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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 7月4日 00:07 · 375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93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我的中日漂泊(8)

第八章:太公的藤椅

那天我走出她家的时候,京都的街道已经被夜雨洗过了。路面干净透亮,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我走回住处的路上,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我低头走了很长一段路,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像是在重复一个没有尽头的过程。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开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京都塔的方向,塔身安静地亮着,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屋,开了灯,把外套挂在门边。屋里很安静,只有电冰箱在运转的低鸣声。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我伸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它。那是一枚旧铜币,币面已经磨得很平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但还保留着一些模糊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孙中山的头像。是我太公留给我的,已经很久了。

我有时候会把它握在手心,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握一段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时间。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太公坐在那把藤椅上的样子。那是海南老屋门口的藤椅,竹篾编的,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把椅子坐久了真的会凹下去。那个凹痕,是太公坐出来的,不是因为他太重,而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坐在那里,坐了很多年。

我小时候在海南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太公已经很老了,背有点驼,但站起来依然很高。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去别人家里串门。他大多数时间都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偶尔用一把旧蒲扇慢慢扇着风。我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划。我们俩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坐着,没有太多话。偶尔他会问我一句:“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还没想好。”他不评价,也不建议,只是“嗯”一声,继续看远方。

太公很少主动讲他过去的事。你跟他坐久了,他偶尔会像自言自语一样,忽然开口说几句。有一回夏天的傍晚,天气很热,风扇呼呼地转,汗水贴在衣服上。我正在院子里蹲着玩泥巴,他在藤椅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打仗没什么好讲的。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打日本人,是我们这一代人该做的。我们没有退路。不是因为我们够勇敢,是因为那地方是我们自己的,没法让给别人。”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看都没看我,就那样望着院墙外的树梢,像是在确认一个很远的地方还在那里。我当时没有完全明白,但还是停下手里的泥巴,听完了。

太公以前是国军的人,这件事我小时候并不完全理解。我只知道他很老,很安静,偶尔会坐在那把藤椅上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等我真正开始听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记得有一次他翻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了。上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军装,靠在一起,像是在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土坡上拍的。其中一个是太公,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肩膀上有一道反光,是肩章。他指给我看的时候,说:“这些人,打完仗之后还能走在一起的,已经不多了。”我问他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他说:“长沙。是在开打之前拍的。”

开打之前。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才知道,那张照片不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拍的,而是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前拍的。那些人站在镜头前,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几天之后自己会在哪里。但太公在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一个在翻旧书的人翻到了一张书签,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太公还提起过一把刀。那把刀是他部队里一个营的传令兵让他帮忙保管的,因为那人要回去一趟,说自己用不上了。后来那人没回来,刀也一直留在太公那儿。我问他刀后来去哪了。他说:“不知道。应该是某次转移的时候弄丢了。”我问他:“你记得那个传令兵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姓刘,个子不高,平时很少说话,走路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问他:“你觉得他后来怎么样了?”太公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看着我。他只是说:“记得那些已经不见的人,比记得他们怎么不见的更重要。”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没有忘过。

后来他老了。脚开始不太利索,走路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发涩的声音,像老旧的门轴。他还是每天坐在那把藤椅上。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风穿过芒果树的叶子。我问他坐在那里想什么。他说:“在想以前的事情。人老了,就会开始回想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后来有一次他跟我说起长沙的冬天。那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也是在藤椅上讲的。

他说他们守在一个叫捞刀河的地方。那条河不算太宽,但那一仗打了好几天。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人就像被锄头刨翻的泥块一样散开,一炸就飞起来。他那时候是营长,底下有几百号人。一仗打完,清点人数,少了一百多个。他说“少了”,没有说“死了”,好像那些人只是走散了,可能还会回来。他在讲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捞刀河的水,是浑的,带红色的。我那时候在河里淌过水。水没过膝盖的时候,我踩到一些东西,是软的。”

他没有说是尸体。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又说:“有一个河南兵,十七岁,长得特别小,连枪都差点扛不动。他怕冷,每次打仗前都要喝一口酒。我身上有一壶,分给他喝了几口。”我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他冲在前面,一炮轰过来,没了。我当时没来得及记他的名字。就记得他个子矮,爱笑,说他河南老家的麦子长得比人高。”他讲完这些的时候,没有叹气,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像是河南兵还在那里。

我问他那些名字记不住会不会遗憾。他说:“那些名字,以前每天点名的时候都会喊到,是记住了的。只是你不认识他们,所以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人,就够了。”

后来他又说起南京。他只说了一次,半句:“南京那一趟,我手下有两个排的人调过去了。全部没回来。”然后他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没有追问。

太公关于战争的事,他以前并不常提起。我在海南的院子里跟他相处那么久,只听过他讲那几段。捞刀河那壶酒、南京城外那支没有回来的队伍、那个姓刘的传令兵——他说过的,我都记得。其他的他没讲过的,我想他大概是觉得那些事太远,讲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太公还有一个习惯:喝早茶的时候,他会先把热茶倒在碗里,把碗沿烫一遍,再倒掉,然后才倒第二杯开始喝。我问他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佛山传下来的。小时候他跟着街边的茶楼学的,老一辈都是这么教的,烫了才干净。他有时候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会忽然说一句:“佛山以前有座桥,很老的石板桥。我小时候在上面跑过。”我问他桥还在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走了以后,再也没回去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但他又说:“不过那桥的样子,我还记得。”

后来他慢慢地老了。身体缩了水,坐在藤椅上,整个人像一小块晒干的陈皮。但他脑子清楚得吓人,有时候会忽然冒出很多往事。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风扇呼呼地吹,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以为打仗是什么?打仗就是饿。那时候在长沙,一个窝窝头几个人分,喝的是沟里的水。佛山那些早茶,我二十几年没吃过。我想过。”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我看到他捏着茶杯的手指,有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他最后还是说了句:“回不去了。都变了。”

我有时会在院子里问他:“太公,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哪里你最想回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佛山吧。我小时候在桥头跑过。”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问。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佛山”,不是指整座城市。他说的就是那座他已经不记得还在不在的石桥。

他走了以后,那把藤椅还在。我有时候会回海南老屋,走到那把藤椅前面站一会儿,用手摸一下那个凹下去的椅子面。那个形状,是太公坐了几十年之后留下的。那把藤椅的竹篾已经有些松了,扶手的地方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被磨损出来的。我有时候会想,是坐了多久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他坐着那把椅子,看过院墙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暗到亮。看过那棵芒果树的花从开到落。

他在海南的日子很长,长到那些在长沙打仗的日子像是另一个人的事。但我知道那些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不怎么提,但他的身体记得。他走路的时候有一条腿会稍微拖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不说原因,但那大概就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太公去世以后,我经常在安静的时候想起他。不是因为他留下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坐过的那把藤椅还保留着他坐过的弧度。我在她家的那个夜晚之后,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忽然想起他坐在海南那把藤椅上的样子。那一刻很安静,京都的夜晚和海南的傍晚其实很像。

我有时候会想,太公如果还在,他会怎么看我。不是看我在做什么,而是看我这个人,看我在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大概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会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抬起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摇他的蒲扇。他以前总说“人不能忘了本”,我那时候不太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不要离开那个地方”,而是“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那些走过的路,那些还活着的人,和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坐在屋里,把那枚硬币握在手心,觉得它还是温的。不是刚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是一种像体温一样的热量。太公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他的藤椅、他的照片、他说话的节奏。他说话时偶尔停顿的那段空白,在我心里一直没有关掉。那一段空白,像是留给我去填的。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想填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去长沙的捞刀河边看一看,哪怕河水已经变过很多次。我想去佛山,找到他小时候跑过的那座石桥,站在那个位置,替他再看一眼。我还想在那把藤椅上再坐一坐,不是为了坐得舒服,是为了感受一下他坐了几十年的那个角度。

这些事我已经开始慢慢在做,也打算继续做下去,跟那条他走过的路一样。所以,我现在握着的这枚硬币,它不只是一枚硬币,它是太公给我的第一个坐标。他在我16岁那年的一个普通夜晚,用一枚旧铜币,把我引向了他已经无法再亲自抵达的地方。那枚硬币,就像他留给我的一个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嘱托,如今被我握在手心。

7月4日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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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wuyutuwuyutu
    OP
    7月4日 00:08
    1

    上午搞卫生忘更了,下午画了3小时码字,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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