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业咖啡
——一个关于两个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和一颗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糖果星人的故事
人在还没有找到答案的时候,能不能先找到一个地方,和几个人,好好待一会儿。
第零篇:开业那天
那是两人从毕业典礼上撕掉学位服拍照那天算起,找工作的第一百八十七天。
第一百八十六天晚上,林扬帆窝在出租屋沙发上,手机屏幕又跳出一条"我们最终选择了更契合的候选人"。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半开玩笑地说:"反正咱俩都无业,不如自己给自己开个offer。"
顾尚安正在拆一个二手市场淘来的电饭煲,闻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扬帆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重复一遍,他开口了:"干洗店那个铺子在招租。"
"什么干洗店?"
"楼下拐角那个,倒闭了,玻璃上贴的转租启事都发黄了。"顾尚安头也没抬,"我路过看了半年了。"
半年。林扬帆愣了一下,没接话——她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半年顾尚安每天绕远路去买菜,不是因为那条路上有卖便宜青菜的老太太,是因为路过那家倒闭的干洗店。
工商登记那天,柜台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职业?"
林扬帆说:"咖啡店老板。"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翻了翻:"个体户?"
"不是。"
"雇员?"
"也不是。"
"那填其他。"
林扬帆愣了一下:"其他是什么?"
"其他就是其他。"工作人员叫了下一个号。
两人走出办事大厅,林扬帆举着那张回执单,反复念叨"其他就是其他"。
社区民政窗口给他俩的失业登记状态,从"待业"改成了"灵活就业人员"。回家路上,林扬帆把回执单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官方认证,灵活就业。"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一半是"恭喜",一半在问"什么时候翻台上市"。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顾尚安看,顾尚安瞥了一眼,说:"翻台,得先有台。"
装修那半个月,两人几乎没花什么预算——旧干洗店留下的灯箱没舍得扔,字换了,灯没换。挂上去那天,顾尚安踩着梯子,在"无业咖啡"四个字底下,用小楷笔加了一行字:
"洗衣服的手艺没了,煮咖啡的手艺还在学。"
林扬帆在楼下看着,笑出了声:"你写这个,是心疼那台干洗机,还是心疼咱俩?"
顾尚安从梯子上下来,没回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招牌,说了句:"开业吧。"
那天晚上,"无业咖啡"正式开门,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一篇:打工的,走过路过别错过
"无业咖啡"开业第十七天,顾尚安和林扬帆已经吵了三次架,全是因为同一台意式咖啡机。
它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比两人加起来的年纪都大,脾气也大,煮到第二杯就开始漏水,煮到第五杯直接跳闸。今天是全店停电的第三次,林扬帆蹲在配电箱前面,手里拿着说明书,说明书是英文的。
"要不咱俩去应聘算了,"她说,"至少人家的机器不跳闸。"
顾尚安没接话,正趴在吧台后面,用万用表一点点量线路。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可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是常态,不是意外。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因为不是敲在门上,是敲在玻璃橱窗下方,那个位置,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太低了。
林扬帆探头看过去,看见橱窗外面立着一个东西,高不到半米,圆滚滚的,浑身是一种冷冷的蓝色,正随着心跳似的节奏一明一暗。
"是不是谁家孩子的玩具掉这儿了。"她说着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那东西自己"走"了进来——三条短短的胶状小腿倒腾得很努力,像刚学会走路。它在店中央停下,顶端两个凹陷微微转向两人,用一种带电流杂音的声音说: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招聘信息说,'诚招店员,能吃苦者优先'。我很能吃苦。"
"能吃苦者优先"是林扬帆发在租房群里的原话,写的时候她还挺得意,觉得比当年那些卡"985/211优先"的招聘启事厚道多了。此刻被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原样念回来,她后知后觉地脸有点烧——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里,学会了同一套话术。
林扬帆和顾尚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词:coser。
"哪个学校的?"林扬帆蹲下来,笑着问,"这身衣服做得挺用心啊,接缝都看不见。"
"我没有穿衣服,"那东西说,"这是我本来的样子。"
它说这话的时候,颜色平稳地保持着橙色——后来两人才知道,这是它没在撒谎的证据,只是当时谁都不懂这个规律。
"那你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林扬帆总算问出了这个从它一进门就该问的问题。
奔头认真想了想,颜色轻轻闪过一层灰:"这个说法有点长,而且我还没想好怎么翻译成你们能听懂的版本。可以晚点再说吗?"
林扬帆还想追问,顾尚安却没接话,径直伸手想摸摸它的"接缝",手刚碰到表面,那东西"哎呀"了一声往后一缩,撞到了吧台腿,跳闸的配电箱不知道被什么带电部位蹭到,"啪"地一声,跳闸的开关,居然自己弹了回去——灯亮了。
三个人(姑且算三个)同时愣住。
"你……刚才干什么了?"顾尚安盯着配电箱。
"我在测这里的电场,"它挪回来,认真地说,"你们这台'制造热饮的机器',漏电了,从第二个按钮下面。修好了它就不会再跳闸——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留下打工的话。"
那天晚上,"无业咖啡"提前打烊,两个人和一颗糖果一样的东西围着咖啡机,拆开了整整一个后盖。顾尚安负责拧螺丝,林扬帆负责扶着说明书瞎翻译,奔头负责用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某种感应,准确地指出哪根线该换。
修好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林扬帆给自己和顾尚安倒了两杯今晚终于没漏水煮出来的咖啡,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小碟糖,推到奔头面前——它自称需要靠"品鉴"各种味道的物质补充能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东西报了一串没人能听懂的音节,像是好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说出来的。
林扬帆没接着琢磨怎么翻译那串音节,转头看了看刚修好的咖啡机,又看了看已经空了十七天的店。
"那我们就叫你'奔头'吧,"她说,"这半年我俩就缺这个。"
橙色,稳稳地,亮了一下。
"行,"奔头说,颜色又亮了一下,"作为回报,你们要付我劳动报酬吗?"
两人对视一眼。"你要多少?"林扬帆问。
奔头认真计算了一下:"十二颗糖。"
"不行。"
"十颗?"
"不是数量的问题。"
"八颗?"
顾尚安叹了口气,接过话:"我们这儿有种东西叫'钱'。你修好一台机器,值多少钱;我们卖一晚上咖啡,也值多少钱。它能换糖,也能换零件。"
奔头沉默了很久,颜色变成困惑的浅灰。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十二颗糖?"
"因为下次可能不是糖,"顾尚安说,"可能是零件,可能是别的什么。有了'钱',就不用每次都重新算。"
"所以,"奔头想了想,"你们是把糖变复杂了?"
林扬帆没忍住笑出声。
"差不多,"顾尚安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我修好这台机器,和她煮一整晚咖啡,也是同一种东西?"
林扬帆一时语塞。
"从数学上,是,"顾尚安慢慢地说,"但感觉上,好像又不是。"
奔头把这句话原样存进了数据库,标注成:"未解决"。
"行,"它接着说,"从明天起,我是'无业咖啡'的员工了。第一天上班,我可以说一句祝福语吗?我在数据库里学到,人类开业时会互相祝好运。"
"说吧。"顾尚安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笑意。
"祝,"奔头认真地组织语言,"你们……也能找到工作。"
林扬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顾尚安是这十七天里,第一次笑出声。
第二天开门,第一位客人是巡楼的物业师傅,进来就问:"你们家老板呢?"
林扬帆刚要答,顾尚安已经开口:"我。"物业师傅又看了看林扬帆:"那她是?"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都没能第一时间说清楚。以前在简历上,他们都很擅长概括自己——"某某大学,某某专业,应届毕业生,求职意向:机械工程师/新媒体运营"。可"我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这种问题,简历上从来没有对应的空格。
物业师傅没等答案,转头打量起蹲在吧台后面挪来挪去的奔头,愣了三四秒——这东西浑身一种暖融融的橙色,还在自己慢慢"走"。他没接着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只是觉得挺乐呵,绷着脸,用那种逗小孩儿或者逗宠物的语气,煞有介事地问:"这是你们员工?签劳动合同了吗?"
"没有,"奔头老实回答,颜色平稳。
"社保呢?"
"没有。"
"那你算什么?"
奔头认真想了很久:"正在找工作的人。"
"那不就是无业。"物业师傅说。
"哦。"
物业师傅乐了,说这年头"无业咖啡"这名字取得是真准,摆摆手走了。顾尚安和林扬帆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是被将了一军,还是被说中了心事。
当天晚上,林扬帆认真提议:"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奔头办个身份证?"
顾尚安想了想:"身份证给谁看?"
"万一警察查呢。"
顾尚安看了看奔头圆滚滚、连手脚都数不清的样子,没接话——它这幅长相,真办出一张身份证来,第一个不信的大概是警察自己,这话说出来都嫌多余。
林扬帆也反应过来,讪讪地没再坚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尚安才又开口:"那它怎么解释?"
两人一起看向奔头,奔头也认真地看着两人,颜色平稳,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讨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先别办。
第二天,奔头给自己定了个头衔,理直气壮地写在了自制的工牌上——"正式员工"。
"你没有劳动合同,"林扬帆指出。
"那我是非正式员工。"
"你也没有工资。"顾尚安补充(这话很快就不成立了,但那是后话)。
"那我是无薪员工。"
"这更糟。"
奔头想了很久:"那我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起沉默。这时隔壁五金店的老金正巧路过——这几天他没少往"无业咖啡"这边钻,缺个螺丝帽都要顺嘴问一句"你们那颗糖球又干嘛呢",对奔头这东西早没了旁人那股新鲜劲——瞥了一眼工牌,随口说了句:"吉祥物呗。"
奔头把这个词也认真存进了数据库,从此再没提过"员工"两个字,改成骄傲地在工牌上写着——"本店吉祥物"。
那天打烊前,奔头学着林扬帆的样子擦吧台,把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摆在吧台最显眼的地方,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顾尚安路过瞥了一眼:"不用叠那么整齐。"
"为什么?"
"待会儿还要用。"
"哦。"
奔头把抹布重新弄乱,拿去擦下一张桌子。 对吗
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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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
8月23日 04:01OP顾尚安
24岁,机械工程专业毕业,投了两百多份简历,收到过十几个"暂不合适",剩下的连拒信都没有。动手能力强,话不多,喜欢把东西拆开研究,笃信"任何机器坏了都是有原因的"。对林扬帆,原因是他讲不出的那种在乎。
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截图,是某次内推被刷之后,猎头"手滑"转发给他的内部备注:"学历双非,暂不考虑。"存了大半年,他没删,说留着提醒自己,以后招人不能这么写评语。
名字是他妈起的,"尚安"两个字,说是求个"尚且平安"的意思,直到这一年到处碰壁找不到工作,林扬帆才有一天笑着提醒他:"你的名字念快点,是不是有点像'上岸'?"他愣了一下,从此没再反驳过。
林扬帆
24岁,视觉传达设计专业毕业,简历投得比顾尚安还多,面试通过率却更低——因为总在最后一轮说出"其实我觉得贵公司这个方案不太行"之类的大实话。性格外向,主意多,嘴上永远不服输,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在硬撑。
被刷得最惨的一次,三轮面试免费出了一整套品牌方案,第二天收到邮件:"我们最终选择了更契合的候选人。"从那以后,"更契合的候选人"成了两人的黑话,谁家外卖洒了、谁没抢到地铁座位,都归结于——输给了"更契合的候选人"。
她自己倒没觉得名字有什么特别,直到有天顾尚安随口接了一句:"你负责'扬帆',我负责'上岸',咱俩这名字加起来,正好是一趟完整的路。"林扬帆愣了一下,从此逢人便说这个梗是她自己先想出来的。
两人大学谈的恋爱,毕业后合租在一个老小区,投简历投到心态崩了以后,决定自己给自己开个offer——开店那天工商登记、招牌怎么来的,这段见"第零篇:开业那天",这里不重复。
奔头
一个圆柱体,高约四十厘米,表面光滑得像放大一百倍的糖果外壳,会随情绪和体温缓缓变色:高兴是暖橙色,紧张是冷蓝色,说谎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像坏掉的信号灯一样乱闪。没有五官,顶端会浅浅凹陷出两个感应点,情绪激动时看起来很像在"瞪眼睛";底部能伸出三根胶状的短足挪动,走路的样子像一颗认真学走路的果冻。身体侧面的表层材质其实和这三条短足是同一种东西——需要抓握或者摆弄小东西的时候,会临时"挤"出一两根细细的胶状触须,用完就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痕迹;平时看着还是一颗光滑的糖果,只有真正动手干活的那一刻,才会有人瞥见它"伸手"。
说话靠体内震动发声,带一点电子混响的味道,中文语法还有点别扭,常把成语用反,把客套话说成大实话——因为它压根不知道"客套"是什么。
它自称"风味测绘员",来自一个以"品鉴"为职业的星球,本职工作类似米其林调查员兼职星际矿产勘探。飞船的导航晶体路过地球时出了故障,修复需要一种地球上很常见、但它们星球稀缺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它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只反复强调"和这个店里飘出来的味道有关系"。缺钱又缺零件的它,误打误撞走进了"无业咖啡",从此开始了一边攒"回家的钱"、一边赖在人类世界这家小店里打工的日子——虽然它自己后来把工牌上的头衔从"员工"改成了"吉祥物",说法变了,日子倒没变。
林扬帆没有像叫宠物那样随口给它起名字,反而琢磨了一整晚。"我们俩找工作那阵子,最缺的不是钱,是觉得日子还有奔头,"她说,"以后店里能一直有点奔头,就挺好。"于是它就叫"奔头"——顺带一句,它圆滚滚一颗糖果的样子,倒也确实像是那种小短腿到处"奔"来"奔"去的憨样,这层意思两人从没跟它挑明过。
老金:隔壁五金店老板,看着两人从选址装修到开业,嘴上一直损:"就你俩这手艺,撑不过三个月",转头却总在他们最缺零件的时候,"顺手"从店里翻出旧货来。
陆爷爷:退休语文老师,每天准时来看半份报纸、喝一杯美式。有人问他"这是不是机器人",他说"是不是又怎么样";有人说奔头长得怪,他说"你小时候照过镜子吗",说完继续看报纸——不是看穿了什么秘密,只是压根不太在乎。有一次奔头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他说"你们这里咖啡便宜",奔头说"可是隔壁更便宜",他说"那你别告诉他们"。这个角色以后要一直守住这个分寸:只负责看报纸、喝美式、偶尔说句大白话、偶尔帮忙看店、偶尔忘记带钱,绝不能有一天忽然开口讲"人这一辈子啊,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话——一旦他说出这种话,就变成了替作者总结人生的智叟,整个故事的年龄结构会塌。 -
碧空如洗
8月24日 21:53OP第二篇:说谎会变颜色
奔头上岗第五天,两人才发现它身上最要命的毛病——它不会说谎。
准确地说,不是它不愿意,是它的身体不允许。只要它嘴上说的和心里"感应"到的不一样,表面的颜色就会像失控的信号灯一样乱闪,红一下蓝一下,怎么都藏不住。用林扬帆的话说:"你就是个自带测谎仪的活体霓虹灯。"
这在咖啡店里,几乎是灾难级的存在。
有客人问"这杯拿铁好喝吗",奔头想都不想地回答:"奶泡打得不均匀,师傅手抖了。"——它这话没错,那天顾尚安确实手抖了,因为前一晚在算这个月的房租,没睡好。客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有客人问"你们家生意是不是不太好啊",奔头很诚恳地闪着蓝光说:"是的,上个月只回本了百分之六十。"
林扬帆气得想把它塞回纸箱,寄回它来的地方——不管那地方到底是哪儿。
更多时候,它只是单纯地问错重点。有个客人蹲在窗边卡座,情绪不高,跟林扬帆抱怨:"我今天被老板骂了一顿。"
奔头凑过去,认真问:"为什么不骂回去?"
客人愣住:"因为他是老板啊。"
"老板是一种战斗力更强的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骂?"
客人被问住了,转头向林扬帆求助。林扬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人类发明了工资。"
"工资是什么?"
"一种让你不骂老板的东西。"
奔头沉默了很久,颜色一点点转灰——这是它表示困惑的颜色。
"那你们的文明,"它最后说,"很复杂。"
客人没忍住笑了,说这是他今天听到最中肯的评价。
但偶尔,它也能看出点名堂。柜台常客里有个总在周五提前下班来喝一杯的男人,西装革履,奔头对他印象最深。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工作,"男人有一次这么说,语气很轻松。
奔头:稳定的绿色。
"公司氛围也特别好,"他又说。
奔头开始泛起一点蓝。
"老板也很尊重人,从来不PUA。"
奔头疯狂地一明一暗,红蓝交替,像是店里又跳闸了。
林扬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你闭嘴。"
"可是,"奔头闷着声音辩解,"他说的话,和他身体散出来的味道,对不上。"
"这叫成熟,"林扬帆压低声音解释,"人长大了,会说一些跟心里想的不一样的话,这很正常。"
奔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位男人已经付完钱走了。
"成熟,"它终于又开口,"是不是一种……被允许说假话的能力?"
林扬帆没说话。她只是低头,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倒进了水槽。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一个女孩子推门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屁股坐进角落的位置,也不点单,就那么坐着。林扬帆认得她——是社区里租房的姑娘,考编考了第三年,前阵子常来买咖啡提神,笔试成绩年年都够,面试年年都差那么一点。这次她说,是最后一次考了,家里人已经开始委婉地问她要不要"先找个班上着"。
奔头端着水杯过去,是它坚持要负责这一桌的,理由是"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对"。
"你好,"奔头把水放下,"你今天的气味信号,和上次很不一样。上次你紧张里带着期待。今天,只有很浓很浓的一种,叫……"
它顿了顿,颜色变成一种沉沉的深灰蓝。
"失败的味道,对吗。"
女孩子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扬帆在吧台后面倒吸一口气,以为这下真要出事了,正准备冲过去打圆场,却见奔头自顾自地、诚实得没有一点弯弯绕地继续说:
"我不懂你们人类的礼貌用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我只能告诉你,我数据库里能配对上的词。"它顿了顿,像是在检索,"你身上,除了'失败',还有另一种更淡的味道,我们库里最接近的词是……'不甘心'。我不太确定准不准。"
它顶端的两个凹陷很轻地朝女孩子"看"过去。
"如果是真的死心了,这种味道应该会先没掉——至少我们那边的样本是这样。但你这个,还没有。我也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安慰,我只是照实说。"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女孩子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带着哭腔:"你这个……玩偶还挺会说话的。"
"我确实会说话,"奔头很认真地纠正,"我现在正在说。"女孩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没听懂"会说话"是夸人会来事儿的意思,噗嗤笑出了声——这大概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
女孩子后来又坐了一个小时,点了一杯拿铁,走的时候,跟林扬帆说这是她喝过让她"清醒"的一杯——不是因为咖啡因,是因为一个不会撒谎哄人的糖果,说了句大实话,反倒比十句"你已经很棒了"管用。
她临出门又折回来,看着灯箱上"顾尚安"三个字的员工牌——那是老金硬塞给两人、说是"开业添彩头"的定制工牌,笑着说:"你们家老板这名字取得好,'尚安',谐音'上岸'吧?"林扬帆说是。女孩子说,那挺好,好歹这条街上,有个人先上岸了。
打烊后,林扬帆坐在吧台后面,忽然对顾尚安说:"我们俩找工作的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一个不会说场面话的面试官呢。"
顾尚安正在核对当天的流水,头也没抬:"因为面试官不需要靠嗅觉打分,靠的是KPI。"
奔头在旁边慢慢地把自己"塞"进角落的充电位——它靠吸收店里的暖气和灯光的余温补充能量,颜色一点点从沉稳的橙转成安睡时的浅粉。
"顾尚安,"它忽然又开口,"我今天说了很多实话,让人哭了。这算是……把工作做砸了吗?"
顾尚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算你今天,比我们俩加起来更懂怎么把咖啡卖出去。"
橙色,稳稳地,又亮了一下。
林扬帆没接话,转身去擦已经很干净的吧台。她心想,要是自己身上也会变色就好了——那样她那些"没关系,这只是另一种路径""失业也是一种探索期"之类的场面话,早该被拆穿八百次了。 -
碧空如洗
8月25日 23:28OP第三篇:飞船的零件
奔头打工的第三个月,两人才知道它攒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一种矿物,"某天打烊后,奔头趴在吧台上,努力用人类词汇解释,"你们这里好像没有正好对得上的名字。"它想了很久,"很重,同样大小比大多数石头都重;离得近的时候,我这里"——它顶端的两个凹陷轻轻闪了一下——"会有点发麻。我的飞船导航晶体裂了,需要它做修补。在我们星球,这种东西很稀有。在地球,它好像到处都是,只是——"
"只是你没钱买,也不知道上哪儿买。"林扬帆接话。
"是的。而且,"奔头的颜色暗了一下,"我很难向你们的商店解释,我要买的不是首饰,是飞船零件。"
顾尚安翻了一晚上大学时候的专业课本,翻到后半夜,也没能找到一个完全对得上的名字。第二天他索性合上书,看向奔头:"你不是靠近它会发麻吗?"
"是。"
"那你自己找。"
顾尚安嘴里含着林扬帆硬塞给他的一颗糖,和奔头蹲在小区的废品回收站里翻了一下午。顾尚安负责翻,奔头负责麻——它顶端的凹陷时不时轻轻一闪,示意"是这个方向"或者"差一点"。
老金那天正巧在收废品的三轮车边上抽烟,路过看了半天,把烟一掐:"你们找这种东西?我库房里还有一堆破机器,自己翻去,不收钱。"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无业咖啡"打烊后的吧台,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加工厂。顾尚安负责拆解、筛选和处理那些找出来的材料,林扬帆负责在旁边递工具、顺便把整个过程画成一格一格的漫画——"以后你们谁不认账,我还有证据,"她说。奔头负责用它的感应能力,一点点确认对不对、够不够。
零件一点点攒起来,装在林扬帆淘来的一个铁皮糖果盒里,越攒越满。
"够了吗?"林扬帆有天问。
"不够。"
"不是都快半盒了?"
"还差胶,"奔头说,报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编号。
顾尚安拿手机搜了一下那串编号,看着跳出来的价格,沉默了。林扬帆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所以,"奔头说,"我还要继续工作。"
"……你继续。"
又多打了小半个月工,那管东西才终于寄到——一小管银灰色的膏体,看着朴实无奇,价签却让林扬帆咋舌了一下。从那天起,那管胶被小心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铁皮糖果盒,就成了唯一还没填满的东西。
零件攒到七七八八的那几天,林扬帆有天晚上核对账本核到一半,忽然问:"如果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喜欢的工作,怎么办?"
顾尚安头也不抬:"那就换一个呗。"
"如果换来换去都找不到呢?"
顾尚安这次抬起了头,想了很久,没能接上话。这是少数几个他没办法靠拧螺丝解决的问题——零件不够,他知道去哪儿找;电路漏电,他知道从哪根线查起;可"一辈子"这种量级的问题,说明书上没有对应的章节。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修任何东西,只是陪着林扬帆把账本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又核对了一遍——虽然那些数字,其实早就核对过了。
"还差多少?"又一天晚上,顾尚安一边拧螺丝一边问。
"差不多了,"奔头说,颜色是很平静的橙色,"把这盒填满,就够修好导航晶体了。"
顾尚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修好之后,"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就走?"
奔头没有立刻回答。它顶端的两个感应点朝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小区的路灯,"无业咖啡"自己那盏改不掉的旧灯箱,还亮着"洗衣服的手艺没了,煮咖啡的手艺还在学"那行字。
"我不知道,"它终于说。
它想了很久。
"'够了',在我们的语言里,就是'可以停了'。"
"嗯。"顾尚安应了一声。
"但是我现在觉得够了,"它停了一下,"又不想停。"
顾尚安抬起头看它。
奔头的颜色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化——橙、蓝、又掺进去一点没被命名过的浅灰,交替着闪,像是它自己也在等一个结果。
"这两个状态,以前不会同时出现,"它说,"我们那里没有这个词。"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数据。"
顾尚安低头继续拧螺丝,没接话,只是那颗螺丝,他拧了很久,久到林扬帆探头进来问要不要帮忙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早就拧紧了。
铁皮糖果盒还摆在吧台上,零件离"差不多够了",只剩最后一点点。 -
碧空如洗
8月27日 23:15OP第四篇:停电那晚
那是个很普通的周二晚上,"无业咖啡"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过,也没跟谁说话。林扬帆瞥了一眼,觉得脸熟——好像上周这个时间也是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但没多想,转身继续擦柜台。
七点多,咖啡机"啪"地跳闸,这是老毛病了,顾尚安起身去掀配电箱,还没走到,才发现不对——窗外老金五金店的灯箱也灭了,隔壁包子铺的电饭煲跟着一起没了动静,整条街只剩路口红绿灯还在硬撑。
顾尚安到底还是习惯性地摸到了自家配电箱,掀开盖子,用手机手电照了照,什么毛病都没有,才慢吞吞地把盖子重新合上。
"整条街都停电,你查我们家配电箱干嘛。"林扬帆点着手机手电,笑他。
"手闲不下来。"
靠窗那个年轻人似乎也没打算走,就着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继续坐着,那杯美式还是没怎么动。
奔头蹲在吧台角落,颜色一点点暗下去,从平常那种舒服的橙色,褪成一种很浅、快要看不见的灰白,像一块正在化掉的糖。
"你怎么了?"林扬帆蹲下来看它。
"没有光,"奔头说,声音比平时轻,"暖气也停了,不过没那么快就没了。是灯一断,我这边就……"它想了很久,"你们说的,饿了?"
两人对视一眼。顾尚安起身,把吧台后面那盏靠充电宝供电的应急灯拿出来,凑到奔头旁边,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一把罩在它头上。奔头整个被盖没了。
"我看不见了。"
"你本来也没眼睛。"
"但是我能感应。"
"那你感应吧。"
林扬帆想起兜里还揣着一颗没吃完的水果糖,剥开塞了过去。奔头把糖含住,颜色慢慢从灰白爬回一点点暗橙色,像是真的顶事。
咖啡机是废的,收银台的机器也是废的。林扬帆干脆把"今日休息"的牌子翻过来挂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啊,停电了,机器都开不了。"
"没事,"他说,"我坐会儿。"
林扬帆没多问,转身回到应急灯那一小圈光里,跟顾尚安、奔头坐在一起,谁也没提该干什么正事。
"要是一直这样黑下去呢?"她随口问顾尚安。
"那就点蜡烛,"他说,"老金那儿肯定有。"
"我是说,"她笑,"万一一直没电了,我们这店怎么办。"
顾尚安想了想:"那就白天开。"
林扬帆没再往下问。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街尾不知道哪家店先亮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整条街的灯一盏一盏地重新亮起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个把开关按了回去。
"无业咖啡"的灯箱也跟着亮了。老金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喊了句"来电了啊",又缩回自己店里。
顾尚安把外套从奔头身上拿开,叠好搭在椅背上。奔头的颜色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平时还要暖一点,像是刚睡醒。
"谢谢,"它说,"下次再停电,还可以这样吗?"
"什么叫'这样'?"林扬帆问。
奔头想了想,没找到更准确的词,只说:"这样。"
灯亮了以后,靠窗那个年轻人才把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喝完,起身付钱,没多说什么,走了。林扬帆收拾杯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问他到底叫什么。 -
碧空如洗
8月29日 21:54OP第五篇:修灯
窗外那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最近成了奔头新的研究对象。
每天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同一个人,同一辆车,同一个方向,风雨无阻地从"无业咖啡"门口飞过去,从不停下。奔头趴在窗边看了整整一个星期,得出一个郑重的结论:
"顾尚安,我发现人类里有一种候鸟。"
顾尚安头也没抬:"什么候鸟。"
"每天固定时间,往固定方向迁徙,"奔头认真汇报,"风大也飞,下雨也飞。我数据库里配对最接近的词是'候鸟',但我又觉得不太对——候鸟迁徙是为了季节,他好像是为了……一个红色的箱子?"
"那是外卖员,"顾尚安说,"箱子里装的是别人的午饭。"
奔头沉默了很久,颜色转灰。
"所以他不是在迁徙,"它慢慢地说,"他是在……送另一群人的能量补给。"
"算你说对了一半。"
奔头把这条重新归了类,划掉"候鸟",写上"没有归类的东西",又趴回窗边接着看。它这样盯着一个人看了整整一个星期。顾尚安其实也盯着一样东西看了很久。
那阵子店里生意本来就淡,淡到林扬帆有空把同一张吧台擦了三遍。这天她比平时更安静,问一句答半句,招呼客人的时候还是那套熟练的笑脸和场面话,可擦杯子的时候,同一个杯子能对着灯光看半天。
林扬帆进里屋找货的时候,顾尚安从储物间翻出那把很久没用过的铝梯,扛着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林扬帆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梯子。
"修个东西。"
"什么东西坏了?"
"没什么大事,"他已经走出了门。
那是"无业咖啡"自己那盏改不掉的旧灯箱——干洗店留下的老底子,字换了,灯没换,"洗衣服的手艺没了,煮咖啡的手艺还在学"那行字,最后那个"学"字有一截灯管快不行了,忽明忽暗地闪了快一个月,两人谁都没提。
顾尚安架好梯子,爬上去,拧开外壳。奔头也"走"了出来,绕着梯子底座转了一圈,圆滚滚的身体整个贴了上去,死死抵住梯脚。
"你干嘛?"顾尚安低头看了一眼。
"扶梯子。"
"你这叫顶梯子。"
奔头想了想:"功能一样。"
顾尚安没再说话,拧下坏掉的那截灯管,又换上从五金店顺手要来的新的。灯闪了两下,稳住了——"学"字终于跟前面几个字一样亮堂堂的了。
他收拾东西下梯子的时候,林扬帆已经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也没问他干什么去了,就那么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挺好,"她说,"以后不用每次路过都替它捏把汗了。"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它闪的?"
顾尚安想了想:"挺久了。"
林扬帆没再往下问,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转身进店。奔头从梯脚边挪开,跟着"走"回去,路过窗边,又瞥了一眼那位准点飞驰而过的外卖员——今天他破天荒地在路口停了一下,接了个电话,又飞快地骑走了。
"他今天迟到了三十秒,"奔头郑重地汇报,"这个候鸟,果然还是不太稳定。"
没人接话。这天剩下的时间,"无业咖啡"的灯箱一直亮到打烊,谁也没再提起过它。 -
碧空如洗
9月3日 00:26OP第六篇:五彩斑斓的黑
十一点半,"无业咖啡"已经快打烊了,林扬帆却还窝在吧台角落,笔记本电脑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这是她这半年断断续续接的私活里最难缠的一单——给一家奶茶店做整套视觉设计,报价被压到她本来想报的三分之一,理由是"大家都是创业初期,互相扶持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麻烦活泼一点。"
她改。
十分钟后:"太活泼了,能不能严肃一点?"
她又改。
再十分钟:"严肃过头了,好像有点高级感,不用那么高级。"
林扬帆盯着屏幕,认真想了三十秒"高级感是不是一种需要主动降低的东西",没想明白,只能把饱和度又调高了一档。
蹲在充电位上的奔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颜色是它专注时惯常的暖橙色。
"这是什么?"
"甲方的需求。"
"甲方是什么?"
"付钱的人,"林扬帆头也没抬,"付得比较少的那种。"
奔头认真盯着屏幕上来来回回的色块看了很久。
"这几个要求,"它终于说,"互相矛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时满足?"
林扬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没力气:"因为这是工作。"
奔头把这句话原样存进数据库,标注成"未解决"。
顾尚安路过,瞥了一眼屏幕:"这什么颜色,屎黄色?"
"甲方说这叫'高级莫兰迪'。"
"哦。"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段语音转文字:"我要一个……五彩斑斓的黑。"
林扬帆把脑袋往桌上一磕。
奔头凑得更近,颜色认真地闪了闪。
"这个我大概见过,"它说,"我们那边有种矿石就长这样。铁皮盒里好像还剩一小块。"
它挪到吧台边,凑到那个铁皮糖果盒旁边,三条短腿轮流往里拱,翻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拱出一小块灰扑扑、边角还沾着几粒杂色矿渣的碎片。
"这个。"
林扬帆捡起来,举到屏幕旁边看了看,又看了看甲方那句要求。
"……还真有点像,"她说,"但甲方看到实物大概会报警。"
奔头把碎片重新拱回盒子里,滚了两下才对准位置。
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还是那个年轻人,一杯美式,安安静静地喝着。他喝完起身,把钱放在桌上,冲林扬帆点了点头,走了。
林扬帆把甲方那句"五彩斑斓的黑"截了个图,存进一个专门收集离谱需求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她已经攒了四十多张图。她想了想,把饱和度调低了一格,保存,发了过去,合上电脑。
"今天晚上能过吗?"奔头问。
"不知道,"林扬帆说,"明天再说。" -
碧空如洗
9月3日 00:26OP第七篇:暴雨天
那场雨来得毫无准备。
原本还是那种闷得让人心烦的天,云压得很低,老金蹲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这鬼天,早晚得来一场大的。"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到五分钟,整条街的人全往屋檐底下钻。
"无业咖啡"离得最近,第一个被"占领"的就是它。
先是两个躲雨的中学生,接着是三个原本只是路过、被雨堵在门口不得不进来的上班族,然后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最后连老金自己都端着马扎,一屁股坐到了角落——"我就借个地方躲会儿,不点单啊。"
"随便坐,"林扬帆一边把最后几张干净的桌布铺开,一边应付。
不到十分钟,"无业咖啡"开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坐满了。
顾尚安已经在满场地转,把仅剩的几把伞归拢到门口的桶里,又从后厨翻出所有能凑的杯子——有的印着旧咖啡馆的名字,有的干脆是林扬帆自己用的马克杯,也一并端了出来。
"够不够?"她问。
"先凑合,"他说,"雨小了再说。"
奔头缩在吧台角落,颜色一阵橙一阵灰,忽深忽浅地晃,从没见过它这么"卡机"过。
"你怎么了?"林扬帆抽空瞥了它一眼。
"太多人同时说话,"奔头艰难地组织语言,"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而且都在变。有人说'谢谢',身上却飘出点别的味道;有人说'不着急',气味却越来越冲。信号太多,我数据库来不及一个个核对,全乱了。"
"那你别分析了,"顾尚安头也没回,正忙着给一位大姐找干毛巾,"帮我们递东西就行。"
"哦。"奔头这才如释重负地"扑通"一声从充电位上滚下来,开始笨拙地在人群里穿梭,一趟趟把纸巾、糖包和续好的热水送到各桌,像一颗滚来滚去的糖。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窗边那个位置也难得挤了两个人——那年轻人和一个抱着孩子、找不到座位的妈妈。他没说什么,起身把整张桌子让了出来,自己端着杯子,靠在门边的墙角站着喝完剩下的美式。
慌乱中不知道谁的胳膊肘蹭了一下,铁皮糖果盒眼看就要从台面上滑下去,林扬帆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住,顺手塞到了吧台最里面。
雨下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小下去。人群陆续散去的时候,老金临走多丢下一句:"你们这生意,也就下雨天能这么好。"
林扬帆瘫坐在刚空出来的椅子上,看着满地的水痕和东倒西歪的杯子,笑出了声:"这一个钟头挣的钱,比我们平时三天都多。"
"下次求老天再多下几场,"顾尚安说,一边开始收拾。
奔头滚回充电位,颜色终于不再忽深忽浅,慢慢稳回熟悉的暖橙色。
"今天,"它总结道,"是我数据库里,最拥挤的一天。"
"你还挺会形容,"林扬帆说。
"这不是形容,"奔头认真纠正,"是真实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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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 23:32OP第八篇:看店
顾尚安蹲在吧台后面,正对付那台脾气渐长的老咖啡机——离下次跳闸估计又不远了,这次他打算干脆彻底翻修一遍,零件已经拆得七零八落,摆了满满一地。
手机忽然震了,是刚联系上的一家新豆商:仓库今天清库存,豆子按大甩卖的价格甩,还搭了一台八成新的二手磨豆机,但仓库没人手帮着搬,六点关门前必须自己上门自提,"东西不少,最好两个人来"。
林扬帆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满地零件的咖啡机:"这可咋整,一个能干活的都走不开。"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正在充电位上打盹的奔头,颜色是安睡时的浅粉。
"奔头,"林扬帆蹲下来叫它,"我们出去半小时,你帮忙看会儿店。"
奔头猛地"醒"过来,颜色一下子从浅粉跳成兴奋的黄。
"我可以卖咖啡吗?"
"你会做咖啡吗?"
奔头认真想了想,颜色暗下去:"不会。"
"那不行。"
"那我可以做什么?"
顾尚安想了想:"有人来,你就说,咖啡机今天坏了,修一半,让他们改天再来。"
"这是真的,"奔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零件,认真确认。
"是真的。"
两人扛着箱子出了门,走远之前,林扬帆又回头喊了一句:"别自己做主卖任何东西!"
"哦。"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奔头一个人(姑且算一个)守着空荡荡的吧台。它试着把身体绷得笔直,努力摆出个"看店"的样子,很快觉得没什么意义,又缩回了充电位。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一个背着大登山包、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打扰一下,这儿能坐吗?我不是很想喝咖啡,就是想歇会儿脚,找个地方避避太阳。"
奔头认真回忆了一下顾尚安教它的话。
"咖啡机今天坏了,"它说,"修一半。"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一本正经陈述这句话的东西。
"哦,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坐会儿,不用喝咖啡。"
奔头沉默了几秒。它没闻到"赶路"的味道,只闻到很重的疲惫。
"你可以坐,"奔头说,"咖啡机是坏的,但椅子没坏。"
年轻人笑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登山包卸下来,长出一口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坐就是二十分钟,没有再说话。
奔头蹲在吧台后面看着他,颜色是安静的暖橙色,没有再多问什么。
顾尚安和林扬帆抬着那台磨豆机、扛着几大袋豆子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一个陌生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点。
"这位是?"林扬帆小声问。
"咖啡机坏的时候进来的,"奔头如实汇报,"他说他不是为了咖啡。"
顾尚安和林扬帆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年轻人这时也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坐了这么久,我这就走——机器修好了的话,其实我倒想买一杯带走。"
"再等我十分钟,"顾尚安说,径直蹲回咖啡机旁边,抄起扳手继续拧。
送走那位背包客,"无业咖啡"重新只剩三个人(姑且算三个)。
"你刚才怎么知道让他坐着没关系的?"林扬帆问奔头,"我们说了不能自己做主。"
奔头想了很久。
"你们说不能卖东西,"它说,"没说不能借他一把椅子。"
林扬帆哭笑不得:"你还会钻空子了。"
奔头想了想:"椅子没有收费。"
顾尚安头也没抬,正忙着装零件:"嗯,没亏。"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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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 03:47OP第九篇:感冒
顾尚安是被自己一巴掌按掉闹钟弄醒的,醒来才发现,整只手都在发烫,分不清是闹钟烫还是自己烫。
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含含糊糊应付了一句"没事",就往店里去了。
林扬帆一看他脸就不对:"你这走路都在晃。"
"没事,"他说,"就是没睡好。"
奔头在充电位上"苏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顾尚安脸红得反常,颜色立刻变成担心的蓝。
"你的颜色,"它凑过去,"不对。"
"我没有颜色。"
"你的脸,红得不正常,"奔头认真纠正,"这是你身体的信号灯吧?"
顾尚安被问住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后厨走,没走两步差点被自己的围裙绊倒。
林扬帆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行了,你今天歇着,我一个人顶。"
"我没事。"
"你脸都要跟番茄一个颜色了,还没事。"
顾尚安还想争两句,被林扬帆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吧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坐了不到半分钟,又伸手去够旁边的抹布。
"放下。"
他把抹布放下了。
奔头在旁边观察了很久,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
"你需要晒太阳,"它挪到窗边最亮的那块地方,又把顾尚安往那边推了推,"还有糖。我能量不够的时候就是这么补的。"
它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攒的几颗糖,一颗不落地全堆在了顾尚安手心里。
林扬帆没忍住笑出了声:"它这是真心实意在给你开药方。"
顾尚安看着手心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含糊地道了声谢,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感觉好点了吗?"奔头满怀期待地问。
"没有,"顾尚安如实说,"但挺甜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顾尚安难得地什么都没干,缩在小板凳上,看着林扬帆一个人张罗前台,奔头蹲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监工",时不时汇报一句"你的脸还是很红"。
打烊前,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林扬帆塞过来的一碗姜汤,闷头喝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一天没干活。"
"嗯。"
"咖啡机还没装完。"
"明天装。"
"豆子——"
"顾尚安。"
"……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奔头凑过去观察了半天。
"他的脸还是红,"它说。
"发烧哪有那么快退,"林扬帆头也没抬,收拾着桌上的杯子。
"那糖为什么没有用?"
"本来就没用。"
奔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吃了。"
"嗯。"
"没用为什么还吃?"
林扬帆低头继续收杯子:"你自己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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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 03:27OP第十篇:白送
那天中午,店里难得排了小小一队——三个打包咖啡的上班族,还有一个看着有点面生的年轻女人,拎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点了两份三明治、三杯拿铁,说是给"家里人"带的。
林扬帆一边手忙脚乱地做单,一边听见后厨的电话响了——供应商那边为了一笔对不上的账,非要她现在核。她冲奔头喊了一句:"你先看会儿前台,我接个电话。"
奔头蹲上收银台旁边那个小凳,颜色是它认真工作时的橙。
轮到那位年轻女人结账,她翻遍了帆布包和外套口袋,脸一点点白下去。
"不好意思,"她声音低下去,"我好像……差二十多块。"
奔头闻到的味道和这句话对得上——绷得很紧、混着尴尬,没有一丝心口不一。
"要不我把三明治退一份,"她已经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
奔头看着她的手停在半空,想起了几天前那次——规则没说,困难的人也必须一分不少地付钱。
"不用退,"它说,"这顿不用付钱了。"
女人愣住了,又确认了一遍,奔头很肯定地重复了一次,她道了好几声谢,拎着那袋东西匆匆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它一眼,像是不确定这颗糖果玩偶有没有权利替这家店做主。
林扬帆打完电话出来,随口问了句:"刚才那单,多少钱?"
"六十八,"奔头如实汇报。
林扬帆愣了一下,翻看小票机,又核对了一遍现金抽屉,笑意慢慢从脸上收了回去。
"你把这单免了?"
"嗯。"
"她差多少?"
"二十三。"
"那你为什么把整单都免了?"
奔头愣了一下。
"她很困难。"
"我知道。"
"而且她没有说谎。"
"我也知道,"林扬帆没接着追问下去,转身从抽屉底下抽出一个记流水的小本子,推到奔头面前,"今天到现在,收了多少,你自己看。"
奔头看了一会儿。
"一百八十七。"
"房租呢?"
"还差——"
"所以不是不能给,"林扬帆停了一下,"是我们也得知道,自己还能给多少。"
奔头的颜色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那个流水本,很久没说话。
顾尚安进货回来,听完前因后果,没说什么,蹲下来看着奔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说,"不是不能帮,是得先来问我们一句。"
"因为你们才知道,我们自己还剩多少。"奔头慢慢地说,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对。
"对。"
奔头想了想,又问:"这是你们的钱?"
"也是店里的钱。"
"有什么区别?"
顾尚安想了想:"现在没什么区别。"
那天打烊前,奔头忽然开口:"林扬帆。"
"嗯?"
"今天那个人,如果只差二十三块,我可以给她二十三块吗?"
林扬帆停了一下:"你自己的?"
"我的工资。"
"可以。"
奔头想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也只剩二十三块呢?"
林扬帆抬头看了它一眼。
"那你自己决定。"
奔头没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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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3日 07:33OP第十一篇:每周三
周三下午三点多,林扬帆刚把一杯美式放到窗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人。
她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又想起上周三,好像也是他。再上周呢?她记不清了。也没多想,转身回吧台,接着干自己的事。
下一个周三,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林扬帆端着壶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还是美式?"
他愣了一下:"你记得?"
"你是不是每周三都来?"
他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
给他续水的时候,林扬帆没多想,顺口又问了句:"今天不用上班?"
年轻人顿了顿。
"不用,"他说,就两个字,端起杯子继续喝。
林扬帆没再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你——"
年轻人抬起头。
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要不要续杯?"
"不用,谢谢。"
年轻人走后,蹲在吧台角落的奔头,顶端两个感应点朝那个方向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摆弄手里的糖纸。过了一会儿,它才突然开口:"他来了十一次。"
林扬帆回头:"你数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奔头想了想:"这件事需要汇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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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 03:54OP第十一篇:每周三
周三下午三点多,林扬帆刚把一杯美式放到窗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人。
她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又想起上周三,好像也是他。再上周呢?她记不清了。也没多想,转身回吧台,接着干自己的事。
下一个周三,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林扬帆端着壶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还是美式?"
他愣了一下:"你记得?"
"你是不是每周三都来?"
他也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
给他续水的时候,林扬帆没多想,顺口又问了句:"今天不用上班?"
年轻人顿了顿。
"不用,"他说,就两个字,端起杯子继续喝。
林扬帆没再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你——"
年轻人抬起头。
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要不要续杯?"
"不用,谢谢。"
年轻人走后,蹲在吧台角落的奔头,顶端两个感应点朝那个方向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摆弄手里的糖纸。过了一会儿,它才突然开口:"他来了十一次。"
林扬帆回头:"你数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奔头想了想:"这件事需要汇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