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稿子背了几十遍，上台依旧大脑空白，紧张真的只是胆小吗？

生理研究表明，当众紧张源于体内去甲肾上腺素飙升，远古保命本能，放到现代，就成了很多人摆脱不掉的当众焦虑。
林涛却是不同的。林涛从未觉得自己是在紧张，他觉得那应当被叫作“重视”。
他是一名以写代码为生的人，面试的时候对面试官说，我这人比较重视工作，所以有的时候会显得有那么一点紧绷。

面试官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小子挺有责任心的。
01
后来进入了公司，领头的那个人发现他并非只是“有那么一点紧绷”，他整个人就是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状态的橡皮筋，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可能发出“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在代码评审的时候他会紧张。其实根本没有人盯着他看，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投影幕布上的那一串代码之上。
但林涛就是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每敲一下键盘，都像是在进行拆弹。
周会汇报的时候，情况就更为夸张了，明明只是轮到他讲三分钟的话，他从星期一的夜晚就开始陷于失眠，躺在床铺之上，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他要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嗯”“啊”“然后”这一类的语气词，也都要事先安排好它们所应处的位置。
他的媳妇说他：“你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视，你这是一种疾病。”
林涛说：“你不懂，我们这一个行当就是这样的。”
其实他的媳妇是懂的。他的媳妇叫赵琪，是做保险业务的，见过的人比林涛见过的代码里的漏洞还要多。
赵琪说，紧张是分为两种的，一种是在乎，另一种是害怕。那种出于在乎的紧张，是可以治疗的；而那种出于害怕的紧张，是治不了的。
她说，林涛，你属于第二种，你不是害怕代码会写错，你是害怕别人觉得你这个人不行。
林涛没有进行反驳。他有时候会感到，赵琪这个女人所拥有的最大的一项本事，就是能够把话说到让你没有办法去进行反驳。
02
最为严重的那一次经历，发生在公司的年会上。领导让他代表部门上去进行一个发言，时长五分钟，稿子提前一个月就递交到了他的手上。
林涛把那篇稿子修改了共计二十三遍，并且将它打印出来，张贴在家里的冰箱之上、马桶对面的墙壁之上，以及床头柜台灯罩子的上面。
他每天都对着镜子进行操练，练到嘴角的那个弧度都可以被精确地控制。赵琪在一旁看着，觉得她的这个丈夫并不是在准备发言，而是在训练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
在年会举行的那一个夜晚，林涛穿上了一件新买的衬衫，袖口的那颗扣子，他系上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这样来回折腾了四五次。
赵琪坐在台下第三排的位置，远远地看着他站立在舞台侧幕的边上候场。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白得像一个纸做的人。
他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右手的大拇指掐在了左手虎口的位置上，连指甲盖都被掐成了白色。
她的心里想：完，这货要发生事故了。
轮到林涛上台的时候，他行走的速度比平时要快，像是想要赶紧把这一段路程给走完。

站到了话筒的前面，他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台下那黑压压的人头，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他开始了开口说话。
第一句没有问题。第二句也没有问题。第三句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却突然打了一个磕巴，像一台正在播放中的录音机，被某人不小心地触碰到了暂停的按钮。
台下传来有人轻轻发笑的声音。那声音不算大，但林涛听见了。
03
他的脑子在瞬间变为了一片空白。是真正的空白，并非是一种形容，而是事实。他就站立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出来。
那篇提前背诵了上百遍的稿子，仿佛是被某个人从他的脑子里整个地抽走了，只余下一阵嗡嗡作响的电流声。
冷场大概持续了七八秒的时长。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主持人站起了身，似乎是想要走上台来进行救场。
林涛突然说出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这一句话，他说的声音很轻，但那话筒的收音效果是好的，于是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那一个笑容应当怎样去形容呢，赵琪后来对他作出这样的形容——“笑得像讨饶。”
接着，他把稿子从西装的口袋里掏了出来，展开，低下头，照着把剩余的那一部分给念完了。念得磕磕巴巴，毫无节奏可言，像一名小学生正在朗读课文。
下台的时候，部门里的几个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没事没事。领导也笑呵呵地说道，小林啊下次别紧张。
林涛点头，坐了下来，在整个过程里，脸上都带着微笑。赵琪在一旁握了握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瓶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林涛坐在沙发之上，领带没有解开，就那么直挺挺地靠着靠背，眼睛盯住了天花板。
赵琪为他倒来了一杯热水，他接了过去，但没有喝，两只手捧住那一只杯子，像正在用此来汲取温暖。

过了很久之后，他说：“我不想干了。”
赵琪愣了一下：“辞了？”
“不是辞职。”林涛说，“我不想干这种……总是要被别人观看的事。”
赵琪没有说话。她听过一个说法，说的是人在紧张的时候，大脑会释放出一种名叫去甲肾上腺素的物质，让你进入到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中去。
这在原始社会被叫作生存技能，在现代社会，这就被叫作社恐。在林涛的身体里，大概储存了能够装满一整个原始部落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