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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云起2024 · 2025年9月5日 14:16 · 1887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394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在家小住几天,李晓阳越来越难以忍受后母杜氏的冷言冷语和刻薄嘴脸,由哥哥送他去了杨庄。
太阳偏西的时候,兄弟俩进了秀儿的院子。秀儿见着两年未见的弟弟,个头竟比自己还高了些,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动得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只顾着上下打量,浑然忘了他们还站在院门口。李大有笑着提醒了一句,秀儿这才回过神来,拉着弟弟的手进了院子。
李晓阳一面应着姐姐的问话,一面打量这小院:三间北屋,两间东屋,西边是片不大的空地,堆着些柴草木料。
秀儿把李晓阳领进东屋,让他在炕上坐下,又问起他在养父家的光景。李大有抢着告诉秀儿,弟弟今年考上了教会中学,秀儿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铁蛋……娘要是知道你成了洋秀才,还不知要欢喜成啥样呢。”
李晓阳细细看着姐姐:眼角爬满细纹,鬓发枯草般干涩,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还打着好几块补丁。姐姐才十七岁啊!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他又扫了眼屋里的摆设:炕上的被褥又旧又薄;炕头那只木箱,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小小的窗户下搁着一架纺车,上面还留着几个未纺完的棉锭——显然姐姐方才在纺纱。
这哪是哥哥之前说的“日子还算可以”?李晓阳埋怨地看了李大成一眼;哥哥也面露愧色,意识到自己从前太过粗心。
等秀儿情绪平复些,李晓阳问:“姐,姐夫呢?咋没见着他?”
提到姐夫,秀儿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低下头,半晌才低声说:“他……他出去了,说是跟人去镇上办事。”
李晓阳见她神色躲闪,更觉有事,接着问:“姐夫最近生意还好吗?之前听哥说,他有手艺在身,日子总该安稳些。”
这话一问,秀儿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哪还有什么生意啊……他去年冬天就跟人学会了赌钱,输了不少,还天天往赌场跑,一年做木匠挣的钱全输光了,反倒欠了人家不少债。我劝了他好多次,他不仅不听,还跟我吵架……”
“什么?”李大有猛地站起来,“这小子竟敢赌钱?还欠了债?你咋一直不跟我说?”他想起了桃花沟的李大傻——就是因为赌博,把家里十二亩地全输在了赌桌上。
秀儿连忙拉住哥哥:“哥,别生气!俺想着他总有回头的一天……”
李晓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坐下来说:“姐,赌钱就是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家非被他败光不可!”
姐姐默默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李大有咚咚咚地走去正屋,叫秀儿公公杨老焉马上去把杨清槐找回来。杨老焉看李大有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脚不点地的出了院子。
看着姐姐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一段深埋的记忆这时清晰地浮现在李晓阳眼前——
那时姐姐约莫八九岁光景,他自己还是个三四岁的娃娃。有一天,姐姐不知从哪儿学来一支哀婉的民谣,一边小声哼唱着,一边不住地掉眼泪。小小的铁蛋听不懂歌里的词句,见姐姐哭得伤心,也跟着小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姐姐连忙把他搂进怀里,用袖子胡乱抹着自己的脸,又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连声哄道:“铁蛋不哭!铁蛋不哭!”说着又问他,“你说!你舍不舍得姐?”
“舍不得!”
“你说,疼不疼姐?”
“疼!”
“那好!姐等铁蛋长大养姐。你说!长大养不养姐?”
年幼的铁蛋哪里懂得“养”字的含义,把“养”听成个“痒”,立刻用小手在自己脸上、胳膊上胡乱挠着,奶声奶气地应道:“痒!这里痒!这里也痒!”
姐弟俩就抱着笑作了一团。……
院子里突然传来李大有的怒喝,打断了李晓阳的回忆。只听李大有高声吼道:“你这混账东西,敢这样亏待俺妹!欺负我李家没人了是吧!”
李晓阳担心哥哥把事情闹的不可收拾,几步跨出东屋;秀儿也赶紧跟了出去。
李晓阳拉住扬手要打杨清槐的哥哥,眼睛瞪视着姐夫:“哥,且慢动手!先看看他的态度——一来就打他,反倒显得咱们仗势欺人。”
杨老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见李晓阳开口拦着,忙不迭地弓着腰连连向李大有作揖,不停赔不是:“大侄子,大侄子息怒!清槐一时糊涂,是他对不起秀儿,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俺这就骂他,让他给您和秀儿磕头认错!”他心里早把儿子骂了几百遍——听村里认识李大有的人说过,李大有一拳能打死头牛,平常扛着根枣木棍子练武,那股子狠劲,等闲六七条汉子根本近不了身。这大舅爷的钵子大拳头真要是落下来,儿子这条小命今天怕是要交代了!
秀儿也慌了,连忙跑过来拉住李大有另一只胳膊:“哥,别打他,别打他……他会改的……”
李大有本就一肚子火,被妹妹这么一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一瞪,粗声喝道:“你少掺和!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如今俺晓得了,俺就必须管!”
李晓阳见姐姐这么温顺,拉开了姐姐,轻声道:“姐,今天的事,就由咱们李家娘家人来处理,你别担心。”他心里琢磨开了:如何让姐夫戒赌呢?还有姐姐,性子太软,该如何让姐姐今后不受姐夫欺负呢?
李晓阳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杨老焉,又看着被李大有揪着衣领、大气不敢喘的杨清槐,心里有了主意。不紧不慢地说:“姐夫,小弟这次回乡,途经县城时,特地到县衙拜会了陆县长。说来也巧,陆县长去年在上海期间,曾随团拜访过亨利先生——哦,或许姐夫不知,亨利先生正是我的养父。”李晓阳根本不认识陆县长,但从原主的记忆中,早已摸透了官场上“官官相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潜规则。即便日后陆县长知道被借名,也只会一笑置之,也不会戳穿的。
杨清槐脸色“刷”地白了。之前他从岳父母和秀儿零星的话里听过——妻子有个弟弟,打小就被送给上海一个洋人大主教做养子。他只当这是远得够不着的事,他便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内弟不仅不好惹,还能跟县长搭上话,比李大有那拳头更让他发怵。
这些时日夫妻相处,他早摸透了秀儿柔顺的性子。每回赌输了钱,回家与秀儿争吵厮闹过后,只要他软语赔个不是,秀儿总会红着眼圈原谅他。就算他偶尔动了手,秀儿也只是躲在屋里哭。次数多了,他便吃定了秀儿这般隐忍,不过是盼着他浪子回头。秀儿既不肯将所受的委屈告知父兄,李大有那对钵子大的拳头自然也不会落到他身上。
也正是吃准了秀儿的“软”,他才敢愈发肆无忌惮:赌输了钱就回家冲秀儿撒气,把她纺线攒下的私房钱偷偷拿去翻本,甚至有时连着几天不回家,也不管秀儿一个人在家吃没吃饭。他总觉得,秀儿离不开他,他是秀儿心里的天,就算她心里委屈,也会自己咽下去。
李晓阳继续说:“陆县长与我闲谈时,没少提对本县猖獗的赌博之风深感忧虑。他说,此等歪风陋习若再不着力整肃,长此以往,只怕民风沦丧,简直要‘国将不国’了!姐夫,你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县衙告示上吧?”
杨清槐一听“县长着力整顿”几字,他脑子里瞬间蹦出村里老张头的模样——去年老张头赌输了家产,被县衙抓去打了四十大板,回来时屁股肿得连炕都坐不了,哀嚎了半个月。此刻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两寸宽的杂木板子落在了屁股,浑身筛起糠来。
秀儿虽明白弟弟这番话是在敲打丈夫,心里既盼着丈夫从此能收了赌性,又唯恐他真被衙役锁了去。就紧张地问:“铁蛋,那……那县长会派人来咱们杨庄抓赌吗?”
杨清槐一听秀儿这话,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抬头看向李晓阳。可一触到内弟那冰冷的目光,慌忙又垂下头去,恨不得将脸埋进胸膛里。
杨老焉在一旁听得两腿发软,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这都是造孽……”
杨清槐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我……我再也不敢了!我戒!一定戒!”
“空口白话,说来自然轻易。可赌瘾缠心,谁能担保你转过背,不会又脚不沾地地往那赌场里钻?”
李大有也冷哼一声:“空口白话,谁信?!”说罢,他大步走向墙边,抄起一根结实的杂木扁担,双臂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阵闷响,那根扁担竟被他拧成了麻花辫。
杨老焉见事情似有转圜之机,迭声说:“俺叫清槐立字据,写清楚往后再沾赌钱,任凭大侄子处置!俺也在字据上画押,担保监督他,不让他再靠近赌场半步!俺这就去找族里管事儿的三叔公,帮忙写字据!……”看李晓阳点头表示同意,如蒙大赦,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那速度竟比年轻小伙儿还快几分。
在杨家正屋里,杨老焉杀鸡备酒,设席请来两位族中管事的叔公。字据立定之后,其中一人郑重宣读完毕,看着李大有兄弟俩。先前他们听了杨老焉说杨清槐内弟认识县衙的陆县长,是有官面关系的人。族老手里捏着字据,一时犯了难:按说字据该交给杨清槐的大舅爷李大有,可李晓阳更像主事的;可要是交给李晓阳,又怕怠慢了一身力气的李大有,左右犹豫着没敢递出去。
李晓阳见状,学着农村礼俗对两个族老拱手说:“多谢二位叔公劳心!往后还请多担待些。真要到县衙拿人,丢的是整个杨家的脸。”说着,他后退了一步,侧头示意哥哥。
李大有会意,上前接过字据,冲族老们抱拳:“谢二位长辈作证!”随即转向杨清槐,“往后,你要是敢再赌,敢再对俺妹甩脸子、动一根手指头,俺这拳头可不认人!”
二位杨家族老,也点头附和。其中一位族老接过话头对杨清槐说:“清槐,李家舅爷这是给你留了天大的面子了!再犯事,不用舅爷动手,族里先按家法办了你!”
处理了姐夫这档子赌债,李晓阳原想多陪姐姐几天的念头只得作罢。
回到东屋,他从背包中取出一百块银元,看了姐姐一会,最终还是将钱交到哥哥手中:“这钱,先放你这儿。若姐夫真能戒了赌,好好跟姐过日子,再交给姐……好替姐夫把二十块的赌债还上。……”
秀儿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望着两年未见的弟弟,万分不舍两年未见的弟弟就此离开,却也明白眼下实在不便再留他。她默默跟着兄弟俩往走出院子,一路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两人的背影,迟迟不肯转身。
兄弟俩走到通往新安镇的岔路口,李晓阳从腰带里取出用布包好的五十块银元,塞到哥哥手里:“哥,年底你跟春儿姐成亲,我怕是赶不回来了。这点钱你拿着,算我给未来嫂子的见面礼,也添点办婚事的花销。”
李大有脸上显露出一个十九岁青年特有的憧憬与害臊,连忙推拒说:“那怎么成!你到时候必须回来!钱,等你回来当面给!”
“学校请的假到,我一定尽量赶回。这钱你先收着,后母是个那样的人……你办婚事要花钱的地方多,手里宽裕些,也少受后母点气。”
李大有这才接过银元,扬手叫停一辆正好去新安镇的马车。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渐走远。

2025年9月5日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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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条回复  •  2025年11月2日 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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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坐看云起2024坐看云起2024
    OP
    2025年10月26日 22:42
    31

    傍晚,我和喜子两人走在越来越黑的山路上,向十几里外的樟树坳村行进。
    一只夜猫子躲在某株黑幢幢的树影里“哇哇”地阴森森地笑着。
    “日他娘的!夜猫子一个劲的疯叫,兆头不好。今晚咱俩千万得小心点。”喜子心里一登格,对我说。
    我心里一阵发麻,心里默念着:“夜猫子叫四方,有事别人当。别人当不起,吐血烂牙腔。”嘴上却说:“你咋这么迷信,还相信这些?哪天没有夜猫子号叫呢?”
    喜子为了驱赶夜猫子号叫带来的心理压力,他问我:“你看过天涯鬼话没有?”
    我心道:“这个时候讲鬼话,寒碜不寒碜呀!”嘴上半点也不示弱,说:“咋没看过!要不要我说个你听听?”
    “别!别!”喜子连忙摆手道。
    各位大神,夜猫子晚上追着人笑,真会发生事情吗?

  2. 坐看云起2024坐看云起2024
    OP
    2025年11月2日 11:01
    32

    “念书人,光会照着书本来,打仗一定得败。”老兵油子说。
    李晓阳赶紧说:“对对对。不过你要说‘乔’呀,在汉朝时期就是‘桥’的。”
    老兵油子立刻眉开眼笑了:“这么说,俺是回到老祖宗的‘桥’上了?”
    李晓阳说:“是的。”
    老兵油子就感叹地说:“你们念书人哪,不得了!肚子里花花词儿真多!能口吐莲花,把死人说得从棺材里伸出手来哩!”
    李晓阳一怔:这夸得……怎么听着这么瘆人?
    他干笑两声:“老哥,您这是夸……还是骂啊?”
    老兵油子却更来劲,一拍大腿:“所以说你们念书人厉害嘛!死人都能让你们说活!下回冲锋,你站最前头,冲他喊一嗓子,咱弟兄们就跟在后头捡现成的!”
    周围的兵痞们轰然大笑。
    李晓阳心里直翻白眼:“得,这还赖上我了……”脸上却只能陪笑,暗暗发誓:以后再掉书袋,得先看看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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