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溪村距离县城有五十多里。显然，刘好古已经顾及到距离县城比较远的同年，在同年春游文会的日期上有过精心选择，这两天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
昨天下了场雨，今天一大早，天已经放晴了。在母亲敦敦嘱咐的话中，在妹妹反复央求“要给我买一个糖回来”的话中，陈文浩出了村口，走上去县城的官道。
雨后的暮春，大地更是充满蓬勃的生气：绿树青草像刚被水洗过一样，呈现出青翠欲滴的娇嫩的新绿；澄澈仿若被洗过的天空上，太阳格外绚烂；湘西这片地方，奇峰破天，重峦叠嶂，此起彼伏，群山在春日里是那么的绿得透明……
通往沅陵县城的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稻谷、玉米、高粱、各种蔬菜的青苗，有露珠在晨光中闪烁抖动，泛起一片晶莹的翠光；豆苗刚离开地皮，绽出三四瓣嫩叶，正待第一遍锄耘；大地上，除了弯曲的溪涧、等待插秧的水田和道路，全被深浅不一的绿色覆盖，绿色中点缀着粉红的牵牛花，金黄的金银花，淡紫的雏菊，嫣红的石竹……所有的一切都在呈现出一派勃勃的生机。
暮春时节，农事正忙，田野间满是农人辛勤劳作的身影，官道上反而行人寥寥了。被整容成陈文浩来到大明已经有十来天，叫他深切体会到生活在底层农民的贫困与艰难。但也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种质朴的互相帮助和关怀，以及与自然相融合的慢节奏生活中蕴含的独特美。他蓦然发现，或许正是这般悠然从容，才能细细品味自然，孕育出“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清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明艳，“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的磅礴，等等等等千古佳句；也正是慢节奏的生活，才有了“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惆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缠绵幽思，“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送别之情，“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的离别之思，“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的绵长牵挂……这些是在快节奏、充满竞争“内卷”的二十一世纪所稀缺和不能体味的。
每到一个风景优美处，陈文浩都要拿出手机拍照——昨天他回火星基地拿塑料小镜子时，顺便也拿上了手机，以便当照相机用。
那只外观跟真正的家乡土狗完全一模一样的机器狗，尽情的撒着欢，忽而跑到他前面好远，忽而又绕回来蹭他的裤腿。一会儿又窜进庄稼地里，惊起一些蝴蝶，兴奋地追着这些“古代生物样本”，传感器的眼睛不断闪烁……于是，手机中存下了官道旁某处桃林的美景，也拍摄了机器狗那敏捷可爱的身影。
不知不觉中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已爬到中天，开始火热的太阳晒得他脸上出了丝丝细汗。他感觉口渴，就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户可以讨碗水喝的人家，或是一泓清泉。这时，机器狗那双乌黑的眼睛对着陈文浩扫描了一下，就呼地跑上一座小山丘，向前路张望一番，接着跑到陈文浩身边，汪汪叫了两声，这才兴奋地告诉陈文浩：前方300米处检测到人类个体，携带两个装载有机物质的容器，推测为可食用物品。——机器狗被陈文浩接到家里才一天，很多地球上的东西还不能识别，于是又投影出刚才扫描到的图像来。
陈文浩忍俊不禁：“哈哈，你这笨蛋，连箩筐和箩筐里装的桔子都认不出。”他蹲下身拂掉机器狗背上的几根草屑，“那应该是一个去城里卖桔子的买卖人。走，我们赶上去买点桔子解渴。”
机器狗歪了歪头，摇摇尾巴，说：记住那是桔子啦。
赶上坐在一颗樟树荫小憩的买卖人，从他的着装可以看出这人并不是专门做生意的人。陈文浩擦了下脸上的汗，问道：“这位大伯，桔子卖不卖？”
此人并不起身拿挂在挑子上的秤杆，只笑着问：“你要多少？”
陈文浩身上只有十来文钱——还是母亲陈李氏坚持让他带上的——他得到县城后，把小包袱里的那件二十一世纪的塑料小镜子去当铺当了才有钱。于是就说：“给我称半斤吧。”
此人依旧笑着说：“那不卖？”
“为什么不卖？又不是没钱给你！”陈文浩有些生气了。机器狗察觉到陈文浩的情绪，也停止了摇尾巴，眼睛里发出犀利的光芒。​
“你就是县衙老爷，我也不卖。”这人依旧笑着说。
“哼！你这还是宝贝哩！在路上不是口渴了，稀罕你这桔子……”
“就是不稀罕才不卖了！……看你像是个读书人吧？口渴，想解解渴，要几个桔子？拿去，不要钱！”这人说着就从箩筐里随手拿起四个桔子，递给陈文浩。
陈文浩惊讶了，他开始认真地打量此人，黧黑的脸上，留下岁月刻印的深深皱纹，让人无法判断他的真正年龄；挽着的头发有些散乱，没有染色的粗布衣服，已经很旧了，虽然前胸部的衣服上，被汗水润湿，但还是清爽；关节粗大的手掌布满了老茧。
这人看陈文浩迟疑着没有接桔子，就将桔子往他手里塞：“这么些水泡泡的东西，几个算得了什么！你歇歇脚再赶路，天气还早咧。”
机器狗适时地凑过来，鼻子在这个憨厚的农家买卖人脚上嗅了嗅，似乎也要记住这个善良的人。
陈文浩一边吃着桔子一边和这个老农说这话。晓得这人真的不是专门的买卖人。他有片大约两三亩的桔子园，这两框桔子，本是去年卖桔子时特意留下来，在一个月后他孙子周岁生日时，招待客人的。但是，前些日子，里长发下县衙的通告，为着朝廷抵抗关外的后金侵犯，今年新增了抗东虏税。昨天，里正带着差役挨家催税，说是辽东战事吃紧，按人头每人加征五十纹钱。“这时节，青黄不接的当口，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哪来的钱交‘抗东虏税’呢？没法子，只好对不起那天来给我孙子过生日的客人了！唉……”
记忆中，原主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湘妹子被变形金刚整容为陈文浩后，由于有个强大的剑鱼星系高科技系统和建立在火星的基地，对时局照样不怎么关心，更何况他每天都要去基地学习剑鱼星系的知识，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明朝人，对明朝的民生疾苦始终缺乏真实体味。因此他没有其他小说中那些穿越者的紧迫感。此刻听着农人的叹息，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史书上轻飘飘的“抗清”二字，落在百姓肩头，竟是这般沉重。​
他想起昨天在火星基地的全息课堂上，变形金刚对他讲解跨维度能量转换原理。那些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方程式，与眼前老农黧黑脸上的皱纹，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大伯，朝廷真的非征这税不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样天真的问题，大概只有自觉高人一等的穿越者才问得出来。
老农抬头，深深地看了陈文浩一眼：“小后生啊……”良久，他从箩筐里又拿出一个桔子：“这个甜。这桔子，有青涩时节，也有成熟时节……就和人样……”
老农说着话，眼睛望向远处的山峦，就像是在穿透厚重的岁月。
“三十年前……”老农轻轻的说着，“我也这么问过里长。”他用手抚摸着左耳后的一道伤疤，仿佛在触碰一段结痂的往事，“后来啊，就学会对着日头看时辰了——该来的雨，躲不过的。”
老农继续说：“里正说了，在辽东和建虏打仗的兵爷们要吃饱饭，要穿铁甲……哪能不征呢？莫非你们那里还没有征？”
陈文浩尴尬地掩饰着：“我……我没有留意！”
老农继续愁苦地说着：“……家里种两亩桔园，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五贯多钱，一家九口人的吃的粮食、盐巴，穿的，用的，哪样不要钱？五贯钱，哪里够用呢？……”
老农这时压低声音问道：“小后生啊，你们读书人见多识广，你说这‘抗东虏税’，真能挡住关外的鞑子吗？”
二十一世纪的湘妹子，对明朝的历史知识了解，不过是初中、高中历史教科书上简略的春秋笔法和“明朝中后期政治腐败，民不聊生”这样笼统的评语。若不是剑鱼星系凭借先进技术精确推算出当前公历纪年，以及根据历史书上了解到的明朝灭亡年代，使他计算出明朝将在二十年后覆灭。他甚至不知道“天启”年号的皇帝，到底就是明朝倒数第二还是第三任皇帝。
但这些能告诉这个老农吗？他轻轻地摇头：“朝廷大事，哪是我们小民说得准的！大伯，对于朝廷的大事，你今后也要少打听，不然，锦衣卫的人……”说着从袖中摸出那十文钱，悄悄塞进老农的箩筐里。
机器狗突然“汪汪”叫了两声，只见它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投影出此时辽东宁远战场的全息投影：硝烟弥漫的战场，士兵们厮杀呐喊，箭矢如雨。原来刚才它自行连接了鹰眼系统，聚焦到了辽东。与此同时，机器狗的眼睛里浮现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文字：【宁远攻防战场实时监测 1626 03 28】。陈文浩差点被桔子呛到，连忙用脚碰了碰机器狗，狠狠地瞪了机器狗一眼。​
老农突然侧着耳朵，疑惑地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寨的，哪来的炮仗声……听着倒比县太爷审案时放的震天雷还响三分！”他困惑地环顾四周，然后落在机器狗泛着异光的眼睛上。只见那对狗眼里，几道橘红色的光晕正如水波般荡漾。他吃惊地揉了揉眼睛：“这黄狗眼睛里……咋还有人影儿晃荡？”陈文浩连忙轻轻踢了下机器狗，机器狗眼里的光影立刻变成普通的狗眼反光。他干笑着解释道：“哦，定是太阳照到狗眼里的反光吧！……”同时通过传唤器责备机器狗：“谁让你擅自连接鹰眼系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人看出你不是真正犬类的任何破绽！这里是明朝，不是火星基地！”
机器狗见陈文浩生气了，一下子耷拉着耳朵，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老农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起身挑起担子：“罢了罢了，问这些做甚！……走啦。看看太阳就正午了。”
看着走在前面的老农佝偻的背影，陈文浩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或许，凭着剑鱼星系的技术，也许能为大明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