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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猪头四 · 3月16日 00:22 · 5711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202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绝对纯粹乱写,开始——《两心知》

这一年三月下旬,我到了京都。
天气暖,樱花开得早。
我怀着一份愉悦的心情在鸭川边上的河堤漫步。
我是擅自决定过来日本的,并未对她说起过。
我不知道她若然知道我突然跑来,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是开心还是惊吓?
我有时候决定做一件事就会立刻做,不做过多考虑。
我觉得她应该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樱花花瓣被吹过的暖风吹落,
落地之前仿佛在空中飘飘起舞。
这些粉色的花精灵享受着在空中短暂的欢悦,
也为像我这样的远客带来欢欣。
当她们落到地上,神韵瞬间陨落,再无生气。
我随手捡起一朵,心头掠过一丝哀愁。
这跟在广东捡木棉花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我拿着那朵樱花刚想细看,旁边就站了一个小女孩。
她也捡了一朵樱花,拉了拉我裤管。
看我低头看她,她便嘻嘻笑起来。
小女孩的妈妈很快就过来了,她拉开小女孩,
同时对我低头,用日本话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我知道日本人最怕的就是打扰到他人。
我连忙给她一个微笑,表示出我并不介意。
我还将我那朵樱花也给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妈妈一再多谢我,小女孩则笑得更开心。

我这次的漫步完全随心随意,没有目的地。
我当然知道京都这座日本古城有不少值得游览的名胜古迹。
但是我只想先享受好无拘无束,欣赏落花的时光。
我甚至连她都没有想起。
我也不打算那么快就去找她。
我想先去找我在京都的另一个朋友。
事实上我落飞机之后第一时间就在机场打了电话给他。
我们约好了晚上在西七条商业街的居酒屋好好聚一下。
居酒屋叫什么名字呢?好似是叫做“浪枕”。
真是一个令人不解的名字。
不过,对于我这样一个中国人来讲,
日本人也好,日本店铺也好,感觉古怪难解的名字,
那真是多不胜数了。

我在河堤中段位置过桥,走去河岸另一边。
街道开始变得狭窄,竖立起来的电线杆和横跨楼房屋顶的电线,
也越来越多。
小商铺出现在我走过的街路两边,卖衣服,卖杂货,卖米糖盐油,
卖鱼,卖豆腐,卖小玩具文具,各式店铺是应有尽有。
很快我就在一间豆腐铺和一间理发店中间的巷口看见一个立放的简陋灯牌。
灯牌上面用彩色粉笔画了寿司和啤酒的图案,
图案之上是我要找的店名。
看来我跟朋友约好的居酒屋就在这条小巷子里面。
先找好了地方,天又还未黑,我就继续往街路走下去。
说起来,我这次过来日本,完全是轻装上阵。
只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双袜子塞进了我的背包,
上了飞机就直接飞过来京都了。
星加坡开通的直达京都的新航线方便了我,
也是我提起心肝说来就来的一大原因。

由于行李简单,单单背着一个背包走动,
所以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走过了几条通,几条津,
都未感觉到太累。
我穿着一套薄薄的西装,上身里头是短袖衫。
虽然星加坡已经充满热气,可是日本还在春天。
暖意之中还是会渗透一点点微冷。
说起来似乎几矛盾,不过只要走在京都的街头,
自然都会感觉得到。

我肆意地闲游,太阳逐渐偏西。
斜阳光辉有几分透过路边大厦的玻璃窗反射开来,
使得街路上染上一片金黄。
我看见几幢矮房子当中有一片空地,
有一个沙池,还有水泥砌的滑梯。
不用说这是一个街心儿童乐园了。
沙池旁边有石头的条凳。
我便顺其自然地坐下来,开始我落了飞机之后,
真正的一次休息。

to be continue...

3月16日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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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7月22日 15:44
    61

    话已至此,我也就打定了主意。
    说的话也够多了,后续时间我们把端来的剩余食物一扫光,
    我和康霓展现出应有的绅士风度,
    坚持要送刘淑芸回家。
    她开始客气,但拗不过康霓的盛情,
    还出动了“以后你来铺头晒相片打折”的大优惠利诱,
    刘淑芸才笑得有点无奈地接受了。
    不过我们也没有送出多远,
    原来她住的地方离这座商厦也就两个路口。
    那是日本典型的密集型租屋社区,
    刘淑芸站在楼下指点六楼上一个黑着灯火的小阳台说:“我就住那里。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明天见吧!”
    明天见?这么说她明天也会去看康霓演戏吗?
    “感谢你明天过来捧场哦。”康霓已经明白了刘淑芸话中意思了,客气地道谢。
    刘淑芸说:“其实我每次都有去看的,只是你没有留意到我。”
    康霓听了这话,呵呵地笑,笑得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我很少看见他有这种反应,心中暗暗发笑。
    之后我们目送着刘淑芸上楼,紧盯着那个小阳台里头亮起了白炽灯那种白光亮。
    “走吧。”康霓伸手过来搭着我肩头叫我走。
    我自然地承受了他身躯的重力,心想这家伙会不会是又喝醉了,
    在靓女面前忍耐到刚才,
    终于顶不顺吧。
    哪想到他似乎有内功,能隔着我的皮囊听出我心中想法,
    他接着说:“我没有喝醉,只是有点累。我们走到路口去看看路牌。”
    我说为什么要看路牌呢,你来京都这么久了,难道还不认得路呀?
    他意思是京都很大,他平常要顾看照相铺头,没有走动过京都太多地方。
    如此说也说得过去。
    我们找到路口的一个路牌,路牌写的是“井头音羽通”,东西向,
    康霓转而用手指指点着西边说:“向那边走。”
    我开动我的“11路车”向西边走,康霓成了我的导向员。
    走着走着发现路上根本没有什么人,
    然后我们醒觉过来现在已经到深宵时分。
    康霓就发神经一样地唱起了陈百强的歌:
    等,寂寞到夜深。
    夜已渐荒凉,
    夜已渐灰暗。
    莫道你在选择人,
    人亦能选择你。
    我一听就要皱眉头,一手捂住他的嘴说:“喂,你唱这个是拿景还是赠兴啊?”
    我可怕他往下唱唱到那——
    苦涩,慢慢向着心里渗。
    我通过一餐宵夜都不再去想的那些情愫,
    不想再被他惹起来。
    他收回了搭我肩头的手来拍打我捂他嘴的手。
    我就将手缩回来。
    他说:“路上都没人,不唱歌,好无聊啊!”
    我叹口气说:“还是快点回去吧。我也有点累。”
    康霓还是识趣的,便不多说,变得老实地走路。
    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新一个路口,看见一个南北向路牌。
    康霓看见路名开心起来:“向北边走吧。过两个路口再转左,然后转右。就离我屋企不远了。”
    “你是要我今晚住你家吗?方便吗?”我这样问,想到的是酒店房间怎么办。
    康霓说:“这么晚了。没必要回酒店啦。而且这边去我家比去酒店近。”
    虽然这样说,我还是问他:“酒店房间怎么办呢?”
    “哎呀,你真是脑筋死咕咕。到了我家打电话过去酒店交代前台就OK啦!”
    康霓说得没错,我也为自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处理自觉好傻。

    to be continue...

  2.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7月24日 14:27
    62

    到康霓家中,他的家人都已经入睡很久了。
    我不敢造出大声响来惊动主人家,
    我便在康霓的住屋住下来了,做了一晚上的厅长。
    起来的时候照样已经日上三竿。
    我起身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只听见一些细微,又不知来自什么方向的杂音。
    房屋内应该没有人了。
    康霓的太太和孩子上班和上学去了吧,
    康霓也照顾铺头去了吧。
    只有我是个闲人。
    我简单洗漱,好在还背了背包,有衣服可以替换,
    其实也就是换一下底衫同内裤。
    外面的还是穿本来穿着的。
    饭台上,我相信是康太太留给我的早餐,一碗简单的煎蛋汤面,
    加了葱粒。
    碗底压着一张便签纸,康霓飘逸的手书字。
    简短一句话,叫我吃饱了可以去相机铺头找他。
    我吃面时候发觉面汤竟然是海鲜味的汤,
    看来康太太是烹调好手,对早餐虽然简单也是有所要求啊。
    既是这样,我就不能囫囵地吃,要慢慢吸,慢慢嚼,品出个鲜味还有面味来。
    后来我吃好了,没有急着走,而是打开了电视机,
    看看日本电视台放送些什么节目,
    同时再次去电我原本要住的酒店——
    夜里我已经打过电话说退房了,但是今天还需要过去办些手续。
    日本人对于这些关乎客人的细节事情很是计较。
    我去电告知了酒店我大概回去的时间,然后又舒舒服服看一阵电视。
    电视上做着的节目类似访谈,但是节目上的人又不断哈哈笑,
    似香港的欢乐今宵。
    但是现在是上午时分,改名叫欢乐今晨比较贴切些。
    我留意到电视台是关西的,不是东京的。
    原来除了NHK,日本不同地方还有不同地域电视台。
    这实在是一种初到贵境的新知。
    看着时间差不多到十点,我才出门直奔酒店。
    我对京都的路熟悉有限,为什么可以直奔?
    因为我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一手搭在鞋柜上时,
    看见另一张便签纸,笔迹就不是康霓的了。
    那字体明显娟秀,折位又圆润,我想是康太太留的。
    她贴心地为我画了回去酒店的地图。
    我不过是按图索店罢了。
    我到酒店大堂处理完最后一两项手续,就去康霓的铺头。
    这次我没想太多。就在酒店门口叫了的士,虽然有点贵,但胜在够快。
    走入康霓的铺头,看见已有客人在柜台。
    我就不打扰,只静静转身,去附近找个店铺先买两包烟。
    回到铺头门口,抽出一支来点上吸起来。
    吸过两支烟,正准备接上第三支,康霓就出现在我旁边。
    “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你在忙没看见我。”我将烟盒递给他。
    他却不要:“开工时候我不吸烟。”
    看来他倒是有自己的原则。
    “我现在不忙,先带你去视察场地怎么样?”他问我。
    我点头。
    于是他折返铺头里头,应该是交代他的伙计照看铺头。
    回来他就领着我去他晚上要做戏的地方。
    我本来以为是什么市民中心,或者是演出剧场,
    结果去到地方发觉就是一块大空地,无疑是一处大一点的街心公园而已。
    就好似《叮当》里面野比大雄同朋友仔常去的那块空地差不多。
    我们靠着分隔开道路和空地的手扶栏杆边,
    看着已经到场在搭建舞台的那些建筑工人。
    工人们穿着一看就很标准化的服装,头戴了蓝色头盔,以保安全。
    搭建起来的舞台背向几棵大树,面对空地入口。
    有几个工人在吊装舞台照射的射灯。
    我不禁问康霓:“你做的戏还是几有规模啊……”
    康霓眯起眼睛说:“这边的人钟意看戏,来看的人是日本人和华侨一半一半。”
    “我倒是期待又好奇你会做得怎么样。”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起来我本来没打算要你来看的,这真不算什么。”
    “所以我应该感谢刘小姐,你说对吧?”我将烟屁股在栏杆上摁灭,边说边将它扔去几步开外的垃圾桶。
    “随你怎么说咯。我只是觉得你来日本度假,可以看可以玩的东西很多,没必要看我这种普通戏剧。”
    “可是我已经浪费了两三天,地方走是走了几处,但是……算了,现在我觉得看你做戏反而是能够过瘾。”
    康霓没回我的话,只说:“走吧,带你去吃寿司。”
    说话没几句,可是就到了中午。又该吃饭了。

    to be continue...

  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7月27日 15:21
    63

    吃寿司的铺头很近,是路边转角的一个犄角店。
    来了日本几日,倒是没有专门吃过寿司。
    于是我不客气地乱点一通,
    什么三文鱼寿司,金枪鱼寿司,八爪鱼寿司,
    什么鳕鱼寿司,什么蟹肉寿司,什么大虾寿司,
    还有鳗鱼寿司,与其他贝壳类寿司通通点上。
    讲到底我特别好吃海鲜,这样的海鲜寿司我一口吞下一件,
    加上少少冲鼻的“wasabi”,爽得痛快的感觉直逼天灵盖。
    我简直以为我可以开始修炼什么绝世武功。
    看我吃寿司吃得好似个猪八戒,
    康霓也没劝说半句,只是学着我的样子,跟着我吃。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
    他才说:“我下午要去做正式演出前的排练,你要来一道旁观不?”
    我想了想说:“还是留点神秘感到晚上看你的正戏才好。”
    康霓拿出日元来结账,然后对我又说:“也好。那你就晚上过来吧。演出结束之后我可以送你去机场。”
    这点是很合我心思的,我笑着说:“那蛮好啊。我可以省一趟车钱。”
    于是我们在寿司铺门口各行各路。
    我又一次开启我的漫游,尽管没有明确目的地,
    但我这次会留心经过什么地方,附近有什么特征性建筑,
    好方便我要回到演出空地的时候,
    不用盲摸摸。
    行走在京都这一带也不知具体何处的街道上,
    想到康霓要演出落难的孙中山,想到人生的际遇很多时候实在是始料未及的。
    孙中山落难在伦敦,但是后来在日本时,也在横滨一带过着好似逃亡般的生活。
    就那样的时期里面,他还是结识了一个女子,还有了后代。
    我这次虽说不是流落在日本,但是心头想找的那个女子却总在与我捉迷藏。
    我回想当初她在星加坡除了为我和她画了那张素描速写,
    还有没有流露过对我的感情意在呢?
    即或不过是我会错意,傻乎乎的一厢情愿呢?
    思绪重回星加坡,在狮头鱼尾雕像下,
    我亲手接过了那张画,有种如获至宝感觉。
    我自感望向她的眼神一定是不同了的。
    而她望我的眼神也多了笑意。
    那时候我差点以为我,或者她,会顺势而为地,
    伸出各自的手,拉着手,仿佛我们是真正的一对情侣。
    实情当然没有那样。
    逃避警察那时我扣着了她的手腕,
    那与手拉手,那种手指交叉扣着手指的情形全不一样的。
    我伸出的手接过画稿,又收拾了放到衣服口袋。
    那时候我都有点诧异衣服的口袋会如此大,大到能够装得下一张画稿。
    她的话语震醒我的诧异:“你看,狮头喷水呢!”
    这句话是我自行翻译的,她原话很简单:“You look,Water!”
    是哦,那座狮城的标志物正在哗啦啦地喷水,
    飞出的弧线水柱在风中散成水珠,被太阳照耀成钻石一样,
    飞溅入脆蓝色的大海。
    我用英文对她说:“我们可以走近点去看。”
    她点头同意,并且率先抬脚跑过去靠海边的护栏,
    她的心已经飞向大海,根本没有等我的意思。
    那一下子,我猛然间有一点失落,心头略略一沉。
    只是在我跟上她跑过去雕像那边时,那种感觉又荡失而去了。

    to be continue...

  4.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7月28日 12:50
    64

    远看时狮头鱼尾雕像就显得很大,
    到靠得很近来看,就更加巨大,
    像只顶到天上去的巨兽。
    不断地有水滴喷洒到我和她的身上。
    她全然不在乎,还突然变得像个孩童在湿成一片的水泥地面上蹦跳踩踏。
    开始时候我还有点拘束,感觉她这样做是冒着傻气。
    可是很快情况就不一样了。
    好几个路过的观光客加入了她,
    有卷着金毛,睁着蓝眼的鬼佬,鬼婆,鬼妹和鬼仔,
    也有晒得褐红得扎辫黑人,
    无论在香港还是星加坡我都接触过南亚裔的深色皮肤人士,
    这几个显然不一样,绝对是来自非洲的。
    他们不分男女都跟着山森奈杏踢踏着那些湿水,
    想用鞋头踢出新的水花。
    也有人同时伸手去抓飞来的水珠,
    抓不到就继续乱踩,仿佛成为了一支舞蹈。
    抓到的就嘻哈大笑,好比抓住了价值连城的钻石。
    我如何能不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呢,
    我也松懈下来,启动我不灵活的双脚,
    扭动我笨重的腰身,举起我的双手。
    我固然不是一个肥胖的人,可是老坐办公室上班,
    少数时间外出也不是如此运动,
    所以我的身体现在扭着舞着,每个关节都好像沉睡千年刚刚苏醒。
    一顿跑路之后又来这样的疯舞,
    我大概想得到之后我一定会浑身痛得散架,
    不过,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理吧,
    重要的是当下的快乐吧!

    加入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开怀大笑,纵情舞蹈。
    就算没有半点音乐伴奏,人们还是舞得很带乐感。
    不知扭到什么时候,突然山森奈杏跳到我身边,
    用我拉她手腕同样的手法拉起我的手腕,
    “以过!”她说一句日语。
    我知道那意思是要走人。
    于是我们抛下那堆蹦跶得忘我的观光客,跑去连接连一个半岛上的酒店的连接桥。
    我那时一点都没惊讶我居然还能跑得动。
    说来也正常的,我又不是很老嘛。
    连接桥上能够感受到呼呼刮来的海风,
    她那扎着头发的波点围巾,在跳舞时候已经震动松脱了,
    跑到桥上来,海风那么凶,一下就吹散了围巾。
    波点围巾舒展飘飞出去,她的头发也随之散开,
    我急中想去抓住围巾时,差点抓扯了她的头发,
    在犹豫的瞬间,围巾被刮到了海水之中。
    她以手稍微捂着头发,看着我定在她头旁的手,
    突然改成捂住肚子笑起来。

    我想问她笑什么,想想还是算了。
    放下手来,我顺势低头,发现裤脚湿了。
    她的裤子上也有好几条水痕。
    我问她:“衣服湿了,要不要换?”
    她收起手来说:“NO,NO……”
    那么我又问她:“饿不饿?”
    她这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我说:“我们好像吃过东西没多久哦。”
    我同意说:“是啊,但是刚才那么又跑又跳,我现在又饿了。”
    “跌莫……”她说起了“但是”。
    “要么吃雪糕吧。你不热吗?”我转而提议。
    “Oh,Cream.I like that!”她微笑起来。
    于是我们走下桥去。
    我所以会转而说吃雪糕,因为我说话的时候就看见了酒店前的面海广场上,
    有人开着雪糕车在卖雪糕。
    我还注意到有不同风味:星加坡本地的,马来西亚的,泰国的,越南的都有。
    我没有问她要吃哪一种口味,擅作主张地买了我喜欢的泰国口味。
    她也没抗拒,接过来就吃。
    我们吃着雪糕,开始海边的散步。
    甜的雪糕吸收着咸海气味,入口混合溶解在冰凉之中,
    我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一个女子一起分享雪糕,
    滋味真是无穷的好。

    to be continue...

  5.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7月30日 11:53
    65

    想到雪糕,我也就心血来潮想吃雪糕。
    可是如今正是春季时节,
    又哪里找得来雪糕吃呢。
    只不过我身上有一种连自己都不察觉的偏执。
    有时候来了兴致要做某件事,就一定要做,
    还要做出个结果才罢休。
    我四处张望,开始找寻士多模样的铺头。
    只是吧,樱花好见,士多难求。
    不要说雪糕,连士多都好似山森奈杏那样与我玩“捉衣因”。
    我伸长脖颈左顾右盼,密切注视每一个路边建筑外墙挂着的招牌。
    一路那样走了也不知多久,
    也忘记了要去留意路上的特征建筑物。
    印象中我目光中还看见过一些百合,一些蔷薇,
    在某处屋角看见过石敢当,还有在某个路口看见过地藏菩萨。
    然后,我卒之看见一个写着英文store的招牌。
    英文旁边还有一些片假名竖立排列。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招牌之下果然是一间杂货铺。
    站在铺头门口都可以看见这是一间前铺后住形式的士多。
    各样杂货排放看似凌乱却又令我觉得乱中有序。
    当我以打雀那样的眼光在杂货中找寻雪柜的踪影时,
    从后屋转出来一个穿着入时,身形微胖,头上戴了发箍的中年女子。
    她以日语发话,应该是问我有什么需要。
    避免言语沟通变得困难,我直接就说起英文,问她有没有雪糕。
    她却是听不明白,看我的眼神带着想帮又帮不上的无奈。
    我也觉无奈,于是在无奈之下我翻出我的笔记簿,
    眼明手快地在杂货之中抽来一支圆珠笔,
    然后画了一个雪糕在纸面上,
    尽管我画的这个雪糕更似一坨屎,
    不过我认为日本人对图画的认知能力是无敌的。
    我画得再差,她也能辨认出来。
    事实就是我认为那样。
    她马上就看明白了,眼中的光也不同了。
    她微笑起来,做一个“多左”的手势,
    指引我去看压在一个木架下的东西——正是一个小雪柜。
    我连说几声“多左”,我想意思是要我自己打开雪柜拿雪糕。
    我就不客气地打开雪柜门,就看见了我想要的雪糕。
    原来真的可以在春天也吃得上雪糕。
    我就像在自己家里雪柜找吃的一样,翻找那些冻冰冰的雪糕雪条。
    之后拿了一个“运呢拿”味道的。
    给过钱之后我也没急着走,就索性蹲在士多铺门口,
    享受起这个雪糕。
    遗憾的这次没有山森奈杏陪在身边吃,
    每一口冰冻舌头的感觉都令我想到她。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会不断想起她,
    或许因为她是我第一个真切接触过的女人吧。
    还与她有过那些独属于我和她的经历。
    在他人视觉来看,或许都是平平无奇的,
    对我来讲就是难以忘怀的。
    我吃着雪糕,看着路上来往的汽车,
    近前还走过一些过路人。
    忽然,耳边听见有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声“啊喏……”
    尾音带出的尾韵非常好听。
    就是刚才的中年女子。
    我不知道她是老板娘还是只是在士多这里打工。
    她手里拿着一张木制小板凳,
    我简直吓一跳,以为她要拿板凳打我。
    下一刻我就知道我想多了。
    她只是想我不要蹲在她的铺头门口,
    好歹应该坐着。
    我明白了她的好意,不好意思地说了sorry。
    然后接过小板凳重新坐好。
    没想到没多久,她也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到了我旁边。

    to be continue...

  6.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3日 10:59
    66

    我以为这位士多店的女子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然而她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却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路上,也没有说话。
    我想大概她是在酝酿情绪,也可能是斟酌措辞。
    也许是考虑继续用日语对我讲话,
    还是用英语。
    这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想象,是我硬要投射在她身上,
    去为她考虑。
    很快地,有新的客人走入士多,
    这位女子就起身回到铺头里去招呼客人。
    客人买了东西走了,她又重新落座小板凳。
    之后还是一言不发,观看马路上过往车辆。
    我在意着她的举动,忘记了手上的雪糕,
    后来雪糕融化滴落在手上,
    我才匆匆忙忙地舔吃,本来要享受的雪糕,
    变成大快朵颐那般啃光。
    继续来新的客人,女子继续进进出出士多铺。
    我开始认为她坐到铺头门口来,好可能是每日必然的习惯。
    可是为什么我来之前她并没有坐在门口?
    对了,我来的时候,她在后屋,会不会那时候就是想要拿小板凳呢,
    正好我走入铺来,她就要招呼。
    大概率是那样的吧。
    就是说我以为她会有话对我讲,多数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这会不会就与我追着山森奈杏的影子是相似的呢。
    当初山森奈杏发出对我来日本的邀请,可能不过是客气,
    是对我陪她游玩星加坡的礼貌回应,
    送我那张图画,就算是报酬,或是回赠?
    一下子我觉得想的的确过多。
    既然雪糕已经吃完了,双脚也蹲得发麻,
    我就拍着屁股起来,跺跺脚充盈一下气血,抬头找寻了一下太阳的位置,
    继续我在京都街头的乱转。
    没多久,我就发觉两边的高楼多了起来。
    我有一种深陷到香港中环写字楼区的感觉。
    头上的天空也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原来京都也有这般密集的高楼大厦吗?
    这方面我还真没有了解过。
    而走过身边的人,步履也快了很多。
    还有人踩着单车,打响着车铃铛,一阵“叮铃铃”的清脆铃声荡过耳边。
    经过一座门口蹲着两只铜狮子的大厦,我留意左边狮子的旁边立着一个牌子。
    看似路牌,实质上是指引出大厦里有什么商户的标识牌。
    当中好几家都是什么什么会社,
    夹在会社之中吸引我的是“华仁书屋”四个字。
    出于我职业的敏感,我固然会对书店,书屋这类铺头多一些兴趣。
    素来我都听闻东京有闻名的书店街,
    至于京都则是未有所闻,甚至来到京都也没有想起过要到书店一行。
    这下倒是无意遇见。
    向来读书可以令我静心,倒不如就去看看吧。
    走入大厦,我找到书屋的一个内牌,指引位置在大厦的十一楼。
    我本以为会有电梯,可是在大厦大堂兜转几个来回,
    觅不出半部电梯踪影。
    难不成要徒步爬上十一楼吗?
    我有点难以置信,事实似乎又别无他法。
    这会是这家华仁书屋对来访者设置的第一个门槛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的,毕竟大厦有没有电梯可不是他一家书屋可以决定的。
    怎样都好,有心想读书的人,区区十一楼,
    也不妨爬它一爬,到时候喘气喘个不停,
    也正好在书屋里面看书休息,打发到晚饭之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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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7日 21:30
    67

    上十一楼去的楼梯十分陡峭,
    爬上每一级我都抱怨着这座大厦的设计者,
    就不能将楼梯修得平缓一点吗?
    我自觉如果爬上七楼或者八楼,我都没问题。
    十一楼还真有点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我便在第九楼开始,没爬过一楼都在楼梯间靠墙喘气休息。
    剩下的三层楼距离中,我实在有想过放弃,
    不过最终坚持了下来。
    来到华仁书屋门口,发觉书屋门口那是相当讲究,
    竟然建了一个双红柱支撑的飞檐,中华特色十分抢眼。
    而走入书屋也竟然没有迎过来招呼我的店员。
    有一两秒钟我错觉这里会不会是无掩鸡笼,
    每一个来访的读者皆可以自出自入。
    书屋之中挂了好些墨宝对联,也有水墨山水画。
    虽然我的工作是校对,我可是对什么经史子集都兴趣不大。
    倒是热衷去读小说。
    我很快找到了摆放小说的书柜,
    发觉这里既有金庸,梁羽生和古龙的武侠小说,
    也有卫斯理系列的科幻小说。
    亦有梁实秋,林语堂,张恨水和张爱玲这些小说大家的小说。
    甚至还有《霍桑探案》。
    令我获得一种回到了香港书局的亲切感觉。
    我随手抽出一本“霍桑”,就傻了眼,因为内页全部都是日本字。
    稍微愣了一下,我很快明白过来。
    大概这华仁书屋所面向的读者其实不是华人,而是日本人。
    这里的中国作品应该都是已经被翻译成日文,
    要叫日本人来好好读读中国写作名家的作品,
    好好体味一下大中华创作魅力。
    作为从事文字相关工作的我来讲,我比较欣赏这样的做法。
    不过,这些全是日本字的小说,我是读不来的。
    于是我在小说中搜寻,逐本翻看,才终于在另一个书柜,
    找到了中文读本。
    那是”卫斯理“其中一本。
    当初这个系列在星加坡出版的时候,我也做过其中两本作品的校对。
    这个作家的想象力可谓天马行空到乱写的地步,
    然而读者们就很受落。
    我个人来讲,就觉得麻麻地而已。
    尤其校对过程中,会发觉个中有好几处地方,
    其实都存在不合理,还有前后冲突。
    只是碍于是长篇小说,大概读者读到后面,
    也跟作家一样不记得前面写过什么了。
    而沉浸到了精彩刺激又香艳离奇,好玩过瘾的情节中的时候,
    也就忽略掉我以为不好的那些失误吧。
    总而言之,我也还是愿意以”卫斯理“来陪伴我打发时间的。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往时会刺激我神经的故事,
    不知怎么地今次做了催眠药。
    读着读着,我自觉眼皮沉重,控制不住地就闭合起来,然后就睡着了。

    而我所以醒过来是被人拍打而醒的。
    我感觉到阵阵火辣,随即睁开眼来。
    模糊的视野之中,看见一个戴着类似胡适之先生戴的那种小圆框眼镜的白头翁。
    他正抬起手来准备再拍打下一下。
    我连忙大声叫起来:”哎呀,哎呀。你是边个?做咩打人啊?“
    情急中我忘记了身在日本,叫出来的全是广东话。
    白头翁收回了手,面上露出微笑。
    他的两腮上满是圆肉,所以他笑起来好似那弥勒佛的笑容,
    虽然他拍打了我,我也生不起气来。
    ”你醒啦?“令我惊喜的是他居然也讲广东话,但是明显带着日本人口音。
    我稍微迟疑地回答他:”是啊,我醒啦。我睡了很久吗?“
    白头翁甩了甩手腕,去看他戴着的手表,银色手表带晃过一道反光。
    ”你大概睡了一个钟头。“
    ”那现在即是几点呢?“我突然想起我要回去看康霓做戏。
    ”已经是四点多了。“
    我心想那应该还有充裕的时间返回。
    可是我想到我不知从书屋这里回去那空地的演出处要怎样走。
    我就直接向这位白头翁问起路来。
    他却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反而令我生起来急性来。
    我问他:“老先生你不是这里的人吗?怎么会不知道路呢?”
    白头翁听我一说,就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说:“你有所不知,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书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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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0日 21:09
    68

    “那是有多久?又是为什么呢?”我十分自然又好奇地发问。
    问过之后,才突然想起这样去打探日本的隐私,会遭遇日本人本能的厌恶。
    我以为白头翁定会对我怒目圆睁,驱赶我立刻出门。
    但这些都是我想多了。白头翁只是轻轻一笑,看了看身边的书柜然后对我说了下面的话。
    “就算你这样问我,我也不太记得到底多久没有走出过这里。至于为什么?可能因为我想信守对人的承诺吧。”
    他讲着日本口音浓重的广东话,到后面说到承诺,还是用回了日文的“约束”。
    我不禁想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难道就是留守书屋,寸步不离吗?
    而他仿佛看穿了我想知道的心思,
    便邀请我到收银的柜台那边去。
    原来就在华仁书屋进门的右边往书柜另一边走到一半,
    就是那柜台。柜台后面是他靠坐的椅子,那样式也十分中式。
    椅子后面有一道门,可能就是通向他私人的生活区。
    柜台前面靠墙壁摆放了三张交椅和茶几上,
    茶几上提供了茶壶和茶杯,皆是白瓷所制的。
    白头翁叫我与他一同坐到交椅,又为我斟茶,递了白瓷茶杯给我。
    杯里的茶水看茶色不过是普通的红茶。
    他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饮过一啖接着说:“我也好久没向人说起过了。不知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心想我现在确实是还有时间,
    对比看康霓做戏,听白头翁讲故事似乎引人入胜得多。
    我便说:“老先生,我倒是愿闻其详的。”
    白头翁又呵呵一笑,说:“只怕耽误了你的时间。你不是还有地方要去吗?”
    “那也无妨的,不是要紧事情。老先生就说说你的故事吧。”
    “那也好吧。大概我与你也是有某种缘分。因为这里也很久没有中国人来过了。”
    我并未接下他的这句话,我觉得他的故事就要开始了的。
    而故事是这样的——

    白头翁老先生到三十岁时,都不过是生活在日本,工作在日本的,
    普通日本人。
    当然他现在也是很普通的,只是他自以为当他认识了那个他至今还深爱着的女人,
    他自己也就都变得不普通了。
    那个女人是一个中国女人,比他要大上五岁。
    她的父亲在战争年代几番辗转,戴着家眷从台湾省来到日本,
    由于家传是懂得中医的,便在日本开了中华医局。
    无论什么人,但都有医五类。
    她自幼受医学世家熏陶,也自然深谙中医之道了。
    白头翁老先生便是听闻他家中华医局能医治疑难杂症,
    才在自己患上怪病的时候上门求医。
    正是那时认识了这个女人。
    初始替他看病是女人的父亲,复诊时候才是那个女人来照料。
    经过数月的复诊,白头翁老先生对女人生长了颇深的爱慕之情。
    那中国女人对他,看起来就顶多是照料之意。
    可是白头翁老先生却不管这些,他的性格天生就是藏不住话,
    有什么想法就要坦白为快的。
    (这点从他愿意同初次见面的我讲述他的故事就可见一斑。)
    他当时就对中国女人表白了心迹,本以为她会拒绝,只是就算她会拒绝他也还是要说出来。
    然而,中国女人认可了他的表白。
    大概也是因为在照料过程中知晓了白头翁老先生是一个怎样性情的人。
    两人很快沐浴爱河,也自然而然地结婚了。
    此间,白头翁老先生了解到她们一家虽然早先从台湾省过来,
    却是妥妥的广东人。他们讲的一口都是广东话。
    中国女人在婚后提出要求,要他学讲广东话,要读中国的书籍。
    她说她希望他识得中国的文字,学识中国的中医医术。
    “你如果学识了,不但可以继承我阿爸的医局,也可以继续医治你自己的病啊。”
    白头翁说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听来也觉得这个做法没什么问题,也是她爱他才会那么要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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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2日 17:43
    69

    出于回应中国女子的爱意,
    白头翁的的确确,扎扎实实地学习中文汉字和中医。
    由此他也陶醉在中文书籍和中医典籍之中。
    光阴荏苒,转眼二三十年过去。
    医局也交由了他们的儿女去掌故打理,继续济世施医。
    他们两夫妻寻思起来找了这一处地方开了这一家书店。
    “华仁”二字当然是华人的同音,也更是中国人,但行仁义的意味。
    中国女子好来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他则以为这家书屋是他们两人最后相守的乐园。
    白头翁每日在这里面对这些书籍,反而好似总能看见中国女子的身影不时还在。
    中国女子临别之际说过,若果他真的不想忘记她,
    那么就让书屋开下去。
    他就当作了那是她提出的最后的要求,
    他也认为自己应该信守好最后的承诺。
    所以我问他有多久没有走出去,他实在记不起来。
    因为真的很久没有离开。
    他的故事是两个异国男女的爱情故事,
    未算特别打动我,可是也令我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和山森奈杏。
    他们两个绝对是两情相悦的,
    而我,还有山森呢?
    从目下来看,多数不过是我自我的痴心发作吧。

    白头翁的故事说得差不多,
    也好像算准了时候那样,
    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逐渐靠近。
    我和白头翁都转头去看,
    白头翁带点高兴地说:“啊,你带饭过来啦!”
    来人是穿一身唐衫的男人,鬓角也隐隐有着白丝。
    怎么看都是上了五十的人了。
    那男人提着一个竹造的手提饭篮,看见我便向我礼貌点头。
    我也礼貌回应。
    他将手提饭篮放到收银的前台上,然后说:“今天医局有点忙,来晚了。”
    白头翁缓缓地说:“不要紧的,今天有这位先生陪我说话。”
    他说这句话完全是日文了,开头的“大丈夫”我听出来了。
    后一句,是他说话时候手掌反转对我“请”了一下,我便那么一猜测的。
    送饭来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白头翁老先生的儿子吧。
    这是我进一步的猜测。
    中年男人则还是说着广东话:“那真是好啊。也很久没有人能够坐下来陪你说说话了。”
    说着他也对我拱拱手说:“阿里嘎朵!”
    他定然以为我是日本人了。
    我笑笑用广东话说:“乜说话。我也喜欢听老先生说说故事。”
    “哈哈,原来你也是广东人。”他高兴起来,一边为白头翁端出饭菜。
    白头翁又对我说:“哎呀。我已经耽误你很久吧。你刚才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让我家孩儿带你过去。”
    我想这样也是很好,就不推辞。
    我对中年男人说了我要回去看康霓做戏。
    没想到他竟然说他知道这件事,他晚上也是会去欣赏的。
    实在是那么对得又那么巧合了。
    白头翁也没再多理会我,开始斯斯然吃饭,就好似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什么。
    而我此际也转换了心思,听过突然插入的故事,也该看戏去了。
    中年男人叫我在楼梯口等他,他又同白头翁说过几句,才走出来。
    我们一同走下楼梯,走出大厦。
    又一次令我感觉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中年男人居然是踩单车来的,
    这单车后面还是有车架子,既可以搭人也可以载货的。
    我没多客气,由着中年男人送我回去康霓做戏的地方。
    等到回到空地前,我才想起我还没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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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4日 15:24
    70

    我那不争气的五脏庙内里的庙神怕是都扭打起来了。
    所以我的肚子才会叫起来。
    我想白头翁的儿子一定也是听见了,
    他问我:“原来你还没有吃饭啊?”
    我尴尬地点点头说:“是啊!”
    他立刻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来两个纸包来。
    自我来到日本,我发觉这里的人好像都能变戏法,
    都会不知怎么地就变出东西来。
    我将纸包接到手打开看,原来是两个紫菜饭团。
    我们中国人是不会将饭做成团子来吃的,
    但是日本人会。饭团可谓是他们出门的必带食品。
    他叫我边走边吃,又说他自己还带了另外两个在身上。
    “每次过来看戏剧表演,我都会带饭团来吃,过过口瘾。”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我们走到空地面对舞台的地方,这里已经搭建起来一个看台。
    说是一个看台,但是三了三面。每一面都有四层座位。
    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多少点钟,不过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都有。
    舞台上的灯光一阵白一阵黄一阵蓝,大概是灯光师还在调节。
    吃着饭团,肚腹得到满足,我没来由地想起一个问题,便对白头翁的儿子提出来。
    “为什么你父亲的书店里,有那么多小说?”
    白头翁的儿子应该觉得我问这个问题很蠢,但还是回答了我:“那是我老妈喜欢看小说。”
    我想这是最明白不过的答案了。
    作为一个校对,我对喜欢小说的白头翁太太倒是觉得亲切。
    我时常觉得世人是看轻小说的,看不见小说与时代的关联。
    好比眼前即将要演的戏剧,尽管也有直接写成的剧本,
    但是还有更多的剧本是从小说编写过来的。
    只是未必每个读者都理解这一点。
    夜幕降临,演出舞台的灯光稳定下来。
    这时候我想起了刘淑芸。
    她昨天说今天也会过来看康霓做戏的。
    我伸出脖子向外张望,然而除了舞台上灯光明亮,
    空地周围的灯光都很微弱。
    我很难在观众里面发现她。
    白头翁的儿子看出了我要找人,问我是不是还约了朋友。
    我吞下最后一口紫菜饭团说:“昨天刚认识的朋友。”
    “想必是一个女的朋友了。”他带点微笑说。
    “何以见得?”
    “因为男人通常只会对女的朋友多上心。”他说着自己首先笑起来。
    这令我觉得他是要跟我开玩笑,心情也一下觉得找到刘小姐也不那么重要。
    很快,现场原本细细碎碎的人声静下来。
    舞台旁边的音响响起来,这一场好戏要开始了。
    我不知道康霓会一开始就出场,还是到第二幕,或者后期。
    以我坐的位置看,我还是能够看得清舞台上的人面的。
    可能是为营造紧张气氛,戏剧开场是一对穿着警察服装的英国警察跑过舞台。
    然后是马车穿过舞台。
    当然不是真的马车,而是表演者扛着逼真的马车画板跑过,配上了车轮声和马蹄声。
    随着舞台上的英伦街景背景板快速升上来,
    一个穿着西装和皮鞋的年轻人胳膊下夹着报纸飞跑,跑到舞台一边,又再跑回来。
    啊,那就是孙中山。不,是康霓扮演的孙中山。
    之后他跑到舞台正中央,抽出胳膊下的报纸摊开来,举起来,遮挡住面容。
    刚才那一对英国警察也重新跑回来,跑到康霓前面对着观众站着,表现出气喘吁吁。
    然后他们慢慢转头,扒下报纸——弊家伙!孙中山被发现啦!

    这短暂的一幕,康霓全都是动作戏。
    看得我实在有好几分紧张。
    而我发觉到身边那位白头翁的儿子,还有其他观众,
    亦都跟着紧张起来。
    如此的开场,抓住了观众的眼球。
    我不禁赞叹康霓是真的识得做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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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5日 22:30
    71

    原本我以为会有幕间休息,
    未曾想舞台上跑上来几个年轻人,
    手脚麻利地搬运上来几件器物快速布景,
    灯光氛围一变换,第二幕就立刻开始了。
    最时候舞台正前方立起来一个有一般屏风那么高的黑色挡板,
    但这挡板是疏通的,形成了好比铁窗的视觉效果。
    铁窗背后,焦点光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自然就是康霓。
    此刻他是被抓了起来,困在牢房的孙中山。
    我搜刮思海,想回想出孙先生在那部书里是怎样描述这一段情形。
    是否就是这出戏剧做的这样呢?
    或许未必,戏剧总会对书籍本身去做改动的。
    在我稍微不留神的这一下,突然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被这出好戏吸引住,我未多注意旁边坐着什么人,
    也未理会这人是还在还是走了。
    不过现在坐下来一个人,究竟是之前的人,还是新来的人?
    一句“蓝先生”的女人说话,作了回答。
    是刘淑芸来到了。
    尽管错过了第一幕戏,起码后面的是能够看上了。
    听见有人叫,坐我另一边的白头翁的儿子随机转头过来看。
    我就想介绍他们彼此认识。
    这时候我才想起我一直只管心中叫他“白头翁的儿子”,
    还没问起过人家的姓名。
    而不愧是医与书世家的出身,白头翁的儿子比我是懂礼仪得多了。
    他隔着我主动低声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新井一信。你也可以叫我老信……”
    什么?鲁迅?
    他这令人猝不及防的名字念出来,
    我和刘淑芸都不约而同地“啊”出声来,
    又连随用手掩住口来怕过于大声影响其他看戏的人。
    “哦。你们有这个反应,我早已经习以为常。我的中国姓氏跟我老妈,是老人的老,信是信用的信。”
    哦,竟然是这样一个名字。
    我和刘淑芸又好巧地都觉得这样美丽误会的名字几好玩。
    说起来是个中国人,又读过下书的,都知道鲁迅先生也没少逗留过日本。
    他当年在日本师从藤井先生学医,
    却是看不惯当时国人的冷漠,精神的麻木。
    于是弃医从文。
    就这点来讲跟舞台上戏剧的主角,孙先生倒是也很近似。
    因为孙中山先生早年就是在香港学医,在医院也实习过,
    后来同样是弃医而投身革命,为革命而奔走,为当时腐败的政府所不容,
    才落得到处流亡,被驱赶拘束的境地。
    刘淑芸轻轻朗声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又说:“那你看这出戏一定也对孙先生的经历是能够感同身受了。”
    “哈哈,你一定是以为我有着这样的名字,看戏就有代入感,以为自己真是鲁迅,有跟孙先生类似遭遇。”
    “会是这样吗?”这句是我提问的。
    老信摇头笑笑说:“要令你们失望咯。不会的呢!你已经来迟了,还是先看戏吧。”
    老信所言很对,毕竟我们说话之间,舞台上的康霓扮演这孙中山好像已经被什么人带出了铁窗。
    现在他坐在一架马车上——不是真的马车,同样是纸板而已。
    康霓从纸板的空框探出头来,就似得从车窗往外面看那样。
    我,老信和刘淑芸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同在场的观众一齐往下看戏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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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6日 19:24
    72

    我知道《雷雨》有四幕,第三幕的“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后剧情推向高潮,
    而我也在那时候迎来了涌起尿意的高潮。
    今天我除了吃过雪糕,并未饮过什么水的。
    大概雪糕也包含水分才刺激出尿意。
    身旁两人都是来这里看过做戏的,肯定知道附近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去放低几两。
    直接问女人多不好意思,我便问了老信。
    他正啃吃他的紫菜饭团,离得近所以我还看见他嘴唇粘着的饭粒。
    他伸手指点空地右边,说那边的街角走过去会看见厕所。
    看他的样子是没有要带我过去的意思。
    我便一边说着日文的“些衣吗先”不好意思地穿过其他观众落到地面。
    按照老信说的方向走过去,
    走出空地几十码,转角以后,就好似身后的世界不存在一样。
    这边的街道在路灯下安然寂静。
    有人走过,也有人踩单车走过,那动静都不大,
    就像是刻意克制的。
    我想路边的厕所大概都会有标志的,
    就一路留心。
    可是在兜转了两三条窄街,什么厕所的标志都没看见。
    当我想起找个人问问时,
    却什么人都没有经过。
    我好似被人遗弃在陌生房屋构成的迷宫中。
    难道要去敲一户人家的门来问问码?
    日本人不情愿打扰别人,也是不太情愿被人打扰的。
    我贸然就去敲门,实在是很鲁莽的。
    可是我又感觉到我的膀胱已经忍耐不了多久,
    要是膀胱爆炸了,就更加令我难堪了。
    不想难堪的强硬想法控制着我冲向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门口有搭门篷,篷下左边停着日产的小汽车,
    右边就是门口。
    我立定了心水会挨骂,举起手就想要按响门铃。
    但是,我举起的手指被人从后拉住了。
    我当堂僵硬在原地,慢慢地才拧转头去看,
    路边灯光照出了那张脸,原来是刘淑芸拉住了我。
    她将我拉开几步回到路边,就问我:“你认识这户人家?”
    “不认识!”
    “那你离开半天跑来这里敲人家门做什么?”
    “我是要找厕所,找不到,想着找人家问问。”
    “嗨呀,厕所就在空地旁边。你跑来这里,远啦。”
    “我是按老信说的找过来。”
    刘淑芸这时候好似是忍笑忍了很久一样,鼓着腮帮说:“怪他没说清楚。我带你去。”
    我不敢笑,怕一笑,泄了气,膀胱彻底玩完,在她面前出大丑。
    我甚至没说一个好,只是眼神示意她快带我去。
    难为我挑战着忍耐极限的膀胱了。
    我差不多要夹着双腿来走路,所以走得不能太快。
    又不好在刘淑芸面前表现出来。
    由于集中精神来强忍尿意,我只是看着刘淑芸的背影跟着走。
    也没去注意厕所到底在什么位置,
    我其实又走离了多远。
    直到刘淑芸说了一句“到啦!”
    我就好似香港跑马地马场抢闸而出的赛马,
    拔腿狂奔,差点还因为左脚绊住右脚而扑街。
    幸好没有扑成功。
    站在尿兜前将庐山瀑布倾斜而下,
    撞上尿兜的尿水又似黄河壶口一般激烈。
    之后我洗手的时候想,这就是我留在日本的一泡尿了。
    徐志摩说过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我擦一擦手,也不带走云彩,不过留下了尿水罢了。
    走出厕所,看见刘淑芸还在等我。
    我想起一件事来,于是问她:“现在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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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8日 11:52
    73

    "几点啊?"刘淑芸抬起手来,去看手腕上戴着的表。
    她是大巴车司机,戴手表就能随时掌握时间,
    起码不会延误发车。
    “已经9点多,快到半。”她说。
    “哎呀,那我要赶紧去机场才行了。”我原来想康霓演戏看过就行。
    但是也不知怎么搞地出来找个厕所,
    时间就耽误了许多。
    刘淑芸看我表情变得有点急了,也想起来了,
    她对我说:“我送你去机场吧。现在就走。”
    “啊,可以吗?怎么能现在就走?你有车?”
    刘淑芸笑了:“我没车。”
    “那就要叫车,这里也不似能叫到的士啊。”
    我站在厕所门口左右打望,只有私家车开过,不见车顶亮着招牌的的士。
    刘淑芸说:“我没有车,但是我的朋友有车。”
    “那好呀,你叫你朋友过来搭我们吗?”我喜出望外了。
    “不是哦。”刘淑芸却这样说。
    这一下搞得我惘然了。
    这时候刘淑芸问了我另一问题:“你要不要去同康先生说声再见?”
    哦,对啊。想到要去赶飞机,我把这件事都忘记了。
    他做《雷雨》的戏完了吗?去哪里同他说再见呢?
    这样想着,我正要开口对刘淑芸说,就看见老信带着康霓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们原来也认识。
    啊,老信说过他也常来看戏,那么说他们本就认得也不足为奇怪。
    看康霓的样子,是已经换回了平常穿着。
    他看见我就指着我的鼻子说:“听说你去上厕所然后对厕所流连忘返啊。”
    我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反击说:“还不是因为你的戏演得太烂,我看不下去。”
    老信看我们这样对话,哈哈笑起来说:“想不到你们两位说话这么有趣呢!”
    “其实他们的感情特别好!”刘淑芸与我和康霓吃过一晚宵夜,对我们似乎就了解了。
    老信点头同意说:“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所以才有趣啊。”
    康霓却突然将被我推开的手换成了拳头,在我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要走了吧?还是很感谢你来看我做戏的。”
    “乜说话!你这位仁兄的戏我当然要看的。况且《雷雨》本就是经典好剧。”
    “可惜你没有看见‘家门不幸’的凄惨一幕啊。”
    “对哦。按道理四幕剧不该这么快结束啊。”
    刘淑芸回答我说:“他们早就将四幕剧改成三幕剧了,因为四幕的时间太长,演出太晚会被人投诉。”
    “刚才看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你去厕所有点太久了。厕所这么近你就算是出恭也该回来了。”
    老信是看着刘淑芸说的。
    “所以我叫他直接到幕后去等康先生,我就来找你。”刘淑芸会看他说。
    我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劳烦你找我。也为你们添麻烦了。”
    “放心吧,都不是纯正日本人,这点麻烦添就添了呗。”康霓毫不在意地说。
    刘淑芸和老信都没有反驳他。
    略微停顿一下后,刘淑芸对我说:“蓝先生,走吧。你到底是几点的飞机啊?”
    我在脑袋里回想了一下说:“10点半。”
    “哎呀,那是肯定来不及了。你只有改签了。”
    “要不然就不走了吧……”康霓又调皮地说。
    我立刻坚决反对:“那不行呀,你想老板炒我鱿鱼啊!”
    “说笑的啦!”
    我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
    不过现在也不是继续开玩笑的时候了,我必须赶去机场改签,
    争取有半夜回星加坡的飞机也行。
    不过,我怎么去机场啊?
    我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便被他们三个人推着走了。
    老信踩单车搭我来的,康霓是领我走路过来的。
    他们都不可能送我去机场。
    剩下刘淑芸,她说朋友有车,那就是紧急拜托朋友开车过来吧。
    结果都不是。
    我是被他们推着回到空地对面的马路,
    走上人行道,在人行道上建筑风格十分相似的两个房子之间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子走到中途,赫然就出现了一片围了铁丝网的杂草泥沙地。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社区里细老哥们玩耍的秘密基地吧。
    泥沙底的一边围了变形的铁丝网,上面有牌子,我只认得“私人的地”这几个字。
    到这时候,康霓突然就过来抱了抱我说:“到步就给我打电话吧。”
    “你……你好像知道这个地方?”我生出了蛮多疑惑。
    “知道啊。其实你今天来铺头前,我就联系了刘小姐,想看她能不能送你一下。”
    “我说没问题。他要做戏,既然都是认得的朋友了。我送你也一样。我朋友的车也正好空闲,我就告诉他会停这个地方。”
    不会老信也知道这一切吧。可是不可能,华仁书店是我误打误撞找到的地方。
    老信看我看着他,眼神可能令他不舒服了。
    他连忙说:“相识就是缘分,还一起看了戏,知道你要走了,我怎么能不送送呢!”
    原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老信说完话的时候,刘淑芸已经将丰田小汽车开到我身边,她坐在司机位叫我:“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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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19日 19:11
    74

    我坐在副驾驶座位,
    从左边后视镜看着逐渐远去的康霓和老信。
    他们不可能好似梁山伯送祝英台那样送了一路又一路,
    来个十八相送的。
    但是他们在后视镜里向我挥手。
    我也伸手出了车窗外,
    我不知道自此以后会不会再见到他们。
    若果康霓回香港,或者来星加坡,我们可以见的。
    老信,这个一面之缘的朋友,他没有特别要来找我的任何理由。
    或者他突发奇想扯起一条筋要去星加坡旅行,要去香港吃云吞面,我们那也可以见。
    丰田小汽车开上大路前,我还想身边把握住汽车走向的刘淑芸与我也不过是两面之缘,
    到达机场,我入了候机大楼,从此也就未必会再见到她了。
    我无力不让自己胡乱思想。
    自觉成了香港电影男主角一样。
    与每一个出现身边的人都有点牵连有点故事。
    丰田小汽车带着我在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奔驰,
    三月似暖还寒的料峭风灌入车内,脖子冷得一缩。
    我才想起忘记关闭车窗,连忙将车窗玻璃摇起来。
    刘淑芸开车开得十分专注,始终没有与我搭过一句话。
    这是开大巴车训练出来的专业素养。
    也可能她的确没有什么话需要同我讲。
    正如她之前说的,到达机场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已经尽力为我赶路,只是赶不上的终归赶不上。
    好比见不到的人终归见不到。
    她在小汽车停下来的同时才终于问我:“要不要同你入去?”
    我摇头笑了笑说:“我又不是小朋友啊。改签而已,我搞得掂。”
    “那我就不多送你了。所谓总君千里终之一别。”
    “我很感谢你,其实这几天我在日本这里,也感谢遇到得那些人,都蛮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日本人其实多数是无趣的。”我相信刘淑芸说的是实情。
    “好吧。我要走了。拜拜!”
    “拜拜!”
    步入机场大楼,我去改签了飞机航班班次。
    很幸运,凌晨三点有一班机。
    这是一班经停台北市的飞机,而且经停时间还不短,有三小时。
    也就是说我有三个小时需要逗留在台北市桃园机场里。
    不知道到时允不允许下机。
    但是一想到就算能够走下飞机,也不能走出机场,
    就觉得有点可惜。
    不然三个小时,起码可以让我跑入台北市区去看上几眼,
    吃一点台北市美食。
    毕竟我也没到过台北市啊。
    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乱想一些似乎九不搭八的事情。
    目下连飞机都还上,离可以登机都不止三个小时。
    我将要在机场度过一个深宵,这也是第一次。
    我又想跑去了巴黎的山森奈杏,会不会也是从这里搭飞机飞过去的。
    总不会是搭远洋邮轮的吧。
    如果她是在这里搭飞机的,那么她会在哪一个候机室,
    会坐过哪一张凳子呢——
    好了,不能想下去,想下去就有点神经。
    于是我决定闭目养神,静静等待凌晨三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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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21日 16:11
    75

    讲是闭目养神,可是一不小心我就睡了过去。
    我一向睡眠很好,也不发梦。
    所以等我突然重新醒来睁开双眼的时候,
    我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早已过去了几个钟头。
    机场灯光刺激我的眼睛显得特别耀目。
    我一度以为我睡过了时间,错过了飞机。
    幸好当我抬头去看登机显示板,看见我要乘搭的航班还是候机中。
    经过高质量睡眠,我也变得精神奕奕。
    直到登机,上机,坐到位置上,
    都全然未有那种挨夜的疲倦。
    空乘小姐给了我一瓶水,
    我欣然接受,没想到凌晨飞行的廉价航空班机也会有水提供。
    一个钟头后,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
    由于我的位置并不靠窗,降落前我只是勉强张望了一下。
    凌晨时分的台北市沉睡着,
    只有偶尔一点点闪过又黑了的灯光。
    飞机停稳之后,空乘小姐来告诉我们需要下机。
    我便跟随其他乘客走出机舱。
    从登机移动楼梯下到地面,
    这是我第一次脚踏在宝岛台湾的地面上。
    要不是正值凌晨,我真想大呼一句:“台湾我来啦!”
    知情人可能就会取笑我说:你又不是专门到台北市来,
    不过是稍微经停,转眼就要走的。
    尽管如此,我也是相当激动的。
    我随着其他人走向机场候机大楼,背后是那偌大的飞机。
    机场跑道有灯光,迎面的大楼也有灯光,
    我的影子落在我的身后,它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入到候机大楼以后,有机场地勤的工作人员指引我们去指定区域。
    未来三个钟头,我都不能离开这片区域。
    三个钟头话长不长,话短不短。
    若是有事情可以做,那么时间可以消磨得好快。
    区域内有提供免费饮用水,还可以自己去冲泡茶水或者咖啡,
    这点就十分好了。
    在可以望见外面机场跑道的大落地玻璃窗旁边,
    摆放了三个三层矮小的书架,
    这令我眼前一亮,起码我可以看书度过部分时光。
    那之前还是先冲泡一杯咖啡饮一下。
    我在新加坡时会饮肉骨茶,但不是经常。
    平时也会饮普尔,红茶和绿茶,至于饮咖啡我就不落糖,钟情纯粹的甘苦及酸。
    端着咖啡任由热气浮起来散开,
    我看向玻璃窗外,不知不觉间,台北市下起了雨来。
    雨线在灯光下透出一闪而过的晶亮。
    雨线一条条,并不密集。
    这让我想起了那首歌——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
    小雨为谁飘,小溪为谁流,带着满怀的凄清。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
    小雨陪伴我小溪听我诉,可知我满怀的寂寞。
    请问小溪谁带我追寻,追寻那一颗爱我的心。

    我居然还轻轻地哼唱了起来,完全没想过会不会有其他人不乐意听见。
    只是也没有其他人过来说我不该唱。
    其他同样等待转机的乘客也都在各忙各事。
    哼出了歌曲,令我又想到不知山森奈杏如今在巴黎,
    又在做着什么事情。
    有着时差,现下的巴黎大概还是日头吧。
    会不会她在那边找到了一个可以带她游玩法国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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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23日 15:37
    76

    也不知道巴黎此刻会不会也下着雨。
    身在机场,我也回想起在星加坡樟宜机场送山森奈杏上机。
    那时候樟宜机场是个新机场,
    到处都令人觉得光鲜亮丽,通畅方便。
    我总想到山森奈杏临近要去检验登机牌的时候,
    是说了邀请我去日本玩,到了日本可以找她的话的。
    真的来到日本了,我去找她,她偏偏就不在,
    好似要同我玩猫捉老鼠游戏。
    我便又怀疑,我记得的那些说话到底又几成是真实。
    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幻觉编排。
    怎样都好,反正我也已经离开日本了。
    外面的雨肉眼可见地加大了,
    如果我可以到外面去,
    淋一下宝岛的雨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滋味。
    我一直以为不同地方的雨都会带着不同地方的脾性。
    台北市的凌晨即将来临,
    以后起码我可以说我看见过凌晨时分的台北。
    也呼吸过台北市的空气,
    有点咸,有点湿,有点青葱,也有点黏稠。
    我离开窗边找了张椅子坐下,
    饮着斋咖啡,头脑没有模糊。
    我又去找本书来读,是吴锦发的《春秋茶室》。
    写台湾省社会百态,写少年的青涩,懵懂。
    书里有说到可能要拍成电影。
    做了校对这些年,我时常觉得很多小说写得十分好,
    但是拍做电影,多数只能达到九分。
    更多的可能只在及格水平。
    影像很多时候无法真确表达出文字之中饱含的意象。
    这本书是很好的,
    我不知不觉地就读了许久,到前两篇故事读过,
    我用手去按摩一下脖颈,抬头舒缓我的眼睛,
    望见玻璃窗外,台北市的夜空透出了鱼肚白。
    一片曙光渲染开来,渐渐要涂抹整片天空,
    将夜空变作日空。
    雨还没停下,但是显然稀疏了。
    我看见穿了雨衣的机场地勤人员在停机坪周围走动。
    他们忙碌的新一天就要开始,
    我的新一天也要到来。
    我想再次登机飞回星加坡,
    我继续我与文字所打的交道,
    投入到上班之中的我,很快又会忘记山森奈杏的吧。
    或许我以后会再遇到其他类似她这样的女子。
    那个她未必是日本的,可能是澳洲的,可能是泰国的,越南的,
    或者就是星加坡本地的。
    如果我会被调回香港,甚至就可以是香港的,广东的。
    她是什么地方的,不重要的,她本人才最重要。

    后来我就上了飞机,例行公事,简单旅程。
    落地星加坡,不是家,也有归家的感觉。
    我呼呼地大睡了好几个钟头,之后去吃海南鸡饭,
    之后去饮肉骨茶,去吃雪糕,不管肠胃会不会打架。
    去海边吹风,几日没在那里吹风,重新吹起来,
    每个毛孔都发出了感叹。
    海滨走廊上撞见了同事与她的太太,
    他们问了我在日本玩得怎么样,
    我大概地说了一下,提到康霓而省略了山森。
    这位同事一直都在星加坡这边分社,是当地人,
    曾经也同康霓有过工作上的业务互联。
    于是我们一齐背后说了康霓一些糗事,
    到他的太太提醒我们这样背后讲人不好,我们才哈哈笑着转换话题。
    后来他们拖着手仔离开,两公婆真是恩爱。

    我这时才想起应该打个电话给康霓。
    不过我又觉得不用那么急。
    我慢悠悠地散步,去到一家士多铺买烟,才借个电话打给他,报个平安。
    康霓在电话那边却又刺激我说:“我在这边会帮你留意山森靓女的消息,你放心……”
    我真像将手从电话话筒伸过去,狠狠地敲他的头壳一下“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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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24日 15:52
    77

    既然回了星加坡,之后毫无疑问地继续日常上班放工吃饭发呆的日子。
    有时候会去找一下马来的,或者菲律宾的靓女做做按摩。
    更多时候四处饮饮吃吃,渐渐开始挑剔,食物和做法,
    调料和搭配都有了更多要求。
    我的同事都话我的胃口大了,舌头的味蕾更敏感了。
    有时候同事们会打趣地称呼我“美食家”。
    他们不知道,我可能只是借用吃东西的快乐,
    掩盖曾经有过遗憾。
    这种日子充实,又如行云流水,
    流水最终又回归大海。
    那一年我真的回归了,我被抽调回到香港去。
    那时我知道编辑部香港总部那边成了一个集团,
    收购了一家报社和一家杂志社。
    而要我回去竟然是要我当报社的高层。
    简直是受宠若惊,受惊之余我又感觉自己三十出头,
    有这么好的机会无论如何都需要把握。
    管理报社不是容易的事情,对比我原来只做校对那样的枯燥单调,
    新的工作简直是精彩纷呈,妙趣横生。
    由此我结识了另一个同事查先生,他是负责几个重要版面的编辑。
    查先生姓查,叫用用。实在是十分奇妙的名字。
    两个“用”字叠一齐,似要专门强调他肯定可堪大用。
    事情又的确如此,他既可以编辑,也拉得来很多的稿件,内容千奇百怪。
    他自己也起了个笔名,就叫“堪用”,在报纸上开个专栏,写文章。
    他的岁数比我大,我又要倚仗他来搞好这家报社,
    所以通常都叫他堪用大哥,而不是叫他查先生。

    我们上班的报纸在中环半山,是租用来的二层小洋楼。
    吃晏时候我和他会去中环街市的熟食档。
    我钟意吃一个礼拜日日换花样来点餐,加点一支玉泉汽水。
    堪用大哥则固定钟意点一大碗牛腩面,加一碗红豆沙。
    有一天我们坐落到折凳上开餐,
    他对我说收到了来自日本作者的来稿。
    我说:“那很好呀,这不是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开拓日本市场吗?”
    他“咻咻”地吃着面条,饮两口牛腩汤,
    然后说:“我们是有收到一些日本读者来信,不过我觉得要拓展那边市场还不太可能。”
    “那你说到日本作者来搞是什么意思?”
    “我是注意到这个日本作者的笔名几有意思……”
    “怎样有意思法?”我咬着汽水饮筒问。
    “他的笔名叫‘霓糠’。你有没看出什么?”
    “啊?怎么看?是听的吧。这笔名是那两个字呢?”
    “霓虹灯的霓,糟糠的糠。”
    “多少有点似照相机牌子的叫法。”
    “就系啊。而且这个作者寄来稿件的地址就是写的日本京都一家相机铺。”
    什么?相机铺?京都?相机牌子的叫法?
    这……难道这个作者是康霓吗?
    “我们编辑部旧阵时有过一个叫康霓的同事,是不是?”
    堪用大哥这么一说,就是连他也联想到康霓身上了。
    我再稍微一想,觉得十之八九就是他了。
    于是我问:“他的来稿写什么内容呢?”
    “小说,但是读来并不普通。写了一个影相佬成日携带相机四处去拍照,遇到各样奇闻怪事。”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要读一读了。”我还真的无法想象那个康霓会突然写起小说来。
    “我已经决定放到连载版面去连载了。你可以在排版印刷前过下眼。写得是不错的。”
    我当然要看的了。
    后来报纸印刷出街,在香港各个报纸摊档出售。
    大出我和堪用大哥意料,好多人钟意读霓糠的小说连载。
    有的人买我们这份报纸就是纯粹为了追这个连载。
    虽然堪用大哥首先决定登载霓糠的小说,是独具慧眼了,
    我读了也觉得够吸引了。
    然而受欢迎到这种程度,我们想都不敢想。
    后来香港的街头巷尾,人人都说霓糠写的小说是新派科幻小说。
    完全可以同武侠小说共享连载的文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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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25日 16:19
    78

    后来我想想,能够越洋都投稿过来香港的报纸,
    又综合上了这许多我能知道的元素于一身,也很难不会是他。
    也应该只能是他。
    康霓也不知是扯起了哪一条写作的血脉,
    陆续投稿过来更多的小说,
    之前他说会帮我留意山森奈杏的消息,早就没了那回事。
    也不知道康霓那些小说能够一再天马行空,推陈出奇,
    是不是出自去他铺头帮衬的古怪扭曲日本人言谈中的经历。
    我们的报纸持续连载他写的小说,
    早就从一个连载栏目演变成整页一个大版面,
    还请来了香港有名的画家来画插画,
    于是小说所讲到的故事又带着浓厚的港风。
    当一个故事连载完结,堪用大哥打算联系康霓,在香港寻求出版。
    我们编辑部总部肯定是当仁不让的。
    不过这时候康霓却提出要求,希望可以为他再找到多一家出版社来出版他其他的小说。
    我,还有堪用大哥找到大老板讨论,
    结果大老板还是答应了康霓的要求,
    而康霓新派科幻小说的第一本书也顺利出版,
    亦同样一如所料地风靡香港。
    由于康霓一直身在日本,
    所以众多的读者来信都是寄来了报社,
    有的寄去了编辑部那边。
    报社也安排了专人去收信,看信和整理这些信件。
    同其他的读者来信区分开来。
    有一天,却有一封厚信被秘书放到了我的办公台面,
    令我十分惊讶。
    读者来信可不是归我这个高层来处理啊。
    秘书露出迷人微笑说这是指名道姓寄给我的,并且不是什么普通读者来信。
    这就令我更加感觉疑惑。
    秘书走了,她没有拆开过这封厚信。
    而我只可以独自来拆看了。
    我将厚信拿过来一看,那地址正就是康霓在京都影相铺的地址。
    那么多年过去,他好像一个坚定的镇墓兽那样守住那间铺头。
    这也很符合日本风情。
    这个康霓为什么突然寄这么厚叠叠的信给我啊?
    其实有什么事情,现在也都可以直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告知我的。
    我实在搞不清他是什么路数。

    答案恐怕只能拆信一看才有分晓。
    我用裁纸刀裁开这个牛皮纸大信封,
    并将信封开口向下。
    然后从中跌出一本光亮滑面的杂志——怪不得会这么厚了。
    我在看牛皮纸信封入面,再无其他杂物了。
    这个康霓到底突然之间发神经,搞什么葫芦卖的什么药啊!
    我拿起那本杂志,先端详那个封面,
    却发觉这是一本在法国巴黎发行的时尚杂志,
    是针对华人群体特别刊发的中文版。
    法国?!巴黎?!
    这个国家令我警觉起来。
    康霓突然寄给我一本法国出版的时尚杂志——
    “我会为你留意山森奈杏的消息。”
    我其实已经记不得太清楚他是不是这样说过,
    或是这是不是他的原话了。
    我一直以为他也不在乎这件事情了。
    只是现在,我手上有一本可能有关系的杂志。
    我觉得我的手开始有点颤动,我的眼睛不自然地眨动。
    我感觉到我突然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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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27日 21:08
    79

    若然要问我到底害怕些个什么,
    我又全然回答不上来。
    我犹疑着,摩挲着这本时尚杂志。
    我又想到若果这本杂志与山森奈杏真有关系,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真的是我多心,好似只要牵涉了巴黎,
    就牵动了对应那条筋。
    这是一本时尚杂志,而且都已经是在如此多年之后了,
    是说山森奈杏成了巴黎的时尚潮流内行人,
    还是说她策划出版了这本时尚杂志?
    不可能,这是一本很老牌的时尚杂志,
    或者说山森奈杏同我一样,成为了杂志社的高层?
    这个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用指甲勾着杂志侧面开页,纸张一页页刮过,
    突然我好似看见了什么。
    我的手指停下来,再刮一次,
    没错,杂志页面里头夹了东西。
    我抽出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有着蓝印纸的痕迹。
    纸上写了简短一行字:读读这篇文章。
    那是康霓的笔迹,我认得!
    夹着便签纸的地方的确登载了一篇文章,
    连着占了两页,看标题是出名的设计师采访专辑,
    也配上了设计师的彩照,是一个俊朗的男子。
    岁数看上去跟当年的我差不多,
    样貌一看就是法国佬的面庞,两腮还留着须根。
    这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鬼佬。
    我还以为有了山森的消息,这个康霓玩什么名堂,
    过了几十年还想整蛊我就有点过分了。
    不过,他没有理由突然做出这种整我的恶作剧,
    他的作品依旧深受欢迎,图书出版也毫无问题。
    我们之间无论公事或者私事都没有冲突,十分和谐。
    看来怎么想都是没用的,
    要解开我这些疑问,只有将文章读一读。
    还是决定要抛开害怕的心情,
    不做再多顾虑,我将文章逐字地逐句地读下来。
    原来文章中记者采访了巴黎一位获奖的新锐时装设计师,
    不可避免地谈到了他的家庭影响,教育师从那些事情,
    其中谈到了他的母亲。
    他谈到他所说的母亲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继母。
    他是家中的小儿子,顶上有一个大姐姐和一个哥哥。
    鬼佬喜欢生孩子是十分平常的事情,
    他们不会考虑养不养得起,只考虑想生不想生,
    通常没有不想,只有想多生还是少生一两个。
    他们觉得生育不过是自然的事情,
    也不像东方人,或者中国人这样,想着生养了孩子就是传宗接代。
    生他这个小儿子的时候,母亲因为难产而去世了。
    后来到他两岁的时候,
    父亲结识了从日本去到法国求学,之后留下来的女子。
    很快他们就结婚了。婚后她作为继母没有再与他的父亲生养孩子。
    她发扬着东方女性,尤其日本女性对家庭与孩子的重视精神。
    十分严格地管束他们,也引导他们。
    可以说从那以后,法国家庭里更多了东方色彩的教育思想。
    这位设计师说,正是她的继母带给了她很多的思想启发和创作灵感。
    写下这篇文章的记者也特别有兴致地问他可以不可以说说母亲的日本名字叫什么。
    他欣然地说——母亲叫蒂纳菲,她的日本名字叫sanimejinakyou。
    记者体贴地在读音后的括号里加上了中文名字写法:山森奈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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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30日 14:44
    80

    没有错。就是这个名字。就是我去日本没有找到的那个女子的名字。
    她在法国后来嫁人了。但是跟法国丈夫没有生养孩子。
    浪漫多情的法国人,居然会没有要她生孩子。
    记者也对这个问题表示出好奇心,尽管是唐突的问题,
    但还是提问出来了。
    设计师则说,听说这是继母提出的,她说她不是一个适合带养教育孩子的人。
    杂志里,记者马上写到她的反驳:那不是很奇怪吗,你明明说了她管教你们很严格,引导也很好。
    设计师笑了笑说,确实是那样。只是我听我父亲是那么说的。
    我也没有向我的继母求证过,我不觉得有这样的必要。
    记者如有所悟,在杂志访问中写道她应该可以理解。
    不过随后,她又写出设计师的后续的话,
    他说然而在继母去世以后,他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候,发现了基本日记簿。
    从中找到了答案。
    记者当然追问了,设计师则表示这与这次采访就无关了,不是吗?
    最周采访实在比较舒适的情形下结束的。
    我想起来应该看看这个得到杂志追捧的新锐设计师叫什么名字,
    对了,其实版面标题上就有的,他叫帕德菲尔。
    此外就没有再多的信息了。
    我也总算明白了康霓寄这本时尚杂志给我的原因。
    几十年过去了,终于等来了她的一个消息。
    等等,帕德菲尔设计师说,她已经去世了。
    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被埋在哪里?巴黎吗?还是运回日本,回了名古屋?
    那个我曾经找寻过的幻影,那一瓣杏花,到底落在了那里的泥土呢?

    我合上这本杂志,心情毋用说是久久不能平静的。
    这几十年过去的光阴里,我都很忙,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忘记了她。
    人们常说时间可以洗刷冲干净一切过往。
    真的是那样吗?
    那次从日本回来后,我也有过好几次问起自己,
    我与她在星加坡也不过短短三日,甚至还不足三日的相处,
    为什么就令我好像神魂颠倒了一样呢。
    我无从解释,给不了自己一个确定的理由。
    要说就是一种缘分。
    我以为的缘分,只是结局是有缘没有分。
    我也本以为我后来会遇上其他的女子,
    结果就是一个都没遇上。
    没有撞入我怀里的,也没有我误打误撞碰上了她的。
    似乎有过喜欢的女子,又都没有那种好像去追寻山森奈杏那般的心意。
    后来我的心湖再无波澜,我也习惯着忙碌习惯着一个人,
    交友,与堪用大哥结伴;寻找美食,吃遍香港地道风味食物。
    电视发达,有时候我也上电视。
    堪用大哥有一个有情有义的兄弟叫詹璜,在电视台做编剧,
    有时也做监制,还有时候会直接主持节目。
    他这个人实在是香港的一大才子,文化上的事情好像样样精通。
    人长得也是俊朗风流的模样。
    他搞了一个节目,就拉了堪用大哥和我去撑场,
    开创了面对电视观众喝酒乱吹牛的先河。
    我一来碍于堪用大哥的面子,二来想着上上电视也算是做点新尝试。
    香港的电视台是国际化的,面向全世界的,
    就是说远在日本也可以收看。
    康霓就收看到了,便给我来电话说看我们在节目上那样胡闹真是好玩。
    我就问他要不要飞回来也参加,要的话我就对詹璜说说看。
    本来这是开玩笑,没想到康霓当了真。
    他说写小说那么久了,也有点腻了。不想写了,回来加入你们玩玩最好。
    我开始还说不该惹了他,令他当真。
    只是他一旦当真了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头。
    于是经过与堪用大哥,还有詹璜商量,同意了他也来入局。
    某一日,他把铺头交给了也长大了的孩子去继承,
    买一张机票就回到了香港。
    电视台里,那一档香港观众看得过瘾的节目便多了一个“坏分子”嘻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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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8月31日 22:33
    81

    康霓来到香港,起先住了两条酒店。
    一天由我们报社出的钱,一天由节目制作组那边出的钱。
    利用这两天我和堪用大哥为他最快速度地租下了九龙塘一个旧楼单位。
    香港地寸金尺土,虽说是旧楼单位也价格不菲。
    我为他垫付了租金,等他参加了节目,有了酬金,再还给我。
    搬进新单位第一天,我约上堪用大哥,还有詹璜,提着红酒,
    去贺他新屋入伙。
    他二话不说去砍料回来做下酒菜。
    我们四个不同年纪,各有偏好的男人摸着酒杯底,
    开怀畅饮,也胡乱吹牛。
    没错,以前不太喝酒,但是都过去几十年了,
    人有的嗜好也会变的,就是烟我还在吸,还吸得比以前多。
    堪用大哥是不吸烟的,岁数是我们四个之中最大,
    也最懂得养生。
    康霓在日本时要顾铺头,要写作,还被老婆管束,
    现在回来这边,那是甩掉了绳子的马骝,总要放肆一阵的。
    最风流自然还是詹璜,他的风流才情可谓誉满香港。
    有时候我也想,我这一生人里,女人没遇上几个,
    就是认得了这三个看起来与平常人无异,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多长眼睛嘴巴,
    却是实在才情,实力高人一筹的男人。
    大概也是命中注定,是另一场缘分。

    饮酒间隙,我不免问起那本杂志的事情。
    康霓摇晃着红酒杯,让那锐红色的红酒在杯里打晃。
    他眯着眼睛说:“我知道你肯定要问的……”
    我说你既然知道那就直说无妨了。
    他就说时隔多年,他其实还真一直为我惦记着山森奈杏的事。
    有空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都会去打听一下,
    有时铺头里来了名古屋的客人他也会提一提她的名字,
    看有没有人认得她,知道她。
    有一年他因为有客户邀请过去名古屋,
    还又去找山森的母亲,但只得到她的母亲在他的父亲一次回家以后,
    也跟随老公漂洋去了。
    她们一家人好似都有着漂泊天涯的命水。
    康霓还说他也帮我去问过边度友子。
    我有点不信地打岔:“你见到她啦?”
    “见到啦!她后来从巴黎回日本了。”康霓啜茶一样啜了一口酒说。
    我顾着听他往下说,早就把红酒杯放下了。
    堪用大哥和詹璜也拿着红酒杯,搬了凳仔凑过来听。
    大家都是老朋友,他俩也知道了我曾经去找山森奈杏的事情。
    康霓接着说原来边度友子当初真的是与山森奈杏一齐去的巴黎。
    只是到了以后,她们凑一齐没几天就各玩各的了,
    巴黎也有不少的日本人,尤其是那种向往时尚,沉迷欧风的年轻人。
    这点我是知道的,其实日本自从明治维新之后,
    就一直很迷恋西洋欧洲风尚,战后就更甚了,一直持续到后来。
    她与山森奈杏就那么分开去闯荡了。
    她说她是一直都在巴黎,玩腻了就想着要回日本。
    她有去找山森问过,可是山森奈杏说她想留在法国,
    她说她不止想留在巴黎,还想去法国其他地方,
    想去乡村,想去山地,想去海边。
    她好像对法国充满了很多要去探索的欲望。
    看她这样,边度友子就没多理了,自己回了日本。
    从此就再没有关于山森奈杏的任何消息。
    “之后直到我看见那本杂志。那是我家孩子带给我的。”康霓说到孩子,语气变得骄傲。
    原来他家孩子带着老婆去欧洲旅行,路过法国,
    在塞纳河边的书报摊看见这样一本时尚杂志。
    所以会买下来,是因为里面讲到了照相机方面的新潮内容,
    想着买回来,叫康霓也了解一下外头的照相机资讯。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本杂志是中文版本,
    似乎是专门针对法国华人出版的刊物,实属少有。
    “没想到我看着看着,就看见了说到你的梦中情人!”康霓饮光了他那杯红酒,
    示意我再为他倒酒。
    我自然是乐意的。
    说山森奈杏是我的梦中情人那是夸张了,我还真多想发梦会梦见她,
    可惜还从来没有梦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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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2日 23:21
    82

    伊人已逝,多想也不过徒增悲伤。
    只是既然重新知道了她的消息,
    就算是个死讯,也算得上有些慰藉。
    这一次我与康霓,堪用大哥,还有詹璜聚会过后,
    我们又投入到了各自忙碌的事情去,
    到做节目时候才在电视台录影厂见面。
    我们四个人在时间长河中聚聚分分,
    节目收视长虹,加入到我们节目的其他名人明星也多起来。
    这些名人明星在我们的节目里都玩得尽兴,
    都说与上其他的节目很不一样,
    那种感觉既放松又纵情,很难想象香港的电视台里,
    会炮制出此类节目。
    我想说,这就是詹璜居功至为了。
    节目做了好几年,我们四个人得到了一个“电视四风流”的雅号,
    我倒是觉得这顶多是个痞号。

    有一天,詹璜又找我们三个人碰头,
    说要重新商议一下接下来节目的变化。
    怎样变化?那就是要将节目推向世界,
    要真正国际化。
    詹璜推着他那副刚换不久的粗黑框眼镜说:“香港是国际都市,我们的节目不能局限在本地。”
    “那你要怎样国际化?”堪用大哥问他。
    “我想去邀请国际上的名人明星也来我们节目做嘉宾。”
    说实在的,这个想法是稍微想想都可以想到,
    却又是我们一直没有想到的。
    康霓若有所思地问:“那你要请谁来?有多少budget?”
    康霓回流香港好几年,讲话也变回香港人那种夹杂了英文的口语。
    “预算你们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不过要请什么人,这个就需要你们来想了。”
    “为什么是我们来想?”我提出我似乎唯一能够提出的问题。
    詹璜即刻说:“因为你们身在文化界,有人脉。”
    “可你不是也在影视界有人脉吗?”康霓反问他。
    “影视界的人,值得邀请的都邀请得七七八八了。要上国际档位,从文化界入手最妥当。”
    我听着他说,也认可是这么个道理。
    堪用大哥也好似没再有异议。
    于是我们各自都列了一份人选名单,交与了詹璜,
    待他认真考量好,决定请哪一位,我们再去想尽办法请来。
    虽然本以为这件事情不容易做到,
    然而事情又出奇地顺利。
    所以说有的事情就是要敢于去做,
    做起来就会发现没有想象那么难。
    首先堪用大哥也不知从什么渠道联系的,
    一请就请来了当时炙手可热的米切尔。
    那一期节目,正当盛年,作品震动全世界。
    当他身穿悠闲西装,带着年轻傲娇的微笑坐到沙发中间,
    不止詹璜,就连我都知道,这一期节目肯定收视率要刷新记录。
    结果当然是一如所料的。
    后来康霓也用他的人脉请来了日本的陈舜臣。
    作为华裔日本作家之中最亮眼的人物,
    他的到来必然也令到节目的吸引力上升许多。
    尤其他在节目里与也对中国历史颇有研究的堪用大哥来来往往地,
    从几个不同视觉去交流中国历史的那一段对话,
    精彩到无论了。
    至于我,则什么人都没请来。
    我也不想解释,反正我没请来人,我就是尽力配合他们,
    极好地融和这个节目,加强节目效果就好。他们也并未责怪我。
    后来有一天,詹璜扔给我一份节目稿件,
    我看见了那个被邀请人的名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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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5日 17:40
    83

    那个被邀请来做嘉宾的人的名字,赫然就是帕德菲尔。
    我当时就想到底是谁邀请他?首先就想到康霓,
    这个人都几十岁了还喜欢搞这样的恶作剧吗?
    于是我拿着节目稿件直愣愣地找他去,
    他却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真不是你请来的?”我质问他,语气尽量平和。
    他摇头:“真不是!”
    “那么是你提议的?”我不放过他。
    “提议啥,我脑袋里就没这事。那本杂志也过去了有几年了吧。”
    也对,他没必要无端端旧事重提。
    “问问詹璜吧,他是节目制作人,有权决断。”
    这就提醒了我。我就又找詹璜。
    他很多时候为了节目会愿意作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没想到他一口就否认了,而且告诉我提出邀请帕德菲尔的是堪用大哥。
    是他吗?为什么呢?
    我问詹璜,他说:“可能是为了报社吧。近来你们报社的销量不是在下滑吗?”
    这个倒是实情。
    如今已经是一个电子媒体即将大概率要取代旧媒体的时代。
    我们的报社在经营上的确出现一些困难。
    “他提议你就同意了吗?”我继续问詹璜。
    詹璜好似小朋友受了委屈那样,
    故意扁嘴假声对我说:“我没有理由拒绝啊!帕德菲尔可是现在法国上流时尚顶尖的设计师。”
    “你意思话他来,会令节目再爆一次?”
    詹璜笑了:“冇错啦!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们将节目成功国际化,但是也需要持续有爆点才好。”
    他真不愧是我们四个人当中最具有全面灵活头脑的那个人。
    我也变得无话可说。彼此拿起烟来抽着。
    过了一阵,詹璜说:“我开始一下也没在意。后来才记起来。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对吧?”
    我不知怎样回答。
    “你既然来找我问,说明你心里还是有东西的。正好,我有件事要对你讲……”
    “对我讲?什么事情?”我将烟灰弹了一些到旁边茶几的烟灰缸。
    “帕德菲尔这次愿意接受我们邀请,很大原因其实因为你……”
    “因为我?”我以为我听错,“他又不认识我。”
    “不!他说他认识你,而且他愿意来还向我打来电话,要求节目制作前必须见你一面。”
    我不明白詹璜的话,心里生出各样想法,忘记了手上还拿着的烟,
    手指不知怎地抽动一下,碰到了燃着的烟头,立刻灼痛起来。
    詹璜又说:“他后天就会飞抵香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见面的。至于他为什么想见你……”
    詹璜没有说下去,掐灭了烟就起身离开了。这大概是他留给我的私人空间。
    我反复回想,去想帕特菲尔怎么会认识我。
    思来想去,我想起了杂志文章里头提到的,山森奈杏的日记簿。
    是她在日记里写到我了吗?她没有忘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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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xiaochexiaoche
    9月7日 01:09
    84

    @香山猪头四

    嗯~,这似乎不是一个“绝对纯粹乱写”。

    你把自己放进去了。

  25.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9日 19:27
    85

    @xiaoche 感谢支持阅读。

  26.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9日 20:09
    86

    所有这些我想不通的问题,
    好可能都会在与帕德菲尔见面后,得到解答。
    说回来,从当初,到经过几十年,来到如今,
    这个日本女人都是一直给了过谜团,
    而我从来没法子解答得到。
    接下来两日时间,我如常生活,如常上班,
    如常同堪用大哥,康霓还有詹璜碰头吃饭,
    看起来我都在把酒言欢,然而心头却总是有一条拔不出的刺。
    直到要见面的这一日,大早上詹璜打开电话,
    说会派人开车过来接我,见面地点约在九龙公园附近一间录音制作公司。
    我相信这个地方多是堪用大哥向詹璜提议,
    专门为我约的。
    与我共事那么多年,堪用大哥深知我一向喜欢九龙城寨。
    城寨没有了之后变成公园,我还是喜欢,也周不时来散步。
    只是约在录音制作公司,就有点怪。
    不过,既然车都送到地方了。怪就怪吧。
    再怪也不过是见一个人,又不是见什么怪物。
    这是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是个知名的设计师,
    可能性格会怪,总不至于似得康霓笔下的“绿血猿人”那么吓人。
    而且我绝对相信帕德菲尔与我见面,
    一定会为我带来山森奈杏的谜底,
    我应该感觉高兴,感觉亲切才对。
    我会这样肯定,因为我实在想不到除了山森,我和他从不认识,
    能够有什么交集,使得他要见我。

    我本来以为我是早到那个,因为我向来习惯准时。
    但是我进入录音室的时候,透过隔音玻璃,
    就看见了坐在里头的帕德菲尔。
    他的留着三七分界的发型,
    鼻子笔挺,嘴唇略厚,腮边到下把都生长了短胡茬。
    身上所穿衣服一看就是度身定做的。
    他应该不到五十岁。
    我本来以为负责安排我们见面的詹璜会在场,
    却并未见他。
    现场只有一个录音制作师,是詹璜团队里的人。
    他礼貌地跟我打招呼,叫我直接走入录音室。
    原先我有点紧张的,到了此时,我反而似被逼上绝路的人,
    彻底放松了。
    帕德菲尔也早就看见我,他过来跟我握手,与我说起英语来。
    他的英语是厚重的伦敦腔,大概年轻时候在英国生活过蛮长的时间吧。
    握手之后,他邀请我坐下,自己也坐下。
    我们就这样坐在两支录音麦克风前面,好似我们要开始合作制作什么歌曲一样。
    他主动说:“蓝才先生,我终于见到你。你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在我面前。”
    我有一下子想不到要说什么,略顿一下才说:“啊,是呢。我就是蓝才。”
    “蓝才先生,我刚才与你握手了。我摸到了你的手。你是真实的……”
    他说这些话,我感觉处稍微有点激动。
    我只有等下往下说。
    “我本来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母亲的幻想,是她对故国的眷恋……”
    他说着双手开始比划,似乎要即兴描画什么设计图纸。
    “但是看见你,我知道不是的了。真的有你这么一个人。”
    他说了三次“真实,实在”,意思好似我本来不该存在,而真有我这个人,很令他惊喜。
    他说到山森——我以为他是在说山森时,没说继母,说的是母亲。
    我决定抛出我的问题:“我们之前不认识,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嗯。这样,你还是先看看这个……”
    帕德菲尔离开座椅,去旁边一张台上,拿过来一个褐色皮包。
    从里面抽出来一本薄薄的笔记簿。
    他把笔记簿递给我,又说:“你看看。这只是其中一本。”
    我接过来,发觉封面的边角虽然都崩了,封面上也有些污迹,
    边页也黄了,但是总体摸上手,倒不觉残破。
    我翻开内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页纸张上的内容就已经让我无法移开眼光。
    我觉得我甚至要忘记呼吸——这张纸上,画了一个半身像。
    那是我!当年还在星加坡时候的我。

    to be continue...

  27. xiaochexiaoche
    9月9日 23:17
    87

    @香山猪头四

    我猜你平时会用广东话讲话吧?

    第一次看这样带有粤语用词和表达习惯的文字,感觉有点不一样。虽然看的时候会有点卡顿,但还挺有趣的。

    不是说我不认识那些字,过去看港片的时候虽然有字幕但那些字都很小,而且听得多了也差不多能听出个三三四四(不是七七八八)的意思。所以在看你的文字的时候,会觉得:哦,这有一点粤语口语的写法啊。

  28.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10日 23:53
    88

    这个比起现在,可谓十分年轻的我,
    简直跃然纸上,头发光泽而有质地,
    双眼闪光而透亮,抿嘴而笑是那么儒雅。
    我不知道山森奈杏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甚至连我鼻头上那时候有一点雀斑都画上了。
    一般来说东方人不会太长雀斑,
    可我就是长了,而且还在那样一个岁数。
    她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注意到?所以之后画上去了。
    我相信一定是,她是那么好的一个画手,
    一定具备着极好的洞察力。
    这还令我相信,我不是单相思,她也记得我,记得很深刻。
    我感觉我的眼眶有泪想要往外冒,
    我连忙翻页。后面就是写的内容了。
    可惜全都是日本文字,只有片言只语,
    偶然有几个汉字我能辨认,
    但是,就算我能认得那些汉字,也未必就是我以为的意思。
    好比日本文字写作“勉强”,那可一点不是勉强,
    而是要“加油”。
    尽管如此,我还是逐页翻看,然后又翻到一张画。
    那是一个坐在鱼尾狮像前的男人背影。
    特别在于,男人画的很大,鱼尾狮像画的很小。
    很符合近大远小,我说它特别,是因为我觉得,
    所以把这个男人画成这么大,比那雕像还大,
    是因为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形象很大,位置很重。
    之后又是好几页的日本文字。
    差不多到后面了,赫然看见有一页上面竖着写了四个大大的汉字: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忍不住开启了嘴唇轻轻地回答,
    然后我发现一滴泪水抢闸滴落,砸在了纸页上,
    在那个“好”字上炸开。
    我不敢用手指去擦,只用手掌第一时间在上面拍打。
    然后就把笔记簿合上。
    这就是山森奈杏的日记簿吧——帕德菲尔提及过的日记簿。

    帕德菲尔贴心地为我递过来纸巾。
    我把日记簿还给他。
    他说:“母亲有好几本这样的日记簿。”
    我拿着纸巾,忘记要擦眼泪,回了一声:“是吗?”
    帕德菲尔点头说:“是的,好几本。我都看过了……”
    “你看得懂?”里头全是日本文字,他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母亲从我小时候就教我讲日语。”
    噢,我该想到的。
    “每一本日记簿第一页都是你的画像。之后写的文字都是在回忆与你的相遇。”
    “可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完全不够她写好几本日记。”我不解地说。
    “是的,但是她总会反复写与你在星加坡的事情。后来有的写的是她来到巴黎的事情。”
    说到这里,帕德菲尔把日记簿收了起来。
    然后抛出了一个,我以为他肯定早就想好要问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去巴黎找母亲呢?”
    对呀,我为什么没有去巴黎找她?
    可是这个时候我却轻而易举就用上了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回答他,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巴黎的什么地方?再者,她不是遇上了你的父亲吗?”
    “可是……她一直在等你。”
    “这是你看了她的日记之后知道的吗?”我问他,同时又加一句话,
    “我要是去找她,你的家庭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我知道其实这是我在为自己找借口,一个心安的借口。
    帕德菲尔摇头说:“我们又不傻。那时候我们也不小了。她对我们的父亲还有我们都很坦诚。”
    “什么意思?”我问他。
    “她说她有她爱的人。”
    “你们知道,你的父亲也知道?那你们还接纳了她?”我真的很不解。
    难道这就是浪漫,又极度重感情的法国人做出来的“蠢”事?
    “起码她很坦诚。我不知道我父亲具体是怎样的想法。不过我那时候倒是不信她有爱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很活泼,很活跃,四处交际,结识很多朋友,对我们也很好。”
    “你意思是说她不似那种为一个人苦苦等待的女人。”
    “没错!”
    我想或许因为她毕竟是一个日本女人吧。
    所以她才写了那么好几本日记簿,她抛出事实,却埋藏她的实际情感。
    同时又尽情展露她外向的天性。
    帕德菲尔继续说:“她去世以后,我发现了这些日记簿,我就想看看她一直等的男人到底怎么样!”
    这句话反而令我笑了,我说:“日记簿里不是都画着我吗?”
    帕德菲尔再次摇头说:“不,不一样。我要见真实的你。”
    “现在你见到了。”
    “见是见到了,但是我不了解你。但是,刚才你落泪了。你还爱她吗?”
    我爱她吗?

    to be continue...

  29.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11日 21:43
    89

    这是一个似乎到了此际,我都无法好好踏实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时常想起去日本时,顺便找寻山森奈杏那几日。
    若果那阵时她好好地还在日本,
    我可以顺顺利利,自自然然地就找到她,
    约上她,有深层的互动,那么我可能就会肯定低说我爱她。
    但是,这些并未发生,也永远无法发生。
    我又不时回望,觉得在星加坡,我遇到她或者她遇到我,
    那时候我们各自的心上真的就已经有了对彼此的爱意吗?
    真就是缘分,真就是一见钟情吗?
    帕德菲尔说她一直在等我。
    然而我何尝不是在等她。
    她为什么就一去了巴黎不复回?
    甚至连日本,她的故乡她都没有回去。
    她若然回日本,那么还有为我留意她消息的康霓一定会对我讲。
    我得知消息也一定会连夜就飞过去。
    这个事当然也没有发生。
    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我找不出要去巴黎的理由。
    我承认,我的心意十分矛盾。
    我当然以为星加坡的相遇就是缘分,
    可是缘分牢靠吗?
    日本的遭遇话给我知:未必!
    好似不一定。
    我飞去巴黎,人生地不熟,
    如何去找一个日本人?
    若果要找一个华人,倒是容易好多,
    也需时间。
    帕德菲尔也说了,她那么活泼。
    康霓说到边度友子讲过她还要去法国好多地方。
    万一我到了巴黎,她又不在呢?
    我还要在法国四处寻她吗?
    我没有那样的时间。
    一切的一切,林林种种的疑虑使得我最终未去过巴黎。
    她没有回过日本,就不知道我曾经找过她。
    我是这样想的,但是事实又不是那样。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帕德菲尔倒是微笑起来。
    他不打算强行逼我承认,而是继续说,
    “后来,在我20多岁时候,有一年,母亲的亲人来找她。”
    “噢,是她的父母吗?”
    “没错。于是我知道了母亲的父母原来正在海船上工作。他们趁海船停靠南部港口,就想起来与女儿相见。”
    我选择默默听下去。
    帕德菲尔继续说:“母亲的母亲在那时对她讲了你去找她的事。这些她写在另一本日记里。”
    什么?她原来已经知道。我不禁唐突地问出一句:“原来她知道了。但是她并没有联络我。”
    她明明知道我在星加坡上班!
    我有点激动,想呼喊出这句话。但是下一秒钟我就想笑。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在星加坡的什么地方上班,
    连个地址都没有。
    我们也未留低过电话。
    “她为什么不来星加坡呢?”我喃喃自语一般地问。
    “她在其中一本日记簿有写,她说她感觉她和你之间大概还未能算是命运的邂逅。”
    这个想法不是就跟我自己不敢却确认自己的感情一样吗?
    大概我们这几十年来,对彼此那种深沉的思念就似蔡枫华那首名曲一样:
    绝对空虚 (绝对空虚),无人触摸似废堆
    绝对空虚 (绝对空虚),情人这晚你属谁?
    仍然是爱你! 从没怪你! 爱你是永没年期!
    仍然是爱你,仍而然没有你,世界顿变了乏味!
    但愿我没往昔,但愿我没记忆。
    永不想你 (永不想你)!
    如果没有括号的歌词是我唱,那么括号的歌词就是她唱。
    然后也可以反过来。

    我用力地深呼吸了两下,仰头叹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然后我对帕德菲尔说:“很多谢你。我想你应该不会将她的日记簿送我?”
    “不,见到你之后,我认为还是应该送给你。因为那些日记簿里九成写到的都是你。”
    我则想这么些年了,我倒是未有用纸笔记下过她,
    以及对她的情思。
    我对帕德菲尔说谢谢。他说他会之后寄来给我。
    我们这次见面就这样完结了。
    走出录音室时,堪用大叔,康霓和詹璜都等在外面。
    他们应该要开始同帕德菲尔商讨节目访谈的细节。
    而我老套地用了要去屙尿的借口。
    而屙尿之后我推开大厦防烟门走楼梯上了天台。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
    只见维多利亚港那边天空不断涌来奇形怪状的白云团。
    咸湿的海风吹乱了我半白的头发。
    我眯眼去看,有一个云团是不是有点似山森的样子?
    她已经在天堂了。不知道会不会等我?若果等,又会等多久?
    我抽出一支烟来,打火机点着,将它力在砖缝之间。
    缕缕青烟就飘了起来。
    我开始哼唱起《绝对空虚》,只是歌词被我改了:
    娘惹店一个角落里,独坐以海南鸡饭作伴侣。
    隔数张木台那处,是我曾邂逅的爱侣。
    食店此际正在播,旧日你喜欢哼的歌。
    空虚的心再空虚,独跌坐失意里。
    闭起眼睛想过去。

    【ALL END】

  30.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OP
    9月13日 16:21
    90

    后记——

    其实并不是每次写个小说都要写后记。不过这次还是要写。第一点是这个小说最后的名字是叫《信是有缘》。也是我在自家写作号上连载所用的正式名字。第二点,就是支持的读者朋友说到我在小说把自己写了进去。这个是真的没有。这次写的这个小说,其实是有真人真实原型。而当我听了之后,觉得真的是一个很令人触动的老派爱情故事。如果愿意又有兴趣的话,可以透过小说中人物名字,以及发生地点,到其中某些人物的工作内容,来猜测一下这是什么人的真实经历。星加坡,日本,巴黎,香港,不是随便乱选的地方。是真实故事中人物真的关系的四处地方。

    我相信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把这个真人真事改成做小说。我也是斗胆这样做。而且也是很多细节都是重新瞎编,并不与实情相符。毕竟这是小说,就是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混合其中。

    记于二零二六仲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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