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叙述这个故事,我思考了许久许久。
写出来,会是一连串的愚蠢加无奈,会惋惜过往的自己,恨其不争。
不写出来,感觉跟青春告别,就像挥手扔掉废纸,扭头便满眼悔恨。
我做了很多次梦。
梦到那个我们刚毕业就安装了空调的教学楼,梦到楼前永远长不高的树,梦到上语文课时分组讨论能跟她说悄悄话的隐秘期待。
佛洛依德说,做爱是解决生理需求,做梦才是解决精神需求。
来吧,我不装了,曾经的少年们,希望文字的精神力量能把你们刻得眉目舒朗,永不衰老,一直活在路上。
一个故事的开始,永远在夏天。
长沙这座城市,出了名的火辣。
虽然节气已立秋,但38摄氏度的天气、剁椒鱼头口味虾、还有街头回响的嬲你妈妈别,无一不彰显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
我叫朱新宁,爷爷起的名,福起岁新,万国咸宁。
小时候不懂这名字的含义,长大了,懂事后,对种了半辈子地的爷爷顿时肃然起敬。
他那一辈,很多人读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而他是一锄一锄从黄土地里垦出来的思想觉悟。
90年的我从事媒体行业,拿着差不多的待遇,遇见差不多的姑娘,过着差不多的生活,思考着差不多的人生。
这些故事发生在长沙和娄底这两座相隔百公里的坐标点上,都是大家熟悉的场景或景点。
大龄、单身、迷茫,是三个最显眼的标签,这么形容难免落了俗套,缺少新时代青年的阳光风貌。
但是咬咬牙想想,生活,本来就是俗套的合集。
你看,隔壁棒子们估计更加迷茫,都负生育率了,再这么下去,以后我们的擀面杖都有了升值空间。
蝇营狗苟,每个人都背负着平凡却是被赋予的宿命,先活着,再讲因缘,时光流转间,我们所有人的轨迹交织成无数爱恨情仇。
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这些爱恨情仇的。
因为,痛快去爱,痛快去痛,痛快去感受。
外面的热浪一阵一阵,扑得我荷尔蒙有些失调。
我只能跟阿杜一样躲在车里,他是握着香槟,我是握着奶茶。
犹豫会,我还是鼓着勇气拨打了她的电话。
但仅仅响了一下,就立马心虚挂断,我苦涩摇摇头,算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别打扰人家了。
沉默之余,突然,她电话回拨过来了,头像在屏幕上忽明忽暗,我一不小心,打翻了奶茶,弄脏了副驾驶的座位。
我搓了搓鼻子,犹豫片刻,还是滑动,接听。
哈哈哈,你这周过来出差?我看到你朋友圈了,真不够意思,都不提前给我下个指示。
多年未见,她的声音依旧很有穿透力,跳跃着撞破层层时空飞进我耳膜。
公司派我过来的,大概呆两三天,许久不见,好几年了吧,新宁,你要热情招待一番?
我拘谨地干笑两声,吃喝赌赌一条龙都没问题,只要你来。我满口允诺下来,并且约定好周四傍晚去高铁站接她。
四十四秒,通话结束。
时间不长不短,进可攻,退可守,在留有遐想又不主动的范围内。
以我多年的经验,这招叫做欲扬先抑,可能是我的想法,也可能是我们共同的默契,寥寥数语的结束,反而让周五的见面更惊喜更热烈。
挂了电话,我立马用湿巾纸擦了擦奶茶污渍,不仅没擦干净,反而弄得座位上一片浑浊的乳白,操,感觉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有了盼头,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周四,下午工作的时候,我早早将稿件上传后台,借用隔壁办公室姑娘的蓬松膏抹了抹头发,然后静等下班。
四点多的时候,电话来了,她以非常歉疚的语气告知我,她们公司出差临时有变,这次不能来长沙了,下次等我回了老家后,一定约我出来小酌。
我轻轻遗憾地噢一声后,再故作淡定说没事没事,可心里的惆怅顿时就上来了。
她可能不知道,为了今晚的相见,我大义凛然地推掉了两个人渣的酒局。
成熟男人很多的苦楚,都不轻易展露,只自我消化。
事已至此,没办法,我只能心虚地将电话拨给人渣A。
人渣A叫王夏阳,我从小的死党。目前在长沙某银行供职,仪表堂堂,185的身高,有自己的存贷后台,据说后台非常强硬,加上他性格外向,八面玲珑,擅长社交,是他们银行的未来之星。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单身,更为重要的是,但凡他组的酒局,姑娘数量多且质量高。
多,是个量词,很好理解。高,是个形容词,我能力有限,不知道如何解释。
在这里,就不得不借用《西游记》第七十二回,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吴承恩老先生的描述非常精彩,应该将数量和质量都拔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当时读到这一章节,我一度坚信吴老先生年轻时候必定风流倜傥、见多识广,否则单靠凭空想象,断然写不出那么生动的情节。
事后查阅吴老先生的资料,果然,他出生在江苏的一个富饶家庭,父亲从商。
我始终相信,艺术真他妈是来源于生活。
电话打给王行长,我第一句就是假惺惺的关怀。
洞拐洞拐,今天节制一点,别喝太多,我不在的日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边立马传来肆意地大笑,别铺这么长的前奏,你不是下乡了?那再好不过,今晚有来自娄底的朋友,你不来,我替你招待就是。
我立马开口问,谁?
渣男卖了关子,说,没啥大事我就挂电话了,先要准备下工作,等会早点下班就过去喝酒了。
我立马喊停,别,如果是重要的客人,我开几十公里都要从乡里回来,相信我的速度。
渣男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来吧,必不让你失望。
我的好奇欲顿时被勾了起来,追着不放立马问,到底谁啊?
渣男说,现在时候未到,晚上七点,地址微信,就挂了电话。
快下班时,突然接到了一个以前清吧认识的姑娘邀约,说想夜爬岳麓,共赏月色。
但今天,我看了看农历,有月亮?
又想了想白天忘记添的猫粮,还是婉拒了,到时候夜不归宿,朱小雨肯定饿肚子。
姑娘,对不起了,我是个有家庭责任感的传统男人,并且我还讨厌天文学很差的女人。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座不夜城。
这话用来形容长沙或许更为贴切。
暮色四合,星城复苏,光影渐次辉煌,压缩在这城市里的感情在夜晚会马上迎来充足的释放。
我故意磨蹭了会,一向准时的王行长也罕见地没有催我。
七点一刻左右,我到了渔人码头。
最先听说渔人码头是在大学时候,那时认识一个游戏里的网友,还没怎么开黑多久,就听到她留学的消息,在她朋友圈看到了旧金山的渔人码头。
异国的冬天非常阴沉,她带着亮色的围巾站在“巴尔克拉萨”号前,像东方的精灵,灵动又跳脱。
就这几个简单照片的印象,让我一直对国内的渔人码头颇有好感,当然,也包括长沙这个。
万恶的美帝资本主义永远是我们的头号敌人,但就事论事,可爱的姑娘一直是很讨喜的。
下车前,整了整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俊俏斯文的侧脸,忍不住轻轻捏了下,开了车门,看着奔涌的湘江水忍不住暗暗轻吟,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溪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到了王行长给的地方,从容推开包厢门就进去,刚一进门,我就感觉时空似乎静止在了当场。
她,怎么也在饭桌上,不是没来长沙么?不是公司计划有变么?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心中的惊讶只有短短一瞬,更多的是被欺骗的不满和疑问。
得亏我处事不惊,立马从呆住的状态缓了过来,嘴角挤出和煦笑容说,对不住对不住,报社事情多,路上耽搁了。
王行长贱兮兮对我咧嘴一笑,然后默念出一个嘴型,surprised。
大傻逼,我也默念了句,当做回礼。
落座的时候,我瞥了她一眼,她也不经意间看了我一眼,但是眼神温和从容,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有点释然,然后用手狠狠捏了下自己的大腿,哎,一把年纪了,还是道行太浅,道行太浅。
海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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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8日 11:59OP从王行长口中,我知道了原委。
她所在的公司主营业务属于“互联网+校园安防”。
通俗地解释就是,给各类学校安装摄像头并联网,然后开通包月服务,您孩子在学校谈了多少恋爱偷吃几次零食翘了几次课都一清二楚。
显然,资本在逐利中,狠心抹杀了孩子们的部分青春。
用我另一个兄弟老贺的话说就是,现在的狗都活得更有人权。
她公司业务在我们老家那个地级市差不多趋于饱和,目前需要来荼毒长沙的青少年,彻底消灭省城人民的阶级特权。
这次,她们那个老板除了派她,还安排了两个同事一道过来,边对接学校业务边对接银行。
手机滴滴震动了两声,我看了下信息,她发来的,寥寥数语的解释。
有男同事陪同出差,怕我多想,这次就没打算见我,所以先联系了王夏阳,但是没想到夏阳把我约出来了,真是惊喜的意外。
哼,确实是惊喜的意外,我微微假装冷笑了下,故意让她看到。
她说怕我多想,兴许是怕我吃醋,起码心里还是很在意我的。
刚一这么想,额头上的另一个犄角小人撑着腰冒出来,说,不对,她还是骗了你,如果没有鬼,就可以跟你实话实说,何必遮遮掩掩,说了一个谎言就不得不用另一个谎言去圆,朱新宁,你清醒点。
今晚,我稍许低落,安安静静在旁吃菜。
饭桌上一片祥和,推杯换盏,饭桌上不聊工作是个默认的规矩。
但是,吃到一半,她一反常态,开口提了贷款业务的事。
一听业务,王行长连忙摆摆手说,不急不急,老同学相聚,工作明天再谈,老同学之间,能帮的一定会帮,帮不了的,制造契机也要帮。
然后王行长饶有意味的看了我一眼,说,清江难得来长沙,朱记者今天怎么如此含蓄,当时你们校园里风风火火的激情就没了?
话刚落下,清江抿了下嘴,低着头给自己倒酒。
王行长的朋友立马起哄,清江的两个同事,一个也笑着起哄,一个却用很复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男人最懂男人,得,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了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这顿饭,像是一个导火索,或许会引爆我跟清江之前趋于结束的感情。
但,又或许是一个封印符,可以彻底休止住我跟她丝丝缕缕的缘分。
陈清江,我中学喜欢过的姑娘。
中学的我们,无比青涩和单纯,跟曾经的娃哈哈一样,好似王力宏那干净的面庞,没有半点杂质。
当时的天很蓝,风很大,魔兽争霸正是风靡。
王行长跟我另一个兄弟老贺在Lost Temple上结下了梁子,白天看攻略研究思路打法,放学后便如同脱缰的野狗飞奔去网吧进行厮杀,坚持理论和实践的统一辩证在他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你一拳我一脚,互相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百年不遇的游戏天才,谁都不服谁。
这是我年幼记忆里见过的最早的雄性斗争。
在这里我要很感谢语文老师梁老师对我们的宽容。城市很小,就不点名是哪个学校了。
上语文课时,老贺那段时间喜欢把魔兽争霸攻略夹在课本里,像请神上身一样眼睛无神地在默念,几分几秒建祭坛几分几秒建兵营,思维沉浸在一片杀伐中。
他的诡异举动被梁老师发现,直接将攻略没收,要老贺恢复神志后去办公室找她。
课后,正常状态下的老贺刚进办公室就碰到了班主任,班主任质问老贺来做什么。
老贺哪碰到过这场面,紧张无措差点要当汉奸的时候,梁老师立马走过来打圆场说老贺有几个题目来咨询。
然后梁老师便趁机偷偷将攻略还给了老贺,还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学习,要做一个有抱负的人,不能将最美好的青年时光荒废在游戏上。
我不知道老贺有没有记住这句话,反正我是记住了。
因为那本攻略是我省吃俭用买的,我全程躲在角落一个劲骂骂咧咧催老贺赶紧进办公室,就算死,也要把攻略带出来,那是我们技术进化的关键。
有一天晚自习后,我们仨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王夏阳在教育老贺,攻略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张无忌那样的天资,是不可能一下就学会绝世武功的。
两人争吵间,我不合时宜地悄悄插嘴,说,我好像喜欢上陈清江了。
声音很低,字数很少,但是,空气还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很多年后,我们再提这个画面时,老贺宠溺地摸摸我的头说,宋青书,你就是在那一晚长大的。
我从回忆里醒来,轻吁一口气,对清江举杯,说,来,敬我们的青春以及那场盛大的焰火。
盛大的焰火,这几个字,我顿了顿,特意说给她那个男同事听的。
高三上学期快寒假的时候,我为清江放了场焰火。
当时我提议去二大桥河边,王行长觉得此计甚妙,老贺在玩游戏戴着耳机,听成了二教学楼旁边,他也觉得此计甚妙。
由于老贺当时可以偷偷将他爹的摩托车骑出来,所以购买和安放焰火的重任交给了他。
我再三要求他保密,一定要给清江制造惊喜,不,要制造浪漫。
其实,这是我高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没有之一。
当时我们几个还在诧异,明明要去二大桥,怎么老贺非要喊我们去学校欣赏那看了好几年的校园夜景。
费解之余,惊喜来了。
焰火腾空而起,划过冬夜的黑幕,游出璀璨的弧线,轰鸣声响透整个校园。
那一晚,我跟清江不是主角,蜂拥而至的保安跟夺命狂奔的老贺抢走了戏份的全部光芒。
出人意料的是,政教处那个光头还没来得及威逼利诱,老贺就早早出卖了同志,痛哭流涕地交代了全部罪行,然后,我们三个一起被学校通报批评。
那个通报我记得贴了整整半个月才撤下来,就贴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最醒目的墙上。
上下学,我每次经过通报栏,总感觉很多双眼睛在火辣辣盯着我,不过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小鬼子,正要狂,八路军后面开了枪。手榴弹,机关枪,打得鬼子没处藏。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极度痛恨汉奸。
其实,爱国主义教育有时候并不需要多高明的方式。
现在,清江抬起被酒熏微红的脸庞,也顺着我的话说,敬曾经跟往后,干杯。
杯中酒尽,满堂喝彩。
但是我知道,有一根刺,扎在了清江那个同事心里。男人,你不就是小心眼么?男人,这不就是你乐意看到的结果么?
散场时分,我跟王行长的一帮兄弟挨个告别。
深夜的江风褪去燥热,变得分外美好。
我对清江说,散个步吧,驱驱酒味。
她拢了拢头发,跟同事简单交代了下,我们就顺着江边缓慢而行,两人开始一路无话。
王行长的代驾到了,他伸出头来,大喊一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然后关窗扬长而去。
清江不解其意。
我一本正经解释,夏阳是劝诫我们年轻人,不能太醉心工作,要早点休息,保持睡眠。
清江哦了一声,早点休息?我看你经常晚睡。
我立马接过话,你经常偷看我微博?
她说对呀对呀,看你偶尔更新风景,偶尔更新宠物,但一般都是凌晨时分。
我轻叹一声,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啊,你是不懂单身的日子。
清江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哦了一声,单身?我可是看出了不少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正当我想找理由搪塞过去之际,她电话响了。
她简单回复了几句,扭头看向我,说是同事,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趁周末去拜访客户。
哦,大概率是那小子。
我顿时没有多余聊天的欲望,以加班为理由,草草结尾,跟清江礼貌告别,各自回家。
躺在被窝,我思考了许久,感觉有点怅然若失,又感觉有点理所当然,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
为什么真正等到两人见面,互相都如鲠在喉,欲说还休呢,是我们都长大了么?
我一直都不标榜自己是好人,突然想起清江说我微博的一些蛛丝马迹,我立马来了精神,翻身坐起,趁着酒精赋予我的勇气,将一些看似暧昧的动态找出来一一删除,然后将好几个姑娘也一一取关。
翻到一个跟我约好下个月去云南旅游的姑娘时,犹豫几秒,心里头默念了声罪过,还是选择删除。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8日 15:59OP周六早上,日上三竿,朱小雨在我脸旁不停蹭,咦,我记得昨晚我加了猫粮的。
我迷迷糊糊看了下手机,突然看到一个微信,立马鲤鱼打挺起床。
哦,想起来今天还有个小加班。
朱小雨是一只猫,公的,还未绝育,银渐层,两年前,我跟前任在一个六月的大雨天接回来的。
当时两人实行民主集中制,少数服从多少,她打算给猫取名叫朱大雨,可一想,略显粗糙,体现不出人文细腻。
跟前任深入沟通一番,晓之以情后,她听了我一次,决定就叫它朱小雨。
我是小雨,我爱你,你爱我么?
我是大禹,我治水,你智障么?
顶着烈日,直接前往开发区的一个企业,他们有一些项目需要在媒体进行宣传报道。
跟企业打交道,非常舒服。
采访时间由我来定,具体文稿他们也不加以干预,将主动权全部给我。
就像某个导演很怀念煤老板投资的时候一样,因为煤老板从不干涉影片的具体拍摄。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忙完,我婉拒了安排好的中饭,钻进便利店买了个面包,然后我举起面包对他们挥手告别,留下一个清高的背影。
刚上车,就看到酒场专业人士王行长的信息,言简意赅,1?
想起清江,我本想拒绝,打算无欲无求地自闭几天。
但是想到她同事的那眼神,我心一横,回个1。
男人之间的聊天永远朴实无华。
对不起,我其实并不清高。
晚上,长沙某个清吧,微醺之际,王行长松开搂着的漂亮姑娘,凑到我旁边,说,前天晚上少不得一番云雨?前缘续上了没?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各自乖乖回家了。
我继续道,吃饭时你没看到他同事的表情?
王行长闷了一口啤酒,跟我讲起了大道理。
动物世界你看过没?非洲草原上为了争夺配偶权的角马,总是要分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你这斗志连畜生都比不了?
我摇了摇头,没搭理他。
王行长不依不饶道,那小子面相颓败,像断脚蜈蚣。
然后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继续说,兄弟你才是飞天之龙,情场酒场无往不利。
看我继续不搭理,他用一种很认真口气问询,兄弟,我想听实话,确定对清江没意思了?
我坦诚回答他,我不知道,心有点乱,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王行长莫名看了我一眼,说,可以,模棱两可,说了跟没说一样。
旁边的姑娘,看我们絮絮叨叨,忍不住要过来听听八卦。
我跟王行长心照不宣引开话题,立马正襟危坐,随便扯了下工作上的事情。
酒过三巡,有个姑娘开着玩笑,将钥匙摆在桌上,说自己酒量非常差,几杯就倒,你们如果再劝喝酒,等下肯定喝多,就不记得路,让王行长送她。
王夏阳义正言辞表态道,那不行,虽然我的外号是小雷锋,经常助人为乐,但是这个要求没办法答应,我家里有门禁的,必须早早回去。
小姑娘一脸被拒的尴尬,楚楚可怜。
仅仅过了几分钟,趁着昏暗的灯光,我就瞧着王行长悄悄将姑娘的钥匙收进口袋。
我用胳膊推了推老贺,说,呶,这才是发情的角马,什么玩意儿。
老贺白我一眼,满脸不屑,这叫及时行乐。
我反驳道,这有违社会良俗。
老贺摇摇头,所以,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臭文化人。
老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初一开始,就一直是我们死党。
他的思维永远都停留在两个字,干,或者跑,永远没有掉头左拐或者靠边停车诸如此类的逻辑。
按道理说,这种人永远会死在经济市场最开始的头潮中,偏偏他的家具厂却开得风生水起,左一个喊贺总,又一个喊贺董。
尤其疫情那段时间,除了最严格的几个月停工,其他时间工厂整夜轰鸣,为这个城市创造了实实在在的GDP。
这问题我一直觉得匪夷所思,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可能有的人,这里不开窍,那里就开窍吧,上天总会平均地把智商和财运分给芸芸众生。
中学时候,老贺跟王行长都住市矿务局附近,总是顺路回家,这个我能理解。
但早熟的王行长会经常先跟小姑娘慢悠悠散步回去,老贺就像个保镖一样固定落在后面十米的范围内安静跟随。
等王行长送完姑娘后,他们俩再一起顺路回家,老贺毫无怨言且乐此不疲,这个我很不理解。
知道这个事后,我一度以为老贺有偷窥瘾,中途有几年时间里故意跟他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一次酒后,我忍不住询问。
老贺淡淡回答我,早回晚回,迟早要回,路上耽搁下对人生的结果又有什么影响呢?
不熟悉老贺的人,会觉得这话包含深深的禅意,少不得回去思考许久。
而我从那一刻起,就下了判断,老贺确实是真傻,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当兄弟。
现在,我坐在清吧的沙发椅上,刷手机打发时间。
突然瞥见清江刚发的朋友圈,图片是湘江的夜景,没有文字,配了个系统自带哭丧脸的表情。
我好奇发个问询的信息过去。
她秒回,问我在哪。
我起身,去外头打了个电话。
原来她跟同事吵架了,被气哭了,具体吵的什么,我没问,她也没说,她正心情堵得慌,正在江边发呆。
我快步走回清吧,拿上车钥匙就准备出门喊代驾。
王行长拦住了我,这是赶着下一场啊?哥们带来的姑娘们质量不高?
我三言两语说清了大概,王行长笑着拿出手机,翻开他自己的微信,你看,我反正看不到,或许清江这条朋友圈只对你可见。
老贺在旁搭腔,朱翘嘴?
我有点像被羞辱了一样,坐在塌陷的沙发里,不理他们,自顾自点上一根烟默默抽。
清江的信息继续发来,在路上了么?不急呢,慢点开,安全第一。
我疲乏地自顾自摇摇头,故意多等了一会儿,然后才回信说,这边有个应酬,走不开,可能要晚点。
过了两分钟,清江回消息了。
她发来一张图,是我刚坐在清吧抽着烟的样子,桌上酒瓶无数,旁边姑娘几个。
我一下站起来,质问王夏阳跟老贺,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王夏阳仿佛没听到我说话,自顾自继续摇骰子,笑脸盈盈。
老贺凑过来说,你着急,你就输了,别去管她。
我狡辩道,这有什么输不输的,老同学不开心,去关心下不很正常,你们要把我的照片拍过去干嘛,瞎搞事。
老贺慢悠悠说,老王都跟我讲了,清江那个同事,跟她在一起过,有可能还在藕断丝连,所以老王这两天都没撮合你跟清江了。
老贺顿了顿,当然,你要去,是你的自由,兄弟们永远是祝福你,然后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这是我预想过的最坏的结果。老贺毫不留情说出来,我应当感谢老贺,简单的真话比温柔的谎言更加醉人。
今晚,应该喝了不少。
代驾送我进电梯时,已是凌晨三点,我浑身发晕,懒得洗漱,直接躺床上,轻轻感慨,有酒就是菩萨,真好。
然后把清江的聊天框设置为免打扰,关掉手机,昏昏睡去。
事情就这么戛然而止?我也不知道,生活就是有太多看似惊喜的空欢喜。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8日 18:54OP天气阴,台风登录沿海,对长沙波及不大,但也送来了难得的清凉。
我揉着睡眼,刚开机,就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提示,点开语音,王行长的怒骂声从微信里传来。
你个叼毛,昨晚说好了吃早餐的,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被脑溢血栓床板上了?
吃早餐?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
我摸摸头,嘿嘿,不好意思,慌忙起来洗漱。
等红绿灯时,我打开微信,看到手机里莫名多出了几个小姑娘,不用想,肯定是王行长搭线介绍的。
不过我实在记不起她们的面容了,可能昨晚跟我喝过酒,可能摇过骰子。
用老贺的话说,莺莺燕燕,红粉骷髅。
到了地方,少不得又被王行长跟老贺一顿吐槽,说我目无组织没有纪律没有规矩,如果是打排位,早就踢出队伍了。
老贺的工厂在望城,等我抵达时,接近中午了。
贺总热情洋溢请我们吃了午饭。
饭后,我们沿江而走,躺在风光带的绿草上,浑身舒展。
我问王夏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清江跟他同事在一起过的。
王夏阳叼着一根不知道名的野草,慢条斯理回答,那天饭桌上,我加了他们三个微信。回家后,看手机,发现其中那个男同事,有一个朋友圈动态是去年圣诞跟女朋友看演唱会的合照,女孩子的手是清江的。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她大拇指上有个伤疤,非常明显。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忙说,给我看看。
王行长大方将手机递给我,说,放心,第二天就隐藏了,不知道是他故意让我看到后隐藏,还是清江让他隐藏的,这个问题很关键,但是新宁,算了,都过去了。
时间回到那年冬天。
学校每年艺术节前,各班都要精心组织节目。
我是班干部,老师安排我统筹,清江表演的节目是舞蹈。
年少的我,不知道统筹的含义,但却给了我们一个周末见面的契机。
那是一个欲雪的下午,通过家里的座机约定了时间,我就骑自行车去找她。
南方的冬天非常阴冷,但年少的心裹在羽绒服里非常温热。
载着她,晃悠悠来到KFC。除了我们,还有几个同学,当时KFC还属于高端场所,斥巨资点了个可乐,我们畅聊了一下午。
具体聊什么内容,好像忘记了。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酒精、没有李诞、没有李现、没有硅谷的芯片没有整容的韩流,缺少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的对话很纯粹也很清新,无非就是聊聊周边同学的小八卦小秘密,聊聊下次考试到底难不难,反正跟艺术节绝对不沾边。
傍晚送她回家,当时下起了小雪,快到的时候,我还没停稳,冷风吹面,她提前下车,只听到哇的一声,原来她手指头卡到了自行车的轮毂里。
哭完后,我们也不知所措,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嘴上一番安慰后,只能看着她哭啼啼地上楼了。
可能是事后伤口感染,可能是留疤体质,清江的右手大拇指永远留下了疤痕。
疤痕不大,但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对这个事情,一直怀有歉疚,后面的一段时间,我天天接送她。
在牛马这个词语还没出现的年代,我成为了同学口中的“骡子”,多甜蜜的一个词语啊。
作为骡子的我,很称职,风雨无阻,我那辆自行车承载了当时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青涩感情。
长大了,工作后,一次聊天中,老贺偶然提起我中学被叫“骡子”的事情。
我悚然一惊,意识到骡子有生殖隔离,繁衍不了后代。
然后第二天我瞒着全世界,私下去某男科医院体检,万幸结果正常。
反正从那以后,我告诫老贺,可以叫我傻子,但再也不准叫我骡子。
傍晚时分,三个年纪加一起快破百的我们准时在江边散伙。
王行长有应酬,老贺要回家做家务。
我约了个工作中认识的律师,随便应付下晚饭。
饭后,我送律师妹妹回家,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车子经过高架,随着视野逐渐抬高,可以看到小半个水泥城市蜷缩在遥远的暮色里,敏感而内敛,像极了我们逝去的青春。
律师妹妹见我沉默,以为我不想搭理她,便追着问我在想啥呢。
我思维一下被拉回来,对她咧嘴一笑,说,在想下次我们要不要约个户外烧烤,在秋天,我来烤,你来吃,好不好。
年轻的她右手立马往前一伸,握拳,哈哈哈说,好,冲呀,来吧我的卡路里。
接下来的工作日里,参加了几个政府部门的会议,采访了一个社会事件,跑了几个趟学校。
白天工作一忙,就没时间瞎想,所以我经常害怕每天夜幕的到来。
律师妹妹应该对我印象不错,我们经常聊聊天,互相吐槽生活和工作中的小事。
王行长非常聪明,我没去找他聊天了,他自然也没告诉我清江跟他们银行对接工作了没有,见面了没有,说了什么没有。
有个情商高的兄弟,会让你觉得生活能轻巧三两分。
周末,我们约定了去江边烧烤。
我带着律师妹妹,王行长带了一个我们没见过的姑娘,容貌姣好,老贺结婚了,他老婆今天没空,便孤身前来跟我们碰面。
几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律师妹妹叽叽喳喳跟我们吐槽前段时间的一个案子,一对夫妻,老婆出轨,但是竟能反手让老公净身出户。
面对疑惑的我们,她不停给我们灌输普法维权的重要性,我们听得饶有趣味。
中间,老贺想加律师妹妹微信,我说,哈哈哈,那赶紧啊,贺老板这种大聪明,难免会碰上业务纠纷,一定要学法知法,善用法,不能当法律上的大傻子。
王行长听到后,也加了妹妹微信,然后嘿嘿一笑说,弟妹,金融方面应该懂吧?以后让朱记者多带你出来聚聚,给我们几个法盲涨点知识,我这辈子最尊重的就是人才。
律师妹妹立马回应,什么弟妹嘛,什么弟妹啊,我们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啦,还不到你们说的那个份上。
王行长故作惊讶,问,啊,你不是么?那今天我们早信誓旦旦约好只带家属的。
王行长带来的姑娘,叫小雅,具体全名我忘记了。
用老贺的话说,这厮每次喝一样的酒,带不一样的姑娘。
但,王行长带的姑娘同质化问题总是非常严重,还没见面,我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模样,千律一遍。
可这次的小雅,性格上出乎意料的安静,像初到户外的猫咪,跟王行长别的姑娘性格大不相同,低调安静,一直跟老贺在默默烤串。
我跟王行长、律师妹妹坐在草坪上,一口口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律师妹妹虽然有着充沛的专业知识,但是在聊天上,像初生牛犊,各种事情都被王行长有意无意套了出来,我在旁边暗自好笑。
中途,王行长贱兮兮地对我们俩说,我给你们说个秘密,弟妹啊,不出三天,老贺准约你吃饭,信不信?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9日 15:43OP我信王行长,因为渣男总拥有自己独特的信息渠道。
掐着日子,果然,还不到第三天,第二天下午时分,律师妹妹说,老贺约她吃饭,地方在哪,时间几点,问该不该去。
老贺跟我,从来不会发生信任危机。
几个傻子会有歪心思呢?我相信他的人品,
我说,去吧,肯定是业务上的事情咨询你,否则怎么会单单喊你。你别客气,哪个是螃蟹哪个是大虾,随便造,让他这种万恶的资本主义体会到被正义人民剥削的肉痛。
哈哈哈,新宁哥哥,你跟我一块儿去剥削他么?
我宽慰她,老贺喊你,没有喊我,肯定有些东西只方便咨询你,我就不去凑热闹啦。
不过嘛,吃完,我可以过来接你,尽量别喝酒。
感觉电话那头的她,重重点了下头,说,嗯,好,那我晚上先跟他吃饭。
晚上我百无聊赖刷着新闻,今天哪个地区强烈谴责,明天哪个地区表示愤慨,你一言我一语,其实这个星球,也活在每天的蝇营狗苟中。
这时,妹妹电话来了,说,新宁哥哥,过来接我,有大瓜。
好嘞,发个地址,走出吃饭的地方再等我,别让老贺看到。
在车上,我打个了电话给王行长,一顿恭维,操,你真牛逼啊,你要弃财从文来我们报社,我们准没吃饭,你未卜先知?怎么知道老贺会约律师妹妹?
头一次见王行长支支吾吾,他说,纸包不住火,你去吧,去了就知道了,切记,只听叙述,别做宣传。
电话挂断后,王行长特意又发了个文字信息给我,四个字,多听少问。
什么?他要离婚了?听到律师妹妹的叙述,我立马一惊。
妹妹忙道,是啊是啊,贺哥询问了离婚步骤、财产分配、孩子抚养权等相关情况,当时吓了我一跳,你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来问我?
我琢磨了会,说,可能别的律师他信不过吧,你不同,像个单纯的小雪球,没有太多的心机,又是自己人,问你是最靠谱的,他能获得最中正的答案。
律师妹妹立马锤了我几下,说,你才是雪球你才是雪球,叫我小雪花不好么?但是,他就不怕我告诉你们两个好兄弟?
我反问,你觉得他傻么?
妹妹认真思考片刻,好像也不傻。
我说,那就是了,他知道这事反正藏不住,他老婆跟我们也是多年好友,迟早会被我们发现的,与其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如从你口中说出来告诉我。
妹妹带点歉意地表示,那,我这样是不是挺没职业道德?贺哥早就预料到我守不住秘密?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妹妹,是的,搁在几十年前,你就是日伪、就是汉奸,族谱都要给你除名的那种。
送律师妹妹回家路上,她表现出难得的安静,撑着腮帮在思考,路灯的斑驳光影打在她脸上,甜美跟知性得到了完美的协调。
我点上一根烟,按下屏幕,随机播放歌曲,林宥嘉的《成全》,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
妹妹缓过神来,直接给我一拳,这一拳很重。
你要死不死,怎么放这首歌,你幸灾乐祸对不对,你看到老贺伤心你就开心对不对?
我指了下屏幕,委屈道,随机播放的,怨不得我。
律师妹妹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跟老贺见面就两三次,但是明显今晚这事影响到了她的心情。
我叹了口气,给妹妹普及下音乐素养。这首歌,刘若英唱出来的是放下,林宥嘉唱出来的是放不下。
妹妹,你仔细听听,现在唱的完全就是不舍和怀念,这是催情歌曲,不是分手歌曲。可能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让老贺这两口子,互相都放不下,他们兴许不会离婚的。
我又加了句,有时候命运总是在给我们暗示?
律师妹妹眨了眨大眼睛问我?真的么?
我拍拍胸脯,以示肯定。
妹妹微微哼了下,算你有良心,你会努力去斡旋的,对不对?
我把车靠边停稳,郑重告诉她,是的,换成别人,我会觉得才认识几天你就多管闲事。但,因为是你,我知道你见不得世人离散分别,你听到了会难过,见到了会悲伤,所以,我会努力的,好不好?
她笑了笑,我立马接着说,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婚姻了。
送完了妹妹,我坐在车上,打开天窗,盯着黑漆漆的夜空,猛抽了几根烟。
直到妹妹微信问我快到家没?我才扔掉烟头,一脚油门回家。
老贺的老婆叫佳佳,益阳人,眉清目秀。
大学毕业没多久,老贺便在我们娄底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佳佳是她同事,小他几岁。
具体怎么勾搭的,我不知道。
但是以老贺的智商,我宁愿相信他们是一见钟情。
两人当时很是相爱,各种聚会成双入对,各种场合你情我侬,刚毕业的感情永远都是无比纯粹。
有一次,因为吵架,他们闹了分手,老贺没有找我倾诉,反而是佳佳在一个暴雨天,约我见面,想做通我工作,再让我劝老贺复合,佳佳很舍不得老贺。
萝卜棒槌,各有所爱吧。
我抽一根烟,她讲几分钟,在半包烟的叙述时间里,我听到了很多他们恋爱相处的细节,佳佳一门心思都在老贺身上。
当时我单身,很多细节听得我眉飞色舞,大为新奇。事后我还央求老贺,让他多分几次手,满足下我的八卦欲。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两人和好如初,又过了两年,迈入了婚礼的殿堂。
是的,结婚的时候,没车没房,但是佳佳义无反顾选择了他。
那天,我是伴郎,我咧开嘴一直笑,如果不是西装前的胸花,不明真相的群众肯定以为我是新郎。
跟律师妹妹一样,其实我也挺共情,我有个优点,我永远不会嫉妒我兄弟过得好,我会发自内心为他们高兴。
事情的发展还是很顺利,老贺南下了一年,摸爬滚打,然后在长沙的一个家具城上班。
又过了三年,成了加拿大某个品牌家具的湖南代理。
又过了三年,老贺在望城有了自己的家具加工厂,车从起亚换成了沃尔沃。
佳佳是偏向于宅家的性格,能把家庭内部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跟老贺常见面,跟佳佳见面不多,但是每一次见,她都在旁淡淡笑着,没有半点锋芒。
我曾无数次告诫贺董事长,你是真的捡到宝了,要心怀敬畏,心怀感恩,成为男性楷模,千万别不识好歹。
到家后,我跟王行长打了个电话,听到那边声音嘈杂,我知道他肯定在酒局上,就长话短说,问他要不要找个机会我们跟老贺聊聊。
王行长说,好,到时候他来安排。
紧接着,律师妹妹来电话了。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你们身边有没有碰到这样的人。我能用人格担保,妹妹不是装出来的共情,而是真的不忍我兄弟离婚,虽然她还未见过佳佳。
因为工作事宜,我是早前在网上认识的律师妹妹,一番聊天,她非常信任我,可能是因为我记者这个职业,也可能是因为我长着一副斯文败类脸,当然了,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半点败类举动。
面对刚毕业年轻人的单纯,我舍不得伤害,虽然相处时间还不多,但我总告诉自己,要以最大的温柔去包容她。
今晚律师妹妹的声线格外温柔,聊了半个小时后,她突然撒娇般来一句,让我哄她睡觉好不好。
我硬下心肠,直接挂了电话。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16日 10:53OP我从来都不是说教型人格。
有句老话,结婚了的观众一定会赞同,未婚的观众一定不理解。
结婚,一定要趁着冲动,一锤定音。
否则年纪大了,想的事多了,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会持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态度。
当年魏延说要领一支奇兵,径出子午谷,直捣长安,成败未知,去搏一下。
老成的诸葛亮立马说NO,一心求稳,结果在拉锯战中渐渐耗光积蓄。
婚姻其实就是这样,谁都不知道未来会走成输家还是赢家,但你不下定决心搏一下,激昂斗志总会随着时光磨平,陷入一段崎岖泥沼。
目前的我,就走在这一段泥沼中。
故事的最开始,并不是我看到清江的朋友圈后,就打电话过去嘘寒问暖,我没那么主动。
而是她的闺蜜早前找我聊过天,说以前我跟清江不是在一起过么?现在她需要一个适合且乐意结婚的人,我们闺蜜几个觉得你是最优选。
她闺蜜信誓旦旦保证,只要我主动点去追,闺蜜们一定帮我撮合,那坚决的神情,我记得很清楚,差点就白纸黑字立军令状了。
我跟清江有几年的空白期,最开始工作的几年,两人并无什么联系,都不太知道各自发生的事情。
这个社会染缸里,很多时候,还不需要几年,半年时间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追不追清江,我没有底,随缘吧。
在老家,我还认识一个杨老师,机灵古怪,性格跟我很互补,挺聊得来,但却是个丁克。
有一天,她从我怀里醒来,温柔慵懒,我迷迷糊糊看了看窗帘外刺眼的阳光,突然脑子一抽,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她边穿内衣边郑重道,你现在去做个绝育,我们下午就扯证。
这话一说,让我往后再也不敢跟她提这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是个有党性的人,轰轰烈烈的三胎政策正席卷神州大地,不说三胎吧,一胎我总要贡献吧。
对于杨老师,我一直怀有愧疚,我们之间拉扯不清的关系一直在消耗她,但是我思想又做不到那么前卫。
哪怕我想开了真当丁克,我爸妈一定会叫上亲戚们组团劈了我,刀刀见血,不留余地。
目前的律师妹妹,还不是太过于了解,说不上喜欢,说不上不喜欢,但总归贪恋她的可爱纯真。
年纪和阅历的差异,对于跟她开花结果,我是零的把握。
有句话好像叫做事在人为?
醒醒吧,同志们,对待感情真的不能一腔热血。
律师妹妹或许对我有点好感,我能察觉出,但我不主动不拒绝。
用老贺的话说,越主动越容易犯错。
这时候如果王行长在,他会有一百个理由劝我收了律师妹妹,一定条理清晰,一定逻辑缜密,把我唆使得热血沸腾要立马去表白。
他的可怕之处在于,如果我真去表白,他就会慢吞吞告诉我,早一个小时前就帮我在楼下花店订好了表白的鲜花。
王行长是过得最通透的人,把活在当下贯彻得非常彻底,他最讨厌我犹犹豫豫了。
当然了,人如果不经历故事,断不会有如此觉悟的。王行长的故事太长太多太精彩,留在后面我们细细分解。
没到周末的时间里,我兢兢业业,将青春和热血都交付在工作岗位上。
有市民打热线投诉,望城郊区有个工厂噪音扰民,还有私排废水的嫌疑。报社对此非常重视,安排我跟另一个同事小刘前往查看。
中午出发,晚上才回来,具体工作过程,一笔带过。
大家一定要相信政府对环保的零容忍态度,也一定要相信我们这些持证上岗记者的原则。
晚上,我跟律师妹妹打电话聊天,我本以为妹妹会记恨上次我挂她电话,不屑搭理我,结果妹妹秒回我,随便聊了聊,就互道晚安。
睡前,妈妈打来电话,三句话有两句是催我找对象把婚结了。
我随口敷衍,然后给朱小雨装满猫粮,宠溺看着它噗嗤噗嗤干饭,嘴角不由自主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微笑。
妈妈问,你到底听进去了没?要把这事提上日程,摆在第一优先位置。
我说,嗯,知道呢,正在给你孙子喂饭呢,它都胖了,要得高血脂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妈妈应该听过清江,起码有模糊的印象。
初中时候,清江是我同桌。当时班上推行一带一的制度,一个成绩好点的带一个成绩差点的同桌,两人互帮互助,终极目的是共同进步,一起携手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
老师们的初衷是好的,做法也是正确的,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青春期。
青春期,永远充满着变数。
我跟清江在每天的同桌相处中愈加熟悉,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高,莫名的情愫在吐芽。
那是一种相互之间弯弯绕绕遮遮掩掩害怕被发现又期望被发现的微醺好感,在十三四岁的两个青少年身上如藤蔓般隐秘生长。
当时她在学校广播站,相当于校园DJ,能随时掌控几千人的音乐选择,并且不接受点播不接受预定,放什么歌全看她自己心情来,牛逼吧。
有一天,她拿出一盒磁带给我,S.H.E的,那是我第一次接触S.H.E。
清江让我回家调下时间,调成立马播放《天使在唱歌》的状态,明天广播站要放这一首。
我说,我没有听过哎,不知道是哪一首。
她非常放心地交给我,说,你一听就知道了,歌词就是请天使在唱歌,很好分辨的。
我很单纯地接着问,没有歌词本,我怕听不清,是不是女版周杰伦?
她噗嗤一笑,不是,她们咬字很清楚的啦。
当晚,我关上房门,在收音机前(当时的收音机拥有播放磁带的功能),细细调整,顺势听完了《Together》这一整张专辑。
对了,《恋人未满》也收录在这张专辑里。
那半年,我学习成绩有些退步,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可能跟我妈妈提过一些事情。
反正家长会后,妈妈语重心长告诉我,崽啊,现在是学生,就先安心把学习搞好,跟清江一起认真听课,别开小差。人生很多经历,成年后自然会一件件遇上,一件件带你成熟。
我知道她说的意思,我很想反驳说,我没有早恋。但是又没勇气去戳开这张纸,只能安静听她的唠叨。
年轻的我们,总是脆弱又倔强,对未来有太多无形期待。
等到中年后,变得贪心又懊恼,总想回到过去挽回什么。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3日 10:55OP这次的见面,气氛比较压抑,算是对老贺的一个批判大会。
我们在包厢里,都没提喝酒,我跟王夏阳板着指头挨个夸奖佳佳的优点,数落老贺的缺点,律师妹妹当聆听者兼法律顾问。
我们不知道缘由和内情,不能妄下结论,但是总归逮到一个批判老贺的机会,先过完嘴瘾再说。
今天,万恶的资本主义在正义的人民群众面前,总算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期间,戒烟许久的老贺没有讲话,仿佛声带忘家一样。
他在不停抽烟,烟雾缭绕,脸有点看不真切。
半晌,群情激奋的人民群众说累了,喉咙干了,批判不动了,老贺才开口。
我从否认她是个好老婆。但,现在很难过下去了,每天回家就是没有目的的争吵,像拉锯战,今天可能大吵,明天可能小吵,双方都曾尝试求和,但都没有结果。
在老贺的叙述里,最初的阶段,两地分居,他卑微地在为了生计奔波,她在租的房里带着小孩,平淡且充实,有过抱怨,但佳佳更多的是对老贺的鼓励。
回到长沙,创业初期,老贺顶着很大的贷款压力每天跟狗一样忙碌,迷茫过,退却过,想摆烂过,甚至有一段时间抑郁了,靠药物维持精神状态。
但老贺在家人面前,在我们面前,总是显得风轻云淡,背后的苦楚一点都不让我们知道。
老贺说,直到这里,我都很感谢我老婆,不多问,不瞎问,安心带着孩子,一路跟我走过最难的阶段。但也就是那段日子开始,我们俩人聊天越来越少,我每天都是跟厂子跟家具跟客户打交道,晚上回来,实在找不到其他话题,跟她的生活几乎有点脱节。于是,我努力找话题,汇报每天的工作,老婆听后,也是走流程似地对我敷衍鼓励几句。
他接着说,孩子每天都在成长,她的更多注意力逐渐放在孩子身上,我像是一个管家,管好家里正常开销,管好人情往来,管好这个家走得稳经得起风扛得住浪。
律师妹妹忍住插嘴道,那不挺好嘛,男主外,女主内,老贺哥哥你还会做家务,简直不要太优秀。
老贺没有搭腔,接着说,或许因为管家当得太好了,我老婆似乎也开始改变对我的看法,觉得我已经很强大很成功了,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她鼓励和关怀的老公,而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优质顶梁柱,她觉得我永远不会累不会垮。
真正的裂痕,源于佳佳的哥哥。佳佳老家在益阳的郊区,条件不是太好,她是家里的老二,亲哥哥大她好几岁,有拼劲有闯劲,很早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
以前听过佳佳的讲述,在房地产崛起的时候,佳佳哥哥以房产销售为起点,一路积累经验积累资金,也碰到不少贵人相助,然后跟人合伙去承包相关工程,顺风顺水,最后去西藏进行民宿和酒店的投资。
非常励志的故事,当然,这是我们听来的版本。
在老贺的叙述里,她哥哥或许聪明,但是并没那么顺利,一直处于小包工头的状态。在西藏做投资,亏了一大笔钱,家里拿不出钱堵这个窟窿,只能东拼西借。
当时,佳佳拿出了十多万给他哥哥,老贺知道后,讲了几句,并没在意,毕竟是亲人,能帮衬的地方,还是要伸手支援。
老贺强调,给了十多万,注意,是给,不是借,我老婆没有提前跟我沟通,我当时也很大度表示没问题,但是嘱咐她,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一定要两口子商量再下决定。
或许是这次借钱过于顺利,或许是佳佳哥哥的窟窿过大,等她哥哥再次开口时,佳佳在没有通知老贺的前提下,将一笔三十多万的款项又打给了他哥哥。
老贺说,厂子不错,效益蒸蒸日上,但是贷款很高,目前还没还清,我这种做小生意的现金流其实不多,那三十万,是一个大客户的订金,我准备过两天就打给原材料厂家,也没有特意走财务,反正就呆我账上几天。
老贺叹了口气,我老婆这么一弄,让厂子的经营立马有了波折。
那次,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们可以共患难,自然也能共享乐,但是你不能太过于任性和独裁,真把我当管家了,几十万,不问任何缘由不跟我商量就送出去。我扔几十斤石头出去,还能听到响,几十万现金出去,没有收到半点感激和反馈。
我问,钱一直没拿回来吧?
老贺摇摇头,说,有些内情你们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哥哥的生意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钱放进去,不是救急,而是泥牛入海。
我跟王行长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老贺跟佳佳闹离婚,肯定并不全是钱的事,这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缘由。
举起榔头,狠狠下去,陈旧的地板上裂痕会如蛛网般延伸,直到承不起负重,轰然倒塌。
老贺继续说,此后,吵架就逐渐增多,从钱的事,引发到方方面面。她觉得我变了,忘记跟她吃苦的日子了,觉得我变得冷漠变得势利。我觉得她也变了,不再顾及我的感受,对我丧失了信任,眼神开始飘忽,经常防着我。
因为挤牙膏时没挤干净会争吵,逢年过节回哪方父母家会争吵,允许孩子玩手机游戏会争吵,晚回家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会争吵。
说到激动处,老贺狠狠踩灭烟头,再用力跺了几下。
律师妹妹忙问,你确定你没有偷人吧?千万别留下证据,以后会对你不利。
我立马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妹妹安静。
老贺并没有生气,继续点上一根烟,非常认真地回复妹妹,还没有,不过我确实想离婚,去广袤森林中认识新的姑娘,夏阳,学你的,活在当下对不对?
聊完,我们罕见地在周末没有喝酒没有后续活动。
王行长试图约我去吃点夜宵,我婉拒了,说没什么食欲。
我陪律师妹妹去了电玩城,看她抓娃娃开心得手舞足蹈,我内心渐渐平和,突然有点手痒,便坐下来,玩起了拳皇。
虽然一路过关斩将,但还是败在卢卡尔手里几次,正准备投币继续时,就看到妹妹蹦蹦跳跳过来了,手里提着十来个娃娃。
我立马站起来夸她,这么多?老贺的私生子都被你一网打尽了?
我像背化肥袋一样,背着这些娃娃下楼,路人羡慕的眼光打我身上,我非常受用。
在地下车库,妹妹非常郑重地将娃娃挨个放在后车窗的置物台上。
娃娃没有吸盘没有双面胶,放置不稳,摇头晃脑,她费了很大劲往里塞,通过玻璃的挤压才固定好它们。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忙,将娃娃往两边又挤了挤,空出中间一大块,方便我开车时从后视镜观察视野。
妹妹开心地说,以后它们几个就能陪你上班了,你一个人开车也不孤单,喜不喜欢这种被陪伴的感觉?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你在旁边,我才不孤单。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3日 12:31OP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是甲胄,心中坦荡无惧。
有些话,一说出来,就是软肋,气氛开始微妙。
我跟律师妹妹之间,开始变得有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我仗着年纪的老成,尽量装成没事人一样,回避她的某些问询。
我跟王行长聊了几句关于妹妹的事,他云淡风轻地教育我,妹妹挺好的,有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
挂电话前,他加了一句,有新朋友不要紧,千万别孕育出新生命。
工作日,我跟王行长、老贺三人回了趟娄底老家,大家都请了假。三人一台车,下了高速,直奔殡仪馆。
我们一个曾经的共同好兄弟,啊光,长眠在那一片青翠山野里,时隔多年,我们都会心照不宣地在这个日子聚首。
这是悲伤又欢乐的回忆。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叼着烟,猛吸了几口后,飞快地敲着字。
小时候看电视剧,《还珠格格》第一部里,故事快结尾那几集,紫薇和小燕子被容嬷嬷、桂嬷嬷用铁针扎指甲,十指连心,反而看得我万分悲痛,记忆犹新。
长大一点,一些韩剧国产剧里,男女配角遭遇车祸遭遇大病,突然去世,尽管有点戚戚,但也在我内心起不了太大波澜,因为死亡是个很遥远的名词,缥缈无形,不像扎手指那样贴近肉体实际。
阿光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嗯,二十多岁的年纪。
中学时候,他不是我同班同学,是一个年级的校友,毫不意外,他也是魔兽争霸的忠实粉丝。
我们那个中学对面,就是一个许多年前的拆迁安置小区,不大的面积里交杂着各种宾馆、红灯按摩店、杂食铺、网吧等。
每个班上的男同学,会固定去一个网吧,泾渭分明,互不串吧,互不影响,非常有品牌忠诚度。
我跟阿光那个班,都挤在一个叫“金色年华”的网吧。
啊光玩得比较菜,但是好在耿直,剩个几点血,都敢抡着大刀往前冲。
他这一优点,被我们所欣赏,所以每次少人,我们班的同学就力邀阿光过来,阿光这种不计个人战绩,只求团队贡献的大莽夫成为金色年华最耀眼的新秀状元。
去网吧,最大的花费,不是钱,而是车。
我们这个圈子里,最夸张的是赵兄,一个学期在网吧门口丢了六辆自行车,打破了老贺曾经创造的记录,一直被我们所称颂。
目前,赵兄在长沙人保上班,当上了人民财产的守护神,兢兢业业,一心为公。
我始终不知道他从事现在的工作有没有受到丢自行车的影响,或许有,或许没有。
你们可能会问,把自行车放学校不好么?从网吧出来再去拿车。
我敢打赌,能问出这话的,一定不是90后的网瘾少年。
放学,铃响,别说走路,面对一堆脱缰的野狗,你但凡开锁慢了一分钟,注定抢不到电脑。
早两年,看新闻报道,不少同志清早蹲点楼盘抢号,对面镜头还抱怨房型太少,竞争太烈,白遭辛苦。
我冷笑一下,早在中学,我们就体验过了这种盈门盛况,并且还是每日一次,周末无休。
有一次上网,我自行车丢了,沮丧之余,知道阿光跟我顺路,便扭扭捏捏提出了载我的请求,阿光一口气答应了下来,经此,感情一下就熟络了。
高三上学期末,我们感情飞速增温。
我去长沙学习艺术,他因为身体素质很好,打算报考飞行员,在长沙举行体测,所以我们两人在一间房子里呆了四五天。
我人生第一次跟人开房的忐忑,就献给了阿光,献给了已逝去的阿光。
阿光阳光开朗,性格质朴,住在城市偏郊区的一块安静自建房区域。
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自家种的干净蔬菜,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不挑食,虽然那次没有通过飞行员体检,但在大家心里都觉得几十年后,他一定是精神矍铄、仙风道骨的模样,永远孔武有力,永远体魄昂扬。
大学毕业后,我跟阿光迅速又联系到一块,下班后,他经常骑着摩托车来接我,摘下头盔,对我抱怨一句,磨磨唧唧,快上车。
到网吧楼下,我买包烟,他买两瓶可乐,我们就这么呆到夜深人静。
回家时分,他身上都是我二手烟的味道,但是他乐此不疲,兴高采烈地跟我说,上盘那个射手真她妈菜,禁不住我两刀,玩游戏缺少智慧,一辈子都只配是白银段位。
阿光很耿直,从不相信天下掉馅饼,从不去贪便宜,从不去钻空子。
后来他从公司辞职,开了一家砂锅粉店,用良心做生意,逐渐垄断了附近的早餐业务。
我无意吹捧我的兄弟,但是那味道真是一绝,猪肉非常新鲜香嫩,汤底是大骨加中药熬制而成。
往后,我在长沙也好,娄底也好,再也没有任何汤底可以与之比拟。
我给他写的粉店广告词,他让广告公司打印贴在墙上。
每次我带朋友去,我都挺着胸膛介绍,看,这是我兄弟的粉店,那是我写的广告,不出一年,必有分店,不出三年,开满娄底。
2016年年初,阿光结婚了。
他结婚的时候,我们几乎所有兄弟都去了,各个喜笑颜开,挤在冬日的祠堂里,将最美好的祝福都送给了他。
他爸爸将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穿得格外笔挺,挨个跟我们握手,说非常感谢我们这些朋友,给他带来了美好的回忆,谢谢我们的一路帮助,值得阿光用一辈子去铭记。
现在想来,我们的一辈子,或许还很漫长。阿光的一辈子,还剩两年。
阿光结婚后,立马就消失了,粉店也关门了。他自己解释道,跟一个叔叔去广州做木材生意。
当时我忙着恋爱,没有质疑这话的真实性,只是单纯觉得阿光变成熟了,要为了家庭去奔波,犹如后来的老贺。
2016年秋天,在长沙的李医生,给我打来电话。
李医生是我老乡,也是我同班同学,他父母都是从医人员,据说经常收到不少锦旗,成功解决过很多不孕不育的疑难案例。
当时李医生在省肿瘤医院工作,他告诉我,有一天,他看到阿光了,躺在病床上,掉了很多头发。
我立马按耐不住,直接一顿电话朝阿光轰炸。
他妥协了,没有再说谎,允许我跟老贺、王夏阳去看他。
老贺来地铁站接的我们,我当时的女朋友陪同我一起,也是谈得最久最纠结的一个,就叫她pink吧。
病房里,我们见到了阿光。
没有我以为的孱弱跟颓败,阿光非常精神,虽然瘦了很多,但是超短的平头让他变得更为帅气,他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像命运的囚徒。
看到我们,他显得很开心,一个劲招呼着我们坐下来吃水果。
我忘记是什么水果了,从不爱吃水果的我,那天破天荒吃了一个,可能是苹果可能是橘子。
他是婚前突发性晕倒,然后去体检,鼻咽癌。所以婚后,立马来长沙进行治疗。
鼻咽癌,我们对这个名词感到很陌生,半天挤不出什么话,互相都比较安静。
反而是阿光笑嘻嘻地安慰我们,说还好发现早,不算晚期,现在科学技术那么发达,问题不大,过几个月就回娄底了,回来后一定要我们去他家吃饭。
然后他瞥了下显得局促的我们,开玩笑说,你们三个烟鬼,这里是病房,如果忍不住要抽烟,走,去外面,我陪你们抽一根。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3日 12:39OP出了住院部,我们走了一段路,那天一定有夕阳,我敢发誓,一定有。
因为我记得,pink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前端隐没在医院围墙一片灰暗的草丛里。
pink当时毕业没多久,她非常黏我,执意要跟我来长沙。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她紧紧牵着我,小声问,我们活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痛苦?阿光明显是装出来的洒脱,他真的运气好差,太差了。
我没有说话。
pink又问我,他会好起来的吧?
我将脸颊放到她头顶,蹭了蹭,贪恋这柔软的发丝,然后温柔告诉她,相信我,没有什么能击垮阿光,我们乖乖到娄底等他吧,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生怕她不信,我立马对走在前面的王夏阳和老贺吆喝了一嗓子,日落西山红霞飞。
他们没有扭头,但是仍然豪迈地吼出来,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我挤出胜利般的笑容,安慰pink,你看,阿光会回来的,他一直是我们当中生命力最牛逼的莽夫。
2018年,我跟pink分手了,吵得歇斯底里。不过,我始终怀念跟她在一起的日子,起码痛快去爱,痛快去痛过。
2018年,阿光也走了,走得沉默安静。阿光当时在长沙是治好了的,回娄休养,然后转移到肋骨,又治好了,然后扩散到淋巴。
2018年,我正式去长沙上班了,开始人生的新的路程,然后跌跌撞撞走到如今。
后来,有两次,我碰到过pink。
一次是在娄底某家商场的电梯里,她旁边有个男孩,我旁边有个女孩,我们互相没有说话没有对视,电梯门开,我们匆忙离散。
一次是在娄底某所大学后街的烤肉店,她跟闺蜜,我跟兄弟,我跟她对视一眼,互相礼貌地点头致意。
或许未来,我还能碰到pink。但碰不到阿光了。
如果,我能再次碰到阿光,我会继续毫不犹豫跨上他的摩托车,搂着他的腰,拍拍他的头,兄弟,这次我们别去网吧了,我们去世界的尽头吧。
逝者已矣,生者还在。
我们三个在墓园里坐了会儿,老贺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宜,直接高铁先回长沙了。
王行长跟我各自回了趟家,我耐心听了半个多小时家长的絮絮叨叨后,然后借口单位有事,没吃晚饭,带了几件秋冬装,就跟王行长准备返程。
高速上,王行长神神秘秘对我说,有个事求我,要我务必帮忙。
我满口答应,这小子比我混得好,也比我有钱,他能求我的事,无非就是一些小事碎事。
他嘱咐我说,这两天会有一个姑娘打我电话甚至加我微信,让我放心大胆接,好友也大胆通过。
我好奇道,有私生子了?我可不帮你接盘。
他笑道,怎么可能,普通的逢场作戏变成了她的一往情深,哥们我魅力仍不减当年。新宁,你别紧张,我无非就是想借好兄弟的口,告诉她,我们不合适。
我说,你怎么不自己解释?非要拉上我。
王行长耐心分析道,她已经不太信任我了,我说再多也是徒劳,但如果我彻底玩消失,怕她会将事情闹大,你是不知道那姑娘火爆脾气。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缓冲,好兄弟,缓冲懂不懂?先大事化小,再小事化了。
我不满地嘟嚷,那找你同事呗?
他忙说,同事不行,等下变得全银行都知道了,我可是长沙金融界的柳下惠。新宁,只有你最靠谱了。
我挑起眉毛,不屑地来了一句,下惠哥,你就不怕我是新闻界的宋祖德?
他非常郑重地回应道,好兄弟,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我笑哈哈说,这次你是没管住下半身吧?
王行长边开车边回我,管住了还会找你帮忙?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开会,尾数是6600的陌生号码打了过来,以往我在会议现场都是直接挂断的。
我压低声音问,您这边找谁?
那边的女声毫不客气,是王夏阳朋友对吧?
我礼貌回应,嗯,嗯,您哪位,不好意思,我正在开会。
哦?真是在开会?你也用不着心怀鬼胎低声下气。
我内心偷偷一笑,继续压低声音,真的,才开了半个小时,估计要开到中午去。
那你开会,我加你微信,有几个事要问你,务必要说清楚。
说罢,挂了电话,紧接着,雷厉风行的姑娘立马发送了好友请求。
一个卡通的玲娜贝儿头像,粉色的脸蛋上长着两粒水汪汪的眼睛,挺显温柔,跟咄咄逼人的个性形成强烈反差。
通过好友后,我立马讨好似的发了个你好。
片刻,她回消息了,说是从王夏阳朋友圈上看到的我手机号码。
一个非常简单的朋友圈,大致意思是说有什么银行宣传业务就找我好兄弟朱新宁,他在报社上班,然后留了我号码。
我敢用我这辈子剩余的阳寿打赌,王夏阳这条朋友圈绝对是仅对玲娜贝儿可见。
我装傻道,哦,哦,这个样子,对,我们是好朋友,经常讨论工作讨论业务。
玲娜贝儿的头像跳了出来,竖起耳朵,瞪着蓝色大眼睛,这个我不在乎,王夏阳结婚了没?是结婚了还是有女朋友了?你如实说清楚。
我很想回个,已婚两娃,但是我的原则性制止了我,还是别引爆这姑娘了。
我非常快速地回复她,单身啊,单身几年了,一直守身如玉,这是啥情况,怎么直接问这个?我都有点懵逼了。
那边消停了,没有回复我了。
我给王行长发了个信息,这姑娘,有点东西。
王行长简单回了个大拇指给我。
下午,6600的电话再次打过来,这次更直接,给你五分钟下楼,我在你们报社楼下了。
我刚喝一口还没下咽的茶水直接就喷了出来,同事一脸疑惑看着我,我讪笑道,不好意思,家里的公猫好像怀孕了。
玲娜贝儿有着很柔顺的长发,戴个鸭舌帽,金丝眼镜,五官虽然略显硬朗但是配在一张鹅蛋脸上,有着很舒服的棱角。初秋,穿着牛仔裤配短袖,说潮其实也还好,是二十多岁年纪该有的青春模样。
隔着好几米,她便对我挥了挥手机,不耽误你上班,我们长话短说。
我仰头看了看办公楼,对她点点头,嗯,长话短说,长话短说,就去前面的咖啡馆吧。
王行长跟玲娜贝儿是在武汉一场演唱会上认识的,又碰巧都在长沙工作,都追一个明星,初印象就很有好感。
回来后,一来二去,约过几次饭和电影,就更熟了,我从不质疑王行长的人格魅力,应该没多久就有了实质性的关系。
上床前,我不知道王行长许了什么承诺,或许是天上的彗星或许是恐龙的头盖骨,总之是镜中月般实现不了的承诺。
不过年轻的人儿啊,这些话总有一个人爱说,一个人爱听。
现在她的诉求是,想知道为什么王夏阳像个渣男一样开始躲着她了,联系不到王夏阳,只能通过线索联系我。
我心底偷乐了下,像个渣男,要把像去掉。
接着,她风轻云淡说,最讨厌男人出轨了,如果是怕原配而躲着我,就一定会阉掉他。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3日 13:23OP这次,我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好兄弟。
我托着腮帮,认真答复玲娜贝儿,我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为什么躲你,但是可以跟你保证他未婚且单身。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然后作出假装发誓的样子。
玲娜贝儿对我的话并没有做表态。
无奈,我继续掏出手机,拿着我们去年年底大聚会合照跟她一一解释。
姑娘,你看好了,这是谁谁谁,旁边的穿羽绒的姑娘是他女朋友,这是谁谁谁,旁边这个在吃串的姑娘是他老婆。呶,这是王夏阳对吧,穿个黑色羽绒,泥鳅一样,他左边是我,右边是另一个好兄弟,以他臭显摆的性格,这种大型聚会,有对象他早带出来了,对不对。
玲娜贝儿瞅了几眼,淡淡道,你这个并没什么信服力,再说,半年了,完全足够王夏阳再谈好几个吧?
我讪讪笑了笑,收回手机,那还真不是,他是深情哥,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咖啡,说,放心,深情哥以前谈了几个,我不在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是,深情哥对每一个女人都这样么?喜欢玩失踪?
我委屈道,这个我真不清楚,男人之间,确实不会过多讨论各自的感情,这是我们的原则。
我装傻问,他在玩消失?不过我跟他也有好多天没联系了,大家都忙。
她微微喔了一声。
我趁热打铁道,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跟能不能在一起,其实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活在当下就好,何必执着那么多?或许,你们没那么合适?
她挑眼看着我,劝分不劝和?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王夏阳要你转述的?
我辩驳,我的亲身经历啊,我的人生感悟啊,我也是有故事的人。
她一下就站起来,我立马护住脸,准备迎来泼洒的咖啡,但她仅仅是扬着脸,鄙夷了句,你也是个死渣男。
然后提包,潇洒离去。
我如释重负,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眼光,三步并两步逃了出来,悻悻上楼。
电话里,跟王夏阳讲了下见面情况,他说,知道了,委屈兄弟了。
我问,微信我可以删了不?我再也不想跟她碰面了,这妹子,有点怪,我们又理亏,我删了吧?
电话那头不怀好意笑了几声,个人建议,尽量别删。
刚到办公室,主任找我,说有个采访,要我去下,不远,天心区,具体资料跟地址等会钉钉上发过来。
我一口应诺了下来。
主任看我神情有点不自然,关心了句,怎么了,身体不太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对,要不要换个人去。
旁边那个天天热衷于八卦的中年妇女同事用不高不低的声调来一句,我们朱记身体怎么好的起来嘛,夜夜笙歌,纵情享乐。
我嘴上嘿嘿一笑,扭头出门,心里暗骂一句,乱嚼舌根,活该生不出孩子。
一家广告公司,刚盘下店铺,现在被人堵了。
因为这店铺的上家是贩卖所谓保健品的,不少老头老太太被坑了,幡然醒悟后,将“传销发财是场梦,一旦陷入家财空”和“骗子公司,还我钱财”诸如此类的横幅贴满了这个倒霉的广告公司。
广告公司联系了社区和民警寻求帮助,但面对一群神情激奋的老年主力军,大家都束手无策,然后某个小可爱,拨打热线,反馈到我们单位,我这个大可爱,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我偷偷从一个隐秘的很窄侧门走了进去,跟广告公司杨总说明了来意,杨总像便秘般被堵很久了,知道我来意后,犹如抱住了救星一样,让我一定想想办法。
我瞅了瞅周围,没看到电视剧里那种大扔鸡蛋菜叶后狼藉的痕迹,怅然若失,然后扭头宽慰杨总,放心放心,群众的情绪还是比较稳定的。
身后一个职员嘟嚷起来,稳定啥啊,天还没亮就来堵门,到了晚上还有人守着,老骥伏枥这是伏错了方向,街口对面就个娱乐会所,哪怕挂着尿袋,钱一给,伏在那里也舒舒服服。
我一听,噗嗤一笑,小伙子怨气很足啊。
他站起来继续抱怨,几个合作方案,谈妥了,设计也弄了,要运物料进来,被硬生生堵了一天,不分青红皂白,受伤害的是我们。我要是老几十岁,也不怕犯事,提着拐杖挨个敲碎他们的助听器。
我问杨总,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气盛么?
杨总指了指外头,可能老年人更气盛。
走出公司,我站在外面的僻静角落抽烟,说巧不巧,一个老大爷上来借根烟抽,我便顺势跟他闲聊了起来。
上一家公司主营产品是理疗床、理疗床垫,这老头自己腰痛多年,没法根治,加之近期失眠不断,无精打采,听到这里的宣传,就绕过家里老伴的资金监管,花大价钱买了回去。
用了一两周,被家里人发现后,一顿数落,再次过来时,此时已经换成了广告公司。
在大爷的描述中,他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早些年的二指禅神功、囤购虫草、“水化油”投资热潮一波一波,他始终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被资本的噱头给冲昏理智。
提到这些,他眉飞色舞,烟差点燃到手指都没发觉。
突然,他话锋一转,黯淡道,只是近年来,进了万恶的股市,将养老金啃得一丝不剩,捶胸懊恼,得了失眠的毛病,所以才来看看这床的功效。
我附和他,劝人炒股,天打雷劈,大爷,你是抗住了资本主义虚伪的糖衣炮弹,却倒在了真正合法合规的战场上啊。
大爷英雄迟暮,吐槽道,那可不是,听指挥,听号令,没想到子弹却射中了我的后背,一枪就把大爷我干焦虑了。你看,都有后遗症了,提到股市,抽烟的这手就忍不住打哆嗦。
我安慰道,大爷,这是帕金森,没啥大问题,多跳跳广场舞就好了。你这么睿智又眼光毒辣,因为股市焦虑失眠,然后就拿下了一张保健床?这床不便宜吧?
床,是不便宜,广告里反正说是高端磁疗玉石做的,就是火山喷发形成的“罗浮玉”,蕴涵大自然的奇妙力量。这力量,除了助眠,还能治疗各种疾病,腰酸肾亏骨质疏松高血压高血脂都有效果,延年益寿,堪比金丹。
我一下笑了出来,大爷,真有这效果么,那太上老君来了都得失业啊,这到底多少钱一张床,损失大么?
有个屁效果,把我失眠整得更严重了,你大妈前段时间断了我的烟,如果钱再追不回来,下周就断我胰岛素,现在只能堵门要求退款了。
大爷用手指做了个“三”的手势,骂骂咧咧道。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4日 21:31OP我坐台阶上,跟主任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情况,根据实际情况再结合网络上搜索的关键词,大概是正盛行的保健床骗局,双方矛盾能否解决,还得需要市场监管部门的调查取证,然后看公安系统是否可以定案。
我们只是舆论监督部门,没有执法权,具体的操作执行,还是要辛苦有执法权限的部门。
主任听后,说跟社领导沟通下,如果需要记者陪同跟进,到时候再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拍了拍屁股,咦,是挺凉的,毕竟是普通石头,比不上壮阳的云浮玉。
因为还有些资料在单位,傍晚时分,我又回到了办公室,碰到也在等电梯上楼的主任。
主任语重心长告诉我,工作归工作,今天真没啥事影响心情吧?
我摇摇头。
他以非常郑重的口吻对我一字一句道,先有家,再有国,我们媒体人也是普通人,小伙子,加把劲,赶紧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如果真碰上恋爱跟工作冲突,我来拍板,给你大开绿灯。
主任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把我整迷糊了,我赶紧问同事材哥缘由。
材哥说,看你下午外出,就没给你电话了,快下班前,有个女孩上楼来找你,带着一股气势敲了几个办公室的门,我们说你外出了,刚大家都在八卦你这事。
女孩子?长啥样?是不是戴个鸭舌帽?
对啊,虽然挺酷的,但戴个眼镜,给人还算讲理感觉,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吧,一直说要找你,我要她打电话给你,她说不用,要当面讲。
我立马跟王行长进行汇报,王行长说,行,他硬着头皮去联系下玲娜贝儿,免得事情波及开,溅起水花。
晚上,跟律师妹妹聊了聊玲娜贝儿,虽然她知道这是王行长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律师妹妹的醋味隔着十多公里飞速飘散了过来。
我见机不对,立马将话题岔开。
律师妹妹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我一拍脑门,好像还真是,有那么大几天了吧?
电话那头,她声色一变,娇滴滴地说,那?
我接过话,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心情比较放松,一路哼着歌开着车。
妹妹有个优点,好像永远都不需要我等待,我到她楼下时,她已经在路边翘首以盼了。
什么是情绪价值,这就是情绪价值。
一上车,她首先送我个东西,一个黄铜的充电火折子,以防没带打火机时紧急备用。
当场试了下,因为要目光偏移,看着烟头恰好对准点火口才行,行车途中有一定安全隐患。
妹妹有驾照,但是没开过车,可能不知道这隐患,我也自当闭口不提。
抽烟,毫无疑问,是个坏习惯。
我大学毕业后才开始,老贺高中就开始了。他当时躲在厕所抽烟,被老师发现后,告诉他爹。
他爹沉默不语了会,然后转身去房间拿了一条好烟给他,并嘱咐他,要抽,就抽好烟。
这个优良家风,一直发扬到近两年老贺戒烟前。
中途老贺创业那几年,只要抽好烟,就证明他身上确实拮据。
如果掏出一盒“金白沙”,就意味着老贺资金阔绰,肯主动花钱买烟,今晚少不得一顿霍霍。
妹妹拽着我去中山亭附近的一家东北烤肉店,名字很雅致,“香玉”烤肉。
刚进店门,看到众多食客将肉放在油纸上烤炙,吱吱冒着热气,飘香四溢。
我回想起白天大爷描述的罗浮玉保健床,发现有点殊途同归,都是肉躺上面,只是一个快热,一个慢热而已,顿时,我食欲就降低了。
妹妹是吃不胖的娇小身材体质,左一口牛肉,右一口奶茶,露出满足的荡漾笑容。
我就细心在帮她翻烤肉类。看到她眼睛盯着哪盘肉,我就夹起来去烤,人工智能也不过如此吧。
妹妹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哥哥,你真是贴心又慈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让她先将肉吞咽下去擦擦嘴。
我奇道,贴心我不否认,慈祥就奇怪了,我正值壮年,当带三尺剑,你这是将我说老了。
她伸手将用过的纸巾递给我,我顺手轻轻接过,很自然就转身丢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带着笑意盯着我说,你看,你还不慈祥,慈祥不是年纪,是一种宽容和包容的态度,懂不懂啦你。
我莞尔,心想这不是男人应该做的么。
我慢吞吞说,此言差矣,我这是经历了很多人很多事,没了棱角,变得心态平和,乖,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这样。
这话一出,她立马放下筷子,捧着奶茶喝狠狠吸了两口,然后重重啪一下将奶茶按在桌面,低头不语。
我笑着问,怎么了,然后手不停歇,将烤熟的肉夹她碗里。
她连忙伸手盖住碗,说,气饱了气饱了,一点都吃不下了,你千万别再给我了,再吃就要炸了。
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点着了,我也不恼,温言温语问是谁惹她生气了。
她没好气地来一句,你不是经历了很多人跟很多事么?见过不少小姐姐吧,一定很有阅历一定很聪明,你自己想。
在烤肉店,妹妹嘟嚷着嘴巴跟我翻起了旧账。
她始终记得那次我挂她电话,冷冰冰,无情又迅速,她很少受过这样的冷遇。
她之所以不提,是以免我觉得她是斤斤计较的人,但是今晚还是提了,并且就像弹簧,压的时间越久,爆发的力道也更惊人。
我笑着逗她,原本以为你宰相肚里能跑马,没想到一点砂子也容不得。
听到这话,她直接板着脸,愈加不悦,直接拿出手机给我看,微信收藏里赫然显示着某月某日,朱新宁这个王八蛋在几点几分挂了她电话。
见我依旧笑着脸,她越说越气。
说我今天见了玲娜贝儿,喝了咖啡,她还来我们单位找我了,在妹妹心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妹妹自己都好几天没见我了,但是这玲娜贝儿见了我一次还想见第二次,不管缘由,不管起因,反正就是醋意飞涌。
再加上我刚多嘴了一句经历了很多人很多事,多管齐下,妹妹的气,就噗得一下上来了。
女生的思维,有点时候是没有秩序和规律可讲的。
其他两个问题,我不多做解释,我看着她美丽的大眼睛,一五一十将玲娜贝儿的事和盘托出,妹妹还是非常好哄的,随着我耐心叙述,她似乎慢慢忘却了生气这一回事。
我边叙述手里依旧不停,耐心地给她烤着肉。
我讲的时候,顺便添油加醋了下,将王行长描述得更加不堪龌龊低俗,衬托我直男的质朴和单纯。
在我的一番劝喂下,她吃饱喝足,渐渐熄了火。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若有所思说,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这个王夏阳,不,王行长这么有手段啊,死渣男,下次我不会给他好脸色。
敲了几下,她突然瞪着我,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新宁哥哥,你是不是也被带坏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响了。王夏阳。
接通后,他大大咧咧问,哥们,睡了没?走,夜宵。
我开的免提,律师妹妹大喊一声,没空没空,新宁哥哥不想跟你玩,你这人太坏了。
王行长哈哈一笑,你们一起过来啊,太巧了,我这边也两个人。
我好奇,谁啊?
他说,今天你见过的。
妹妹立马变脸,接话,好的,马上到,一定来,快,坐标坐标。
然后提着包冲去前台买单,买完对我一笑,说,走呀走呀,我们去看看玲娜贝儿姐姐。 -
海清哥哥
2024年10月24日 21:31OP地方相隔不远,在五一广场另一侧,就三四个红绿灯。
前十分钟还在板着脸的妹妹,此时满眼充满着八卦和期盼。
女人,永远让人猜不透,当然,也包括玲娜贝儿。
王行长对我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对玲娜贝儿介绍了我跟妹妹,我微微点头,妹妹见面就夸玲娜贝儿姐姐很漂亮。
王行长介绍完我们俩,然后扭头,对玲娜贝儿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噔噔噔,这位,是我女朋友,何思源,师范专业的高材生,目前在某某学校任教。
啊,还是老师,难怪有点点气势哈。
我笑着附和,何老师好,何老师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平时教育学生,有空就教育你,帮你拔高你的思想站位,治治你这资本市场惯出来的很多臭毛病。
王行长笑眯眯点头称是是是,刚在吃烤排骨的时候思源还在教育我粒粒皆辛苦,不要浪费。
何思源不冷不热来一句,夏阳肯定是要教育的,好鼓反而得重锤。你也一样,你们俩境界都差不多,不过不是我教育你,是你旁边的妹妹教育你。
王行长连忙端起酒杯打圆场,哈哈哈,思源说话一直是很有个性的,是是是,我们都需要教育,才能长得水灵漂亮。
我摆摆手,一饮而尽,没事,好兄弟,白天打交道时就知道她的个性,不打不相识,何老师你是有点东西的。
深秋的小龙虾,个头偏小,但还算入味,我带着手套帮妹妹剥着虾。
我们四个人分属不同行业,就拿着各自工作上碰到的趣事、烦心事在互相闲聊互相吐槽。
谈及王行长跟何老师的相遇,我大体上是知道了一些。
妹妹听到后,羡慕地噢了一声,说,演唱会上认识的啊,那太浪漫了,那场演唱会我也想买,但是一直没买到票哎,可惜的很。
我吐槽句,姑娘,有点城府好不啦,演唱会而已。
妹妹没有搭理我,立马又傻傻追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王行长很自然牵起何思源的手,对我们比了个耶,说今天,刚刚,就是现在,哈哈哈,你们羡慕吧?
我打趣道,这么快就在一起了?好像白天还剑拔弩张的,这才短短几个小时,深情哥,你也是有点东西的。
然后王行长笑哈哈哈说,欲速则不达,但是我家何老师教育过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感情就是要趁热打铁,这不刚在一起,就喊你们来吃夜宵了。妹妹呀,好好看,好好学,早点也牵个手。
说罢,王行长牵起何思源的手作势要吻。
这么一闹,那不完犊子了么。
王行长知道我跟妹妹正处于一种拉扯纠结的状态,我打包票,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来刺激我们的。
我对王夏阳竖了个中指就转头瞥向妹妹,被大渣男这么一刺激,果然妹妹神情立马衰败下去,刚刚才安抚好的心情一下又萎靡起来。
妹妹不说话,也不看我,端起酒杯,不善饮酒的她作势要闷。
何思源看在眼里,没劝阻,反而也端起来,跟妹妹碰了下,两个姑娘一饮而尽。
律师妹妹叫谭姼圆,寓意美好圆满,酒量菜,喝得次数也少,一口下肚,明显有点缓不过来,似乎是呛到了,在弯腰咳嗽。
何思源忙走过去,扶住她,轻轻帮她拍背,然后在她耳边不知道嘀咕啥。
王行长忙说,妹妹,我说错了,我自罚一杯,你看,满满一大杯,我真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喝完,他装腔作势骂我,老朱也是不识趣,一点都不懂味,女孩子要多哄多疼,妹妹,我现在就把他揍一顿,将他的爱心和灵根打出来。
王夏阳可能不知道我才刚刚哄好妹妹,阴转晴,现在又转阴了。
所以我也没搭理王夏阳,任两个姑娘还在那微微嘀咕。
王行长干咳了几声,想打破尴尬,却毫无效果。
我抽一根烟,他也悻悻点上一根。
突然,何思源说话了。
她看着我跟妹妹,用很温柔的语气说,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个,我真的很羡慕你们,虽然可能对新宁你有点误解,不过你本质应该不差。
要不,打个赌吧,我赌你们一定走得比我跟王夏阳长久,因为你们身上的率真是感情里最好的黏合剂和保鲜剂。
白天才说完我是渣男,晚上说我本质应该不差,我不知道何思源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改观。
总之,今晚不欢而散。
小龙虾没有吃完,蒜香茄子还没动,剩余几瓶啤酒孤零零躺在纸箱里,
王夏阳跟何思源一起走的,我礼貌性跟他们挥了个手告别。
妹妹拒绝了我帮她叫车的好意,我没有留她,看她站在路旁,看她伸手拦了个出租车,看她悄然离去。
我有一点点微醺,但是又不想立马回家。
站在人车汹涌的十字路口,突然来的情绪就很上头,很迷茫无助。
我看着信号灯由绿变红,由红变绿,眼前的街景也变得恍恍惚惚。
这氛围,下次借给杜琪峰一点,让他再拍几部《向左走向右走》。
很远处应该是有夜市歌手在唱歌,淡淡轻缈的歌声若有若无。
转眼又是北京的炎夏,什刹海又开满了荷花,越过了旧砖墙,那排法国梧桐多繁茂的枝桠。
这是一首标题叫做悲伤的歌,但是歌词中很少提及悲伤两字。
我知道,很多时候,更迭变换的景物对应的就是物是人非,比常规的能够字面形容出的悲伤更庞大,更无奈,更有不可抗力。
嗯,这个写作诀窍千万不能让郭敬明知道。
我本想顺着歌声往前走,近距离聆听会,但是走一两步后,突然没有继续走路的欲望,内心泛酸,直接无力地一屁股坐人行道上,内心很是彷徨,可能有点想妹妹了。
我以前从不唱歌的,起码在我二十岁以前。
唱歌需要在一群人面前亮出嗓子,亮出音色,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当时的我觉得这跟裸奔没有差别。
大学时候,我去长沙玩,好兄弟肖行长他们刚换了校区,新的校区在望城,周边各种设施还不够完善,学校索性就盖了一栋综合楼,涵盖了各种小吃饮品、生活用品、复印文印等。
综合楼顶楼,就是一个量贩式KTV。
那天喝了酒,被肖行长他们怂恿着来一首来一首。
借着酒意,还有这么多粉丝热情高涨,那就放开点吧,一曲后,觉得,哇,唱歌还有点意思,此后,就彻底打开了我的唱歌欲望。
很离奇的心路历程吧?但真的就是这样简单。
此后,在各类聚会中,虽然我唱歌普通,但我一定是举麦最积极的那个。
以至于后来王行长他们的聚会,总有他的同事起哄,说朱记者不来,他们都一个个不敢先开嗓。
我何德何能。
随便瞎回忆了会儿,一辆洒水车鸣着笛过来,我急忙站起来,躲在树后。
零星的水花打在脸上,将我拉回清醒现实,慢步往车那边走去。
还未走近,刚准备拿出手机喊代驾时,隐约看到副驾驶上有人,我眼睛一亮快走两步。
谭姼圆,不,妹妹,她正在车里低头擦着什么东西。
我经常有把车钥匙放车里的习惯,只要不是上楼回家睡觉,万一我拦住谁谁谁了,堵住谁谁谁了,别人打我电话,我都告诉对方,车钥匙在车里,自己挪一下。
我非常信赖我们国家的“天网”监控系统,十几万的东西,我还怕它丢了?
看到妹妹,我非常开心,一扫颓败的样貌,不过还是装作不知道一样,轻轻打开主驾驶车门。
然后故作吃惊地哎呦一声,咦,这是谁家姑娘,怎么在这,要不要帮你把空调打开?
妹妹看到我,哇一下就哭了,是国内很多二线女演员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水平,妹妹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这是我看她第一次哭得这么真切。
有个不长眼的洒水车,把我裙子都弄脏了,才买几天,我真的好难过,你赔,你赔,赔我一条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