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侯二讲洋话 昆承汲古流芳 微信公众号 文 毛振球 小辰光夏天,那条老街一到傍晚就活了。竹榻、藤椅、条凳搬出来,占住各家门前的街沿。大人摇蒲扇嗑瓜子,小孩满街窜,一身臭汗。那时候肉要凭票,寻常人家难得沾荤腥,侯二嘴里那些精致酒楼菜,于我们听来,竟跟听不懂的洋话一般,缥缈得像隔了层油烟气。 隔壁侯二最好讲,五十开外,人精瘦,黑黢黢一张脸。他读过几年高小,后来学厨师,自己开过一爿酒店。他做酱汁肉最出名 —— 选肋条五花,焯水去腥,冰糖炒色,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出锅时油亮红润,筷子一夹颤巍巍的。有人讲他开店那年月,隔半条街都能闻见香。可这些,都随着那爿店一起,关了。 后来合作化,家里有十几亩田,被划成农村户口。酒店开不成了,炒勺换了锄头铁耙,种了一辈子田。 可一到乘凉,老街坊还是认他这块牌子。常有人隔半条街喊:"侯二,扣三丝到底哪亨切?" 他嗯嗯啊啊不肯讲,非等人递一根烟过去,夹到耳朵上,嘿嘿一笑:"扣三丝?刀要快,心要定。火腿、鸡脯、冬笋,先片成纸薄,再切丝。切的时候指关节抵住刀背,一寸一寸往后挪,急不得的。我当年切完拿尺量,根根一般粗。" 说着伸出那双手比划 —— 粗短,关节鼓起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细看,那指尖圆圆的、平平的,不像干粗活的人那样尖利。有人讲那是常年握菜刀磨出来的形状。他自己从不提这双手。 有一回讲到响油鳝糊,有人问浇油有什么诀窍。侯二夹着烟想了想:"鳝鱼要活的,现杀现划,划出来的鳝丝不能见风。关键在油 —— 不是素油,加一半猪油,烧到冒青烟,往蒜末葱花上一泼,那 ' 刺啦 ' 一声才脆,香气才冲得出来。" 他讲得高兴,手指往空中一划,好像真有一勺滚油正从他手里泼出去。 我们小孩听不大懂。什么火腿冬笋猪油,那时候一块肉要凭票,哪见过那些?光听个名头,馋也馋得空落落的。 那天讲完响油鳝糊,大人们又扯到苏州城老馆子的排场。侯二听了半晌,忽然把烟头一弹:"排场?我讲个事给你们听听。" 他说阊门有家面馆,厅堂楼阁,桌椅锃亮。你一坐下,跑堂先端一碗 "单汤",汤浓味鲜。喝完再点酒菜,摆满一桌子,面条倒成了名头。乡下钱老板慕名去坐,跑堂的看他土气,打发到外头跟穷汉一桌。晾了半天端上来一碗面 —— 面多浇头少。钱老板记了仇,托人买了三百张面筹。 后来他家做寿,乡下乞丐一哄来了三百多,他挨个发筹,发完又给钱。乞丐冲进面馆,黑压压坐满堂,拍桌要面。食客全吓跑,账都不结。老板找地保,地保说人家拿钱买面你不给是你理亏,老板只能硬着头皮上灶端面。 乞丐却不消停 —— 要肉换鸡、鸡换肉,摔碗砸盏,又唱莲花落又跳舞。老板花了不少银钱求地保出面调停,才把这群活菩萨送走。经这么一闹,客人们都不敢再来,面馆没多久便关了门。 侯二讲到这,烟烧完了。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揿,沉默了一歇,低声说:"那家老板后来把店盘给了别人,回乡下种田了。我师父认得他,也是正经学厨出身,颠勺不比谁差。只是开店发达后,便嫌灶台烟熏,再也不肯沾手锅铲。等到店没了,才又拾起家伙什,只是手里握的不再是炒菜铁锅,是铲田泥的铁锹。那年他才四十出头,手还稳得很。" 他干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底碾出来的。大人们还在热闹,没人在意。倒是我,不知怎么听进了心里。 后来有人问:"钱老板后来哪能?" 侯二说:"哪能?回乡下照样过日子。乞丐呢,第二天接着讨饭。闹了一场,什么都没变。" 说完拿起蒲扇慢慢摇。我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一刹那,他把手放下了。 那辰光我还小,只当他把故事讲完了。 噶许多年过去,老街整修过了。石板换了新的,整整齐齐,人走过清爽爽,再没有从前 "咯噔咯噔" 的响动。从前那条街,闭着眼都能听出谁走过:侯二是拖沓的 "沙 —— 沙 ——",小囡跑起来是连串 "咚咚咚咚",像撒豆子。现在石板缝里嵌了水泥,严丝合缝,把那些声响全封在了底下。 街口茶馆也拆了。从前柜台上一个青花大茶壶,嘴缺一角,老福泉用纱布裹着照样倒水。如今原址起了座 "文化大院",白墙黑瓦。里头玻璃罩子罩着几只老茶壶、几盏旧油灯。整条街剩下四五户不肯搬的老住民。偶尔有外地人举手机拍一圈,五分钟就走了 —— 比一壶茶泡开还短。其余门面挂的牌子五花八门:办公室、创作室、非遗工作室。白天有年轻人对电脑,傍晚锁门走了,整条街就空了。侯二从前坐的那截街沿,如今装了一排仿古长椅,刷了桐油,锃亮。没人坐。夏夜走过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从前竹榻挨竹榻、蒲扇扇蒲扇的声音,一丝也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侯二讲完面馆的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一刹那,就放下了。 那双手 —— 粗短,关节鼓起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指尖圆圆的、平平的。 如今那条街上什么声响也没有了。但我总觉得,蹲下来贴耳细听,石板底下总还有一点什么在咕噜咕噜地响。
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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