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流年

我的故乡，坐落在湘鄂交界的一处小山村。地界归属湖北，风土人情却揉着浓郁的湘情，乡里人家大多是湘鄂联姻、世代杂居，两省的烟火气息在这里交融。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最纯粹的童年时光。村子的地形很特别，是一条狭长的地带，村部与村小学恰好坐落于长条村落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将整座村子平分成南北两半，也分割出了故乡南北截然不同的生计。
村子南半侧，曾是村里的热土。这里有一片长势兴旺的茶场，在当年算是村里效益极好的产业，郁郁葱葱的茶山绵延成片，是很多人家的收入依托。紧邻路边还有一处采沙场，常年开采挖掘，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风沙常年在此盘旋聚集，我们孩童时代都习惯性地唤这里为“风沙口”，成了心底独有的故乡地标。
而村子北半侧紧邻湖畔，坐拥丰富的水资源，水产品得天独厚。相较于南侧依靠茶山、沙场谋生的人家，北边村民的日子愈发宽裕安稳，衣食生计都更有保障。一南一北，一山一湖，一贫一裕，构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故乡格局。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萦绕在村小学的烟火里。母亲是这所村小的民办教师，我便日日伴着校园的晨钟暮鼓长大。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学校破旧的校舍、斑驳的墙壁，还有残缺不齐、漆面剥落的老旧课桌。简陋的校舍藏不住热忱与希望，几位乡村老师始终兢兢业业、勤恳执教；教室里的学子，个个眼神澄澈，盛满了对知识的热切渴望。
那时候的校园朴素又纯粹，学校只设有教师食堂，从未开设学生餐，所有孩子的午饭都要从家中自带。大家的饭盒、餐具各式各样、参差不齐，可饭盒里的饭菜却大同小异，大多是朴素的家常滋味：一小碟咸菜、一勺豆豉，便是一顿午饭的标配。唯有临湖的人家，偶尔能捎上几条新鲜小鱼，算是难得的荤腥改善，而纯正的肉食，在那个年代的孩童饭食里，是极为罕见的奢望。
每到开春春茶吐露新芽的时节，校园里便多了一份热闹的烟火气。学校会组织高年级的学生前往周边茶山采茶，勤工俭学、补贴家用。整个采茶季，山野间满是孩童忙碌的身影、清脆的笑语。经验老道、手脚麻利的同学，一季下来能挣上好几块钱，即便手脚生疏的孩子，也能攒下不少日常零花钱。彼时物价低廉，五分钱便能买到一根香甜的麻花、一块软糯的发饼，这些简单的甜味，就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欢喜。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故乡的模样悄然更替。后来乡村生源逐年减少，为整合教育资源、优化办学条件，承载了几代人青春记忆的村小正式撤并。村里的孩子从此告别了家门口的学堂，纷纷前往邻村就读。
人去楼空的校园，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几年后，有人承包下小学校址，开办了一家养鸡场，可终究没能长久经营，最终草草倒闭，荒废的校舍再添几分落寞。村子南侧曾经红火的茶场，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走向衰败落幕。废弃的茶场几经转手，被人承包用来培育菌菇，却依旧没能重振生机。昔日郁郁葱葱的茶山，因效益低迷最终被全部推平，改种了景观苗木，旧时的茶香绿意，彻底消散在岁月里。
故乡的人事与风物，终究逃不过凋零的宿命。我家那栋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修建的红砖房，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因常年无人居住、疏于打理，在前几年轰然坍塌。如今老屋旧址门前屋后荒草丛生、草木疯长，再也寻不到往日炊烟袅袅、烟火融融的模样。
这些年，故乡的变迁愈发明显。村里的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谋生，奔赴城市打拼闯荡，留守故土的，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我回乡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归来，多是邻里亲友有事相聚。曾经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乡邻长辈，如今早已两鬓斑白、老态龙钟。更让人怅然的是，每一次回乡，熟悉的面孔便会少上几个，旧日的烟火人情愈发稀薄。
这是一片贫瘠闭塞、藏着无数清苦岁月的土地，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故乡。如今时代发展、生活向好，周遭万物都在更新，可这片故土依旧沉静如初，几乎看不出崭新的变化。或许多年之后，我会因年岁渐长、路途遥远，渐渐少了归来的频次。但无论走得多远、时隔多久，这片藏着我全部童年烟火、盛满故土温情的山村，永远是我心底最牵挂、最难忘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