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云见 出藏云山已近中午,阳光泼洒,氤氲虽散,但那种雨后青山的清爽气息格外醉人。出护林道,左手一拐,车便奔向五里外的郭家村。 郭家村是北宋与李之仪同时期的著名诗人郭祥正的祖居地,郭祥正素有“太白后身”的诗名,可谓是本土诗人的无二代表。崇宁二年,李之仪编管太平州,和郭祥正成了莫逆之交。郭祥正作为东道主,带着落魄的李之仪游青山、醉采石、宴宾客、入内堂,唱和不绝,情真意切。可惜,到底二人最终也没逃脱文人相轻的厄运,或者就为一个姑孰文学第一人的虚名,彼此反目,构陷成仇,令人不胜唏嘘。 说真的,从文学的角度看,我自然认为李之仪高郭祥正一筹,毕竟李的才华不仅是诗词,短札、书法亦是绝妙。而郭祥正呢,由于少年成名,又背负了“太白后身”的名号,一辈子写诗总是端着个当代李白的架子,实际上反而扼杀了自己的才情。更何况,李白的才华、风格何止八斗十斗,一个有点少年聪慧的郭祥正岂能背负得了?所以,苏东坡过当涂,虽然也喝了郭家美酒、受了相赠的古剑,晚年的笔记里依旧不给郭祥正太高的评价。便是我这个粗鄙不堪的后世小子,也自然内心更多着几分对李之仪的亲近,些许鄙薄郭祥正诗风的空洞与人品的狭隘。 不过,既来藏云山拜谒李之仪,岂可不访五里外的郭祥正?他俩可是北宋文坛留给姑孰璀璨的双子星。我们同行的王兄是专门研究族谱的,对于乡土调查别有心得。几番扣扉,几通电话,居然拉了一位村民,骑着电瓶车,热情地把我们带到一户农家:郭家。 我们抵达郭家小院的时候,一个木质族谱盒子已经摆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家谱的主人看上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端着一个印花瓷碗,边吃中饭,边说: 你们看,你们看! 那郭家主的态度诚恳极了,一丝没有秘不示人的警觉。素来家谱隐藏了一个大家族的很多秘密,自是轻易不示人,如此大度,一方面是时代变迁的开放性,一方面应是王兄所托郑重,令郭家主放心。 我们细心打开木盒,取出家谱,这是民国十年(1921年)刊印的,共十册。在第三册《九世递接图》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二世祖郭祥正的名号。青山郭氏族谱源起郭祥正的父亲一辈,为一世祖,分别是长房郭经、二房郭维、三房郭缗;郭祥正为二房郭维的次子。谱载: “维公次子字功甫,宋庆历进士(勘:实为皇祐五年进士),任至朝请大夫。见人物。崇祀名宦乡贤,事详《纪行》。卜居当涂之青山谷子陇。配秦氏女,合葬吕墓冲(注:唯郭祥正夫妻墓葬不在祖坟),生子一迁。” 郭家主看我们看得虔诚,热情地说, 哎呀,不知道你们来,家里饭不够了,我给你们下点鸡蛋面条吧! 我们赶紧感谢推辞,恋恋不舍地合上族谱离开。临出院门,我回过身问主家,能给个电话么?郭家主爽快地给了,末了还说,有空想看就来! 肯定会来打扰的,毕竟最重要的《纪行》还没来得及细细阅读。或者哪天带上两瓶好酒,再来叨扰郭家主,把那《纪行》仔细抄了,再美美和他喝上一杯,岂不快哉?返程的车上,不知为什么大家有点静默,正午的阳光穿过车窗,直直地射在我们身上。想起刚才的场景,迷离间我忽然生出几分穿越的惶惑: 一个九百年前的诗人,一个几分钟前还只存在于古籍册页里的诗人,怎么就在一眨眼间,他的血亲后人就站在我面前?他的后人和我聊着天,大方地馈赠我阅读族谱。我的手指顺着宗谱一行行阅读着那位九百岁的诗人,这种纸面的邂逅,在郭氏后人的言谈间,瞬间成了有血有肉的乡亲老人,于是九百岁的郭祥正也有了呼吸,有了温暖,有了语言,有了笑声。那曾经的九百年时空隔阂瞬间凝缩在薄薄宣纸的柔软中。这样的感觉,毫不违和却又令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句慨叹古今的飘渺诗句,在这份厚重的族谱牵引下,瞬间变得具象而质感,温暖而亲切。 我握着郭家主的双手,那一刻,我不仅感觉这手掌的温暖,亦感受着他的脉动,而那脉动源自那九百年前一位诗人的心跳与血脉。或者,诗人的过去从未离开,而诗人的未来早已注定,只是在这一刻,他用温暖的阳光、山风和宗谱散发的墨香告诉了我,开启了我。这不是“顽固的幻觉”,这是我血脉的回响与悸动。郭祥正的诗似乎不再空洞了,因为他的后人正在因为午饭不够,很歉然地想为我们下一碗鸡蛋面条!也正是那一碗鸡蛋面条之约,从此《青山集》不再孤傲、不再冷峻、不再艰涩。我不知道我是否感受了诗人郭祥正某种气息,或者我的灵魂在拥抱诗人,或者诗人的灵魂穿越九百年,再次重归藏云山的郭家故里。那一刻,我的情感一下子就柔软了,也通透了。 或者,这就是一个宗族血脉赓续、代代相传的奇妙所在吧! 藏云山,又名围屏山,有围屏林场。车出郭家村,我回望藏云山,见云翳匆匆,林木苍然,见桤木,白松,榆树,水杉,接骨木,紫荆,铁皮桂,香樟,野杜仲,柞木,紫檀,桦树,生机勃勃;还见那路边的湖水波澜不兴,山岚挽着水汽,向上向上,一鸥一鹭,各自飞去........
贤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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