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半梦

他出生的时候似乎很不吉利，至少村里人都这样说，因为他是在那一年中元节的半夜出生的，其实那时候医院已经普及，即便是在我们农村，99%的人生小孩也会去到医院，但是他发动的太突然，家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生了。
刚好是半夜，没有救护车，就是家里的拖拉机，又刚好在坟场的边上生了出来，即便是陪同一起去的人也都觉得晦气，幸好是个带把的，不然……我不敢想象。
知道他出生是一个月后，他家里摆了满月酒，农村人就这样，家里大大小小的红白事都得办个宴席，邀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前来，当然少不了是要上礼的。
那一年我大学还没毕业，正好放暑假，父母给了200块钱让我去挂礼，按照规矩，我上了礼之后，也随着人群去看一眼小孩，按照农村的规矩，这叫“送阳气”，让更多的人看一眼孩子，就能给刚出生的孩子送更多的阳气，这样就不会再被阴气吓到。
去看孩子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像一个刚出生一个月的样子，因为他完全是面无表情的睁着眼睛，似乎正在打量我们，可是按照老人的说法根本就不可能，因为老人都说小孩100天之前是看不见东西的。
按农村的辈分，他得叫我一声爷爷，当然现在的他是叫不出来的，所以他父母一边客套一边用他的身份和我说着话，其实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客套话，“哎呀，谢谢小爷爷，以后我们也向小爷爷学习，将来也考一个大学……”之类没有营养的话。
我也客套的笑笑，然后转身去吃酒席，毕竟这算是喜宴，跟我忌讳的白事宴席不同。
可是，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个面无表情打量着周遭的幼稚的脸庞。所以那顿酒宴，我吃的很寡淡，虽然身边都是一个村的熟人，大家都在欢快的笑，唯独我却是在假装笑。

半生半梦

生长在农村，生活是很简单的，无非就是小时候在地上爬，慢慢会自己走路后就蹒跚着跑，稍微大一点就天天黏着比自己大的孩子，可惜人家嫌弃他跑不快，所以都不带他，没办法，那就只好自己发明一种游戏，比如，无师自通的学会撒尿和泥。
再大一点无非就是上学，放学后跟着大人去地里捣乱，逮蚂蚱、抓蛐蛐，或者在一个夏日午后到别人家的菜地里偷两个半青不红的西红柿。
他也一样，没有例外，因为他家也是普通人家，没有背景，没后靠山，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农民。
父母给他取了一个大名，但是我们更喜欢叫他的小名——胖圆子，因为他是带把的长子，父母毕竟更疼他，所以他打小就长的胖乎乎的，我们都喜欢了叫他的小名，以至于参加他的葬礼时，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到底是什么。
胖圆子天生有些和常人不同，因为他的双手都有六根手指，都是在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手指。
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个事放在心上，只是在他上一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参加工作，那一年我休假回家，在村里闲逛刚好转到他家，看见他妈妈坐在门口流泪，就过去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原来老师教学生做加减法，已经教到了5+5，所有的小朋友都学会了5+5就是两只手的手指相加，然后数一数就是10，唯独他，一个劲的跟老师犟，说两只手的手指相加等于12。老师怎么也教不会，就通知了家长，让家长带回去教，可是他母亲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农村妇女，可能他母亲都没有上过学，虽然知道5+5等于10，可是她又怎么能教的会孩子？
那天多的那句嘴算是给我找了个事，于是我顺理成章的去教胖圆子为什么5+5等于10而不是等于12。

半生半梦

也不知道他究竟懂不懂我在讲什么，但是我从五行讲到了五脏，从五脏讲到五指，从五指讲到五方……
当然也给他介绍了为什么人的一只手是五根手指，多一根少一根都是极为少见的，正常人都默认的是一只手有且只有五根手指。
用了一个小时，终于教会了他5+5等于10，可是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一只手有六根手指，是不是畸形？”
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脸认真，也可以说是面无表情，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起来他满月酒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匆忙的解释说这只是少见，不是畸形，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伤害一个孩子的心灵而已。
然后匆匆忙忙的掏出手机，假装有工作要处理，然后匆匆忙忙的和他父母告别，逃离了他家，继续一个人漫无目的的瞎逛。

半生半梦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十多年后，那一年我父亲过世，因为三年前我母亲也已经过世，所以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忽然就发现我没有家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父母的离去让我惶恐，还是突然地发现自己没有家了让我害怕，反正父亲的葬礼是哥哥操办的，我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咨客安排着做事，然后就是一个劲的掏钱。火化、骨灰盒、车费、风水先生的红包、花圈、纸钱、棺材、宴席……
所有人都在说我孝顺，当然这个说法是几年后我再回村的时候别人聊起来说的，当时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根本就记不清这些。
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胖圆子，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嘴里留着涎水，一直呵呵的傻笑。
父亲安葬以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告知妻子和女儿，也没有告知哥哥和姐姐，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中午最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到了父母的合坟边上，坐在坟头流泪，我也不知道我在伤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就那么顶着六月中午的烈日，在坟头默默的哭。
一直哭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强忍着离职起身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胖圆子就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一脸傻笑的看着我。
见我已经起身，胖圆子跟我说了第一句话：“小爷爷，太爷和太奶奶都死了，你难过吧？是不是舍不得他们？我看见太奶奶和太爷爷了，他们让我告诉你，不要哭，你好好的他们就很安心。”
我知道这是安慰人的话，可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浑身发冷，是冰冷到骨缝的冷，因为我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偶尔回去的时候也听说胖圆子傻了，一个傻子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还是说，胖圆子真的看见我父母了？
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胖圆子，我问他：“你真的看见我爹妈了？”
胖圆子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伸出了双手在我面前晃动，说：“小爷爷，你看，我把多的两根手指做了手术切掉了，我现在知道了，5+5等于10……”

半生半梦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的葬礼上，门外的喇叭放着哀乐，可能是《大出殡》或者《哭七关》，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按照农村的规矩，他这样一个只有二十岁的人溺死，是不能进祖坟的，甚至家里都不能大办，是要随便用一张席子卷起来，在野坟中挖个坑就埋了的。只是现在处处要求火化，提倡文明丧葬，所以他家只能也给他举办了简单的葬礼。
还是那一套流程，送去火化前的人在棺材里躺着，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围着棺材走一圈，算是看他最后一面，我也被挤在人群中，听着前后的人都在放声大哭或者低低抽噎，我却没有半分感觉，甚至感觉很尴尬。但是我骨子里毕竟还是一个传统的人，所以我也低头去看了他。
胖圆子已经全身泡的发白发肿，毕竟是溺死的，只是他的那张圆脸上终于没有涎水，也没有傻笑，只是面无表情的闭着眼睛，一如他满月酒的模样，不同的是满月酒的他是睁着眼睛的，而现在却是闭着眼睛的，当然我知道他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只是入殓的时候让人将眼皮阖上了而已。

慈航夜渡

引人入胜，期待更新！

半生半梦

我感到尴尬是因为这么多年虽然回来的少，却也零零碎碎的听说了很多他的事，像一本失去了装订的书的扉页一般，零散，却终究是能串起来的，而且我的工作决定了我擅长将很多零散的东西串起来。
比如我听说他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做了手指的切割手术，曾经将家里没有用完的“敌敌畏+敌杀死”混了满满一大瓶倒进了村里的大井里，那口井是全村人用来吃水的井，当天晚上村医家就坐不下了，真的是全员中毒，幸好医生发现的及时，赶紧通知了村干部，村干部带人挨家挨户的通知，凡是当天打水的人一律将水倒了。也幸亏那口井够深，水量够大，才能将药效分解了，最终没有酿成太大的事故。但是也就在那件事后，村里几乎人人骂他傻子，说他就是做手术的时候打多了麻药，把脑子打坏了。
比如我听说发小的堂哥结婚的时候，他挑在人家开席的时候，偷偷钻进喇叭队，趁着所以人都不在，拿起话筒大喊：“XX，你知道你哥是怎么死的吗？你还在结婚？”事实上，当事人的哥哥活的好好地，他这一通话，真的是犯了大忌讳，参加酒席的人都冲了出来，要不是他爸发现不对后赶紧冲上去夺下了话筒，在人们准备动手时“噗通”一声给大家跪了下来，估计他当时能被打死。
也就在那件事后，全村所有人都知道他傻了，于是各种不好的事都全部“被”安排在了他身上。
比如谁家种的西红柿苗死了，不用想，一定有人说是他干的，可是后面却能证明是因为天干，移植西红柿苗的那人是中午移植的，移植后没有浇水；
比如谁家油菜头被小孩子捣乱用棍子削去了头，不用想，一定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就是他干的，可是后面却发现那段时间他根本不在家，好像是因为精神问题被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病了；
比如谁家丢了一只鸡，不用想，一定有人指天指地的发誓说亲眼看见他干的，可是后面却发现当时胖圆子被家里锁起来了，偷鸡的就是那个发誓的人；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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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已经无法比如，反正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坏事，当你需要一个背锅的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说是他干的。
对于这样的事，村里已经形成了常态，甚至他自己的亲生父母、弟弟、妹妹也似乎都默认了，就连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一定有人第一时间去质问胖圆子，胖圆子无法回答。
比如胖圆子明明在房间傻呵呵的看动画片，他弟弟会莫名其妙过来问他刚才是不是在马路上了，因为他弟弟不经意的一眼看见马路上好像有个人就是胖圆子，胖圆子说没有，他弟弟就会质问他：“那我刚才看见谁了？我明明看见的就是你，你还在撒谎”。胖圆子拼命的去证明自己没有出去，就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可是没有人信。
比如胖圆子干了件坏事，他学会了上网，但是没有钱，就把家里的板车偷出去卖了换网费，然后家里卖花生的钱被他妹妹拿去买化妆品了，他父母在网吧找到他的时候，会一边毒打一边问他把卖花生的钱用哪里去了，胖圆子挣扎说没有，可是没有人信。
人们越来越憎恶胖圆子，仿佛全天下所有不好的事都一定是他干的。
胖圆子拼命的去争辩不是自己，可是他却忘了一件事：自证是最困难的，因为没有人可以自证，胖圆子陷进了一个怪圈，每天都在跟每一个能见到的人说：“我不是坏人”，可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说：“你敢说向井里下药的不是你？你敢说在XX结婚时瞎说的不是你？”
所有人都把他曾经犯过的错拿出来说，但是没有人去想过，他真正做过的傻事就那么三五件，可是他们冤枉的不是他做的事成千上万，即便发现了是自己冤枉了胖圆子，却没有任何人给他道过歉。

半生半梦

包括我自己，也没有给他道过歉，当然，我也没有冤枉过他，因为我在家的时候实在太少太少，少到村里的人见到我回去的时候，已经会很真诚的道一句稀客。
但是我给胖圆子证明过，就是那次我在父母的合坟前哭过以后，回去的路上，胖圆子还是一路流着涎水的傻笑跟着我，快进村的时候，有人拉住了胖圆子，骂骂咧咧问他是不是刚才去偷了黄瓜，还把瓜秧给拔了，我拍开了那个人的手，告诉他胖圆子一直在我身边，让他再去好好找找到底是谁。那个人讪讪的放开了手，但嘴里还是兀自争辩说胖圆子经常干这种事，不算冤枉。
我点了根烟，拉住了那个人问他，胖圆子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除了井里下药、别人婚礼上乱说和偷了自己家的板车卖钱上网，到底还有多少伤天害理的事？那人嗫嚅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蹦出来一句：“反正他就是个傻子”，尔后转身就逃。
胖圆子这次全程没有争辩一句，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剩下的路他没有和我一起，而是钻进了村林里绕回了家。
我正在回忆，却没有发现我现在回忆这些似乎有些不合适。
因为胖圆子的父母弟妹已经哭花了脸，哭哑了嗓子，村里有人在安慰他们，也有人在指责胖圆子不负责，因为他年纪轻轻的就溺死了，就是对父母亲人不负责。
趁着火化车拉胖圆子的遗体去火葬场的时间，村里帮忙的人开始整理胖圆子的衣服、被子、枕头、毛巾……一趟趟的抱到十字路口烧掉，也有一部分是由风水先生带队，村里帮忙的将胖圆子的贴身衣物、寿衣、寿鞋带到已经提前挖好的坟坑去烧。
就这样混乱的过程中，一张泛黄的纸从被子里面飞了出来，打着旋晃晃悠悠落在我面前，有字的一面朝上，端端正正的写着：“我不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可能我以前傻过，但是我现在不傻，我好累，我不想再累了……”
我还没有看完，就被一只脚踩了上去，抬头去看，是胖圆子的一个远房姑姑，她哭肿了眼睛，正抱着胖圆子的衣服向十字路口走去，丝毫没有注意脚下。

半生半梦

杂乱的人太多，我已经来不及去捡起那张纸，也不知道是谁的鞋上沾了水，很快，那张纸就被踩成了碎末，再也看不见一个字。
所有人都说胖圆子不听话，明明已经傻了，还偷偷跑出去，去野河里洗澡，然后就淹死了。可是我突然生出一股悲凉，我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真的是胖圆子太傻，自己跑去野河洗澡淹死的，还是胖圆子受够了，他不想再活了？如果是前者，那他是真傻，可如果是后者，在场的哪个人没有冤枉过他？哪个人没有奚落过他？哪个人没有嘲笑过他？如果胖圆子不傻，那在场的人，个个都是杀人凶手……
可是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故事到此结束了，今年清明我回去给父母立碑的时候，在坟场最远的地方，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分包，那就是胖圆子的坟，经过的时候甚至没有见到一张烧纸。
唉！

啥博弈啊哥们

世人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