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青春小说《张紫宁的夏天》

序

高考之后，魏清扬走了另外一条路。
桃蹊路小学的校墙垒在头上，灰色砖石冲出去两三米高才被黑色铁栏杆拦腰截断，一望无际的柏油路坑坑洼洼，上面飞起一道医院绿天桥，花岗岩铺地，走在上面可以从沧药六厂一直看到北海西区，天桥楼梯一道挨着小学，一道旁边有金字塔式上七下一的陈年大厦，一道水泥直楼梯从地上到天台，也是水泥浇地了无生气，三五盆浅绿的花在阴凉里也渴得礼貌地弯了腰，有突兀的和谐。
白栏杆掉皮露出红棕，走二十步绕过人家厨房的落地窄门，来到无人关心的角落，墙根底下养着肥水漂着作呕的水藻，天空碧蓝像希望，流云洁白像他的人生，层层翻卷出阴影像写意画上耸起一大块浮雕。是真响晴，晴天总是嗡然流着响，上午是聚集的风声，下午昏睡时是收废品或是收大米从五公里十公里外传来的呐喊：“家电下乡，高价回收：冰箱、空调、洗衣机、电脑，各种家用电器。”“请注意，倒车！”“收——大——米，黄——豆——，豆——油——，收————陈——大米来——”“收”字读成一声，整句念成乐谱降调，有一种苍凉之意，傍晚是广场舞，深夜是急救车拉着不知道哪个考生鸣笛飞过，夜色沉凉如水，楼下大爷的“哦！嗦勒米哦”夹杂渺远处似有若无一两声汽笛混笙箫。
天台上还有五层，蓝铁门掉漆片片剥落像令光的墙皮，才三十年，玻璃破得擦也擦不净，燃冬般锋利新鲜的阳光反射出来也不分年代地泛黄，灰尘游走在金色的梦之河里被遗忘， 正是黄昏，家家户户炒菜骂孩子，落地门没上锁也不见从前幼童玩打联，楼上课外班正在上语文，新初三学生和二十年前齐声念着三峡的学长声音重合，夏天的风吹出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把半辈子就这么襄过去了。空气是晚霞的橙色，什么都镀了一层金橙的光。
平地挖出楼梯通向负一层的小理发店或是面馆，从公交车上看不真切。蓝布帘棱角分明，长方形推窗推开一半，风一吹，呼！流光溢满，他变成新近铸成的佛像，暗金带橙；呼！又吹了回去，又变回凡人。明暗交杂，可以感觉灵魂在风吹间游走。
正是北海的晚高峰，不毛之地的公交车上竟也人声鼎沸，女人大声道：“振华给三十万奖学金你还报南山二中？”男生回道：“我不要上那个剥削底层的学校！”女人道：“上哪个不是上好高中？少觉着你清高吧！”旁边一对情侣你侬我侬。然而魏清扬只是坐在窗前。他不参与世间的繁琐争斗，仿佛悲悯地俯瞰苍生，让人狂热崇拜和嫉妒——像二力平衡条件。
两个打扮精心的女人沿着天桥楼梯下来……
小人得志的女生身上总是泛着杀气，她们搬出自己最美的衣服化出最美的妆挽着鄙夷到极点的塑料姐妹的手用力地互相敷衍，这两个女人莫不如此，一边闲聊一边用眼睛钩子般上下拽掉彼此的衣服露出裸体，一方看到另一方高考之后胖了五斤便从心底泛出一阵喜悦，笑容多了几分真诚，而另一方想起这个省实验尖刀班的学生整日鼓吹自己要出国，临了了只上了个末流985，前半辈子怕是跳不出东北这个泥潭，眼睛弯得更美，笑眼乌浓，从眼尾溅出花来，成为大地色眼影上“迷途沙漠”色亮片。吉大生物学那女生穿着米黄泡泡袖丝光棉短袖，下身一件挺括的大摆罗布麻杏花粉色超短裙，肉色连裤袜配白色露趾细高跟，粉底和素颜霜各涂了一遍的脸上贴着欧式双眼皮贴，眉毛剃了重画得很好，只可惜刚高考完头发没来得及长，眼睛又小，就显得脸长，才十八出头已经打了耳洞，五块一对的便宜小钻耳环在妹妹头里闪着诡异的光。另外一个上面是法式珠光真丝轻奢洛丽塔衬衫，做出蝴蝶结和绑带，假珍珠扣藏在稍显嵯峨的衬衫中央，下面双绉丝烟粉蓝大摆扇形小腿裙，她明显是深谙化妆之道，本身底子也好，分明的港式发睫眉眼，眼尾撒着双色闪粉，一深金一浅金，棕色系眼影挑出来一道橙红，六年未曾改过，只是看得出高考吸了太多元气。
她们互相问高考成绩，细究语文作文和志愿专业，彼此拼命称赞，心底不以为然——北大法学有什么用，你妈那个沧大生物小破导照样比不上我妈华南农大的研究组长，更何况我大学是吉大研究生说不定能上新加坡国立，到时候你不还得给我打工——陆乐曦心里又在放屁，她一个吉大有什么脸和我裸分北大的计较？这下公务员稳了。啊，伟大的高考，伟大的升学主义，伟大的阶级分流！
魏清扬冷眼看着她们互相捧哏，嘴角无意中浮出一丝微笑。他果然没看错张紫宁，她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透支了身体用几千个五小时睡眠考上北大本科，她人生只有两个高光时刻，一个是上个月她微信跟他说667，一个是三年前的7月9号，初高衔接班上，她举着手机发出的扼断喉咙的尖叫时。然后卷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改一改听起来饱经风沙的嗓音，千锤百炼出贤妻良母的厚厚伪装，如果顺利就攀高枝跨越阶层，不顺利就去死吧。
他心里张紫宁的小人用公鸭嗓叫道，不是这样的。魏清扬你个sb你误解我。他啪的一下拍死她，小人向后仰倒消失在脑海中。不能让真相毁了我的悲悯之心。
张紫宁后来也想，我真的必须这么做吗？必须抛弃灵魂，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好干部的模版，让自己可利用价值最大化，学着被夸贤惠之后陪笑，被试探之后圆场？小红书上说的当代审美观一点道理也没有吗？在工作前一天想过，在领证前一天想过，怀孕时也想过。又想，是啊。这个该死的男权社会里，不会人人都喜欢传统的女人，但传统的女人一定被大多数男人喜欢。那么多资源可都是在这些男人手里。但是，我就那么需要资源？职场电视剧里总不能全是骗我，我真的不能像好久以前那个叫Vivian的视频号里一样闯出来？会不会这么多年我是自讨苦吃？
其实时间随便倒退回多少年前，她都从未有过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