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塑料壶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外地。

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很平静，说你爸没了，心梗，走得快，没遭罪。我说我马上回来，她说不用急，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窗外有人说话，有车经过，楼上的水管还在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像房间里停了电，东西都还在，却什么都看不清。

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春节。回家那几天，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就着花生米喝一杯白酒，眼睛盯着电视。我妈跟我聊工作、聊以后，他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在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说爸，我走了。他说嗯，然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插在裤兜里，看我下楼。我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没挥手，也没说话。

我当时想，下次回来给他带条好烟。

后来才知道，没有下次了。

处理完后事，整理他东西的时候，我翻了一遍手机相册。里面没有几张他的照片。唯一一张，是大年初一早上拍的。他蹲在院子里劈柴，背对着我，棉袄领子竖着，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照片有点糊，天还没完全亮。他的背影落在院子里，像一块旧掉的影子。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屏幕过了一会儿自己暗了。

厨房里还有半瓶白酒。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晚上我睡在他睡过的床上。床垫有一边塌下去了，人躺上去总会慢慢往右边偏。屋子很安静，偶尔有猫从屋顶跑过去，瓦片响几声。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跟我说：骑车腿没劲了，上坡得下来推。我当时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说那你以后别骑了，坐公交。他说，坐公交不划算。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这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我想不起来他说这话时候的样子，只记得那几个字。

后来我有了女儿。有一次抱着她在屋里转，她笑得停不下来。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可我想不起我爸有没有这样抱过我。很多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但有些没用的小事一直记得。

他喝酒的时候，会先碰一下杯沿。睡午觉时，总喜欢把两个胳膊抱在胸前。冬天骑车带我，等红灯的时候，左脚总会轻轻点在地上，膝盖弯成一样的角度。

这些事情当时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办完葬礼那天下午，我妈睡下了。我坐在门口抽烟。天快黑的时候，有人骑自行车从巷子里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我下意识抬头，看向巷子口。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骑车回来。车后座绑着那个白塑料壶，车筐里装着一些菜。

可巷子口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

我坐在那里，把烟抽完。天彻底黑了。我站起来，腿有些麻，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然后转身进屋。

那一刻，我很想回头喊一声。

爸。

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