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爱今生”的特殊店铺, 在城市的边际线上有一家叫“还爱今生”的特殊店铺,专为独居的老人们开放。 可奇怪的是这里既不从事医疗看护,也不推销养老保健,它的业务只有一项——处理老人百年之后的善后工作。 这家店是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老板叫做张长生,老板娘叫做沈翎。 店铺刚开起来的时候有很多附近的人来咨询业务,他们之中有老年人,也有中年人。尽管门前的广告牌上已经写明了店里经营什么,但他们还是不断询问是不是有养老业务,能不能把家中的父母寄养到这里。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一些人就会破口大骂,说老板是缺了大德的人,是挣的短命钱,是在诅咒老人们早死。张长生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他只会礼貌的请那些人离开,然后平静的等待下一个顾客进门。 这家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客户,出现在开业后的第二个礼拜。那是一位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有知识分子气质的老大爷,他进门之后便左右环顾。张长生礼貌的问他是不是要办理善后业务,老爷子没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我听小区里的王大爷说,这有一家咒人早死的店,就过来看看。” 张长生顿感不妙。 “老爷子您别玩笑,我们是帮独居老人处理身后事的,可不是什么咒人早死的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烟灰缸放到老人手边。 “嗨,我知道,咳咳,你要真有这咒人的本事,就不会屈在这小店里了。我找你来,咳咳咳,是想咨询一下你们是怎么个善后流程,又怎么确定老人哪天会走?” “您今年高寿?” “属虎的,八十六了。” “是这样,您在我们这办了善后,每天早晚都会接到我们的问候电话,每周我们也会去您家拜访一次,了解您的身体状态。至于流程上,等老人百年的那天,我们会到医院开具死亡证明,联系殡仪服务机构,办遗体告别手续,然后再根据老人的遗愿确定是否举办告别仪式,确认火化手续,领取骨灰,最后办理安葬事宜和销户。” “怎么收费?” “您要是身后东西都置备齐了,我们就只收服务费和手续费,要是什么都没置备,那就要把那些钱也都算进去,可能就要上万了。” “钱不是问题,我都要请陌生人来给我收尸了,我还在乎钱吗?咳咳,我就怕自己没了都没人知道,等到臭了,腐烂了,巨人观了,再被人发现,我这心里...咳咳...咳咳咳...就难受。” “老爷子您别抽了,咳嗽的都厉害了,您来点水喝。” 张长生倒了杯水递过来,老爷子接住喝了几口,但还是没放下手里的烟。 “人老了就没意思,我就剩这么点爱好了。”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烟,“把这个给我掐了,还不如弄死我呢,哈哈。” “哈哈,就冲您这心态,您也得长命百岁啊。” “长什么命啊,早死早超生,不然我怎么一听老王头说你们这个店,就赶快过来了呢。” “家里就剩您自己了吗?” “还有个女儿。” “哦您有子女啊?!那我就不能接您这单了,您在这坐会儿就回去吧。” “怎么了?”大爷突然变的严肃起来,“有子女怎么了?有子女的就不好欺负了是吧?你怕有人找你们麻烦是吧?” “不是的,您有子女,这些事完全可以由他们去做,根本不必花这份冤枉钱啊。” 老爷子闻言将目光转向了地面,他嘴唇抖动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全变成了长长的叹息。 “唉......我那个姑娘啊...在国外十多年没回来过了...” “十多年?!她不回来看看您吗?” “不赖她,不赖她。”老爷子一个劲的摆手,“都是我的原因,雯雯小的时候家里就没能给她一个好的环境,我跟我爱人总是打架,家里的盆啊碗啊碎的不计其数,甚至在学校门口我们俩个都能打起来,给她带来了特别不好的影响。那孩子很想逃离这个家,上中学的时候她就想去寄宿学校,大学也是报了外地的志愿,等毕业之后直接就去了国外。在她妈妈没了之后,她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但是再也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老头说着眼眶就红了,张长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点上一支烟给他。 “所以啊,我才会来到你这。谁不想让自己孩子照顾,可是我没这个福分呐...” “您别这么说,这样,您这单我先接了,等您孩子回来,我给您退款。” “谢谢了老板,但我知道我结局会怎么样。活这么大岁数了我没求过人,但今天求您一件事,别让我走的时候太难看。” 八十多岁的人了说着就要跪下,张长生兔子一样跳过来搀他。 “折寿了折寿了!您快起来!我答应您,一定给您料理好身后事!” “多谢了....” 张长生登记了老爷子的详细信息和家庭住址,老爷子姓卢,退休之前是厂里的高级技工。除此之外还登记了他的一些要求和遗愿。从明天开始合同正式生效,如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可以终止并退款。 在这之后的每天早上九点和晚上七点,张长生都会固定给卢老爷子打一通电话,问问他身体怎么样,情况如何。卢老爷子也是很高兴,他说每天都能有人跟他说话关心他,有病也都好了。他还问张长生什么时候能来家访,他想给张长生看看自己女儿全家福的照片——她女儿现在已经当奶奶了。 晚上的时候有个奇怪的号码打给了张长生,看格式像是国际电话,张长生直接给挂断了——基本都是诈骗电话。但那个号码很快又打了过来,张长生试着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国女人的声音。 “您好,是还爱今生的老板吗?” “是的,您是?” “我是胡先生的女儿,听说我父亲在您那里办了身后事,所以就打电话过来了解一下。” “哦哦,卢女士您好,您父亲确实是在我们这预订了善后业务,合同也都签完了。您想了解哪方面呢?” “其实也没什么想了解的,就是打电话过来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当然是真的,您在网上也可以查到我们店的详细信息,不是什么野店。” “我查过了,所以才给你打的电话。你的银行卡号给我一个,我一会儿把钱打给你,你把我父亲的钱退给他。” “哦哦,好的。那个...您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我也没跟他说。” 张长生想到卢老爷子哽咽着要给他跪下的场景,心里的那句话就再也按捺不住。 “其实您抽空也可以去看看他。” “谢谢您提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家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请您赶快把银行卡号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您说闲话。” “好的好的,抱歉。” 张长生把卡号报给她,电话立即就挂断了。不一会儿银行短信提示钱款到账,数目比卢老先生给的要多很多。张长生马上给卢女士回拨过去,但直接被拒接了,随后就过来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办的风光一点。 张长生心里明白,这对父女不会再有缓和的机会了。 周日上午张长生带着装钱的信封去看望卢老爷子,早上已经提前跟他打过了招呼。 除了信封之外张长生什么都没带,毕竟他是做生意的,如果每次上门都要买东西,那交的钱很快就会不够用了。 卢老爷子的家在一个老小区,位置还是很好找的。张长生上楼敲响202的门,门很快就开了。老爷子看见张长生很是开心,热情的将他迎进屋里。 “小伙子快进来,屋里有点乱,别介意。” “哪有,您这屋里还行,挺干净的。” 虽然嘴上是那么说,但屋里还是能闻到一股轻微的尿骚味。张长生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的空间不算大,家具也都老旧了,沙发背上还铺着那种老式的白色纱巾,看着就能让人回想起九零年代的生活。茶几上有几个小摆件和一套茶具,但更多的是药瓶和药罐。 “坐吧,我去给你倒点水。” “不用不用,我待会儿就走了,一会儿还有事呢。” “这么着急啊,我还想留你吃个中午饭了。” “不了,得赶紧回店里呢。您老最近怎么样,身体还不错吧。” “还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昨天晚上我跟下棋的老李头还遛弯了,他的腿脚可不如我。” “哈哈,您是老当益壮,身子骨硬朗着了。” “硬朗啥啊,我也就比他强那么一点点。对了,我给你看看我女儿一家的照片,我的玄孙子啊,现在都上小学了!” 卢老爷子吭哧吭哧的走回卧室,拿了一个裱好的相框回来,张长生赶忙接到手里——相片里是卢女士的三代同堂。 “喔唷,您女婿是个老外啊!” “是啊,不过他中国话说的不错。这个戴着眼镜的是我孙女,这两个小孩是我的玄孙子和玄孙女。” “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可不是吗,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了!哎呀~你看看我这个大玄孙,多壮实,跟小牛犊子似的~” 老爷子的脸上久违的泛起了光。但张长生却是止不住的心酸,这照片上的每个人都跟卢老爷子有关系,可是每个人又都跟他没有联系——他们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您女儿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没有,但是前几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我在你那办后事的事儿。” 张长生从兜里掏出信封。 “这个是退您的钱,您的女儿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您的钱她都出了,让我把这个钱退给您。” 卢老爷子没接信封,也没有说话。他摘了眼镜,哆嗦着掏出烟,哆嗦着点上火。 “你看...我就说她不会回来吧...咳咳咳...”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也是想尽份力给您...” 张长生自己都觉得心虚。 “行啦...不用安慰我,我的闺女我自己了解。钱你收着吧,我要这堆纸也没用了。” “那怎么行?一码归一码,我们不能多收您的钱啊!” “留着吧,就当给我积德了,如果以后你碰上没有钱也没有子女的老人来找你,就用我的钱帮他善后吧。” “这.....” “我这有一把家门钥匙给你,哪天要是敲不开我的门了,就用它进来。” “您不会想不开吧?!”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脆弱,但是人老了总有意外,我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 “明白了。”张长生接过钥匙,“但我不希望敲不开您的门。” “呵呵,最近是不会。走吧,你忙,我就不留你了。记得按时给我打电话。” “您放心,忘不了。” “一定要按时啊!” “一定风雨无阻!” 周一,阴雨。 卢老爷子的电话打不通了。 张长生从9点开始打了十几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他心里发紧,汗毛倒立,立刻驱车到了老爷子楼下。急促的敲门声根本敲不开面前的铁门,张长生急的双眼通红,恨不能用拳头凿碎这道破门。慌乱中他突然想起了那把钥匙,急忙掏出来打开防盗门——卢老先生瘫倒在沙发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上还攥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张长生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下来,他不敢去想卢老先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坐在这漫漫长夜里的,也突然明白为什么昨天老先生会给自己那把钥匙,从交出钥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好了今天的一切。 张长生努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他轻轻把卢老先生放平在沙发上。即使改变了姿势相册也还是被老先生紧紧攥在手里,张长生也无意把它取下,在漫长又巨大的绝望里,那应该是他唯一的寄托了。 茶几上放着空了的安眠药瓶,以及卢老先生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另外还有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张长生,另一封写给卢女士。张长生把给卢女士的那封藏在了茶具底下,他希望这封信由卢女士亲自打开,而不是由警方转交给她。 之后他打开了给自己的那封,信里是卢老先生对自己后事的一些安排和对张长生的感谢,他非常庆幸自己能在晚年的时候走进还爱今生,碰到那么好的老板。同时他也希望还爱今生能够一直开下去,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老年人。 张长生小心的叠好信纸,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分别给公安和医院打了电话,最后一通他拨给了卢老先生的女儿。这次电话没有被按断,也很快就被接通。 “喂?哪位?” “您好,我是还爱今生的老板。您的父亲...去世了...
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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