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开国|16.问鼎瓦岗 两年前,即大业十二年十一月,李密在大海寺战役中一战成名,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作战指挥能力,使翟让心服口服。 而此时,瓦岗军的部将更加坚定了只有跟着李密才能实现美好生活、到达人生巅峰的信念,因为这是瓦岗军自揭杆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捷,而且战胜的是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人物张须陀。 所以,瓦岗军的部将一致认为,此战李密要坐瓦岗军的第二把交椅了。 然而,历史再次给我们带来一个意外。 据《新唐书》记载,“(大业)十三年,让分兵与密,别为牙帐,号蒲山公。”意思是分给李密一部分士兵,让李密自建军队,还送了个名字“蒲山公营”,也就是李密这支军队的名字。 翟让之所以使李密自建军营,是因为这一战使他明白,李密作为贵族出身,是绝不会甘于人下的,虽然“桃李子,得天下”是个不折不扣的谣言,但这一战似乎应了这一谣言,长久下去,自己的威信将大大降低,于是产生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想法。 打下荥阳只是李密计划的第一步,而攻取兴洛仓是计划的第二步。于是他向翟让建议:“如今群雄竞起,主公您应该替天行道、攘除群凶,不要再躲在山寨里占山为王了,毕竟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来看,我们应一鼓作气,拿下兴洛仓,有了大量粮食,我们就可招到更多士兵,到那时,我们直取东都洛阳,天下可定,霸业可成!” 应该说,李密这一战略意图清晰而明确。战乱年代,你能拉起多大规模的队伍,粮草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基础。而战略意图则决定你的方向是否正确,决定你能走多远。可是令李密失望的是,翟让畏畏缩缩、犹豫不前。 翟让说:“我就是一小人物,能在这乱世之中保住性命、混口饭吃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你说的霸业我实在是不敢想。这样吧,你先去打,等打下来咱们再作下一步打算。” 我们分析一下翟让这番话,有点像民国时期各大军阀为保存实力而持观望态度如出一辙。他这么说,也进一步验证了他想与李密分道扬镳的想法。先让李密去攻打,如果李密败亡,他不但保存了瓦岗军实力,还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如果李密胜,则可以坐享胜利果实。这应该是翟让的真实想法。 大业十三年二月,李密率军七千余人攻下了兴洛仓,随即开仓放粮,任由百姓随意来取,能拿多少拿多少。 当时开仓放粮,粮仓前一下挤满了前来取粮的百姓,或许是为了营造亲民的氛围,李密放粮时可能下令不得干预百姓取粮,所以一度秩序混乱,取粮变成了抢粮,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因此粮食在无序的争抢中铺满了厚厚地一路,这也足见兴洛仓规模之大、存粮之多。 一时间,前来投奔李密的达十万余人,瓦岗军实力迅速大增。兴洛仓驻地巩县(今河南巩义)县长柴孝和、宿城县令祖君彦归附李密。李密大悦,任柴孝和为护军、祖君彦为记室。 史书记载,祖君彦有个很大的特点,过目不忘并且文采斐然。前文提过,那篇闻名于世的《檄文》就出自此人之手。但祖君彦似乎名声不好,在李渊眼里是个“不须此辈”之人,在杨广那里也是“尤疾其名”,始终不重用他。 然而,就这么一个不受待见的人,在李密那儿却如获至宝,引为上客,军中书檄全部交给祖君彦,也正由此,我们才有幸看到那篇闻名于世的《檄文》。 攻克兴洛仓相当于扼住了东都洛阳的命脉,加之瓦岗军声势大振,使洛阳大为震恐。洛阳留守、越王杨侗命令虎贲郎将刘长恭、光䘵少卿房崱(ze)、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火速出兵,准备夺回兴洛仓。 这个时候,翟让自知作战指挥能力不如李密,加之李密在大海寺战役、兴洛仓战役中展现出的威望远在他之上,于是把指挥权交给了李密。由此,李密虽然明面上仍是蒲山公营一把手,但实质上却成为瓦岗军的领导者,距离真正问鼎瓦岗只差个名分。 在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杨侗给刘长恭二万五千兵力,比之李密的军队实在不多,然而,这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二万五千人只是编制,要想出兵必须临时征募。 征募可以说出奇地顺利,人人争相报名,唯恐落下。表面上看,洛阳百姓在国家遭受离乱之时,不顾个人安危,不计个人得失,怀着上报国家、下安黎民的赤诚之心,纷纷竞相报名、踊跃参军,表现得十分爱国,实则不然。 为什么这么说呢? 《资治通鉴》告诉我们,当时洛阳朝廷和百姓普遍认为,李密一伙是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盗贼,乌合之众很容易击破,参军作战不过是列个阵、办个受降仪式而已,立功易如反掌。在这种认识的指引下,就连国子三馆的学士以及洛阳贵族的亲属也来凑热闹,目的只有一个,借机立功封爵。 当时,大军集结场景可以这样描述:刘长恭率部从洛阳出发,所部兵士个个衣着光鲜整洁,士气高昂,兵器锃光瓦亮,旌旗飘飘,鼓角争鸣,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开进。 不明就理的,还以为是洛阳的精锐部队,岂不知,这是一群未曾参加过训练的百姓,他们怀着立功封爵的美梦出发了。 估计刘长恭和房崱也认为,此次出征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军一到,李密必然闻风而降。 然而,他们低估了对手李密的智商和实力是要吃败仗的。 刘长恭的作战策略是,他率部当先锋(立功心切),裴仁基率所部兵马自汜水西入以掩其后,两部兵马约定在兴洛仓城南对李密实施前后夹击。 我们再看看李密那边派出的大将,命令徐世绩、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率部为左右翼,李密亲自引军正面迎敌。 当刘长恭率军抵达巩县时,被早已埋伏在此的李密和徐世绩、单雄信、王伯当几员猛将包了饺子。瓦岗军素来勇猛,骁勇善战,不缺亡命之徒,而刘长恭的部队大多是新招来的士兵,几无战斗力可言,更没什么作战经验,是真正的乌合之众,打起仗来就如一个长期训练的自由搏击高手打一个涉事未深的少年,相当于刘长恭这颗刚孵化出来的鸡蛋,去碰李密这块坚硬无比的石头。 不出所料,倾刻间刘长恭的先锋部队和裴仁基所部就被击溃,死者十之五六,伤者不计其数,刘长恭本人换上士兵衣服才得以狼狈逃回东都。 李密再胜一战,收缴了大量的辎重器甲,声威大振。 这个时候,王世充的五万大军还远在江都,如果李密能一鼓作气,乘胜进攻洛阳就能一举拿下。遗憾的是,李密偃旗息鼓了,不是修整兵马准备再战,而是忙着召开换届大会。 巩县战役结束后,李密的功勋和威望达到顶点,瓦岗军部将推李密为首领的呼声越来越高。鉴于此,翟让主动提出推李密为王。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二月十九日,李密自立为魏公,建立大魏政权,设立行军元帅魏公府。至此,瓦岗军有了自己的旗帜,李密正式问鼎瓦岗。 当月,山东、河北、江淮片区的变民军纷纷前来归附。一众归附者有齐郡(今山东济南)的孟让,平原(今山东陵县)郡的郝孝德、王德仁,济阴(今山东定陶县)郡的房献伯,上谷(今河北易县)的王君廓等12支队伍。 他们之所以归附李密,一方面缘于“桃李子,得天下”的政治预言,另一方面,希望能依附一个未来真正的天下共主,这样既能洗白自己的身份,又能实现自己的政治诉求。 李密趁热打铁,率领大军攻取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等,当时河南、山东几乎所有的郡县皆归李密所有。随后,唐初名将程咬金,虎牢关守将、担任过杨坚侍卫的裴仁基以及他的儿子裴行俨,他的手下、唐初名将秦叔宝、贾闰甫等悉数投奔了李密。李密收降裴仁基后,不但不计较此前与他为敌、死守虎牢关使他吃尽了苦头,反而大喜,拜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 为了稳固大魏政权,李密建了座周长四十余里的城池,取名洛口城,作为大本营,并命护军将军田茂广造了三百具攻城器械,取名“将军砲”。“将军砲”实际上就是手动投石机,并不是火炮。火器到了唐朝末年才被用在军事上。 四月,李密命裴仁基与孟让率兵二万袭取回洛仓,很顺利,一举攻占。随后又在天津桥(洛阳城内)打了一仗,大胜。之后,便是大败。 当时打了两大胜仗后,不知是哪根筋抽抽了,裴仁基和孟让形势一片大好之时,竟纵兵在城里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资治通鉴》: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东都出兵击之,仁基等败走。) 事情就坏在这里,隋军见裴仁基军队大乱,只顾抢东西,于是乘机攻之。就这样,回洛仓刚到手还没捂热就“还”给了隋军。 回洛仓丢掉后,李密亲率三万大军,重新攻取回洛仓,东都派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七万拒之,结果大败于李密。 这也可见,裴仁基不久前先胜后败,不是因为指挥失策,也不是因为作战不力。瓦岗军就是靠打家劫舍起家的,原班人马还好,坚持“盗亦有道”,一向是“劫富济贫”,可是后来随着队伍的壮大便鱼龙混杂起来,或许正是一部分瓦岗军“贫富通吃”的思维惯性,一入城本性就不自觉地暴露出来。就像一个赌徒,一时心血来潮加入了反赌队伍,但常在河边走就不行了,就会由止赌变为参赌,这绝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说到底还是 “义”字作祟,丢掉了“义”字也就失去了民心。 事实证明,“义”这个字始终未在瓦岗军人心中深深扎根,“义”字大旗也始终未能真正树立起来。所谓“义”,不是绿林好汉之间的江湖义气,不是兄弟在外为非作歹被强人欺负后,做大哥的两肋插刀,而是胸怀天下、为国为民的侠(国)之大者。 所以,尽管此时的瓦岗军有了自己的旗帜,但还称不上“义军”,因为义军是不会抢掠百姓的。因此,瓦岗军只能称为“反政府武装”。如果放任下去,即便此战不败,最终也会一败涂地。 由此可见,义军、匪盗、变民军绝不是一个无所谓、无意义的称谓,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已。之所以称之为“义军”,是因为他们能够维护百姓的利益,至少在起义之初是与老百姓站在一起的,为的是更大范围的建立统一战线,得到更多人的拥护和支持,这也是李渊团队最终能够成功的根本原因。 而匪盗、变民军就不好说了,特别是匪盗,他们的社会职务是街头地痞流氓,善长的是四处打家劫舍,在这些人的眼中是没有军纪的,有的只是眼前的利益,如果给这些人一个贴切的身份,只能是“流氓无产者”。所以,文中一直是义军、匪盗、变民军等诸多称呼。 至此,李密终于兵临东都城下。那么,此时的李密究竟是兵锋甚锐如入无人之境,还是再次陷入浩劫?
布衣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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