唐宏,原是骁果军队正,河东人氏。他带着弟兄们帮忙扎营、拾柴、生火,干得格外卖力。十几个家眷也从山上下来,多是妇人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官军,不敢上前。

    詹俊命人分些干粮给她们,那些妇人接了粮食,眼泪就下来了,连连磕头。

    程铁牛看得心里发酸,悄悄把自己那份干粮塞给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接了,怯生生看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篝火燃起,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受伤的士卒已包扎妥当,詹俊亲自为他们敷药,毫无上官架子。

    唐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他忽然起身,走到詹俊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詹公,俺唐宏有眼无珠,今日冲撞了贵人,您不但不杀,还给俺们活路,俺……俺给您磕头了!”

    詹俊连忙扶他起来,道:“不必如此,你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既已归顺,便是一家人了。”

    唐宏眼眶泛红,抹了把脸,道:“詹公放心,俺唐宏这条命,往后就是唐王的了,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林问凡坐在火堆边,心下暗赞,詹俊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几句话,便收服了这些人的心。

    翌日,队伍继续南行,经汉中,过金牛道,一路向蜀中进发。

    那五十余名降卒,经詹俊挑选,将老弱妇孺安置在汉中驿站,托当地官府照料,选三十名精壮随行。唐宏带着这些人,跟在队伍后面,干些杂役,倒也老实本分。

    程铁牛和唐宏渐渐熟了,两人都是直性子,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程铁牛教他使锤,他教程铁牛使刀,每日扎营后便在一起切磋。

    这日,队伍抵达剑阁。

    剑阁地处金牛道咽喉,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有一条栈道相通。远远望去,那栈道凌空飞架,如一条长龙盘绕在悬崖之上,上不见顶,下不见底,云雾缭绕,令人望而生畏。

    程铁牛抬头望去,只觉得脖子都仰酸了,也没看到栈道的尽头。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问凡哥,这……这路比俺们村子后山那路还险,能走吗?”

    林问凡仔细观看栈道,说道:“能走,只是要小心。”

    詹俊叹道:“这便是剑阁了,当年诸葛武侯依山砌石,架设栈道,从此蜀道虽难,却有路可通,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李仲衮指着栈道入口处:“诸位看那边,有人把守。”

    众人看去,只见栈道入口处设有关卡,数十名军士持戈而立,关卡后隐约可见营寨旗幡。

    林问凡道:“想来应是蜀中官军,待我前去通报。”

    他催马上前,到得关卡前,下马抱拳:“在下唐王军中侯卫营校尉林问凡,奉唐王之命,护送使者入蜀招慰,请将军放行。”

    守关的军头是个精瘦汉子,上下打量林问凡一番,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道:“既是唐王使者,可有文书?”

    林问凡取出公文,双手奉上。

    军头接过,仔细验看,脸色稍霁,抱拳道:“请稍候,容末将禀报上官。”说罢转身入营。

    不多时,营中走出一人,四十来岁,方面阔口,身着铠甲,步履沉稳。他来到关卡前,目光扫过林问凡等人,最后落在詹俊身上,抱拳道:“在下剑阁守将张和,奉李袭誉将军之命在此守候,不知唐王使者驾到,有失远迎。”

    詹俊还礼道:“张将军客气了,我等奉唐王之命入蜀,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张和笑道:“既是唐王使者,自然方便。近日蜀中不宁,常有溃兵流窜,劫掠百姓。使者若要入蜀,须得小心,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提醒。”

    詹俊道:“多谢将军提醒,我等自有护卫,不劳将军费心。”

    张和一摆手,身后众兵士让出一条道来。

    詹俊拱手谢过,率众人通过关卡,踏上栈道。

    栈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木板铺就,年深日久,有些木板已经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令人心惊胆战。一侧是峭壁,手可触摸,另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程铁牛紧紧贴着峭壁,饶是经常在铁石村上捕猎,此刻也是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林问凡走在他身后,低声道:“别往下看,看前头就行。”

    走了一阵,栈道转弯,迎面吹来一阵山风,木板摇晃了一下,程铁牛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林问凡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拉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平地。程铁牛赶紧发力冲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衣背。

    身后,队伍陆续通过栈道。那些侯卫营的弟兄平时外出侦察,翻山越岭惯了,个个面不改色。唐宏等人虽是头一回走,却也咬牙坚持,没有一个掉队的。

    詹俊最后过来,面色发白,强自镇定,负手而立,望着那凌空栈道,叹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古人诚不我欺。”

    李仲衮心中后怕,点头强笑道:“詹公好雅兴,我等还是快些赶路,莫要耽搁大事。”

    队伍过了剑阁,一路南下,数日后抵达了成都。

    成都乃蜀中第一大城,虽值乱世,城中却熙熙攘攘,商贾云集,丝毫不见兵戈之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程铁牛看得眼花缭乱,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乖乖,这成都比长安还热闹!”他咋舌道。

    李仲衮微微一笑:“蜀中富庶,天府之国,自然不同。”

    詹俊、李仲衮先至驿馆安顿,随即更衣备礼,前往拜会蜀中官员。林问凡安排好警戒事宜,便与程铁牛在驿馆中歇息,养精蓄锐。

    翌日,詹俊召集蜀中各州县官员,在成都府衙大堂议事。

    大堂之上,黑压压坐了二十余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皆是蜀中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詹俊端坐主位,李仲衮坐于侧首,林问凡按剑立于詹俊身后,程铁牛守在门口,那柄大锤靠在身侧,铜铃大的眼睛扫视着堂上众人。

    詹俊先呈上唐王诏书,宣读了招慰之意,言辞恳切,情理兼备。李仲衮则细述唐王之仁德,长安之安定,承诺归附之后,各官原位,各军原职,秋毫无犯。

    蜀中官员大多动容,交头接耳,商议起来。

    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响起:“詹使君说得倒是好听,可这天下,谁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名武将,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部虬髯如钢针般根根竖起。此人正是蜀中悍将郭猛,手握重兵,在蜀中势力极大。

    郭猛原是隋将,镇守蜀中多年,麾下三万精兵,据守成都以北各处关隘。他见李唐势大,本有归附之意,却又舍不得手中的兵权和地盘,心中摇摆不定。此刻见詹俊等人年纪轻轻,官职不高,更生轻视之心。

    詹俊面色不变,道:“郭将军此言何意?”

    郭猛冷笑一声:“何意?咱们蜀中,山高皇帝远,关起门来就是一方天地。李唐在长安称王称霸,咱们管不着。可要想让咱们乖乖听话,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几匹马,一张嘴,就想让咱们俯首听命?未免太不把蜀中豪杰放在眼里了!”

    他话音一落,堂上顿时哗然,有人附和,有人皱眉,有人默然。

    李仲衮沉声道:“郭将军,我等奉唐王之命前来招慰,乃是诚意。将军若有疑虑,尽可商议,何必出言不逊?”

    郭猛霍然站起,拍案道:“商议?好,那咱们就商议商议!”他一指詹俊,“你们李唐,有什么本事,敢来收蜀中?我郭猛在蜀中打了二十年仗,手下三万精兵,岂是吓大的?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一落,堂外忽然涌进数十名甲士,刀枪出鞘,将詹俊等人团团围住!

    詹俊面色一变,李仲衮手按剑柄。

    林问凡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看着郭猛。程铁牛见状,一把抄起大锤,就要往上冲,却被林问凡用眼神止住。

    郭猛面上得意,冷哼道:“怎么样?现在可要再商议?”

    詹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郭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猛嘿嘿一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在蜀中地界上,谁说了算。你们回去告诉李渊,想要蜀中,拿真本事来换,派几个文官来,就想捡现成的?做梦!”

    众人面面相觑,正一筹莫展时,林问凡忽然开口:“郭将军,你口口声声说真本事,敢问,什么是真本事?”

    郭猛斜睨他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将军说话?”

    林问凡淡淡道:“在下唐军侯卫营校尉林问凡,随行护卫而已,只是听将军说起真本事,有些好奇,便想问问,将军说的真本事,莫非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围住几个文官?”

    郭猛面色一变,怒道:“小子找死!”

    他一挥手,甲士们刀枪齐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林问凡却不慌不忙,道:“将军若要动手,尽管动手。只是在下有一言,请将军听完。”

    郭猛冷笑:“说!”

    林问凡道:“将军说,蜀中关起门来就是一方天地。可将军想过没有,这方天地,能关多久?陇右薛举,河东刘武周,洛阳王世充,这些人,谁不是想吞并天下?将军关起门来,能挡得住他们吗?”

    郭猛一怔,随即冷笑道:“我蜀中有剑阁天险,怕他何来?”

    林问凡道:“剑阁虽险,能挡一时,能挡一世吗?当年蜀汉,有剑阁之险,有诸葛之智,最终还是亡于魏国。将军自比诸葛,蜀中兵力,可胜蜀汉?”

    郭猛顿时语塞。

    林问凡续道:“唐王仁义,派使招慰,是给将军一个机会。将军归附之后,原职不动,原兵不调,仍镇蜀中,何乐而不为?若将军执意自守,日后唐王大军一到,将军还能如此从容吗?”

    郭猛面色阴晴不定,半晌不语。

    他身边一名副将低声道:“将军,这小子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郭猛瞪他一眼,随即看向林问凡,冷笑道:“小子,你倒是能说会道。可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你说得再好听,也抵不过真刀真枪!”

    林问凡道:“将军要练,在下奉陪。”

    郭猛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凭你?”

    林问凡抱拳道:“将军若是不信,在下愿与将军切磋一番。将军若赢了,我等立刻退出蜀中,再不提招慰之事。将军若输了,便请归附唐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詹俊急道:“林校尉,不可莽撞!”

    李仲衮也变色道:“林校尉,你这……”

    郭猛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行,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校场上见!”说罢,一挥手,带着甲士扬长而去。

    回驿馆路上,詹俊与李仲衮脸色发白,不断埋怨林问凡如此托大,万一输了比试,岂不是误了唐王大事?林问凡听了却笑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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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26日 13:59
    19

    《问凡传》第四十四章 心通道人
    作者:木丹言

    众人回到驿馆,二人犹自坐立不安,忽见林问凡带着程铁牛推门而入,二人腾地站了起来。

    “林校尉!”詹俊迎上前去,脸色又青又白,“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仲衮也上前道:“林校尉,你我奉命入蜀,身负招慰重任。郭猛此人,骄横跋扈,手握重兵,便是丞相在此,也要先礼后兵。你怎可擅自作主,与他立下如此赌约?赢了倒还罢了,若是输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不语,只是摇头。

    詹俊接口道:“输了便要退出蜀中,再不提招慰之事!林校尉,这话是你亲口说的,你可知道,这话一出,我等便再无退路了。”

    林问凡等两人说完,方抱拳道:“詹令君,李县正,二位息怒。下官擅作主张,确有不妥,只是当时情形,下官不得不如此。”

    詹俊一怔:“不得不如此?此话怎讲?”

    林问凡道:“二位可曾留意郭猛身边那几名副将的神色?”

    詹俊与李仲衮对视一眼,回想片刻,缓缓摇头。

    林问凡道:“下官入厅之后,便一直在看。郭猛说话时,左手边那名副将三次想开口,都被郭猛瞪了回去,右手边那名中年文士一直低头不语,手中却反复捻着一枚棋子,捻了又放,放了又捻,郭猛身后那名年轻偏将,站姿笔挺,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外,似在盼着什么人来。”

    他顿了顿,续道:“这三人分明各有心思,副将是心中有话要说,捻棋子的是心中有事放不下,望门外的是心中有别的指望。郭猛看似一呼百诺,实则麾下人心已散。他骄横是真,但这份骄横,已是强弩之末。”

    李仲衮动容道:“林校尉是说……郭猛部将,有人不愿与他一同死守?”

    林问凡点头道:“蜀中关起门来,能关多久?这个道理,郭猛不懂,他手下那些人未必不懂。下官当众说出那番话,明着是说给郭猛听,暗里是说给他那些部将听的,他们回去之后,自会思量。”

    詹俊恍然道:“所以林校尉才敢立下赌约?你是算准了,即便明日输了,郭猛那些部将也不会真心与他一同死守?”

    林问凡道:“正是如此,但下官不会输。”

    此言一出,詹俊和李仲衮都是一怔。

    林问凡道:“二位请看郭猛方才走路的样子,他出厅时,左脚先迈,落地甚重,右脚随后,却有些拖沓。这是腰腿有旧伤之相。他站定时,身子微微向左倾,左肩比右肩略低,这是常年将重心压在左腿所致。他挥手时,右手挥到一半,便收了回去,不是不想挥满,是肩上有旧伤。”

    他顿了顿,又道:“他年纪四十有余,腰腿有伤,肩上有旧,却还如此骄横,目中无人。明日校场之上,他必是一上来便想以力压人,猛攻猛打。这种打法,最耗气力,他若三招之内拿不下下官,后面便要露怯。”

    詹俊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林校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林问凡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程铁牛在一旁咧嘴笑道:“詹令君,问凡哥在侯卫营,专门干的就是这个。敌军主将往那儿一站,他看几眼,便能猜出那人身上有几处旧伤,哪条腿不灵便,哪只手使不上劲。要不然,潼关之战那会儿,他怎能从乱军中穿过去传递军情?”

    詹俊和李仲衮对视一眼,眼中惊色渐退,涌起一丝安心。

    詹俊叹道:“林校尉深藏不露,倒是我们多虑了。”

    林问凡抱拳道:“二位一片苦心,下官岂有不知。只是明日之事,下官已有计较,二位但放宽心。”

    李仲衮道:“林校尉既有把握,我等自然信你。只是明日赌约,可有需要我们协助之处?”

    林问凡想了想,道:“明日校场之上,下官与郭猛交手时,请二位多留意那几名副将的神色,都记下来,往后有用。”

    詹俊与李仲衮齐声道:“好。”

    当下四人又议了一会,詹俊和李仲衮方回房歇息。

    林问凡却无睡意,在房中坐了片刻,忽对程铁牛道:“铁牛,陪我出去走走。”

    程铁牛正蹲在墙角擦拭他那柄大铁锤,闻言抬头:“这大晚上的,出去作甚?”

    林问凡道:“白天进城时走得急,没顾上看,这会儿出去走走,看看这成都城是什么模样。”

    程铁牛“哦”了一声,把铁锤往背上一挎,跟着林问凡出了驿馆。

    成都的夜,与长安不同。

    长安的夜是沉的,是重的,是王气笼罩之下那种不敢大声喘息的静。成都的夜却活泛得多。

    虽已入夜,街巷间仍有行人往来,两旁店铺尚未全闭,有卖吃食的挑子冒着热气,有卖杂货的摊子挂着灯笼,偶尔传来几声叫卖,也不似长安那般矜持,倒是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林问凡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点头。蜀中富庶,果然名不虚传,丞相若要争衡天下,这巴蜀之地,确是必争之处。

    正行间,忽听得前方巷中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苍老的声音哀求道:“几位爷行行好,这是俺们爷孙俩最后一点口粮,求您给俺们留下吧……”

    紧接着是一个粗野的声音:“老东西,少废话!这是爷爷们的地盘,你在这儿摆摊,交过钱吗?今儿个不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休想走!”

    林问凡脚步一顿。

    程铁牛也听见了,低声道:“问凡哥,是泼皮欺负人。”

    林问凡点了点头,大步朝那巷中走去。

    巷子不深,一眼便能望到头。巷底墙根处,蹲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穿着破旧棉袄,补丁摞着补丁,正将一个幼童护在身后。幼童约莫七八岁,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含着泪,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他们面前站着三个泼皮,为首那人二十出头,歪戴着帽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身边两个跟班,一个手里掂着木棒,一个正翻着老人的褡裢,把里面的干粮和几文钱往外掏。

    林问凡走上前去。

    那掂木棒的跟班最先看见他,喝道:“什么人?少管闲事!”

    林问凡不答话,只一步一步朝前走。

    那为首的泼皮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寻常,身无长物,只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陈旧,毫不起眼,便冷笑道:“外乡人吧?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么?识相的赶紧——”

    话未说完,林问凡已到了他面前。

    那泼皮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胸口便挨了一脚。这一脚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将他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哼哼,一时站不起来。

    那掂木棒的跟班大惊,抡起木棒便朝林问凡砸来。林问凡侧身一让,顺手一带,那跟班便收势不住,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林问凡抬起脚,轻轻踩在他后背上,他便动弹不得。

    第三个跟班见状,扔下褡裢,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问凡也不追赶,收回脚,俯身将褡裢捡起,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那老人。

    老人颤巍巍接过,拉着幼童便要跪下磕头。林问凡伸手扶住,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这城里常有这种事么?”

    老人叹道:“俺们是城外村里来的,村里那片山遭了地震,活不下去了,走了大半个月,想来城里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早就搬走了,俺们爷孙俩只能在城里讨口饭吃。这几个泼皮,是这一带的混混,专欺负俺们这些外来人。”

    林问凡听了,从怀中取出些银钱,递给老人:“老人家拿着,寻个地方落脚,给孩子买点热乎的吃食,再寻思着做点小买卖。”

    老人又要跪下,被林问凡拦住。他千恩万谢,牵着幼童去了。

    程铁牛在一旁看着,忽然道:“问凡哥,你方才那一脚,踢得可真利落,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的脚。”

    林问凡微微一笑:“铁牛兄弟,我没有使出力来,要是你上来,估计一脚就把人踢死了。”

    程铁牛挠挠头,嘿嘿一笑。

    两人正要转身出巷,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居士留步。”

    林问凡回头一看,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约莫五旬年纪,着一袭半旧青灰道袍,袍角沾着泥点,腰间悬一枚木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问凡身上,温和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洞彻。

    林问凡抱拳道:“道长有何见教?”

    道人微微一笑,指着地上泼皮遁去的方向,道:“吾道号心通,居士方才那几脚,踢得干净。老道在旁看了,那一脚踢出之时,居士眉间并无半分戾气,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倒像是给庄稼锄草,锄完了,便锄完了,不挂心上。”

    林问凡一怔,方才那一脚,不过是本能。若说有什么心思,也只是觉得那泼皮该当教训。但经道人这一说,自己回想,出脚那一刻,心中确实异常平静,像村东头那口古井,不起波澜。

    “居士可愿随老道到旁边道观一行?”心通道人忽道。

    程铁牛闻言,下意识上前半步,手按上了锤柄。

    林问凡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着那道人,道:“道长要带我们去何处?”

    心通道人道:“就在前面不远,老道观中,有一炉香,想请居士品一品。”

    林问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道观前。观不大,隐在几株老榕树后,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守拙观”。

    心通道人推门而入,林问凡与程铁牛跟了进去。

    院中清幽,几株老梅,一池清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动。心通道人引二人至一间静室,室中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竹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

    道人在几上点了一炉香,那香极淡,淡得几乎闻不着,却又无处不在。

    “居士可曾做过这样的梦?”心通道人缓缓开口,“梦中你明知是梦,却醒不过来,梦中的一草一木,都比醒着时还要真切。”

    林问凡想了想,道:“有过,小时候梦见过我娘,她给我煮了一碗面食,醒来时嘴里还有面的味道,眼泪流了一枕头。”

    心通道人点点头:“那便是了,今日老道请居士来,是想请居士入另一个梦。这个梦,居士进去之后,也知道是梦,但醒来之后,所得的体悟,却是真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玉质温润,上刻一道符。那符与寻常符不同,线条流转,起伏不定。

    “此符名为‘心印’,乃是祖师所传,居士持此,可入自家心相。”

    林问凡接过玉牌,触手微温,竟隐隐有搏动之感,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居士躺下便是”,心通道人指着一张竹榻,“老道会在旁守着,居士进去之后,所见所闻,皆是自家心相,不必惊慌,不必执著,只当是回了一趟故乡。”

    程铁牛上前一步,低声道:“问凡哥莫要担心,俺就在这儿守着。”

    林问凡笑了一下,依言躺下。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淡白的光影。那炉香的气息渐渐浓郁起来,却又不呛人,反倒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额头。

    心通道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细细听,那是你的心跳,跟着它走,不要抗拒,不要追寻,就像溪水流过石头,不迎不拒……”

    林问凡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恍恍惚惚中,仿佛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流,也不是江河,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水声,像是婴儿在母腹中听见的羊水声,温柔,包容,永恒。

    再睁开眼时,林问凡发现自己站着。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那种坚实又与寻常不同,每踩一步,却能感觉到土地的回应,像是大地也有心跳,正与自己的脚步应和。

    天空没有日月,却有光。那光不知从何而来,无处不在,又不刺眼,照得万物纤毫毕现,却投不下影子。

    林问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却也没有影子。

    他抬起头,向前望去。

    眼前是一条路。

    路不宽,两人并行便是极限。路面是土的,却不是寻常那种干硬龟裂的土,而是湿润的、松软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常年有溪水流过。踩上去,脚底便微微陷下去,抬脚时,却又弹回来,仿佛这路有生命,正在呼吸。

    路两旁是山,山不高,却极陡,陡得像是刀劈斧削。山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岩石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是树木的年轮。

    林问凡顺着路往前走,路渐渐开阔,两旁的山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田地。

    那些田地方方正正,阡陌纵横,像是铁石村外的那些田。但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一丛丛的野草。有的田里草长得高,没过人膝;有的田里草长得矮,刚及脚踝;有的田里,草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像是荒废了多年。

    林问凡站住了,认得这些田。

    高的那片,是他八岁那年,程铁牛和他掏鸟蛋的林子边上的那片。矮的那片,是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爹娘的坟发呆的那片。稀稀拉拉的那片,是他十三岁那年,跟着村里的程老黑,头一回亲手射下一只野兔的那片。

    每一片田,都是一段记忆。那些草,便是记忆里长出来的东西,有的疯长,有的枯萎,有的半死不活。

    他继续往前走。

    路尽头是一片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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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木丹言木丹言
    OP
    7月31日 20:34
    20

    《问凡传》第四十四章 心通道人
    作者:木丹言

    这片大泽的水不深,但却极阔,望不到边际。水面上浮着大片大片的荷叶,此时并非夏日,荷叶却绿得发亮,间或有几朵粉白的荷花,于风中轻轻颤动。水底能看见野生的鲫鱼、草鱼,悠然地摆着尾。泽畔芦苇丛生,芦花正白,随风起伏如浪。

    林问凡怔住了,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往东去,过了任县,有一片大泽,名叫大陆泽,方圆百里,九河所汇,是禹王治水时留下的。

    莫非,这就是——

    但总觉得不对,这里应是他的心,再抬头看时,却发现泽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林问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赤着脚,脚边放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正望着水面出神。

    林问凡走近几步,那人似乎察觉了,缓缓转过头来。

    林问凡愣住了,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自己,是十一岁时的自己。

    少年林问凡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招呼,只是又转过头去,望着泽面。

    “你在看什么?”林问凡问。

    “看我自己。”少年道。

    林问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面。水波微微荡漾,倒映出的却不是少年的脸,而是一幅幅画面。

    一个九岁的孩子,站在两座新坟前,眼睛通红,显是刚刚哭完,旁边一个黑壮的铁匠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走,跟叔回家吃饭。”

    画面一转,那孩子大些了,十岁模样,跟着一个比他稍小的男孩在山里跑。那男孩虎头虎脑,嗓门大:“问凡哥!那边有野杏,我够不着,你背我上去!”

    画面再转,孩子又大了些,十二岁左右,在山里遇见了狼。他手里只有一把砍柴刀,腿在发抖,却没有跑。身后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也抖得厉害,却抄起一根树枝,站在他旁边。

    “那是……”林问凡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那是程铁牛”,少年道,“你自然记得。”

    画面缓缓消散,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林问凡久久不语。

    少年站起身,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问凡握住那只手,那手微凉,瘦削,骨节分明。

    “你一直记得他们”,少年道,“记得程叔的那句‘跟叔回家吃饭’,记得背铁牛摘野杏,你心里装着的,不全是苦的。”

    林问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确实记得,自从离开铁石村,历经战争,那些记忆像是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平日里想不起来,此刻被人一提,才发觉它们一直都在。

    少年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来这里,是想问我什么?”少年道。

    林问凡想了想,道:“明日我要与一人交手,那人有旧伤,我心中有数。但我想知道,我心里有没有旧伤。”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欣慰。

    “你心里有没有旧伤,你自己不知道么?”他指着那片泽,“这水底沉着的,是什么?”

    林问凡望向泽水深处。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淤泥。淤泥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东西,有断了的锁链,有锈蚀的刀剑,有破碎的衣衫,有早已看不清面目的、模糊的轮廓。

    “那是你这些年丢进来的”,少年道,“每一仗打完,你都把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丢进这里。每一次看见同伴倒下,你也把他们丢进这里。你以为丢进来就忘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沉在底下,烂在泥里。”

    林问凡怔怔地望着水底,想起了潼关之战,那一仗,他亲手杀了十余人,那些人的脸,他都记得。有一个比他还要小些,被他刺中咽喉时,眼睛里还带着惊愕,还有一个年纪大些,临死前朝他吐了一口血沫,骂了一句。

    那些人,他确实都丢进了心里,丢进去,便不再想。此刻被少年一说,那些脸又浮了上来,一个接一个,从水底升起,在他眼前飘过。

    “他们来找你讨债么?”少年问。

    林问凡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那是打仗,不是私怨。他们不死,我死。我死了,铁牛怎么办?跟着我的那些弟兄怎么办?”

    少年点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

    “这便是了”,他说,“你能分得清什么是该扛的,什么是不该扛的。那些沉在底下的,不过是沉在底下。它们不会化成锁链锁住你,因为你知道,那是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泽水:

    “这泽里,有水草,有游鱼,有荷花,有芦苇。水底有淤泥,有沉下去的东西。但水是活的,会流动,会翻涌,会把沉下去的东西慢慢化掉。你心里这片泽,也是活的。”

    林问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确实,那水在极慢极慢地动,像是沉睡中的呼吸。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被淤泥吞没,被水草缠绕,被游鱼啄食。终有一天,它们会彻底消失,化作泽底的养分,滋养出更多的荷花,更多的芦苇。

    他忽然明白了。

    “心是活的”,他喃喃道,“只要活着,就能化开。”

    少年微微一笑,退后一步。

    “明日那一战,你会赢”,他说,“不是因为你比那人强,是因为你心里这片泽,比他那片干涸的荒地,要深得多。”

    他转身朝泽中走去,一步步踏入水中,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最后,连头顶也没入水中。

    泽面泛起一丝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林问凡站在原地,望着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渐渐消失在远处。水底的游鱼悠然摆尾,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芦花在风中起伏如浪。

    他忽然觉得,这片泽,比刚来时更亮了。

    林问凡睁开眼。

    月光依旧,竹榻依旧,那炉香已燃尽,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心通道人坐在榻边,正望着他。

    “一个时辰。”心通道人道。

    林问凡坐起身,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快,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重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虽然仍是那双手,但此刻再看,却觉得与之前不同了,究竟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居士看见了什么?”道人问。

    林问凡沉默良久,方道:“看见了一片泽。”

    “还有呢?”

    “看见了一个孩子。”

    “还有呢?”

    林问凡想了想:“还看见水底沉了许多东西,但水是活的,能把那些东西化开。”

    心通道人点点头,不再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山林的气息。

    “那孩子往后还找你么?”他背对着林问凡。

    林问凡一怔,细细体会,心中那个角落,那个曾经藏着许多往事的所在,此刻竟是一片宁静,却又不是死寂,那宁静中有水声,有风声,有芦苇摇曳的声音。

    “不找了”,他说道,“他在泽边待着,挺好的。”

    心通道人回过头,目露欣慰。

    “这便是了”,他说,“人有三境,第一境,心为形役,心被外境牵着走,苦不自知,第二境,心能转境,能以心力改易外境,强人所能,第三境——”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心能容境,无论好境歹境,顺境逆境,皆能容得下,化得开。居士心里既有沉下去的东西,也有活过来的水,这便是‘容’了。心有多大,境有多大,心若成了死水,三千世界也是泥沼,心若成了活泽,一草一木皆是生机。”

    林问凡默默听着,起身朝心通道人一抱拳:“多谢道长提点。”

    心通道人摆摆手:“居士不必谢老道,那是居士自家的心,老道不过引个路罢了,还有一段口诀,那是道家守心的法门,名为“定心诀”,你记好了。”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寂灭,浑然无物。一念不生,万缘顿息。”

    林问凡心中反复默读记下。

    程铁牛在一旁站了许久,这时才凑上来,低声道:“问凡哥,你方才睡着了?发梦看到了什么?”

    林问凡看着他,笑了笑,“铁牛兄弟,我梦里回了一趟铁石村。”

    程铁牛挠挠头,不明白他的话,打了两个呵欠。

    二人辞别心通道人,出了道观。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翌日午时,成都城西校场。

    校场四周,黑压压围满了人,有蜀中官员、军中将校、城中百姓,人头攒动,都来看这场约斗。

    郭猛早已到场,身披盔甲,手提一柄五十斤的镔铁长槊,跨下一匹黄骠马,威风凛凛,身后三千精兵列成方阵,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詹俊、李仲衮等人站在校场一侧,面色凝重,程铁牛不住搓手。

    林问凡从人群中走出,身穿一身寻常劲装,腰悬黑铁剑,徒步而来,与郭猛的威风凛凛形成鲜明对比。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柄黑铁剑毫无反光,乌沉沉地悬在腰间,像是一截烧焦的木头。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息,都觉得这小子必输无疑。

    郭猛见他如此,更是得意,扬声道:“小子,这就来了?连马都不骑,能有啥本事?”

    林问凡淡淡道:“有没有本事,一会便知。”

    郭猛大笑:“好!好!好!本将军成全你!”他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向林问凡冲来,长槊一抖,化作一道乌光,当胸刺到!

    这一槊,势大力沉,快如闪电,正是郭猛的成名绝技“穿云槊”。槊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问凡不闪不避,黑铁剑出鞘,一剑迎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镔铁长槊的槊尖,竟被黑铁剑一剑削断,半截槊头飞上半空,铮然插入丈外地面,入土半尺!

    “什么?!”郭猛大惊失色,勒马停住,看着手中的断槊。

    校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轰然炸响,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问凡却不追击,收剑而立,抱拳道:“承让。”

    郭猛面色铁青,瞪着手中断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镔铁长槊,竟连对方一剑都挡不住。

    “不算!”郭猛忽然大喝,“这一剑,是你兵器之利,不算真本事!有本事,咱们步战!”

    林问凡点头:“好。”

    郭猛翻身下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厚背砍刀。这刀比寻常砍刀更重更厚,刀背足有巴掌宽,是他请蜀中名匠打造,精铁百炼而成,重达三十八斤,跟随他十几年,斩杀无数敌将。

    “看刀!”郭猛暴喝一声,挥刀扑上。

    巴蜀地形险峻,他步战的本事,竟然比骑战更强,一刀劈出,势如泰山压顶,刀风呼啸,震得人衣袂飘飞。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气,誓要将林问凡一刀劈成两半。

    林问凡脚上施展“踏梅步法”,身形倏忽一闪,黑铁剑已然迎上。

    “铛——!”

    又是一声响,郭猛手中厚背砍刀,竟被黑铁剑一剑削断,半截刀头飞上半空,落下时插在地上,刀身嗡嗡颤动。

    郭猛握着半截断刀,呆立当场,他本想先一刀劈下,顺势再一刀横扫,逼得林问凡向后跳出,再飞起一脚,踢翻林问凡,然后将大刀压在林问凡脖颈处,以挽回第一回合颜面,显示自己大胜之意。

    林问凡收剑入鞘,抱拳道:“郭将军,承让。”

    郭猛呆呆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断刀,忽然仰天长叹一声,将断刀掷于地上,抱拳道:“林校尉神兵天降,郭某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道:“只是……郭某还想请教林校尉一件事。”

    林问凡道:“请讲。”

    郭猛道:“郭某自幼习武,自负勇力过人,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兵器。敢问林校尉,若是不用这柄神剑,单凭拳脚,你可能胜我?”

    林问凡微微一怔,随即道:“将军想比拳脚?”

    郭猛道:“正是,郭某想知道,林校尉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仗着兵器之利。”

    林问凡思索片刻,道:“好。”

    他将黑铁剑解下,递给程铁牛,转身面对郭猛,抱拳道:“请。”

    郭猛也解下盔甲和腰间佩刀,扔给亲兵,活动了一下筋骨,大步上前。他身高体壮,膀大腰圆,站在林问凡面前,足足高出半个头,壮了一圈不止。

    “小心了!”郭猛暴喝一声,一拳当胸击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呼啸,正是郭猛的家传绝学“开山拳”。拳未至,拳风已扑面而来,凌厉如刀。他曾用这一拳,生生打死过一匹疯马。

    林问凡运转“先天导引术”,体内热流缓缓运转,眼见拳锋将至,他脚下再次施展“踏梅步法”,轻轻一点,身子如一片落叶,飘然向侧方滑开半尺。

    这一下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郭猛的拳头贴着他衣襟掠过。

    郭猛一怔,随即变招,另一拳横扫而来。这一拳横扫千军,笼罩了林问凡整个上身,要将他一拳扫倒。

    林问凡脚下再点,身子又如飞絮般向后飘退半步,堪堪避过拳风。他身形轻盈,步履灵动,双脚踩在地上,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

    郭猛两拳落空,心中微惊。他怒吼一声,双拳齐出,连环攻来。一拳快似一拳,一拳重似一拳,如狂风暴雨,如惊涛骇浪,要将林问凡吞没。拳影重重,笼罩了丈许方圆,四周观战的士卒只觉劲风扑面,纷纷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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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日 16:38
    21

    第四十六章 天罡起卦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昨晚经过心境历练,此刻仿如古井无波,脚下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每一步都踩在郭猛拳势的空隙处。

    郭猛连攻二十余拳,拳拳落空,额头已见微汗。他心中焦躁,拳势更猛,破绽却渐渐显露。

    林问凡瞅准一个空当,忽然身形一矮,从郭猛臂下穿过,同时一掌拍在郭猛腰侧。这一掌力道不大,却正拍在软肋处,郭猛只觉腰间一痛,气息微微一滞。

    “好小子!”郭猛咬牙,强忍疼痛,回身又是一拳。

    林问凡心中通明,却不与他硬拼,绕到他身侧,一掌拍在他肘弯麻筋上。郭猛手臂一麻,拳势顿时偏了。

    两人又斗了十余合。郭猛拳势渐缓,呼吸渐粗,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他身上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心中焦躁更甚,拳脚却越来越沉,每一拳打出,都要比之前多费三分力气。

    林问凡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体内那股热流绵绵不绝。这“先天导引术”虽只是小成,但用来支撑这等游斗,已是绰绰有余。

    又是十余合,郭猛终于支撑不住,一拳打出,力道已不足三成,拳势松松垮垮,破绽百出。林问凡侧身避开,一掌轻轻按在他后心。

    这一掌力道极轻,郭猛却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林问凡已收掌而立,面色平静,微微抱拳。

    郭猛喘着粗气,只觉双臂酸软,全身七八处被林问凡拍中的地方隐隐作痛,虽不致命,却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仰天长叹一声,抱拳道:“林校尉好身手,郭某输了!”

    林问凡道:“郭将军承让了,在下练过一种步法,叫做‘踏梅步’,讲究的是闪转腾挪,寻隙而进。另有一门导引术,能调息养气,久战不疲。将军勇力过人,在下若硬拼,十合之内必败,只好避实击虚,以巧破力,先消耗将军力气,再寻机反击。”

    郭猛听罢,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避实击虚,以巧破力!好一个消耗力气,再寻机反击!林校尉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郭某心服口服!”

    他再不犹豫,转身面向詹俊,单膝跪地,抱拳道:“詹使君,郭猛愿归附唐王,听候调遣!”

    他身后的三千精兵,齐刷刷跪下,呼声震天:“愿归附唐王!”

    詹俊大喜,连忙上前扶起郭猛,道:“郭将军深明大义,唐王必当重用!”

    蜀中其余官员见状,纷纷上前,表示愿意归附。

    巴蜀既附,詹俊、李仲衮二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日与蜀中官员商议归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此番入蜀,使命已成,本是收拾行装、准备回长安复命的时候,却有一事悬在心中,始终放不下。

    临行前,李渊曾有密嘱,寻访一位名叫袁天罡的奇人,务必请他到长安一叙。

    詹俊问起袁天罡的住处,蜀中官员说在那城北青羊观附近一间小草庐处,又说此人相术通神,言无不中,百姓奉若神明。

    这一日,天色晴好,詹俊、李仲衮带了林问凡、程铁牛,一行四人往城北而去。

    城北与城南的热闹繁华大不相同,多是菜畦农田,间或有几户人家,鸡犬相闻,倒有几分乡村气象。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路旁野草丛生,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春风拂过,送来泥土腥香和青草气息。

    程铁牛扛着他那柄大铁锤,东张西望,嘴里嘟囔:“这地方好生荒凉,那位袁道长,怎得住在此处?要是我,宁可住在城里,方才热闹。”

    林问凡道:“高人隐士,多半如此。”

    詹俊笑道:“林校尉这话说得是,这位袁道长住在城外,想必是个真隐士,只是不知肯不肯随我们回长安。”

    李仲衮道:“詹兄不必过虑,我等奉命而来,尽心便是,若真不肯去,也强求不得。”

    四人行了一程,忽见前方路边围着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将一处草庐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走近,只见那草庐低矮简陋,茅草苫顶,土坯为墙,门前挂着一块破旧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天罡庐。那字迹古朴苍劲,显然出自高人手笔。

    庐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龟甲、铜钱、笔墨、竹简等物。矮几后坐着一人,约莫五十来岁,须发灰白,面容清瘦,着一袭半旧青灰道袍,袍上打着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

    这道人此时正给一个中年妇人看相。那妇人衣着朴素,手上满是老茧,显然是附近农家的村妇,坐在袁天罡对面,满脸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

    道人看了她一眼,手指一指,温言道:“去吧,往西走四里地,有片柳树林,牛在那里,拴在第三棵柳树上。”

    那妇人一怔,随即面露喜色,“道长神算,道长神算,俺家丢了那头牛,找了三日三夜,急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那是俺们全家的命根子啊!道长让俺们往西找,那牛必然在那里!”

    妇人作了几个揖,留下几文铜钱,爬起来踉踉跄跄跑了。

    旁边一个老汉挤上前,道:“老先生,您给俺看看,俺家的猪丢了,找得回来不?”

    老者看了他一眼,道:“你左眉有痣,眉主兄弟,痣主财物。你家猪没丢,往屋后一直走,道边有棵榕树,树下有个坑,猪掉坑里了。”

    老汉半信半疑,转身就走。

    人群中响起一片啧啧称奇声。

    程铁牛听得目瞪口呆,扯扯林问凡的衣袖,低声道:“问凡哥,这道长真这么神?”

    林问凡没说话,只望着道人。那道人的目光,正好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这时,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急切道:“道长,给我算算,给我算算!我今年想娶媳妇,不知能不能成?”

    道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心里有个人,姓什么?”

    后生脸一红,嗫嚅道:“姓……姓张。”

    道人道:“张家的姑娘,排行第几?”

    后生道:“第二。”

    道人从几上拿起一枚铜钱,递给后生,道:“回去把这枚钱交给她,她若收了,婚事便成。”

    后生大喜,接过铜钱,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去了。

    又一个年轻人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断了腿的蟋蟀,哭丧着脸道:“道长,我这蟋蟀,是花了一两银子买的,昨儿个被我一脚踩断了腿,还能活不?”

    道人看了一眼那蟋蟀,笑道:“你把它放在窗台上,断腿放在旁边,今夜子时如有月光照着,明日它便好了,只是往后莫再赌了,你那银子,是借来的,利钱三成,我说得可对?”

    年轻人脸色大变,不敢答话,捧着蟋蟀,灰溜溜去了。

    程铁牛再也忍不住,挤上前去,瓮声瓮气道:“道长,这蟋蟀腿都断了,放月光下就能好?俺咋不信呢?俺们铁石村也有蛐蛐,断了腿就死了,没见能活的!”

    道人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笑道:“这位壮士,不信的话,明日再来看看便是。月光有阴气,能续断。你打铁的,可知道铁断了,怎么接?”

    程铁牛一怔,随口说道:“铁断了,要烧红了,锻打接上。”

    道人道:“正是,那蟋蟀的腿,不用烧红,用月光锻打,便能接回。”

    程铁牛挠挠头,还想再问,被林问凡拉了回去。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詹俊见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可是袁天罡袁道长?”

    这道人起身还礼,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停留了一瞬,方道:“正是贫道,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入内说话。”

    詹俊一怔:“道长知道我们要来?”

    袁天罡微微一笑,却不答话,转身引四人进了草庐。

    草庐内更加简陋,只一张竹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上一壶清茶,几只粗瓷碗。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图下燃着一炉香。

    四人落座,袁天罡亲自斟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喝在嘴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清甜,回味悠长。

    詹俊道明来意:“在下詹俊,奉唐王之命,入蜀招慰。临行前唐王有嘱,务必拜访道长,请道长赴长安一叙。”

    袁天罡听了,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唐王有心了,只是贫道山野之人,懒散惯了,只怕去不得长安。”

    詹俊心中一紧,正要再说,袁天罡摆摆手,道:“詹使君不必着急。贫道虽暂时去不得,日后自有相见之日。几位远道而来,贫道无以为敬,愿为几位看相摸骨,聊表寸心,算是答谢唐王的盛情。”

    詹俊大喜,李仲衮也面露喜色。他们此行,除了请袁天罡赴长安,也确有探问之意,想知道日后前程如何。

    袁天罡先请詹俊上前。

    他让詹俊伸出右手,握住詹俊的手腕,闭上眼睛,细细摸索。詹俊只觉他的手温热干燥,指腹有层薄茧,摸在腕上,竟隐隐有脉动之感,像是自己的心跳被他一把握住了。

    良久,袁天罡睁开眼,道:“詹使君这双手,骨节匀称,皮肉丰润,是福相,只是——”

    他顿了顿,道:“使君幼年失怙,少年丧母,是也不是?”

    詹俊浑身一震,失声道:“道长如何得知?”

    袁天罡不答,继续道:“使君二十七岁那年,有一道坎。那道坎,过去了,便平步青云;过不去,便是黄土一抔。使君过那道坎时,可曾见过三个人?”

    詹俊手心出汗,声音发颤:“见……见过,那年我病重在床,昏迷数日,梦见三个人来看我,一个穿白,一个穿黑,挨着站着,离我远些,还有一个穿红,在我床前,穿红的那个,拍了拍我的肩,我便醒了。”

    袁天罡点点头:“那便是了,那穿红的那个人,是来救你的,究竟是谁,贫道不便说,日后使君自会知晓。”

    袁天罡又道:“使君命中有一子,此子与使君缘浅,恐不能终养,使君当多积善行,或可延其寿数。”

    詹俊脸色发白,半晌不语。他确有一子,自幼体弱,如今留在长安,是他心头一块病。袁天罡这话,虽未明说,却让他心中揪紧。

    李仲衮见状,连忙上前,道:“道长,也请给我看看。”

    袁天罡让他伸出左手,照样握住,闭目摸索。这一次,他摸索得更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轻轻点头,又微微摇头。

    半晌,他睁开眼,道:“李县正这双手,骨相清奇,却有些杂乱。县正本是富贵出身,幼年享过福,后来家道中落,吃过大苦,是也不是?”

    李仲衮点头,神色凝重。

    袁天罡道:“县正命中有贵人,这贵人已在长安,日后县正当随此人,成就一番事业。只是,县正切记,四十岁那年,有一场大难。那场难,关乎生死。若能渡过,此后便是坦途;若渡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李仲衮面色如土,却强自镇定,拱手道:“多谢道长指点,不知那贵人,姓甚名谁?”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天机不可尽泄,过得八九年,县正自然便能知道。”

    李仲衮一怔,不解其意,只得牢牢记下。

    程铁牛在一旁早等得不耐烦了,见两人都看过,便抢上前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嚷嚷道:“道长,也给我看看!俺叫程铁牛,打铁的出身,现在从了军,跟着问凡哥混!”

    袁天罡看着他,眼中露出笑意。他握住程铁牛的手,只摸了几下,便松开,笑道:“壮士这双手,好生有力。这手是打铁的手,也是拿锤的手,还是杀人的手,壮士杀过多少人?”

    程铁牛一怔,挠头道:“杀过……杀过几个吧,打仗嘛,你不杀他,他杀你,俺也没数过。”

    袁天罡点点头,道:“壮士命中有贵人,这贵人,姓与你同,名与你异,你日后当与此人结为兄弟,共事一主,同生共死,你用铁锤,他用板斧。”

    程铁牛瞪大眼睛:“俺姓程的,俺爹说俺们这一支人丁单薄,俺连个堂兄弟都没有,哪来的同姓兄弟?”

    袁天罡微微一笑,口中念道:

    “铁石村中铁牛耕,
    逢得阿丑便同行。
    锤斧劈开新天地,
    从此兄弟唤一声。”

    程铁牛听得云里雾里,嘟囔道:“铁石村是俺老家,铁牛是俺名字,这俺知道,俺使的是大铁锤,不是板斧啊?”

    袁天罡笑而不答,只道:“日后便知,那阿丑,如今还在山东,你二人相见之日,便是风云际会之时。”

    程铁牛还要再问,袁天罡却不再理睬,转头看向林问凡,温言道:“这位壮士,要不要看看?”

    林问凡见状,上前一步,抱拳道:“那便有劳道长了。”

    袁天罡看着他背负的黑铁剑,目光忽然深邃,让林问凡坐下,先看了他的脸,又让他伸出双手,细细摸索。

    这一摸,竟摸了盏茶时分。

    袁天罡的眉头渐渐皱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林问凡的骨节间反复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找不到。

    詹俊、李仲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方才给两人看相,袁天罡都是片刻便知分晓,此刻却如此费力,莫非林问凡的命格,有什么古怪?

    又过了数盏茶工夫,袁天罡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竟有些苍白。

    林问凡道:“道长,可是摸出了什么玄妙?”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复杂,缓缓道:“居士这相,贫道看不透。”

    詹俊失声道:“看不透?道长也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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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2日 22:07
    22

    第四十七章 归禀李渊
    作者:木丹言

    袁天罡点点头,说道:“贫道看相四十余年,从未遇过这等事。居士的骨相,与常人无异,却又处处透着古怪。贫道摸骨之时,只觉居士命格之中,与这铁剑牵连甚深,有一团迷雾,遮住了天机,这迷雾,贫道拨不开,看不透。”

    他顿了顿,又道:“居士日后前程,不在贫道这双眼中,似乎居士心中有一片泽,泽中有水,水中有鱼,鱼能化龙,那龙何时化,化不化,全在居士自己。”

    林问凡心中一凛,想起那心通道人的话,竟与袁天罡所言暗合。他抱拳道:“多谢道长。”

    袁天罡摆摆手,神色间有些疲惫。

    詹俊见机,朝李仲衮使了个眼色。李仲衮会意,起身道:“林校尉,铁牛,你们先去外头候着,我与詹使君还有几句话要请教道长。”

    林问凡和程铁牛依言退出草庐。

    程铁牛一出门,便忍不住道:“问凡哥,那道长说看不透你的命格,是啥意思?你命里是不是有啥古怪?”

    林问凡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看不透便看不透吧,道长说得好,前程在自己手里,不在别人眼中。”

    草庐内,詹俊、李仲衮见林问凡二人走远,方道:“道长,实不相瞒,我等此行,还有一事相求。”

    袁天罡道:“二位请讲。”

    詹俊道:“唐王殿下临行前曾有密嘱,请道长赴长安,为他......”

    他压低了声音,道:“为他看一看命数,看一看这天下,究竟谁能坐得稳。”

    袁天罡沉默片刻,从几上拿起三枚铜钱,握在手中,摇了几摇,抛在案上。

    铜钱落定,两正一反。

    他又摇了一次,三枚皆正。

    再摇一次,两反一正。

    袁天罡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许久,方道:“乾者,天也,君也。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唐王这命数,贫道虽未亲见,却已了然。”

    詹俊心跳如鼓,低声道:“道长的意思是......”

    袁天罡道:“使君回长安后,可对唐王说八个字:金日问朝,三虎同奔。”

    詹俊一怔,李仲衮也是一惊,这八个字,不正应了李渊那夜的梦么?

    袁天罡又道:“再送他四个字:玉真仙子。”

    詹俊不解其意,只得牢牢记下。

    李仲衮忍不住道:“道长,唐王膝下有三子,建成、世民、元吉。三子日后如何,道长可能见教一二?唐王心中,实是记挂。”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道:“李县正,你问得多了。”

    李仲衮心中一凛,正要告罪,袁天罡却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既问起,贫道便说几句,只是天机不可尽泄,贫道只能说个大概,能解多少,看各人造化。”

    他又拿起三枚铜钱,摇了几摇,抛在案上。

    铜钱落定,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詹俊心中一紧,道:“道长?”

    袁天罡指着那三枚铜钱,缓缓道:“这三枚钱,一枚在东,一枚在西,一枚在北。东边这枚,钱文向上,却无阳光照耀。北边这枚,钱文向下,埋没尘埃之中。西边这枚,钱文也向上,却有阳光照着,明亮得很。”

    詹俊和李仲衮盯着那三枚铜钱,大气都不敢出。

    袁天罡又道:“东边那枚,钱文是‘五铢’,‘五’字缺了右边一横。北边那枚,钱文也是‘五铢’,‘铢’字少了金旁一点。西边那枚,钱文齐全,完整无缺。”

    他顿了顿,念道:

    “日沉西山月隐楼,
    残星几点映寒流。
    北原云起龙蛇动,
    一朝风雷遍九州。

    玄武门深霜露重,
    天策府外雨初收。
    若是早知分荆事,
    何必当年共枕裘。”

    詹俊喃喃道:“......北原云起......玄武门......天策府......”

    袁天罡道:“这话,二位回去说与唐王听便是,至于唐王如何解,那是唐王的事,天机如此,贫道不过是代天传言。”

    他又看向李仲衮,道:“李县正,贫道还有一句话,烦你转告一个人。”

    李仲衮道:“谁?”

    袁天罡道:“李二公子。”

    李仲衮心中一凛,道:“请道长吩咐。”

    袁天罡道:“你告诉他,记牢八个字:遇黑则安,见凡则归。再送他四句:

    ‘黑云垂野压城楼,
    凡尘深处有龙游。
    若能识得天策意,
    便乘长风出九幽。’”

    李仲衮牢牢记下,道:“在下一定带到。”

    袁天罡点点头,站起身来,道:“二位使命已成,请回吧。贫道这草庐简陋,不敢久留贵客。”

    詹俊急道:“道长,赴长安之事......”

    袁天罡摇摇头,道:“贫道方才算过,此刻去不得长安,日后自有相见之日,使君不必强求。”

    李仲衮和詹俊还想出言相劝,袁天罡只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二人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出了草庐,林问凡和程铁牛迎上前来。程铁牛还在念叨那蟋蟀的事,想明日去看看那蟋蟀到底活了没有。李仲衮和詹俊二人哪有心思,只催着回城。

    四人一同往回走,李仲衮和詹俊各怀心事,默默无语,林问凡抬眼看山色苍茫,只有程铁牛还在嘟囔:“那蟋蟀到底活了没有?俺真想回去看看......”

    第二日,众人便启程回长安。

    蜀中官员自成都南门一路相送,送出十里,犹不肯回。詹俊再三辞让,众人方才止步。只是那些送别的地方特产,却早塞进了队伍的后车,臊子肉、蜀锦、井盐、川穹、天麻,装了满满三大车。从詹俊、李仲衮两位使君,到林问凡、程铁牛等护卫,再到随行的杂役士卒,人人有份,连唐宏带来的那几十名降卒也各得了一份干肉和布匹。

    一路无话,这一日中午,终于望见长安城雄伟的城垣。此时已是二月初三日,春寒料峭,长安城却已有了几分暖意。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张,茶楼酒肆传出阵阵喧哗,与前番初入长安时的萧瑟大不相同。

    李仲衮拨马来到唐宏等人身边,说道:“唐兄弟,我数日前派人到长安,在城西朱雀门旁的大院里,安置妥当你们的家眷了,你们便算正式入编李唐军中,按月领饷,不必再风餐露宿了。”

    唐宏嘴唇哆嗦了几下,翻身下马,朝李仲衮单膝跪地:“李大人,俺只想说,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李唐的了,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他身后那几十名降卒也纷纷跪倒。

    李仲衮扶起唐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如此,往后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

    待得林问凡、程铁牛和唐宏等人离开,詹俊与李仲衮径直入丞相府复命。

    李渊正与李世民商议用兵之事,两个月不见,李渊气色甚好,见众人归来,不禁面露喜色。

    詹俊呈上蜀中官员的降书,又将此行经过详细禀报。说到郭猛与林问凡比武一事,李渊听得入神,捋须笑道:“林校尉好本事!世民推荐的人,果然不错。那郭猛,本相听说过,是个猛将,能让他心服口服,委实不容易。”

    李世民在一旁笑道:“父王过奖,林问凡在候卫营时,儿臣便知他是个人才。只是他素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这次算是露了一手。”

    李渊点点头,又问起蜀中情形,风土人情,山川地势,詹俊一一作答。李渊频频点头,道:“巴蜀归附,我军粮饷无忧,这是大事!诸位辛苦,皆有封赏!”

    詹俊、李仲衮等人谢恩。

    李渊又道:“那袁天罡,可曾见到?”

    詹俊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关键,连忙道:“回禀丞相,臣等见到了袁道长,只是......”

    李渊道:“只是什么?”

    詹俊道:“袁道长说,他暂时来不得长安,日后自有相见之日,他让臣转告丞相八个字。”

    李渊目光一凝:“什么字?”

    詹俊道:“金日问朝,三虎同奔。”

    李渊脸色微变,那夜的梦霎时涌上心头,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呢?”

    詹俊又道:“还有四个字:玉真仙子。”

    李渊喃喃重复:“玉真仙子...玉真仙子...”

    他眉头紧锁,显然不解其意。

    李仲衮上前一步,道:“丞相,臣斗胆,也问了几句三位公子的命数。”

    李渊一怔,抬眼往来,“但说无妨。”

    李仲衮将袁天罡那番话,以及那几句歌谣,原原本本说了,等听到“玄武门深霜露重,天策府外雨初收。若是早知分荆事,何必当年共枕裘。”时,李渊的手微微颤抖,扶住了案几。

    他沉默良久,挥了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世民留下。”

    众人告退,议事厅中只剩下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

    李渊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梅花已谢,枝头冒出点点嫩绿的新芽。春风拂过,新芽微微颤动。

    他忽然道:“世民,你听明白那些话么?”

    李世民道:“儿臣愚钝,只觉那袁道长话里有话,却解不透彻。”

    李渊道:“东边那枚钱,孤零零的,左右无靠,缺了一笔,莫非是说,那人的事业,不得圆满?还是说,他的人生,不得圆满?”

    李世民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李渊又道:“北边那枚钱,埋没尘埃,少了一横,难道是说,那人沉沦不显,或者是不得善终?”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李世民低声道:“父王......”

    李渊摆摆手,继续道:“西边那枚钱,钱文完整,有阳光照着,不知那人是谁,还有那句‘若是早知分荆事,何必当年共枕裘。’难道是要骨肉相争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目光复杂难言。

    李世民跪下道:“父王,儿臣绝无二心!儿臣愿对天发誓!”

    李渊扶起他,叹道:“我知道你没有二心,可有些事,不是你有没有二心能决定的。建成是长子,日后当继承大统,你是次子,当辅佐兄长,元吉是幼子,当拱卫王室,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自古帝王之家,兄弟相争的事,还少么?远的如汉时的吴楚七国之乱,近的如隋文帝诸子相残,若有人从中挑拨......”

    李世民后背冷汗岑岑,叩首道:“父王放心,儿臣与大哥、三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儿臣绝不负父王,绝不负大哥!”

    李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道:“起来吧,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只是袁天罡那话,你我都听到了,有些事,不得不防。”

    李世民道:“父王的意思是?”

    李渊道:“你大哥和三弟那边,我会多叮嘱,让建成善待兄弟,元吉不可莽撞生事,至于你——”他看着李世民,缓缓道,“你要记住,你是臣,建成是君,君臣之分,不可逾越。这话,我今日说了,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李世民垂首道:“儿臣谨记。”

    李渊点点头,又道:“袁天罡可曾单独对你说什么?”

    李世民一怔,道:“没有。”

    李渊看向门外,若有所思。方才李仲衮临退下时,曾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他当时不便追问,此刻却明白了几分。

    他道:“你去吧,李仲衮许是有话对你说,有什么事,来告诉我。”

    李世民告退,出了议事厅,果然见李仲衮在外候着,神情郑重。

    李仲衮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二公子,袁道长让臣转告一句话,还有四句诗。”

    李世民心中一凛,道:“什么话?”

    李仲衮道:“八个字:遇黑则安,见凡则归。四句诗:

    黑云垂野压城楼,
    凡尘深处有龙游。
    若能识得天策意,
    便乘长风出九幽。”

    李世民一怔:“遇黑则安,见凡则归?这话是何意?凡字莫非是应在林问凡?那日袁道长有为他摸骨算卦吗?”

    李仲衮道:“臣也不解,袁道长只说,让殿下谨记,日后自有用处。道长确实为林校尉摸骨了,只是说他命格之中,有一团迷雾,遮住了天机,拨不开,看不透,又说起林校尉心中有一片泽,泽中有鱼能化龙。”

    李世民思索半晌,始终无法明白,当下默念几遍,将这八个字和四句诗牢牢记在心里。

    他谢过李仲衮,转身离去,回到自己府中,独坐书房,反复琢磨这八个字,又想到那三枚铜钱的事情,心中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星海。

    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那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建成带他和元吉去城外放风筝。那风筝飞得极高极高,几乎看不见了,建成还拉着线,不肯放手。他和元吉在草地上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多好啊,可那风筝,终究是断了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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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5日 00:37
    23

    第四十八章 踏破铁鞋
    作者:木丹言

    自李渊入主这座隋都,不过三月余,城中气象便已大不相同。去岁末,代王杨侑被扶上皇位,改元义宁,李渊受封唐王、大丞相,总揽朝政。

    这些日子以来,告示一张张贴出,减赋税、释囚徒、抚百姓,街市间的惶恐之气便一日淡似一日。虽城外尚有战事,薛举在陇右虎视眈眈,刘武周在河东蠢蠢欲动,但长安城里的百姓,却已渐渐安下心来。

    三月初九,晨光初透,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街两旁的商铺陆续开了门,面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口转出来,一声“冰糖葫芦——”,拖得又长又亮。

    林问凡坐在候卫营的值房里,凝神细看一份刚送来的塘报,手里端着半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皮,筷子搁在碗沿上,早已凉了多时。

    窗外传来脚步声,林问凡放下粥碗,望向门口,门帘一掀,张骏走了进来。

    “张大哥请坐,”林问凡赶紧站起,搬来一张椅子。

    “问凡,”张骏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刚得的消息,王世充那边动了。”

    林问凡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字迹潦草,是候卫惯用的速记法子。

    “数日前,洛阳王世充那边派出了一队人,领头的正是那‘夺命剑’赵猛。”张骏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红圈处点了点,“此人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据线报说,他们已经过了潼关,往长安方向来了,如今怕是已经到了终南山北麓一带。”

    林问凡的眉头微微皱起,当年他从铁石村望太原来,在山中被这赵猛率众追杀,几乎送命,没想到自己没去找他报仇,他倒来长安了。

    这终南山横亘在长安城南,东西绵延数百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若这些人往山里一钻,便是几千大军也搜不出来。

    “张大哥,你可知道他们来长安的目的?”林问凡问。

    “打探军情是其一,”张骏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听说王世充近来到处搜罗那天外陨铁,说是要铸什么神兵。”

    “二公子的意思,”张骏收起地图,目光落在林问凡脸上,“让咱们出城一趟,找到这些人,能抓就抓,抓不了就——”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林问凡点了点头,王世充在洛阳,与长安势不两立,他的探子摸到鼻子底下来了,若不狠狠敲掉,后患无穷。

    “什么时候动身?”林问凡问。

    “今日,”张骏站起身来,“午时三刻,春明门外会合,我点几个兄弟,你我带队齐去,人多了反易招眼,人少了怕拿不下那赵猛。”

    他说完便要走,走到门口立住,回头补了一句:“那赵猛的剑法不弱,手底下见过真章的。”

    林问凡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靠在桌边的黑铁剑,心想来的正好。

    午时三刻,春明门外。

    林问凡到的时候,张骏已经在了,身后站着四个人,正是当日一起到潼关传信的王胡子、赵大眼、孔猛,众人见面,分外高兴,还有一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这是新进候卫营的孙天,”张骏指了指那人,“绰号‘孙猴子’,翻山越岭是一把好手,终南山那一带他熟,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孙五嘿嘿一笑,朝林问凡拱了拱手:“林校尉,久仰久仰。”

    林问凡还了一礼,笑道,“孙兄弟客气了,这次出门,大家多多相助。”

    王胡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道:“你这小子,听说去巴蜀又立了功?改日得请咱们喝酒!”

    赵大眼在一旁嘿嘿笑:“王队正,你就知道喝,人家问凡兄弟现在可是校尉了,你见了得行礼才是。”

    “行礼?行什么礼?”王胡子把脖子一梗,“老子跟他过命的交情,行礼多生分!”

    众人都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张骏终于开口,“要喝酒等回来再喝,上马。”

    六匹马出了春明门,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走了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远处终南山若隐若现,山色青黛。

    “赵猛那伙人最后露面的地方,是南边四十里外的杜曲镇。”张骏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线报说他们在镇上歇了一夜,买了干粮,第二天一早就往山里去了。”

    “杜曲镇?”孙天策马凑上来,“那地方我知道,再往南走十几里就是子午峪口,从子午峪进山,往西可以到太白,往东可以到翠华山。那一片山深林密,沟沟岔岔多得数不清,藏百十个人都找不着,赵猛要是往那一躲,咱们可不好找。”

    张骏点了点头,眉头微皱:“所以咱们得先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他看向林问凡:“你有什么想法?”

    林问凡沉吟片刻,道:“终南山隐士众多,想来多在深山之中,但赵猛是来打探军情的,不是来当隐士的。他藏身的地方,必定离官道不远,方便进出,但又足够隐蔽,不易被人发现。咱们先在子午峪附近的村子里打听打听,看这些日子有没有生人进出。赵猛那伙人虽然会躲,但总要买粮食、打探消息,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张骏听了,点头道:“有道理,孙猴子,你在这一带最熟,先去子午峪口的几个村子摸摸底,咱们在后面慢慢走,等你消息。”

    孙天应了一声,打马便走,转眼间便消失在前面的一片树林里。

    剩下五人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光线暗了下来。路边的村子渐渐多了起来,炊烟从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众人在一片林子旁扎营住下,待得第二天一早,继续沿着土路往前,到了午后,来到一棵老槐树前,树上被人用刀割了一竖两横三道,众人站定,左右张望。

    孙天从不远处的树上滑下来,低声道:“张都尉,打听到了,子午峪口西边的柳沟村,这几天来过几个生人。村头开杂货铺的老汉说,三天前有两个外乡人来买过盐和干粮,不是本地口音。”

    张骏眼睛一亮:“可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老汉不知道,但他指了方向,那两人买完东西,是往峪里去的。”孙天顿了顿,又道,“我又往峪里走了几里,在半山腰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里有生火的痕迹,有人住过,看灰烬的冷热,怕是昨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王胡子皱眉,“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一定。”林问凡想了想,道,“也许是觉得那地方不够隐蔽,换了个更深的窝子?”

    张骏点了点头:“咱们今晚在柳沟村歇一夜,明天一早进山。孙猴子,你明天天一亮就进山,沿着峪往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应了,便在柳沟村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的男人是个猎户,常年进山打猎,对终南山里的沟沟岔岔了如指掌。张骏给了他十几文钱,又请他喝了一壶酒,那猎户便打开了话匣子,把山里哪条沟能走、哪个坡有水源、哪个崖壁下有山洞,一五一十都说了。

    众人在一旁听着,暗暗记在心里。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孙天便先走了。他背着一只竹篓,扮作采药的农夫,其余五人在村里吃了些干粮,等天色大亮,才沿着山路缓缓进山。

    子午峪口两山夹峙,一条溪水从峪中流出,水声潺潺。进了峪口,山路便窄了起来,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松树、柏树、栎树,还有一些灌木,在风中簌簌地响。

    五人沿着孙天留下的标记在山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看到孙天从前面转了回来。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再往里走七八里,有一条岔沟,沟口被一块大石头挡着,里头有一片平地,搭着几个窝棚,约莫有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瘦瘦的汉子,留两撇细胡须,窝棚外面还派了人放哨。”

    张骏眼中精光一闪:“是赵猛没错,窝棚的位置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孙天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沟口在这边,进去之后是个葫芦形,外面窄里面宽,窝棚搭在最里面靠崖壁的地方,三面是山,只有沟口这一条出路。”

    “只有一条出路?”张骏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那好办,咱们堵住沟口,瓮中捉鳖。”

    他站起身来,环顾众人,开始分派:“孙猴子,你带路,绕到沟口东边的山梁上,找个制高点,和王胡子、赵大眼一起用弓箭封住沟口,不管里面跑出来几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王胡子和赵大眼齐声应道。

    “孔猛,你跟我在沟口正面守着,等里面乱了,咱们再冲进去。”

    孔猛应了一声,把厚背横刀从背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问凡,”张骏看向林问凡,“你从沟口西边的崖壁上绕过去,摸到他们窝棚后面,等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从后面杀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六人分作三路,悄悄向那条岔沟摸去。

    林问凡独自一人,沿着沟口西边的山脊往上爬。

    这面山壁极陡,他一手攀着岩石的棱角,一手抓着灌木的根茎,爬到半山腰时,往下看了一眼,沟口已经在脚下十几丈深的地方。

    他翻过山脊,沿着另一面坡往下走,很快便到了那条岔沟的尽头。沟底是一片平地,靠着崖壁搭着三四个窝棚,用树枝和茅草胡乱盖着。

    窝棚前面有一片空场,空场上堆着些柴火和杂物,还有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盛着些残汤。

    空场上两个放哨的来回走动,却是漫不经心。

    林问凡伏在崖壁上的一块岩石后面,轻轻拔出黑铁剑,放在手边。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沟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弓弦震响!

    两支白羽箭从东边的山梁上破空而出,“噗!噗!”两声闷响,沟口放哨的那两人应声倒地,一个被射穿了咽喉,一个被射中了胸口。

    窝棚里顿时大乱,“有埋伏!”有人厉声喝道。

    窝棚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几个人影窜了出来,领头的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脸色苍白瘦削,唇上两撇细须,目光阴沉,正是“夺命剑”赵猛。

    他出来的瞬间,目光便扫向了东边的山梁,喝道:“箭是东边射来的,都躲好了!”

    他手下的几人立刻散开,有的往树后躲,有的往岩石后面藏,个个都是老手,反应极快,转眼间便找到了掩体。

    东边山梁上又飞来两支箭,一支射向赵猛,被他一剑砍落,另一支从一名黑衣人耳边擦过,那人一缩脖子,滚到了岩石后面。

    赵猛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赵猛冷冷说道,“沟口只有弓箭手,冲出去宰了他们!”

    他身形快如鬼魅,朝沟口冲去,手下六个人持刀挺枪,同时扑出。

    张骏和孔猛从沟口两侧的树后杀出,张骏横刀在手,一刀劈向一名黑衣人,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另一边,孔猛的大砍刀一刀横扫,将两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赵猛身形一转,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孔猛的后心。孔猛感觉到背后剑风袭来,急忙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划破了棉袄。

    张骏横刀抢上,与赵猛斗在一处。

    两人一交手,便知对方是劲敌。张骏的刀法刚猛沉稳,走的是军中路子,每一刀都带着杀伐之气,简洁凌厉,不留余地。赵猛的剑法则阴狠刁钻,招招不离张骏的要害,剑势又快又毒。

    “铛铛铛铛”连响四声,两人在瞬息之间交换了四招。张骏的横刀上崩出两个缺口,赵猛的剑刃上也多了两道卷口。两人各自退了一步,都在打量对方。

    张骏心中暗惊,这赵猛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内力深厚,剑路刁钻,与他交手,自己讨不了半分便宜。

    赵猛心中也在掂量,这军汉的刀法沉稳老辣,内力不在自己之下,要想拿下他,得琢磨法子。

    两人正对峙间,林问凡从崖壁上跃下,人在半空,黑铁剑已然出鞘,乌光一闪,直取赵猛的后心!

    赵猛耳朵一动,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挡,身子往前一冲。

    “铛!”

    一声脆响,赵猛的长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转,插进泥土里,微微颤动。赵猛手中只剩半截断剑,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赵猛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脸色大变。他这柄剑是精钢打造,跟随他十几年,不知斩过多少人的头颅。这少年的剑竟能一剑削断他的宝剑!

    “是你?”赵猛的目光落在林问凡脸上,忽然一怔,随即认出了他,“前年腊月在吕梁山上逃跑的那个小子!”

    他的目光落在黑铁剑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好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日让你跑了,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这把剑,就是用那块天外陨铁打的吧?”

    他扔掉手中的断剑,左手探入怀中,猛地抽出一柄短刀。那短刀不过尺许来长,刀柄上镶着一颗猫眼石,做工极为精致。这是他的贴身兵刃,轻易不动用,今日断剑之恨,令他杀心大起。

    “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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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8日 22:23
    24

    第四十九章 终南练气
    作者:木丹言

    赵猛暴喝一声,短刀化作一道蓝光,直取林问凡的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刀未至,劲风已割得人皮肤生疼。他这一刀用了十成的内力,势要将这少年一刀毙命,夺下那柄神剑。

    林问凡不闪不避,黑铁剑迎面斩下。

    “铛!”

    又是一声脆响,赵猛的短刀也断为两截!

    半截刀刃飞出去,钉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深入寸许,嗡嗡颤动。赵猛手中只剩一个刀柄。

    赵猛低头看着手中的刀柄,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惊骇,又从惊骇变成恐惧。这柄短刀是洛阳名匠用天外精铁打造,比方才那柄长剑还要坚硬三分,竟然也经不住这少年一剑!天外陨铁打造的剑,竟有如此威力?

    “你——”

    林问凡举剑再斩!

    黑铁剑带着凌厉的剑风,自上而下劈落,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这一剑若是劈中,赵猛便要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

    赵猛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他身形猛地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剑。剑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嗤”的一声,将他的黑色斗篷削去了一大片,肩头的棉袄裂开一道口子,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赵猛顾不得肩头的疼痛,转身便跑。他的轻功本就不弱,这一逃更是使出全力,几个起落便窜出了数丈远。他手下的几个人见头领跑了,哪里还敢恋战?有的跟着跑,有的往林子里钻,乱成一团。

    “追!”张骏大喝一声,提刀便追,追出十余丈,忽听身后沟口方向传来一声惨叫,正是赵大眼的声音。

    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望去,看了一眼林问凡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心中急速权衡。

    “问凡,多加小心!”张骏朝林问凡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便转身折了回去。

    沟口那边,赵大眼正靠在一棵松树下面,脸色发白,左臂上插着一支箭。

    原来,赵大眼和王胡子、孙天三人占了东边的山梁,居高临下,用弓箭封住沟口。赵猛带着人往外冲的时候,王胡子和赵大眼同时放箭。王胡子一箭射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赵大眼一箭射中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被后面跟上来的孔猛一脚踩住。

    赵大眼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看见赵猛正与张骏交手,两人刀来剑往,斗得难解难分。他怕误伤了张骏,便没有动手,转而瞄准了赵猛身后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正举刀要砍孔猛的后背。赵大眼箭术精准,弓弦响处,那箭正中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踉跄着退了两步,被孔猛回身一刀背砸翻在地。

    赵大眼正要搭箭再射,忽听孙天急喊:“大眼哥,左边——”

    赵大眼猛地转头,只见沟口左侧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一个黑衣人正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手里端着一张小弩,弩机已经扣下。

    赵大眼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往旁边一闪。但那人离得太近,弩箭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子,那支短矢便“噗”的一声,钉入了他的左臂。

    短矢虽不长,力道却极猛,箭头穿透了棉袄,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赵大眼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箭头从手臂另一侧穿了出来,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瞬间便染红了整条袖子。

    “奶奶的!”赵大眼大骂一声,右手的箭往地上一扔,忍痛拔出腰间的横刀。

    那黑衣人一箭得手,正要再装第二支弩箭,王胡子在山梁那边已经调转了方向,弓弦响处,一箭正中那黑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从树后面滚了出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孙天从岩石后面跳出来,一把扶住赵大眼:“大眼哥,你怎么样?”

    赵大眼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右手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拔,那短矢带着一块血肉被拔了出来,鲜血“噗”地喷出来,溅了孙天一脸。赵大眼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靠在了松树上。

    “你疯了!”孙天急得直跺脚,“箭不能这么拔——”

    “少废话,”赵大眼脸色煞白,“拿金创药来。”

    孙天手忙脚乱地从背囊里翻出金创药和白布,正要给他包扎,王胡子也从山梁上跑了下来。他一看赵大眼的伤口,好在箭上没有淬毒,算是万幸。

    张骏赶回来,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确认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王胡子,你带赵大眼去沟口那边歇着。”张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沟口四周,“孔猛、孙天,你们把俘虏收拾好,别让人跑了,还有,赵猛手下跑散了一个,往东边林子里钻的,搜一搜,别让他跑了。”

    三人应了,各自去忙。

    孔猛那边已经用绳子将两个活捉的黑衣人反绑了双手。一个腿上中了一箭,疼得脸色煞白,咬着牙不敢吭声;另一个被孔猛的刀背砸过后脑,昏昏沉沉的,走路踉跄。孔猛将两人并排放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绑结实了,才直起腰来。

    孙天往东边的林子里搜了一趟,不多时便拖着一个黑衣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那人左腿上中了一箭,箭头穿过小腿,从另一边露出来,血肉模糊。孙天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手脚,又在他腿上中箭的地方缠了几圈布条止了血,才拖了回来。

    “都尉,”孙天将那黑衣人往地上一扔,“这个也逮住了。”

    张骏低头看了一眼,那黑衣人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哆嗦。张骏没有理会,转身去看赵大眼。

    “骨头没事,”张骏站起身来,“回去让军医好好看看,将养几天就好了,我去寻林兄弟。”

    赵大眼嘿嘿一笑:“都尉放心,赶紧去吧,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再说这边,林问凡与赵猛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梭。赵猛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比林问凡熟,专挑难走的地方跑,但林问凡的施展“踏梅步法”,紧跟在赵猛身后,始终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追了一阵,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浓雾。

    那雾来得古怪,山里的雾通常是从谷底升起来的,贴着地面,慢慢弥漫。但这片雾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便如一块巨大的白布从山顶铺下来,转眼间便将整片山林笼罩在其中。

    赵猛与林问凡一前一后冲进雾中,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林归凡放慢脚步,侧耳细听,前方有赵猛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他循着声音追去,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脚步声消失了。

    林问凡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可怕。他握紧了黑铁剑,剑身上传来一股温热,顺着掌心流入胸口。

    雾忽然散了,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林问凡眯起了眼睛。他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怔住了。

    面前是一座阁楼。

    这阁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密密的松林,阁楼有两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造型古朴,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檐下的斗拱上刻着精细的花纹,门楣上有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阁楼的门开着,却看不清楚里面。

    林问凡站在门口,全身肌肉绷紧,握着黑铁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阁楼。他在终南山里追了这么久,对附近的地形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这片山林他虽然没有来过,但一座两层的阁楼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来时的路,松林密密,一切都很正常。赵猛的脚印还在泥地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然后消失了。

    脚印到这里就没有了,实在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黑铁剑,迈步走进了阁楼。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堂屋,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靠墙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还有半截未燃尽的香,香灰落在桌上,积了厚厚一层。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年,老者须发皆白,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神态安详,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着千百年后的来客,少年则身负宝剑,侍立一侧。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林问凡凑近看了看,却认不出是什么字,倒像是古老的符箓。

    堂屋里没有人,林问凡侧耳听了听,楼上似乎有极轻微的风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将看向角落里的楼梯。

    楼梯是木头所制,扶手上有精细的雕花,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却没有腐朽。林问凡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右手握剑,左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

    上了二楼,林问凡站在楼梯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只有一丈见方。四面都有窗户,窗棂上糊着纸,已经泛黄发脆。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花梨木桌子,桌面上刻着棋盘格子,桌上放着一个匣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顶盖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弯弯曲曲。

    林问凡正要迈步走向那张桌子,忽然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便如有人将房间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吸走了,连窗外的阳光都变得黯淡无光。

    林问凡猛地转过身来,黑铁剑横在身前。

    房间里多了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形状,只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存在。它们漂浮在空中,在房间里缓缓游走。林问凡看不清它们是什么,却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忽然,一个影子朝他扑了过来。

    那影子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意,便如从九幽深渊中吹来的阴风。林问凡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眼前便浮现出无数画面。

    尸山血海,白骨累累,成千上万的人在他面前厮杀、倒下、死去,惨叫、哀嚎、哭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他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剑,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也止不住,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冷,感觉到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意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这是幻觉!

    林问凡在成都得心通道人引导,进入精神心境历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黑铁剑上的温热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烈起来,将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再睁眼时,面前的影子已经消散了,但第二个影子扑了上来。

    接着又是第三个影子扑上来,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每一个影子都带着一种不同的恐惧,有的是战场的惨烈,有的是亲人的离世,有的是孤独,有的是绝望,有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它们轮番冲击着林问凡的心神,要将他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每一个幻象都无比真实,每一个感受都刻骨铭心。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已心神失守,疯癫而死。

    林问凡盘膝坐下,运转“先天导引术”,将黑铁剑横放在膝上,心中念起“定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寂灭,浑然无物。一念不生,万缘顿息。”

    他一遍一遍地默念,将心神守得如磐石一般。那些影子在他周围盘旋、冲击、嘶吼,却再也无法侵入他的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了,最后一个影子消散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恢复了正常,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小兄弟心性不错。”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便如深山古寺里的钟声,悠远、沉静、不带半分烟火气。林问凡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年。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一袭灰布道袍,手持拂尘,正是墙上画中的那位。他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又像是在看镜中的虚像。

    “你是……”林问凡站起身来,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他能感觉到,这老者并无恶意。

    “老夫在此地修行已数百年,世人称我‘终南山炼气士’,这是我的弟子‘孤鸿子’。”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你方才所见的那些影子,都是山中游荡的魂灵,有的是战死的军士,有的是遇害的旅人,有的是病死的百姓。它们在此地徘徊百年,不得超脱,渐渐失了本性,只知道攻击一切活物。”

    他看了一眼林问凡,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能在它们的围攻下守住心神,殊为不易。”

    老者又说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老夫曾让徒儿下山,赠送李家二公子‘先天导引术’,以平定天下,拯救黎民百姓,不料却在你这里看到这功法,看来你我倒是有些许缘分,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场造化罢。”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孤鸿子:“徒儿,你且去,将你那一剑,教与他看。”

    孤鸿子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林问凡直刺而来,却停在二尺之处,说道:“闭上眼,细心感受。”

    这一剑没有剑,却带着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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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0日 18:19
    25

    《问凡传》 第五十章 察事卫所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闭着眼,却“看见”那剑从孤鸿子指尖生出,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缓,像一座山从地面缓缓升起,不急于到达,也不急于落下。

    那一剑穿过他的眉心,落入了他的丹田。

    他体内的“先天导引术”气息被这一剑惊醒,从丹田升起,沿督脉上行,过夹脊,透玉枕,入泥丸。他听见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像是有一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气息通过,经脉竟然被大大拓宽了。

    紧接着,他脑海里的“风云斩”的发力方式也随之变化。这原是张骏所授刀法,劈砍时以腰背发力,刀势如风卷残云,一击不中便顺势变招。但此刻那股气息贯入四肢,他感觉到“风云斩”却是气息先到,刀势随后,心中忽然多了一句口诀:“气未动,剑已至。剑未至,意已收。”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依旧是那座阁楼的二楼,老者与孤鸿子仍站在原处,只是身影比方才淡了一些。

    终南山炼气士微微一笑,拂尘轻摆:“此间事了,你该回去了。”

    林问凡一怔,抱拳道:“前辈……”

    老者道:“你体内那条河已经通了,往后只需日积月累,自然水到渠成。那四句口诀,你带在身上,不必急,不必求,到了该用的时候,它自己会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今的境界,尚不足以再见此阁。待你更进一步,终有一日,会再踏入此地。”

    林问凡心头微微一动,正要再问,老者已经摆了摆手,笑容和煦:“去吧。”

    孤鸿子站在老者身后,微微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林问凡朝二人深深一拜,站直身时,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阁楼的梁柱、窗棂、墙壁,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一层一层地淡去。

    不过片刻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断崖上,四周是松林,那座青砖灰瓦的阁楼已经不见了。

    林问凡既惊又喜,低头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那股气息沉稳、充沛、绵长,比之前浑厚了数倍不止。

    他压住心中感激之情,朝着那片空荡荡的断崖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待到重新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四周是密密的松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断崖下十六七丈的地上,赫然躺着赵猛的尸体,脖颈扭曲,瞳孔涣散,身边流了一滩血,已经摔死多时了,想来是那白雾遮蔽视野,他疾冲之下,落入悬崖,此人轻功虽好,却无处借力。

    林问凡顺着断崖攀援而下,到了赵猛身边,蹲下身来。赵猛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却是惊惧不甘。

    林问凡翻开赵猛的牛皮行囊,里面装着几块干粮、一小袋银子和一只水囊,还有一叠书信。

    林问凡将书信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王世充写给赵猛的命令,字迹工整,语气严厉,大意是命赵猛潜入长安境内,打探李唐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动向,并伺机破坏长安的稳定。信中特别提到,若有机会,可刺杀李渊帐下的重要人物,制造混乱,让李唐军自顾不暇。

    第二封是赵猛准备派人送回洛阳的密报,墨迹尚新,显然是这几日写的。密报中详细描述了长安城的守备情况。林问凡越看越是心惊,这赵猛不过来了几日,竟已打探到如此详细的情报,若这些消息传回洛阳,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封也是密报,写的却是另一件事,赵猛在信中向王世充说他打听到了天外陨铁,请求王世充再派些人手来,务必将陨铁弄到手。

    林问凡看完最后一封信,将它叠好,收入自己怀中,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赵猛的尸体。这个曾经追得他满山跑的人,如今躺在终南山,再也不会起来了。

    林问凡挖个浅坑埋了赵猛的尸体,军士相杀,死便死了,但却不欲使其暴尸荒野。这些人潜入了长安境内打探军情,死在这里,是他们的命。

    林问凡转身攀上崖顶离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有人行路声。林问凡手按剑柄,循声走去,在一片松林边看到了张骏迎面而来。

    “问凡!”张骏看见他,几步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赵猛呢?”

    “跌下山崖死了。”林问凡将追击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赵猛逃进山里,他紧追不舍,后来赵猛慌不择路,跌下了一处断崖,摔死了。他没有提那座阁楼,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反倒不好解释。

    二人随即原路返回,不多时便看到王胡子等人坐在地上歇息,听了林问凡说起追击之事,王胡子嘿嘿一笑,“跌下断崖?这赵猛也真够背的,在洛阳那边也算是号人物,跑到咱们长安来,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活该。”赵大眼啐了一口,“让他来打探咱们的军情,摔死算便宜他了。”

    张骏从林问凡手中接过那叠书信,一封一封地看了,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东西要马上交给二公子,王世充这厮,不但在打长安的主意,还在打天外陨铁的主意,他要是真派人去长安刺杀——”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走吧,”张骏站起身来,“回长安。”

    孔猛把俘虏的两个黑衣人绑了手,扶到马上,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山路往回走,赵大眼的伤不重,就是左臂不太方便。

    两天后,终于回到长安,进了城,张骏让王胡子、孔猛和孙天把俘虏押到候卫营的地牢里去,又让赵大眼去军医那里换药。他自己带着林问凡,直奔李世民府邸。

    这座府邸原是隋朝某位宗王的宅第,李渊入了长安,便赐给了李世民。府门虽不及皇宫那般气派,却也殿宇重重,飞檐斗拱,气象森严。门前两尊石狮半埋在残雪里,八个玄甲卫士按刀而立,纹丝不动,浑似铁铸的一般。

    门房通报后,返回告知二人,李世民在书房里等着他们。

    见张骏和林归凡进来,李世民放下笔,抬起头来。

    “打探得怎么样?”

    张骏上前一步,抱拳道:“二公子,赵猛及其手下七人,赵猛被林兄弟追赶,坠崖而死,手下三人被射杀,两人被活捉,还有一人在追捕中被杀,我方赵大眼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李世民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林问凡:“赵猛是你杀的?”

    “是。”林问凡抱拳道,“属下追他进了深山,他慌不择路,跌下了断崖。”

    李世民点了点头,赵猛死了,王世充的耳目也就断了。

    张骏从怀中取出那叠书信,双手呈上:“二公子,这是林兄弟从赵猛身上搜出来的,有王世充给他的命令,还有他准备送回洛阳的密报。”

    李世民接过书信,一封一封地细看,“赵猛这一死,王世充在长安的耳目便断了大半。”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张骏和林问凡脸上扫过:“张都尉,回去之后,把活捉的那两个俘虏好好审一审,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是。”张骏抱拳道。

    “林校尉,”李世民看向林问凡,“你这次功劳不小,先回去歇息,再过些日子,一并封赏。”

    “谢二公子。”两人告退归去。

    又过了二十来日,已是四月初七。

    这一日,林问凡策马行在朱雀大街上,正往李世民府而去,忽听得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兄弟!”

    回头瞧时,只见王胡子骑马赶来,脸上却堆满了笑,倒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这次二公子让咱们过去,侯卫营上下都传遍了,说是天大的脸面!”王胡子哈哈大笑。

    林问凡点了点头,昨日他接到通知,要今日巳时到李世民府邸,有要事商量。

    两骑马并肩而行,说话间,李世民府邸已在眼前。

    两人下马,报了姓名,便有亲兵引了进去。穿过三重仪门,到了议事厅,门口站立一人,正是都尉张骏。

    二人向张骏拱手,开口低声说道:“张大哥”,张骏微微点头,将二人引入议事厅内。

    林问凡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两人。左首那人穿一袭青色锦袍,面容温润,举止从容,却是李建成。右首那人一身玄色常服,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锐气,正是李世民。

    下首还坐着三人,裴寂笑眯眯地捻着胡须,刘文静面色沉静,目光熠熠,虞世南捧着一卷书简,默不作声。

    “在下林问凡(王胡子),参见大公子、二公子!”两人齐声行礼。

    李世民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待二人坐定,李世民微微一笑:“两位和张都尉一起到终南山追击王世充手下赵猛等人,得胜而归,不错不错。”

    “谢二公子称赞。”

    李世民转向李建成,“大哥,这位是王胡子,侯卫营老卒,潼关送信立了大功,另一位便是上次护送詹俊与李仲衮到巴蜀招慰的林问凡,此人常来我帐中,你自然认得。”

    李建成温言道:“两位壮士忠勇可嘉,我听说了潼关之事,屈突通老将军能归顺,侯卫兄弟功不可没。”

    裴寂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接口道:“正是,正是,老夫听刘公说,那夜若非林小兄弟识破了屈突通将计就计之谋,我军的接应部队只怕要吃大亏,这等机警,实是将才之选。”

    刘文静点了点头,说道:“林问凡自太原从军以来,献图、探营、传讯,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更难的是沉稳果决,临危不乱,是个做大事的材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交口称赞。林问凡坐在那里,心中反倒不安起来,这阵仗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封赏。

    果然,李世民待众人说完了,缓缓开口:“问凡,今日召你来,一是论功行赏。你在潼关、巴蜀和终南山立下的功劳,已经记录在册,赏金百两,绢五十匹,王胡子和其他几位侯卫营的兄弟,自然也有封赏。”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在林问凡脸上停留了一瞬,“长安表面既定,但暗地里仍然混乱,我想问问你,这第二桩么,你可愿协助我,建一支‘察事卫’?”

    议事厅中忽然静了下来。

    林问凡站起身来,抱拳道:“蒙二公子不弃,属下愿往!”

    “好!”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转头看向虞世南,“虞先生,你来与他说。”

    虞世南放下书简,温声道:“林小兄弟可知道,历朝历代为何都要设侯卫、探马?”

    林问凡答道:“为知己知彼,察敌之动向。”

    “不错。”虞世南点了点头,“然而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明面上的敌军容易察知,暗地里的算计却防不胜防。江湖势力、世家私兵、乃至敌国细作,都可能潜伏在左右。二公子的意思,是要在玄甲军中设一‘察事卫’,专司这些暗处的敌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问凡面前,“你在长安和潼关,已经见识过江湖上的手段。七绝坞的毒烟、墨遗宗的机关、幽冥道的暗杀,这些东西放在两军阵前,或许影响有限;但若用在朝堂之上、主帅之侧,却可能逆转乾坤。”

    林问凡心中了然:“二公子的意思,是要属下查探这些江湖势力?”

    “不止江湖。”李世民接口道,“所有暗处的威胁,都在察事卫的职责之内。你直接向我禀报,必要时可调动玄甲军的小队。我授你一枚令牌,方便出入,任何人等,见令如见我。”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令牌通体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察事”二字,边缘绕着云纹,触手生寒。

    林问凡双手接过,只觉那令牌沉甸甸的,凉意直透掌心。

    “察事卫初建,人手由你自己挑选。”李世民道,“王胡子可以做你的副手。其余的人选,你可以从玄甲营或侯卫营中陆续选调,也可以——”他略一停顿,目光意味深长,“从江湖中招揽可信之人。”

    林问凡抱拳道:“属下领命!”

    李建成此时笑了笑,语气温和:“二弟得此良将,可喜可贺。林校尉,我也有一份薄礼,聊表心意。”他示意侍从捧上一个木匣,“打开看看。”

    林问凡依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长不过尺余,剑鞘以鲛皮包裹,镶着七颗宝石,按北斗之形排列。拔出剑来,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映得人眉目皆碧。

    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当年离开铁石村时,老铁匠程老黑送他的那柄短刀,只可惜在青石镇外的大山里,被那疤脸大汉和精瘦汉子一伙匪人追杀夺宝时,遗失后再也寻不回来。

    “此剑名‘七星’,乃宫中匠作监的大师所铸。”李建成道,“我知你已有异剑傍身,但这七星剑轻便锋利,适合贴身藏匿,或可作不时之需。”

    林问凡谢过,将七星剑收好。他能感觉到李建成这番赠礼,多少有些拉拢的意思,但此刻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收下了。

    议事已毕,众人纷纷告退,虞世南却叫住了他:“林小兄弟留步,老夫有几句话要说。”

    二人走出议事厅,虞世南指了指林问凡背上的黑铁剑:“此剑,可否再借老夫一观?”

    林问凡解下剑来,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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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3日 22:27
    26

    《问凡传》 第五十一章 初战墨尘
    作者:木丹言

    虞世南接过黑铁剑,却并不拔剑,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闭目感受,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小兄弟可否告知,此剑的来历?”

    王胡子问过,虞世南又问。林问凡心中苦笑,只得说道:“此剑是属下在山中所得,乃是天外飞来的陨铁,后用精火铸成。至于那陨铁为何而落,属下委实不知。”

    虞世南点了点头,缓缓道:“老夫年轻时遍览古籍,曾在一卷《神异经》的残篇中见过记载。说上古禹王治水时,取九州精铁,融山川灵气,铸成五剑,专镇地脉邪祟,名曰‘镇岳剑’,后来便失传了。数十年前有铸剑宗师宇文恺,曾铸‘龙渊剑’,据说也有镇邪之能,可惜那剑早已遗失,不知流落何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黑铁剑上:“你这剑虽然并非‘镇岳剑’,但材质特异,内蕴灵机。更奇的是,剑身上的纹路,似乎暗合某种星辰古阵。老夫那日回府后查阅典籍,发现与传说中的‘周天星斗图’有三分相似。”

    林问凡心中大震:“周天星斗图?”

    “传闻是上古修士观天象所创,用以沟通天地灵气。不过那终究只是传说,真假难辨。”虞世南将剑递还给他,神色郑重起来,“老夫说这些,是要提醒你两件事。第一,此剑既非凡物,必有因果。你持此剑,只怕已经卷入了一些超越世俗的争斗。”

    “第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府上诸人,或许暂未看出此剑的特异之处,但时日一长,难保不会有人起意。”

    林问凡握紧了剑柄,沉声道:“多谢先生指点。”

    虞世南摆了摆手:“你既入了察事卫,日后少不得要与江湖术士、奇人异士打交道,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显露此剑的威能。”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近来长安城中,似有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二公子命你组建察事卫,恐怕也与这有关,你多加小心罢。”

    离开李世民府邸时,已近午时。王胡子在路边等了许久,见林问凡出来,忙迎上去:“怎样怎样?虞先生单独留你,说了什么?”

    林问凡摇了摇头,想起虞世南的嘱咐,只道:“不过是嘱咐些察事卫的职司罢了。”

    王胡子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也不再多问。两人翻身上马,并肩往城西军营去了。

    这日下午,长安西市却正是热闹时分。街道两旁酒旗招展,胡姬当垆,南来北往的商贾穿梭不息,叫卖声、讨价声、驼铃声混成一片,喧嚣鼎沸。

    林问凡坐在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椅子上,穿一身青布袍子,腰悬黑铁长剑,剑鞘以牛皮裹就,瞧着毫不起眼。

    身旁四人,除了王胡子外,还有三人,却是林问凡这几日找来的帮手。

    头一个是赵青,三十来岁年纪,瘦长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亮,原是玄甲军中的神射手,与那钱一箭齐名,军中唤作“赵连环”,说的是他能倏忽间数箭连发,首尾相接,直直射中靶心。

    第二个叫周铭,是长安本地人,生得白白净净,看着像个读书的秀才,实则三教九流皆有门路,一张嘴能说会道,从坊正到乞丐,没有他搭不上话的。

    还有一个女子,一袭素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露出一张清丽却冷峭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凝冰,腰间悬一柄青锋剑,剑鞘素净,连个穗子也无。

    这女子唤作苏十三娘,本是江湖上游走的独行侠,数月前在洛阳得罪了当地权贵,被人一路追杀到长安来。三日前林问凡在西市撞见她一人独斗七个刀手,险象环生,便与王胡子一道,合力将那七人打得落花流水。林问凡爱惜她是个人才,便起了招揽之心。十三娘在长安无依无靠,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校尉,咱们在这儿看了快两个时辰了。”王胡子压低嗓子,凑到林问凡耳边道,“你倒是给兄弟们透个底,到底等谁?”

    林问凡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翁身上。那老翁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蹲在巷口,面前支一口小炉,熬着糖稀。

    林问凡看的分明,这老翁每过一盏茶的工夫,便会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围观的那群孩童的脑袋,往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瞟上一眼,右手似乎不经意举起晃了两下。

    “赵青。”林问凡低声唤道,“那老翁似乎在传信给斜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第三桌,瞧见没有?”

    赵青凝神望去,他目力极佳,虽隔着数十丈远,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袭月白长衫,头戴儒巾,手边搁着一柄折扇,像个游学的文士。女的甚是年轻,戴着帷帽,垂下来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一截白皙的下颌。

    “瞧见了。”赵青低声道,“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文士打扮;女的年轻,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两人在喝茶……慢着,他二人一个时辰前便坐在那里了,那茶却没动几口。”

    林问凡点了点头,他这几日一直在查访长安城内的可疑人物。虞世南前几日送来一卷密函,说西市这家醉仙楼每月月末,都有不明身份之人秘密聚会,往来者行踪诡秘,出手阔绰。林问凡已在此蹲守了三日,今日终于瞧出了端倪。

    “周铭。”林问凡道。

    “在。”周铭应声上前。

    “去查查那文士的来历,从茶楼伙计入手,莫要打草惊蛇。”

    周铭点头,整了整衣襟,脸上那副精明之色登时敛去,换了一副憨厚笑容,瞧着便像个来长安寻亲的乡下秀才。他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混入人群中,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

    林问凡继续凭窗观望,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市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戌时三刻,那文士终于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搁在桌上,与那帷帽女子一同下了楼。

    二人并未往热闹处去,而是拐进了茶楼旁边一条暗巷。

    “跟上。”林问凡低声道。

    四人分批下楼,林问凡与十三娘先行,王胡子和赵青远远缀在后面,彼此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那条暗巷极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巷子里只在尽头处挂着一盏孤灯。

    那文士和女子走到巷子中段,忽然一齐停住了脚步。

    林问凡心中一凛,知道已被察觉,索性不再躲藏,大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十三娘紧跟在他身侧,双足不丁不八地站着,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覆在右手手背之上。

    那文士缓缓转过身来,就着巷口那盏孤灯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问凡一番,忽然笑了。

    “我道是谁这数日里在醉仙楼左近打探消息”,他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这位想必便是新设的察事卫林校尉了?”

    林问凡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好眼力。”

    “不敢。”文士又看了看十三娘,目光在她按剑的手势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姑娘的神情步态,左手覆右手的起手架势,莫非是峨眉派‘越女剑法’的传人?”

    十三娘眼神一冷,声音清冽:“阁下认得我的剑法?”

    “天下剑派虽多,但峨眉越女剑一脉,起手式与众不同,老夫略知一二。”文士微微一笑,又拱了拱手,“在下姓墨,单名一个尘字,这位是敝师妹,柳青烟。”

    那帷帽女子闻言,轻轻摘下头上的帷帽。灯光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孔,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一张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得像终南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林问凡抱拳还了一礼:“墨先生既知在下身份,当知在下为何而来。近日长安城中屡有江湖人士暗中活动,二公子命在下查访,还请先生据实相告,二位来长安,所为何事?”

    墨尘笑道:“林校尉快人快语,老夫最喜结交这等爽利人,实不相瞒,我师兄妹二人乃是墨遗宗弟子,此番来长安,是为寻一件师门遗物。”

    “不知却是何物?”

    “此物说来话长。”墨尘叹了口气,“百年前,我墨遗宗一位前辈曾在长安隐居,留下一卷《机关要术》。后来天下大乱,此卷不知所踪。近日师门得到消息,说此卷可能流落到长安某处,故派我二人前来查访,如此而已。”

    林问凡不动声色:“墨遗宗的机关术天下闻名,令祖师公输班传下来的手艺,已是冠绝当世,何须再寻这一卷旧书?”

    “林校尉有所不知。”墨尘摇了摇头,笑容竟有几分苦涩,“那卷《机关要术》中,记载着本宗数百年苦苦追寻的‘天工圣境’之所在。若能寻回此卷,对本宗意义重大。此乃本宗门内之事,个中详情,不便向外人透露,还望林校尉见谅。”

    林问凡沉吟片刻,说道:“墨先生既如此说,在下也不便多问。只是近日长安城中颇不太平,二公子有令,凡江湖人士入城,须得登记造册,以备查验。二位既来了,还请随在下往察事卫走一趟,填一份文牒,也好免了日后许多麻烦。”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官府公事公办的态度,又留了几分余地。岂料墨尘闻言,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林校尉这是要带我们回去审问?”

    “不敢,只是例行公事。”

    “若老夫不肯呢?”

    林问凡按剑不语,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

    便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正是周铭的声音!

    林问凡脸色骤变,正要转身去瞧,忽觉眼前白影一闪,那柳青烟竟如一片轻烟般飘至身前,无声无息,快得匪夷所思。她一掌拍来,掌风看似轻柔无力,却隐着一股刺骨寒意,直逼林问凡胸前膻中要穴。

    这一掌来得突兀,掌力阴寒,林问凡正想举剑格挡,却见十三娘已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只听一声清叱,十三娘手中青锋剑“铮”然出鞘,剑光一闪,正是越女剑法中的“蜻蜓点水”。这一招讲究轻灵迅捷,剑尖微颤,如蜻蜓掠过水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实则暗藏七处变化,可点人七处大穴。

    柳青烟“哼”了一声,掌势不变,却在与剑尖相触的一瞬间,五指倏然合拢,化掌为指,纤纤玉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这一声清响,便如古寺钟磬,悠长不绝。十三娘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右臂如浸冰水,从指尖一直麻到肩头。她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青锋剑在手中嗡嗡颤个不停,剑身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阴柔的内劲!”十三娘俏脸生寒,银牙一咬,剑招陡变。但见她手腕一抖,青锋剑化作漫天寒星,点点剑光如流星坠地,将柳青烟周身三十六处要穴尽数笼罩。

    柳青烟面色微变,双掌翻飞,掌风如冰刃,将身前守得密不透风。她掌法虽精,却终究是空手对利剑,十余招一过,便被十三娘的剑光逼得连连后退。

    这边厢两人斗得正酣,那厢墨尘见师妹落了下风,袖中悄然滑出一柄乌沉沉的铁尺,长约二尺三寸,通体精铁铸就,手腕一抖,铁尺如毒蛇吐信,直取林问凡胸前紫宫、膻中、鸠尾三处大穴,一招三式,快如闪电。

    林问凡得孤鸿子指导剑意,这些日子反复体会练习,实力更是大进,此刻想也不想,连鞘横扫,牛皮剑鞘与铁尺相交,“砰”的一声闷响,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墨尘只觉一股大力从铁尺上传来,虎口发麻,不由得“咦”了一声。

    “林校尉这柄剑好生沉重!”墨尘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手下却不含糊,铁尺招式一变,使出“打穴尺法”,专攻林问凡周身关节,尺风凌厉,招招不离肩、肘、腕、膝、踝诸处要穴,专破横练功夫。

    危急之际,林问凡体内那股温热之气自行运转起来,从丹田直贯右臂。他不及细想,右手一抽,黑铁剑应手出鞘,乌光一闪,横削而出,正是“风云斩”中的“风驰云掣”。

    这一剑后发先至,剑意已至,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墨尘脸色大变,急收铁尺回防,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精铁所铸的铁尺竟被削成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墨尘疾退数步,低头看着手中半截断尺,又抬头看了看林问凡掌中那柄乌沉沉的长剑,眼中惊疑不定。

    “好剑!”他强笑一声,“林校尉这柄剑,恐怕不是凡铁所铸罢?”

    便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打斗声。王胡子与赵青且战且退,身后跟着五名黑衣蒙面人,各持奇门兵刃,身法极快,步法飘忽,显是高手。

    “林兄弟,周铭中箭了!”王胡子大吼一声,手中横刀狂劈,却被那使链子枪的黑衣人缠住了刀身,一时脱身不得。

    林问凡心头一沉,登时明白过来,墨尘师兄妹分明早已知晓被盯上,故意在此设下埋伏,引自己入彀。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黑铁剑全力施为,“风云斩”中的刚柔二劲交替使出。墨尘手中只有半截断尺,又忌惮宝剑锋芒,不敢硬接,只以精妙身法游斗,但也是险象环生。

    林问凡虚晃一剑,逼退墨尘,身形一转,掠向巷口。一名黑衣人举刀来迎,林问凡一剑劈下,刀剑相交,“铛”的一声,那柄精钢长刀应声而断。黑衣人骇然变色,急急后退,林问凡飞起一脚,正中他胸口,踢得他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先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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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紫薇陈皮紫薇陈皮
    8月15日 09:02
    27

    写的好啊

  28.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5日 23:24
    28

    《问凡传》 第五十二章 幽冥幽泉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当先开道,黑铁剑左劈右斩,剑光过处,兵刃断折,无人能挡。王胡子与赵青护着受伤的周铭,五人合力杀出巷口。那群黑衣人追到巷口便停了下来,远远站着。

    墨尘与柳青烟却立在巷中,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师兄,为何不追?”柳青烟收回掌势,走到墨尘身旁,望着林问凡远去的背影,淡淡问道。

    墨尘低头看着右手中那半截断尺,又看了看尺身的断口,神色凝重,半晌才缓缓开口,“没想到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柄黑剑,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之一。”

    “之一?”柳青烟微微蹙眉。

    “掌门师兄曾提到过,《机关要术》中记载,打开‘天工圣境’需要三件钥匙,分别是机关图、山河印,还有一柄能沟通地脉、镇压地底邪祟的‘镇物之剑’。”墨尘将那半截断尺收入袖中,目光深邃,“那林问凡的剑,材质特异,内蕴灵机,绝非人间凡铁。方才我与他交手,剑风过处,竟有风雷之声,此等异象,非神兵不能有,依我看,此剑极有可能便是那传说中的镇物之剑。”

    柳青烟蹙眉沉思片刻,说道:“镇物剑事关重大,是否要禀告掌门,剑在他手,如何取得?莫非要明抢吗?”

    “不急。”墨尘微微一笑,“今夜只是试探,如今既知神剑在长安,又知持剑者是谁,还怕没有机会么?”

    两人立在巷中低声商议了一阵,便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待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暗巷尽头一处偏僻角落里,一道黑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人身披黑袍,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獠牙倒卷,狰狞可怖。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朝林问凡等人退走的方向望了一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问凡等人回到设在永兴坊的察事卫驻地时,已是亥时了。这处宅子原是一位郎将的私宅,三进的院落,虽不算大,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李世民将这里拨给察事卫做衙署,又拨了三十名玄甲军士充作差役,虽是新设的衙门,倒也有了几分气象。

    周铭伤得不轻,一支短弩深深插在右肩上,创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显是箭上喂了毒。王胡子将他扶到榻上躺下,十三娘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药丸给他服下,又拔出匕首,将创口周围的腐肉刮去。周铭倒也硬气,咬着一块布巾,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

    “这毒不烈,是江湖上常见的‘七步倒’,解药不难配。”十三娘洗净了手,对林问凡道,“我已经给他服了师门传下的解毒丸,养上几日便无大碍了。”

    赵青在一旁处理自己的伤口,他背上被吴钩剑划了一道口子,虽不深,却也血流了不少。王胡子倒是毫发无损,只是那件新换的短褐被扯破了两处,心疼得直骂娘。

    “林校尉,是我大意了。”周铭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那巷口早有埋伏,我还没看清人影,弩箭就来了。那伙人身手不弱,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林问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坐在桌前,将今日巷中激斗的经过写成宗卷,预备明日呈送李世民府邸。写到墨尘所说的“天工圣境”、“镇物之剑”等语时,他的笔顿了顿,抬头看向十三娘。

    “苏姑娘,方才交手,你觉得那柳青烟武功如何?”

    十三娘正在一旁擦剑,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她内力阴柔精纯,掌法灵动飘逸,走的应是女子修习的上乘武学路子。我估摸着她与我交手时,并未出全力。”她顿了顿,又说道,“而且她始终没有拔剑。”

    “没有拔剑,却是为何?”林问凡一怔。

    十三娘神色凝重,“与人交手时不拔剑,要么是她剑法平平,要么是她的剑法比掌法高明得多,不屑于在我们面前显露。”

    王胡子在一旁听得烦躁,一拍桌子骂道:“他娘的,这些江湖人神出鬼没的,比战场上明刀明枪难对付多了!战场上好歹知道敌人在哪边,这些人倒好,一个个跟鬼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背后冒出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校尉,虞先生来了。”

    门帘一掀,几名玄甲兵护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虞世南。林问凡连忙起身让座,又命人奉上热茶,细说起今日事情。

    虞世南听完,走到榻前查看了周铭的伤势,又接过林问凡递来的宗卷,凑到灯下细看,随后收入怀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墨尘……,此人我听说过。”

    林问凡心中一喜:“先生识得此人?”

    “不识,但久闻其名。”虞世南缓缓道,“墨遗宗当代有‘四墨’,按‘岩川尘雨’排行。大师兄墨岩执掌宗门,武功最高,二师兄墨川精研机关术,老三便是这墨尘,最是机变多谋,老四墨雨,年纪最轻,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这四人各有所长,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今日来的若是墨尘,那便是有备而来,绝非临时起意。”

    “他们说的那卷《机关要术》,先生可曾听闻?”

    虞世南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卷书是墨遗宗不传之秘,记载着许多失传的上古机关术。百年前墨遗宗内乱,此卷遗失,墨遗宗上下寻了百年,始终未能找回。”他顿了顿,看了林问凡一眼,“不过,依老夫之见,墨遗宗寻此书是假,寻书中记载的‘天工圣境’才是真。”

    “天工圣境?”

    “传闻是墨家祖师公输班所留的一处秘境,内有上古机关术的终极奥秘,据说还藏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虞世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听闻开启秘境需要三把钥匙,机关图、山河印,还有一柄能沟通地脉、镇压地底邪祟的‘镇物古剑’。当日在二公子府邸中,我曾与你说过,你这柄黑铁剑并非凡物,只需剑能通玄,便有可能成为那镇物之剑。今日墨尘一见你的剑便说出‘镇物’二字,只怕是志在必得。”

    林问凡晒然一笑,右手按住剑柄,“先生无需为我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虞世南叹了口气,站起身,“墨遗宗既已盯上你,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你是察事卫校尉,背后站着的是二公子,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抢夺,只是暗地里的算计,却不得不防。”

    他想了想,又道:“此外还有一事,墨遗宗与七绝坞、幽冥道素有往来,潼关一战,这三派便曾联手行事。如今墨遗宗现身长安,恐怕另外两派也已潜入城中,察事卫首要之务便是查出这些江湖势力的落脚之处,摸清他们的意图。”

    林问凡点头道:“属下明白。”

    虞世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幅长安城的坊里图,标注得极为详细,每条街、每个坊、每座寺庙道观都写得清清楚楚。图上用朱砂画了几个红圈,分布在城东、城南几个地方。

    “这是二公子让我带给你的。”虞世南指着那几个红圈道,“这几处地方,据老夫得到的消息,都有江湖人士活动的踪迹。你可以派人暗中查访,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这些人耳目众多,一旦惊动了他们,再想查就难了。”

    林问凡仔细看了那幅图,将几个红圈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这才将图卷起来收好。

    送走虞世南,已是子时了。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枯枝的呜咽声。林问凡毫无睡意,独自走到院中,在石阶上坐了。他解下黑铁剑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纹路。

    自巴蜀归来后,这柄黑铁剑便时常显出异状来,或莫名其妙地发烫,又或自行轻轻颤动。

    林问凡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七颗明亮的星辰。今晚月光太亮,星光便显得有些暗淡。但那北斗七星还是清晰可辨,勺柄指向北方。

    他闭上眼睛,双手掌心向上,轻轻握住剑身,放在膝盖之上,默运“先天导引术”,气息流转间,他渐渐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一股温润的热流自掌心劳宫穴透入,沿着手厥阴心包经缓缓上行,过曲泽,穿天泉,入胸中。那热流与丹田中的真气相遇,竟如水乳交融,浑为一体。与此同时,林问凡脑海中忽然现出一幅奇景——

    巍巍山岳,直插云霄,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白玉祭坛巍然耸立。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每层都有九级台阶,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坛顶插着七柄形制古拙的长剑,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其中六柄剑光华各异,有赤红如火的,有青翠欲滴的,有金光灿灿的,有银白如雪的,有玄黄如土的,有碧蓝如海的。唯有最首一柄,通体乌沉,毫不起眼,却隐隐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气势。

    那柄剑的样子,竟与林问凡膝上这柄黑铁剑一模一样!

    景象倏忽即逝,如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林问凡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等幻境,数月前在西河郡刺探军情时也曾出现过一次,只是那时的景象模糊不清,远不如今日这般真切。若说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体内真气却愈发浑厚,经脉也通畅无阻;若说是剑中的玄机,又实在匪夷所思。难道真如虞世南所言,此剑关乎某处上古秘境?那白玉祭坛上的七柄剑,又是什么来历?

    正思忖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只见十三娘抱着她那柄青锋剑,从堂内走来,月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整个人便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苏姑娘还未歇息?”林问凡问道。

    “心有挂碍,难以入眠。”十三娘步下石阶,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了,目光落在那柄黑铁剑上,停了一停,轻声道,“你这剑,似乎非同寻常。”

    林问凡苦笑一声:“此剑未成之时,那块陨铁便已伴我左右了,后来铸成此剑,它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若无此剑,我早已是冢中枯骨,哪还有今日。”

    十三娘默然片刻,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道:“昔年我在峨眉山随师父学剑时,她老人家曾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话?”

    “她说:‘神物有灵,自择其主。’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去找它,而是它来找你。你能得到此剑,它又能数次救你性命,其中必有缘由。”

    林问凡怔了一怔,随即摇头笑道:“我本不过是个村中少年,幸得二公子相救,这才来到太原,一步步走到今日。一介武夫,哪配谈什么神物认主?无非是机缘巧合罢了。”

    “林校尉过谦了。”十三娘的目光移向院中那株老槐树,“那夜在西市,我遭‘黄河七煞’围困,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却与王大哥一起出手相助。后来邀我入察事卫,给我的第一份例银,比周铭等人还高出三成。这些事,你不说,我却都记得。”

    林问凡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细心至此,当时王胡子对她的武艺颇为认可,得知她来自峨嵋派,和林问凡商量一番后,决定给予更多。

    “江湖漂泊数载,我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十三娘轻声说道,“有侠肝义胆的,也有卑鄙无耻的,有豪爽仗义的,也有阴险狡诈的。但似你这般待人以诚、不求回报的,委实不多。或许那黑铁剑认你为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罢。”

    月光下,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似乎柔和了许多,眉梢眼角间竟有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林问凡心中微微一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屋顶上传来一声诡异的轻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便如夜枭啼叫,又像是指甲划过铁器,听得人牙根发酸。林问凡霍然站起,抬头望去,只见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獠牙倒卷,狰狞可怖,左颊上刻着一只鬼手的图案,栩栩如生。鬼面之后露出一双眼睛,幽深冰冷。

    “尊驾何人?”林问凡横剑当胸,沉声问道,体内真气已暗暗流转。

    黑袍人缓缓开口,语声嘶哑,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幽冥道使者,幽泉。”他抬起一只手来,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得异乎寻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特来向林校尉求借一物。”

    “何物?”

    黑袍人的手指缓缓指向林问凡掌中那柄黝黑无光的铁剑,一字一顿地道:“便是君掌中这柄镇物之剑。”

    话音未落,幽泉的身形已如鬼魅般从屋顶飘落,无声无息,快得不可思议。他手中虽无兵刃,那十根长指甲破空之时带起一阵腥风,显是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十三娘清叱一声,青锋剑应手出鞘,一招“穿云裂石”,剑光如匹练横空,直取幽泉胸口。这一招乃越女剑法中最为刚猛的一式,将全身劲力凝聚于剑尖,有去无回,有进无退。

    岂料幽泉竟不闪不避,右手五指屈如鹰爪,直直地攫向剑身。只听“叮叮叮”数声脆响,便如金铁交鸣一般,他的指甲与剑刃相击之处,竟迸出数点碧绿的火星!

    十三娘只觉一道阴寒到极致的毒劲顺着剑身直透掌心,整条右臂霎时如浸入万年冰窟之中,又麻又痛,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青锋剑“铛啷”一声跌落在地,剑身触土之处,竟在片刻之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幽蓝寒冰。

    她闷哼一声,捂着右臂连退七八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已渗出一缕乌黑的血迹。

    林问凡见状,心头大凛,黑铁剑横扫而出,挟着风雷之剑意直取幽泉腰际。这一剑又快又狠,便是铁铸的罗汉也禁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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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7日 22:12
    29

    《问凡传》 第五十三章 七绝门人
    作者:木丹言

    幽泉的身形却诡异地一折,便如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似的,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他左手五指如钩,挟着刺鼻的腥风,直抓林问凡的面门。这一抓快似电光石火,指尖未至,那股阴寒之气已透肌蚀骨,令人寒毛倒竖。

    危急之际,林问凡回剑已来不及,索性弃剑用掌,先天导引术灌注右掌,猛然拍出,与幽泉的左掌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林问凡只觉得一道阴寒至极的毒劲顺着掌心涌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经脉如浸冰水,冷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然而便在此时,黑铁剑中那股温热之气猛地反卷而上,如沸汤泼雪,瞬息之间便将那寒毒化得干干净净。

    幽泉却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青铜面具之下渗出一缕乌黑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好纯正的纯阳内力!”幽泉惊疑不定,那双死寂般的眸子里泛起了波澜,“这绝非军旅中的粗浅功夫,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此时王胡子等人已闻声赶到,七八名劲装汉子手持横刀弓箭涌入庭院,见状立刻结成阵势,将幽泉围在当中。幽泉环顾四周,忽然一声长笑,身形一晃,已如夜枭般掠上屋檐,如大鸟般掠空而去。

    “林校尉,不管你师承何人,身后有谁撑腰,幽冥道看上的东西,断无放手之理。”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此剑暂且寄在君处,幽冥鬼众,来日再临——”

    余音袅袅,尚在耳边回响,那人影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王胡子提着横刀便要追,林问凡伸手拦住:“追不上了,此人轻功已臻化境,便是十个兄弟也追他不上。”

    他快步走到十三娘身侧,只见她牙关紧咬,浑身瑟瑟发抖,右臂从掌心到肩头已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色,触手冰冷刺骨,唇上的乌血已经凝固,脸色却比纸还白。

    众人急忙扶十三娘入内堂盘膝坐好。林问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掌心一道黑色的指痕正缓缓消退。方才与幽泉对那一掌,他仗着剑中热流护体,将寒毒化去。

    “取清水、火盆来。”林问凡沉声吩咐。

    待清水火盆备好,他盘膝坐在十三娘身后,左手紧紧握住那柄黑铁剑,右掌贴上十三娘的右肩肩井穴,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缓缓流转,他引动剑身中那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掌心劳宫穴透出,自十三娘的肩井穴渡入。

    十三娘只觉得一股温煦磅礴之气从肩头涌入,便如三月春阳,所过之处,体内那凝结的阴寒毒气竟寸寸消融,如汤沃雪。那股暖流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下行,过中府、云门、天府、尺泽,一直到指尖的少商穴,将经脉中的寒毒一丝丝地逼了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来。

    十三娘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她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好厉害的寒冰毒掌……”十三娘心有余悸,看了看自己右臂,那层青黑色已经褪尽,只是还有些酸麻。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向林问凡敛衽一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林问凡扶住她,转头对众人道,“幽冥道以毒功与暗杀之术称绝江湖,这幽泉位列使者,必是教中顶尖人物。他既觊觎此剑,今日不过是试探,来日必定还有后着。大家务必小心,日后若再遇上此人,不可与他近身肉搏,最好以暗器或强弓硬弩远距离射杀。”

    众人齐声应诺。

    过得数日,林问凡带了赵青、周铭二人,扮作行商客旅,往东市而去。东市乃是长安城中最大的市集之一,与西市并称“两贾”,西市多胡商,东市则多汉贾。其时天下虽乱,长安城却因李渊据守,倒还保得几分太平景象。

    东市之中,店铺鳞次栉比,货殖堆积如山,西域来的香料、江南来的瓷器、塞北来的皮毛、岭南来的珍果,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驼铃叮当声,混杂在一处,喧嚣鼎沸,热闹非凡。

    林问凡三人拣了一家胡人开的酒肆,在门口临街的位子上坐了。那胡人店主高鼻深目,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殷勤地招呼客人。林问凡要了三碗热腾腾的羊汤、几张胡饼,慢慢吃着。周铭肩上缠着绷带,却执意要跟来。林问凡劝了他两回,他只说“这点小伤算甚么”,林问凡拗不过他,只得由他。

    三人正吃间,赵青忽以目示意,低声道:“头儿,瞧那边。”

    林问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对街一家绸缎庄前,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年纪,须发皆白,穿一件灰鼠皮袍,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形清瘦,气度却是不凡。他身旁那少女却只有十五六岁模样,荆钗布裙,素面朝天,低眉垂首地搀扶着老者,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

    林问凡目光锐利,瞧了片刻,便看出些门道来。那老者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显是身负武功之人。那少女腕上系着一串银铃,行走时却寂然无声,这铃铛若非特制,便是她脚下功夫已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

    那少女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街上的车马行人,不偏不倚地落在林问凡脸上。两人目光一触,那少女嘴角微翘,露出浅浅两个梨涡,随即又低下头去,搀着老者转身进了绸缎庄,布帘一掀一落,便不见了踪影。

    “跟上去看看。”林问凡撂下铜钱,站起身来。

    三人穿过街道,踏入绸缎庄。店内绫罗绸缎堆积如山,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一个伙计堆着笑迎上来:“客官可是要选料子?小店新到了一批洞庭湖的丝缎,色泽鲜亮,质地柔软,最是……”

    “方才进来的一老一少,往何处去了?”林问凡截断他的话头。

    伙计一愣,满脸茫然:“甚么老少?小的在此招呼了半日,不曾见有老人家和姑娘进来啊。”

    赵青与周铭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沉。林问凡也不多说,径自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掀开门帘,但见后门虚掩着,推门出去,门外是一条窄巷,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好快的身法。”周铭倒吸一口凉气,“从我们过街到进门,不过眨眼的工夫,这一老一少竟似凭空蒸发了一般。”

    林问凡不答,目光在巷中扫视。他正要转身,足尖忽然触到一物,俯身拾起,却是一方素白的丝帕。那丝帕叠得整整齐齐,展开看时,帕上绣着一枝寒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旁边用簪花小楷题着两行字:

    “今夜子时,曲江池北落梅亭,七绝坞相候。”

    墨迹犹润,笔力清劲,显是刚写了不久。丝帕上还带着一缕淡淡的幽香,似是梅花的气息。

    赵青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七绝坞?这……”

    林问凡将丝帕放在他手上,说道:“前有墨遗宗,后有幽冥道,现在又出现了七绝坞,先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永兴坊察事卫衙署,已是午后。王胡子迎上来问情况,赵青将丝帕递给他看。王胡子看了两眼,一拍大腿:“这不是明摆着请君入瓮么!林兄弟,你可千万别去!”

    林问凡不置可否,十三娘取过丝帕,用指尖轻轻抚过帕上的绣纹,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是苏绣中的‘双面绣’。”她缓缓道,“正面是寒梅映雪,反面必是明月凌空。针法细腻,设色雅致,能将双面绣做到这等境界的,江南一带不出五指之数,七绝坞中果然藏龙卧虎。”

    “管他甚么双面三面!”王胡子急道,“人家明摆着要算计咱们,这落梅亭便是龙潭虎穴,去不得!”

    林问凡望着窗外的暮色,沉吟半晌,方道:“不去,如何探得他们的虚实?”

    “要去也不能一个人去!”王胡子道,“我带十几个兄弟,在左近埋伏着,他们若敢动手,杀他个片甲不留!”

    林问凡摇了摇头:“七绝坞的人既敢留帕相约,必有准备。带的人多了,反倒打草惊蛇。”他转过身来,“今夜我独自去落梅亭。你们在百步之外接应,若见烟火为号,再行事不迟。”

    “我随你去。”十三娘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都看向她。十三娘按剑起身,神情淡然,眼中坚决:“我轻功尚可,剑法虽不及林校尉,但十步之内取人性命,倒也勉强使得。两个人同去,彼此有个照应。”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她眼中两点寒星似的亮光微微颤动。林问凡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夜,月色昏黄,曲江池畔万籁俱寂。

    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落梅亭孤零零地立在池北一座小丘上,四角挂着风灯,在夜雾中摇摇晃晃,忽明忽暗。林问凡与十三娘伏在亭外三十步处的一片枯草丛中,屏息凝望,但见亭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人。石案上却放着一只青玉酒壶,两只犀角杯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约我们来的主人,倒还没有到。”十三娘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亭西侧的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月光下,但见那白日里在绸缎庄前见过的白发老者,拄着乌木拐杖,从梅影深处缓缓踱了出来。那布衣少女依然搀扶在侧,荆钗布裙,低眉顺眼,腕间的银铃随步轻摆,却仍是寂然无声。两人步履看似蹒跚迟缓,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到了亭中。

    林问凡站起身来,按剑而行,十三娘紧随其后。两人步入亭中,将那丝帕放在石案上。那老者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林问凡一番,忽然抚髯而笑。那笑声苍老而浑厚,中气十足,显是内功修为不弱。

    “林校尉果然守信,老朽这厢有礼了。”老者拱了拱手,“白日市井之间耳目繁杂,不得已假作祖孙,留帕相邀,还望校尉莫怪。”他看了一眼石案上的丝帕,“这‘双面寒梅帕’乃是小徒阿铃手绣,权作信物,倒让校尉见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扁的玉壶,拔开壶塞,斟出三杯琥珀色的浆液来。那浆液浓稠如蜜,色泽温润,一股清冽的梅香顿时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此乃我七绝坞的‘寒梅酿’,以初雪时的梅花蕊,合天山寒泉之水,埋于梅根之下,整三年方得开坛。饮之可御寒毒,于内功修为也颇有裨益。”老者将一杯推至林问凡面前,自取一杯在手,“老朽花落痕,忝为七绝坞执事。”

    十三娘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开口道:“白日里扮作祖孙,夜间便露出真容来。七绝坞行事,向来都是这般藏头露尾的么?”

    花落痕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正要答话,东首梅林中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苏女侠错怪了,花师叔方才已经说过,白日市井之中耳目众多,不得不乔装改扮。这般行事,原是为了与林校尉相见,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撞见,横生枝节。”

    月光下,一个白衣公子从梅林中踱了出来。这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眉目清雅,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一身雪白的长衫,广袖流云,乌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夜风拂过,衣袂翩然,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他走到亭中,朝林问凡和十三娘拱了拱手:“在下花暮云,奉坞主之命,特来与林校尉商议一件大事。”

    那唤作阿铃的少女自花暮云出现,一双眼睛便痴痴地粘在他身上,此时忽然脸颊绯红,低下头去,指尖悄悄拨弄着腕间的银铃。

    十三娘冷眼瞧着她腕间那串银铃,忽然道:“我若记得不错,这铃铛便是七绝坞的‘无声惊鸿铃’了。铃坠中藏针,针尾淬毒,见血封喉。这般歹毒的暗器,戴在个小姑娘腕上,未免太过惹眼了些。”

    阿铃闻言倏然抬起头来,梨涡浅浅,嫣然一笑:“姐姐好眼力。不过这铃儿平日里是决计不会响的。”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弹,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铃坠中激射而出,“叮”地一声钉入亭柱之上,入木三分,针尾颤巍巍地抖动。

    “只在要响的时候,它才会响。”阿铃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林问凡目光一凛,这一手暗器功夫快如闪电,准头奇佳,更难得的是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这般做作,显是存了示威之意。

    林问凡收回目光,在花落痕和花暮云脸上扫了一眼,淡淡道:“花老夤夜相邀,又将场面摆得这般郑重,想来不只是请林某喝一杯寒梅酿罢?”

    花落痕与花暮云对视一眼,花暮云举杯遥遥一敬,笑道:“林校尉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说了。”他自饮一杯,袖袂轻拂间,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袅袅散开,“在下愿以黄金五千两,加我七绝坞客卿长老之位,换林校尉手中那柄黑铁剑。”

    此言一出,亭中忽然安静下来,五千两黄金足可买下半个坊的宅院,七绝坞客卿长老之位,更是江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宠。

    十三娘却嗤的一声笑出声来:“好大的手笔。只可惜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神兵认主之后若强行易手,必遭反噬。七绝坞花这般大的代价,却去买一柄废剑,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花暮云不以为忤,微微一笑:“苏女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神兵认主之后,若得剑者身负纯阳内力,便可慢慢化解剑中的煞气,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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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木丹言木丹言
    OP
    8月18日 21:32
    30

    《问凡传》 第五十四章 三帝并立
    作者:木丹言

    他看向林问凡,笑意更深了些,“巧得很,听说昨夜幽冥道的幽泉使者与林校尉切磋了几招,回去之后对人说起,说林校尉身具极为纯正的纯阳内力。若有我七绝坞相助,化解剑中煞气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林校尉大可放心。”

    林问凡面上不动声色,手指轻轻叩击着剑鞘,缓缓道:“花老和公子倒是筹谋深远,只是林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林校尉请说。”

    “墨遗宗要这柄剑,是为了开启天工圣境,图谋其中的机关秘术。幽冥道要这柄剑,估计也是如此,这两家的心思,林某多少能猜出几分,只是七绝坞要这柄剑,又是为了什么?”

    花暮云把玩着手中的犀角杯,忽然将杯中残酒泼向亭柱。酒液溅在木柱上,“嗤嗤”几声轻响,竟蚀出几个焦黑的坑洞来。

    十三娘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厉声道:“酒中有毒?!”

    “非也非也。”花暮云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这寒梅酿非但无毒,反而大有益处。方才苏女侠也闻到了,那梅香可还纯正?只是这酒遇人畜金铁则无恙,遇草木则腐蚀,苏女侠若是不信,不妨将剑刃浸入酒中试试,保管分毫无损。”

    十三娘将信将疑,低头看了看那被腐蚀的亭柱,不再言语。

    花暮云站起身来,走到亭边,负手望着天上月亮,“相传那天工圣境之中,除了机关秘术和刀魔兵之外,还藏着长生方。”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问凡手中的黑铁剑:“墨遗宗的人说,林校尉这柄剑,十有八九便是那失传已久的镇物剑,有了此剑,再加上机关图、山河印,便可开启天工圣境。”

    花暮云又道:“墨遗宗要的是机关术,幽冥道要的是兵魔刀,而我七绝坞……要的却是那长生方。”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今日是杨隋,明日说不定便是李唐,王朝更迭,不过百年之事,便是贵为天子,也逃不过一抔黄土。唯有长生久视,才是永恒之道。林校尉若肯割爱,在下可向坞主进言,待圣境开启,将那长生方与校尉共享,届时你我超脱尘世,逍遥天地之间,岂不快哉?”

    这番话娓娓道来,情理兼备,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动心。林问凡却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来。

    “长生之说,虚无缥缈,林某不感兴趣。”他按剑抱拳,“七绝坞的好意,林某心领了。这柄剑跟随林某多年,数次救林某性命,恕难相让。”

    花暮云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盯着林问凡看了半晌,忽然道:“林校尉可想清楚了?”

    “自然是想清楚了,诸位还是请回吧。”

    花落痕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与花暮云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强求,只是临别之前,有一份薄礼,还望林校尉笑纳。”

    花暮云袖中滑出一支碧玉短笛,横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幽幽,如泣如诉,说不出的凄婉动听。池边的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异响,像是千万只虫蚁在枯叶上爬行。

    林问凡凝神看去,只见梅林中飞出一团荧荧的绿光,初时如繁星点点,渐聚渐多,竟汇成一片碧绿色的光潮,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待那片光潮飞近,竟是无以计数的怪虫,每一只都有寸许来长,生着一对透明的翅膀,翅上泛着磷光,口器狰狞,尾端还拖着一截细细的毒刺。成千上万只这样的毒虫聚在一起,嗡嗡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火蛊!”十三娘失声惊呼,“快闭住气脉,这虫子水火不侵,沾身即烂,更可透过气脉侵入体内!”

    话音未落,那片碧绿色的虫潮已如乌云压顶般扑了过来。说也奇怪,那虫潮竟似有灵性一般,绕过花落痕、花暮云和阿铃三人,只向林问凡和十三娘席卷而来。

    十三娘青锋剑出鞘,剑气纵横,虫尸纷落如雨。但那水火蛊委实厉害,虫尸爆裂时溅出的绿液腥臭扑鼻,落在地上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来。十三娘剑法虽精,却也被这铺天盖地的虫潮逼得连连后退。

    林问凡不敢怠慢,黑铁剑出鞘,剑风过处,水火蛊便如雪片遇汤,纷纷坠落。但那虫潮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花暮云的笛声越发急促,那虫潮也越发狂乱,竟在虫群中射出一蓬牛毛般的毒刺来。

    林问凡抢步上前,将十三娘护在身后,运起丹田中的热流,注入黑铁剑中。那剑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意,剑身忽然乌光大盛,一股无形的威压似波浪般,以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威压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所过之处,水火蛊纷纷坠地,便如秋叶飘零。

    笛声戛然而止!

    花暮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握着玉笛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林问凡手中的黑铁剑,失声道:“这剑……竟能克制我七绝坞的蛊术!”

    花落痕脸色大变,与阿铃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护住花暮云。那漫天的虫潮失了笛声的驱使,便如退潮一般,嗡鸣着散入梅林深处,片刻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花暮云用衣袖拭去嘴角的血迹,深深望了林问凡一眼,抱拳道:“林校尉果然非常人,今日领教了,后会有期。”

    三人身形一闪,便没入梅林的暗影之中,只余下夜风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

    林问凡将黑铁剑插回鞘中,看了看十三娘:“伤着没有?”

    十三娘摇了摇头,收了青锋剑,望着花暮云三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这七绝坞的蛊术当真邪门,若非你这柄剑有克制之力,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先回去再说。”林问凡举步便走。

    二人沿曲江池畔的小路往城里走,走了一阵,穿过那片荒废的曲江园林时,十三娘忽然开口问道:

    “林校尉,若真如花暮云所言,这把剑是开启天工圣境的钥匙之一,你打算怎么办?”

    林问凡脚步不停,说道:“林某父母早亡,多亏乡亲们接济,才得以活命,后来匪寇屡次劫掠,程老叔他们一个个都死了。那时我便想,这世道究竟怎么了?非要你杀我、我杀你,闹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竟有一种沧桑。

    “这两年我在侯卫营中,跟着二公子四处征战,每到一个地方,二公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二公子常说:‘杨广视万民如刍狗,所以天下人都反他,真正的江山,是老百姓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担心刀兵之灾。’”

    十三娘静静地听着,握剑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所以,若那秘境中真有什么可以稳固地脉、平定天下的机关,林某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它取出来,献与二公子,治一治这疮痍满目的山河。至于什么长生秘术、武功秘籍……”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讥讽的笑意,“能让天下人活得像个人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妄的东西。”

    “所以你才甘愿做李世民麾下的一枚卒子。”

    “苏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林问凡转身前行,“二公子视我等如兄弟,他在前头举着火把,我们在后面提灯把路照亮,这世道总得有人一步步往前趟。”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道:“苏姑娘可知,林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愿闻其详。”

    “等天下太平了,我便回铁石村去,在后山寻一处向阳的山坡。”他语气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憧憬,“盖两三间茅屋,屋前屋后栽几棵树,这柄剑便挂在屋檐下,每日清晨起来练一趟剑,午后读几页书,黄昏时坐在门槛上,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那便是我心里的‘长生’了。”

    十三娘怔怔地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日里那清冷的眉眼便如冰雪消融,露出了少女该有的模样。

    “那林校尉的茅屋里,可得给我留一间客房。”她跟上林问凡的脚步,声音里带着笑意。

    “自然。”林问凡望向前方渐近的城门灯火,“到时候,请苏姑娘尝尝陇西的臊子面。”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这些日来,长安城中的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柳,枝头已透出鹅黄嫩绿。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是肃杀。

    自正月底起,各种流言便在坊间悄悄流传。有人说江都兵变,陛下蒙难;有人说宇文化及拥立了新君,正率骁果军浩浩荡荡地西返;更有人说,唐王李渊不日便要受禅称帝,改朝换代了。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浮动。

    这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林问凡便接到了李世民急令,命他即刻入皇城。他不敢怠慢,匆匆洗漱更衣,系上黑铁剑,策马便往朱雀门赶去。一路上但见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过了朱雀门,气氛便截然不同了。宫中的戒备比平日里森严了数倍不止。玄甲军的军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个个按刀而立。往来官吏行色匆匆,见了熟人也不及寒暄,只点点头便各自去了。

    林问凡在太极宫偏殿外下了马,便有内侍迎上来,引他进去。殿门口站着两个玄甲军校尉,认得林问凡,验了腰牌便放行了。

    李世民早已到了殿内,却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紫色朝服,腰悬玉带,少了几分战阵上的杀气,多了几分庙堂上的威仪。

    “问凡,你随我来。”李世民并不多言,只朝他招了招手,便转身往偏殿内室走去。

    林问凡跟在后头,穿过一道珠帘,便见内室之中已坐着几个人。李建成坐在主位上,穿一身明黄锦袍,面容温润,气度雍容,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裴寂、刘文静、虞世南分坐两侧,一个个神色郑重,见了李世民进来,都站起身来行礼。

    “二弟来了,”李建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李世民,落在林问凡身上,“林校尉也请坐罢。”

    林问凡拱手施礼,在末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心中疑惑更深,这般阵仗,满座都是朝中重臣,商议的必是军国大事,为何要召他一个小小的察事卫校尉列席?他不动声色,只垂手端坐,静观其变。

    裴寂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江都的消息,今日已得了确认。”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正月二十八,宇文化及、司马德戡等人发动兵变,陛下……已在寝殿被缢杀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杨广再怎么昏聩,终究是大隋的天子,统治天下十四载。如今竟被自己的臣子缢杀于江都行宫,这大隋的江山,便算是彻底完了。

    刘文静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失德,以致有今日之祸,这也是天数使然。只是宇文化及此人,狼子野心,弑君之后竟立秦王杨浩为帝,自封大丞相,率十余万骁果军西返。此人若入了关中,必是我长安心腹大患。”

    “不仅如此。”虞世南接口道,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展开来放在桌上,“洛阳那边也有消息了。王世充闻江都之变,已在洛阳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改元皇泰。加上咱们长安的代王殿下,如今天下,竟有三帝并立,真可谓千古奇观了。”

    李建成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李世民:“二弟,你怎么看?”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道:“宇文化及西返,首要目标必是洛阳。他手中握有十余万骁果军,王世充虽据洛阳,却未必是他的对手。这两人鹬蚌相争,于我们而言,正是用兵之时。”

    “用兵?”裴寂挑了挑眉,“二公子的意思是——”

    “陇西薛举。”李世民一字一顿,“此人据陇右之地,拥兵十余万,自称‘西秦霸王’,一直是我长安的心腹大患。往日顾忌东边的李密、北边的刘武周,腾不出手来收拾他。如今江都剧变,天下目光都聚在中原,正是西征薛举的最佳时机。若能一举拔除此人,陇右便入我手,关中再无后顾之忧。”

    刘文静点了点头,却又不无担忧地道:“二公子所言极是,只是……若要西征,长安必须稳固,而长安能否稳固,取决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人心知肚明,这取决于李渊何时称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杨广已死,杨侑虽在长安,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被李渊捏在手里当傀儡。李渊若继续以唐王身份摄政,名不正言不顺,号令天下便少了几分底气;但若贸然称帝,又怕落得个篡逆的骂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裴寂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了口:“唐王仁德,必不忍夺孺子之位,只是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有些事……却是不得不为啊。”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正是要逼杨侑禅让。

    李建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代王殿下毕竟是先帝嫡孙,年纪又尚幼,若行禅让之事,须得周全些,不可失了人心,惹天下人非议。”

    “大公子仁厚,虑得极是。”裴寂笑道,“此事老夫已有安排,三日后,太史令将奏‘太白经天’,乃改朝换代之兆。届时百官上表劝进,唐王三辞三让,最后顺天应人,受禅即位。礼仪章程,已命太常寺着手准备了。”

    好周密的计划,林问凡坐在末位,听得心惊,这些庙堂之上的谋算,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凶险。

    李世民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问凡脸上:“林校尉,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

    林问凡站起身来,抱拳道:“请二公子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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