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开国|15.返乡征途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当李渊为天子梦想努力一跃时,远在江都的宇文化及也在为他的皇帝美梦忙着。虽然宇文化及就一轻薄公子,草包一枚,但他也明白,杨广已经被他弄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必须拥立个傀儡皇帝。但立新君之前,他要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就是斩草除根。 于是,轰轰烈烈的“大清除运动”开始了。首先中招的是杨广的弟弟、蜀王杨秀以及他的几个儿子。杨秀当年曾与杨广争夺太子之位。作为自己的亲兄弟,当年的杨广即位后没有选择清除,而是很“仁慈”的保留了弟弟的性命。 接下来就是杨广的儿子、孙子以及大隋的宗室、外威全部被杀。 一众被杀的这些皇室宗亲中,当属杨广的次子杨暕最为死不瞑目。杨广活着的时候,爷俩就不对付,杨暕长期受到父亲的猜忌,他很害怕,时刻担心哪天就会被父亲赐死或来个“意外身亡”。江都政变那会儿,杨广还曾怀疑是杨暕搞的鬼,而杨广被杀,杨暕是不知情的,所以当他被宇文化及抓起来时,还大声叫喊,请求父亲大人饶命,直到他被杀还认为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那么,杨广一族还有人活下来吗?仅保留了一个,已故秦王杨俊的儿子杨浩。至于原因,史书的说法是,宇文智及与杨浩私交甚笃,加上宇文化及需要有个傀儡过渡,所以杨浩暂时逃过了一劫。 而当时依然忠于大隋的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在乱军中身死。 写到这里,我们可能会有这样的疑问:骁果军叛变时,虞世基、裴蕴等这些依然忠于大隋的政治老手难道不知情吗?宫女都知道骁果军要造反,虞大人他们肯定知道。 但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制止呢?这个“功劳”恐怕要归功于虞大人了。虞世基,贞观名臣虞世南的兄长,隋朝著名的书法家、文学家,同时也是出了名的奸臣。当然,他能成为一代“名奸”,一定程度上也是拜杨广所赐。关于这一点,唐代史学家吴兢所著的《贞观政要》有明确记载,“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 当时天下义军、匪盗蜂起之时,杨广自欺欺人,不愿听更不愿相信天下有那么多的造反者。而这位虞大人很善于察言观色,在一次诤谏遭到杨广质问后,学乖了,一切按照皇帝大人的意志为转移,一心一意取悦杨广。 江都政变之初,御史大夫裴蕴得知骁果军欲造反,先是和江都县令张惠绍起草了一个应对方案,决定矫诏把宇文化及先抓起来再说。由于裴蕴自己不敢擅作主张、擅自行动,于是第一时间找到了虞大人。 虞大人在这方面是有“教训”的,于是把矫诏的计划压了下来。估计裴蕴等人至死时,一定会发出这样的长叹:“杀我者,非宇文化及,真正的黑手是虞世基啊!” 的确如此!虞大人虽然统揽朝政,但这几年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屏蔽一切造反消息,任何造反消息到了他这里都是危言耸听,可谓“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可以说,正是这位虞大人的“尽忠尽责”,使杨广错失了翻盘机会。 这时的大隋虽然名存实亡,但大隋的不少文臣武将仍在。宇文化及他们弑君,是打着“匡复大隋”的旗号而进行的“爱国主义”运动。该杀的都杀了,该收降的也都收降了,接下来就该拥立新君了。 于是,宇文化及以萧皇后的名义拥立秦王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任其弟宇文智及为尚书左仆射,裴矩为尚书右仆射,三弟宇文士及为内史令,司马德戡为光禄大夫。 至此,宇文化及摇身一变正式踏上“摄政”之路。 大业十四年三月二十七日,以宇文化及为总指挥的返乡团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启了返乡征途。之所以称之为“征途”,是因为这一路实在不太平。 路线是这样的:返乡团大军从扬州出发,先乘龙舟走水路到徐州,然后走陆路,经山东、河南到达陕西。当宇文化及站在豪华的龙舟(杨广在位时打造的)上,备感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之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队伍出现了政变,差点终结了他的帝王美梦。 第一次政变发生在返乡团刚刚启程之时。 宇文化及摄政不久,骁果军便目睹了这位轻薄公子的作派,奢靡淫乱程度比杨广最后一段人生时光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发觉宇文化及论“文”比不过朝中这些大臣,论“武”比不过司马德戡这些武将,论“抚恤”比不过杨广,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具备一个天子的潜质。 他们深感,跟着这么一个草包主子,自己的前途堪忧,搞不好还得背负谋反弑君、不忠不义的罪名,于是,不满情绪迅速蔓延。 刚开始,他们选择了沉默和隐忍。但沉默时间久了,最终会暴发的。每当夜幕降临,他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冥想,谈论、回忆着杨广在时,他们不但可以时不时的领点赏钱,可以与情人幽会,还可以再娶妻纳妾。 而如今,宇文化及丧失人伦道德,淫乱后宫那些女人们,这是他们不耻的。他们当时之所以响应,是想着有个明君带领他们走向辉煌,从而能够光宗耀祖。而从宇文化及一段时间的种种表现看,他们极为失望,美好的梦想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是极大的不满。 在这种不满情绪的支配下,骁果卫折冲郎将沈光、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一拍即合,决定大开杀戒,趁夜偷袭宇文化及。但不幸的是,计划泄露。 当三位猛人带着几百兵马悄悄来到宇文化及的中军大营时,发现空无一人。沈光立即反应过来:“不好,中计了!一定是有人泄露了咱们的计划。如今之计,唯有奋力拼杀!” 话音未落,司马德戡便带军抵近,两军顿时混战在一起。同样都是骁果军,知已知彼,但沈光一伙人数少,明显占据劣势,没过多久,沈光三人战死,第一次政变失败。 经此一劫,宇文化及产生了担忧,明白了一个道理:骁果军队长期被司马德戡把持终归不保险,如果哪天司马德戡再来个政变,自己岂不是性命难保?不行,骁果军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在这一深刻认识下,宇文化及在上朝时宣布了一份重要人事任命:鉴于司马德戡在“匡复大隋”中是首倡功臣,理应“重用”,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宇文化及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明眼人都明白,宇文化及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这是玩得明升暗降的把戏,是对司马德勘的不信任,这一点司马德戡自然清楚。他不但清楚这一点,他更为清楚地是,一旦失去军权,等哪天回到关中,如果天下人借为杨广报仇的理由讨伐他们,宇文化及很有可能把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他将成为最大的“背锅”者,到时候不但跳进黄河洗不清,而且不得好死。 历史真是很有意思,当时策划集体大逃亡的是他,带军闯入彭城阁的是他,拥护宇文化及的是他,平叛沈光的是他,如今要反叛宇文化及的还是他——司马德戡。 散朝后,司马德戡越想越气,越想越窝囊,但没办法,兵权已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司马德戡思来想去,觉得没有金钱摆不平的事儿。于是,他带着这些年从江都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找到了宇文智及,送礼的目的只有一个,重获军权。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黄金能动他人心。据说,当时司马德戡送礼带去整整一床的金银财宝。宇文智及见到一下送来这么多金银财宝,两眼放光,心里乐开了花——有了这些钱,回到老家那一亩三分地上,豪宅、田地、美女、家仆等等,一切应有尽有。 对于司马德戡的请求,宇文智及觉得做亲大哥的工作比较容易,于是欣然笑纳:“唉呀呀,司马将军,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我的事,这事好说,我一定从中周旋!” 最终,宇文智及不负司马德戡所托,与大哥宇文化及交涉了一番,把后军交给司马德戡统领,共计一万余人。 俗话又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送给宇文智及的那一床金银财宝,可是司马德戡这几年辛辛苦苦搜刮的“劳动”成果,心疼得不行,比从他身上割块肉下来还要痛,他还寻思着回到关中靠那些钱财舒舒服服地过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现在倒好,为了重获军权,把自己的老本都赔进去了,于是心里极度失衡。那一刻,报复的火焰在他心中一下点燃。 “怎么办?跟着这个比杨广还昏庸的主子,肯定没有好日子过。说不定哪天军权又被剥夺了,到时候可就没辙了!”在这一认识的指引下,司马德戡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找好友赵行枢、同僚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而这几个人都是不受宇文化及待见的人,一拍即合自然是水道渠成。司马德戡上来开门见山:“赵大人啊,当初起义,为的是拨乱反正,换个德才兼备之人带领我们干一番大事业。现在我发现,我们拥护错了人,宇文化及比杨广更加不堪,无品德、无能力,咱们图的大事必然败在此人手中,你说说我们该如是好啊?” 赵行枢本来就很苦恼,听司马德戡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比划着说道:“这有何难,全在你我掌握之中。”意思是趁宇文化及不设妨,率军诛之。 在赵行枢的点拨下,司马德戡、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返乡团大军开始了第三次政变,也就是针对宇文化及的第二次政变。 接下来,司马德戡觉得万一偷袭不成,手中的一万兵马对宇文化及的十余万兵马,胜算太小。当时,宇文化及已经带领返乡团大军到达了江苏徐州,要从这里走陆路。司马德戡很自然的想到了盘踞在山东郓城一带的变民军首领孟海公,于是一边召集众将,一边写信联络孟海公,准备进行第二次革命,一举弄死宇文化及。 孟海公于大业九年起义,经过这几年的打打杀杀积累了三万兵马。司马德戡认为,有孟海公的支持把握大一些,就算失败,他可暂时逃到孟海公处。可是,信送出去迟迟没有得到孟海公的回信。就在司马德戡苦等孟海公的支持时,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人反水了,昔日的盟友、直长许弘仁、医正张恺暗中将计划报告给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当即暴跳如雷,决定约请司马德戡一起“打猎”,然后除掉他。当宇文化及的三弟宇文士及约司马德戡一同打猎时,司马德戡非常兴奋,毫无防备地从大营中出来迎接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毕竟是内史令,上级来了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当时,司马德勘以为宇文化及他们还不知道他要政变,岂不知这是个圈套,所谓“猎物”就是他自己。 结果很明了,司马德戡被擒,最终他和他的党羽被处以绞刑。至此,江都政变的余波算是平息了下来。司马德戡作为背主弑君的主要谋划者,最终被谋反的人以谋反的罪名处死,实在是有些讽刺。沈光、麦孟才、钱杰、司马德戡、赵行枢等人,最终还是失败了,均败在了计划泄露上,也就是败在了自己人手中。 之所以出现这一问题,在我看来,江都政变就是一出闹剧。从政变之初,他们没有一个有力的领导核心,也没有清晰的战略规划,何去何从没有方向,完全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这些政变分子本来就一直明争暗斗,当眼前利益出现时,都想跟着别人沾便宜、捞好处,甚至不惜出卖兄弟、出卖领导换取荣华富贵,这与李渊的团队有着本质的区别。 宇文化及的谋略与李渊相比,天壤之别。他摄政之后,只顾享乐,并未想办法想消除弑君背主的负面影响,他的一众手下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肯定为此忧心忡忡,以致在聊城遇上窦建德后,手下四散逃走,这也是造成宇文化及后来败亡的原因。 大业十四年四月,经过一路辗转,宇文化及率领的返乡团大军终于到达河南,中原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作为一支拥有数万骁果卫的劲旅,很多人听闻是胆寒的。当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卫军队刚刚到达东郡(今河南濮阳市),东郡通守王轨二话不说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如果照此下去,宇文化及统一中原不过是带着大军溜达一圈,走个过场而已。 然而,这时他遇到了阻击他的大军,大军首领叫李密。是的,你没看错,不是重名,是前瓦岗军首领李密,如今是皇泰主杨侗册封的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如假包换。此时的李密,是奉杨侗的诏令先平宇文化及再入朝辅政的。是不是备感意外,深感李密人生之神奇,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从原本该结束的地方出发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而且一跃成为大隋副国级高干,虽然大隋已名存实亡。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精彩之处。历史之所以精彩,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历史人物充满了传奇色彩。李密算一个。 李密出生于四世三公的贵族家庭,从门荫入仕到“被迫”辞职,从参加杨玄感起义到兵败后历经三次逃亡都能虎口脱险,从流亡于郝孝德、王薄被拒到投奔瓦岗,从瓦岗不入流的小角色到“战胜”翟让夺取瓦岗军大权,从号称百万大军盟主攻取洛阳到成为隋皇泰主杨侗的手下(权位仅次于杨侗),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隋太尉到大唐李渊的光禄寺卿,再到叛唐败亡,他这一生不可谓不传奇。 也正是由于若干个像李密这样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人物才演绎了历史的精彩,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成为史学家为此终其一生探寻的历史真相。 那么,李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布衣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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