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业咖啡 ——一个关于两个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和一颗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糖果星人的故事 人在还没有找到答案的时候,能不能先找到一个地方,和几个人,好好待一会儿。 第二篇:说谎会变颜色 奔头上岗第五天,两人才发现它身上最要命的毛病——它不会说谎。 准确地说,不是它不愿意,是它的身体不允许。只要它嘴上说的和心里"感应"到的不一样,表面的颜色就会像失控的信号灯一样乱闪,红一下蓝一下,怎么都藏不住。用林扬帆的话说:"你就是个自带测谎仪的活体霓虹灯。" 这在咖啡店里,几乎是灾难级的存在。 有客人问"这杯拿铁好喝吗",奔头想都不想地回答:"奶泡打得不均匀,师傅手抖了。"——它这话没错,那天顾尚安确实手抖了,因为前一晚在算这个月的房租,没睡好。客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有客人问"你们家生意是不是不太好啊",奔头很诚恳地闪着蓝光说:"是的,上个月只回本了百分之六十。" 林扬帆气得想把它塞回纸箱,寄回它来的地方——不管那地方到底是哪儿。 更多时候,它只是单纯地问错重点。有个客人蹲在窗边卡座,情绪不高,跟林扬帆抱怨:"我今天被老板骂了一顿。" 奔头凑过去,认真问:"为什么不骂回去?" 客人愣住:"因为他是老板啊。" "老板是一种战斗力更强的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骂?" 客人被问住了,转头向林扬帆求助。林扬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人类发明了工资。" "工资是什么?" "一种让你不骂老板的东西。" 奔头沉默了很久,颜色一点点转灰——这是它表示困惑的颜色。 "那你们的文明,"它最后说,"很复杂。" 客人没忍住笑了,说这是他今天听到最中肯的评价。 但偶尔,它也能看出点名堂。柜台常客里有个总在周五提前下班来喝一杯的男人,西装革履,奔头对他印象最深。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工作,"男人有一次这么说,语气很轻松。 奔头:稳定的绿色。 "公司氛围也特别好,"他又说。 奔头开始泛起一点蓝。 "老板也很尊重人,从来不PUA。" 奔头疯狂地一明一暗,红蓝交替,像是店里又跳闸了。 林扬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你闭嘴。" "可是,"奔头闷着声音辩解,"他说的话,和他身体散出来的味道,对不上。" "这叫成熟,"林扬帆压低声音解释,"人长大了,会说一些跟心里想的不一样的话,这很正常。" 奔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位男人已经付完钱走了。 "成熟,"它终于又开口,"是不是一种……被允许说假话的能力?" 林扬帆没说话。她只是低头,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倒进了水槽。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一个女孩子推门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屁股坐进角落的位置,也不点单,就那么坐着。林扬帆认得她——是社区里租房的姑娘,考编考了第三年,前阵子常来买咖啡提神,笔试成绩年年都够,面试年年都差那么一点。这次她说,是最后一次考了,家里人已经开始委婉地问她要不要"先找个班上着"。 奔头端着水杯过去,是它坚持要负责这一桌的,理由是"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对"。 "你好,"奔头把水放下,"你今天的气味信号,和上次很不一样。上次你紧张里带着期待。今天,只有很浓很浓的一种,叫……" 它顿了顿,颜色变成一种沉沉的深灰蓝。 "失败的味道,对吗。" 女孩子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扬帆在吧台后面倒吸一口气,以为这下真要出事了,正准备冲过去打圆场,却见奔头自顾自地、诚实得没有一点弯弯绕地继续说: "我不懂你们人类的礼貌用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我只能告诉你,我数据库里能配对上的词。"它顿了顿,像是在检索,"你身上,除了'失败',还有另一种更淡的味道,我们库里最接近的词是……'不甘心'。我不太确定准不准。" 它顶端的两个凹陷很轻地朝女孩子"看"过去。 "如果是真的死心了,这种味道应该会先没掉——至少我们那边的样本是这样。但你这个,还没有。我也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安慰,我只是照实说。"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女孩子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带着哭腔:"你这个……玩偶还挺会说话的。" "我确实会说话,"奔头很认真地纠正,"我现在正在说。"女孩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没听懂"会说话"是夸人会来事儿的意思,噗嗤笑出了声——这大概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 女孩子后来又坐了一个小时,点了一杯拿铁,走的时候,跟林扬帆说这是她喝过让她"清醒"的一杯——不是因为咖啡因,是因为一个不会撒谎哄人的糖果,说了句大实话,反倒比十句"你已经很棒了"管用。 她临出门又折回来,看着灯箱上"顾尚安"三个字的员工牌——那是老金硬塞给两人、说是"开业添彩头"的定制工牌,笑着说:"你们家老板这名字取得好,'尚安',谐音'上岸'吧?"林扬帆说是。女孩子说,那挺好,好歹这条街上,有个人先上岸了。 打烊后,林扬帆坐在吧台后面,忽然对顾尚安说:"我们俩找工作的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一个不会说场面话的面试官呢。" 顾尚安正在核对当天的流水,头也没抬:"因为面试官不需要靠嗅觉打分,靠的是KPI。" 奔头在旁边慢慢地把自己"塞"进角落的充电位——它靠吸收店里的暖气和灯光的余温补充能量,颜色一点点从沉稳的橙转成安睡时的浅粉。 "顾尚安,"它忽然又开口,"我今天说了很多实话,让人哭了。这算是……把工作做砸了吗?" 顾尚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算你今天,比我们俩加起来更懂怎么把咖啡卖出去。" 橙色,稳稳地,又亮了一下。 林扬帆没接话,转身去擦已经很干净的吧台。她心想,要是自己身上也会变色就好了——那样她那些"没关系,这只是另一种路径""失业也是一种探索期"之类的场面话,早该被拆穿八百次了。
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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