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被人劝 “别紧张”,人反而越慌?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应激 许青青在她的一生中最憎恨的一句话是:“你别紧张啊。” 给出这句话的人通常脸上满是好意,说话的口气比较软,就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发糕一样。 但许青青持有这样一个看法,即这句话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那个最能制造紧张的东西。 试着在心里想象这么个场景,你全身都僵硬了,手心里已经出汗,心跳快得就跟有个人在你胸腔里打一套架子鼓似的,接下来旁边的人凑过来,轻轻拍你的肩膀说,"不要紧张,放松。” 在那一个瞬间,你恨不得把“放松”这两个字具体是怎么写的都给遗忘掉。 0 1 她是那种从幼儿园汇报演出的时期就开始紧张的品种。 看到别的孩子登台又唱又跳,跟没事发生似的轻轻松松,可她站在队列最边上,脸上带着笑容,小腿在白色连裤袜里使劲地抖动着,旁边人都能立刻看见。 老师后来对她的母亲给出了一个评价:“你家闺女哪儿都好,就是胆子小。” 她的母亲回家来原话转述,一边择菜一边叹气:“这丫头,随我。” 许青青的母亲确实随她。 更准确地讲,是许青青随她的母亲,母女俩共同分享着一套紧张的基因。 中考的前夜,她的母亲比她还要紧张,半夜里起来检查了六遍准考证和铅笔盒,而到了第七遍的时候,许青青醒了过来。 母女俩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了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行字:完犊子了。 0 2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念了师范专业,当上了一名小学的语文老师。 大家都说当老师这件事不错,稳定,体面,并且还有寒暑假。 但没有人告诉她,每天推开教室门的那一个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地攥住,拧上一把然后再松开。 尤其是公开课。 尤其是领导坐在最后一排的那种公开课。 尤其是领导坐在最后一排,还携带了教研员一同前来的那种公开课。 那天上的是《草船借箭》。 许青青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时长,教案修改到了第七稿,板书练习了不少于二十遍。 在教室里,她乃至提前站了半小时,把讲台上粉笔盒的位置、黑板擦的角度、投影仪遥控器放的地方,统统弄得清清楚楚。 她怀有一种近似迷信的想法——只要一切事物都被摆放到了正确的位置,她自己就不会紧张起来。 这个想法支撑了她一整个三十年的生命历程,尽管它从来就没有灵验过一次。 0 3 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那样子就跟马上要上台的三流演员一样,硬挤出一脸标准的职业假笑。 前十分钟还算可以,发音字正腔圆,节奏稳健得当,甚至在那个有关提问的环节里,她同学生之间发生了一次互动,造出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刚刚往下落了半寸的距离,目光的余角就扫到了后排的教研员低下头,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什么字。 被那块突然弹回来的石头砸到的她,连胃部都有了疼痛感。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她后来在回想之时,觉得像在观看一部画面不断卡顿的盗版电影。 她讲到“诸葛亮下令把船一字排开”的那一个部分时,舌头出其不意地打上了一个结,“一字排开”被说成了“一子排开”,教室里经历了零点五秒的安静,前排的几个学生眨了眨他们的眼睛。 许青青的脑子里发出了“轰”的一声,好似有人在她颅腔的内部点燃了一枚二踢脚。 她赶紧对自己实施了纠正,但声音已经改变了腔调,与她平日里说话的频率不在同一个频道之上,像是从别人的嘴巴里借来的一副嗓子。 她的手开始了抖动。 当拿起粉笔的时候,手指的关节就跟生了锈的合页似的,咔咔地不受控制。 在书写板书的时候,“箭”字的最后一竖被拖得老长,宛如一条垂死的蚯蚓趴在那上边。 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像一只被越拧越紧的发条玩具。 她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窝正在冒汗,汗珠顺着脊柱的沟沟坎坎往下流,一路弄出凉飕飕的感觉,就好像有一条小蛇在后背上爬似的。 那堂课究竟是怎么结束的,她已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下课铃一响,她说了句同学们再见,声音轻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再见,而她几乎是快步离开了教室。 0 4 回到办公室里头,她坐在椅子上,盯着自个儿的双手瞅了老半天,手不抖,可那抖动带来的感觉,还留在她骨头缝儿里,好像肌肉有了啥记忆似的,坐在对面桌的王老师递过来一杯水,看了她一眼,说:“你这脸白得吓人,咋了?” 许青青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有点紧张。” “你说你,”王老师也笑了,给出了她的看法,“多大点事儿啊,都教了这么多年了还紧张。” 许青青没有把话接下去。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去进行解释。她是没办法跟别人说清楚的——紧张这件事,跟教了多少年的书没有关系,跟准备了多少遍的教案也没有关系。 它是一种居住在身体内部的东西,类似于过敏性的鼻炎,到了特定的季节、特定的天气就发生发作,你没有办法控制它,只能等着它靠自己的力量过去。 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在五十岁那一年去参加初中的同学聚会,临出门之前更换了四套衣服,每换上一套,都要去询问一遍她的丈夫“这件行不行”。 她的丈夫被问得不耐烦了,给出了一句这样的话:“你都五十了,同学聚会又不是去相亲,紧张啥?”她的母亲站立在镜子的前面,手里拎着第五套衣服的衣架,突然就哭了。 她当时就在房间里面,听见了这一切,没有走出去。她知道那种哭的含义是什么——它不是由于哪件衣服不好看,而是因为“你别紧张”这句话的本身,就是这整个世界上最为无效的一种安慰。 0 5 许青青后来在网络之上进行过查找。 紧张,在医学上被称呼为应激反应,涉及交感神经的兴奋与肾上腺素的飙升,是一种战或逃的机制。 这是老祖宗所遗留下来的保命机制,是原始人在遭遇到老虎的时候所使用的东西。 但问题在于,她并没有真的遭遇到老虎。 她只是遭遇到了一节公开课,一次相亲,一场同学聚会,一次与领导的单独汇报,一条需要被当众念出来的微信语音。 她的肉体没有办法分清一只老虎与一节公开课之间所存在的区别,一律按照生死存亡的规格来进行处理。 她觉得这个解释的合理性达到了一个合理到足以让人陷入绝望的程度。 从生理医学角度来看,容易紧张是人体原始应激本能,很多人被 “别紧张” 安慰,反而焦虑加倍,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生理反应。
向阳而生岁月拾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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