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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慕林 · 6月22日 11:23 · 554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03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我最近在写悬疑犯罪的长篇小说,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一些建议,作者是需要成长的,我也希望可以和热爱文学的人们一同进步。

爱非控制母爱更不是,变态的爱会导向毁灭同时强大的爱能带来新生

《毛绒之骨》
第一章:崭新的地砖与血色的毛絮
(1)
当警方带走顾濒的消息传入云栖玫瑰园三期业主群开始,顾美医疗的股价在一夜间缩水大跌停。

还没等到警车驶出临江街道,业主群里就有人发出了现场调查的照片。照片无一例外都很模糊,一看便是从远处的窗户里头偷拍出来的。画面里面的玻璃花房、警灯和顾濒低垂的后脑勺。

各个角度的特写镜头都被流传开来,甚至连顾濒袖口那粘着的一点白灰,也一并都被相机的闪光灯给照了出来。有关顾美医疗的讨论像蜂巢般地扩散开来,却没有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来。

同样发酵起来的还有真诚的劝诫,作为新开盘的云栖玫瑰园三期,还有一部分未被售出的房屋需要挂牌呢。物业经理王骁的额角不断地在潮冷的室外冒出涔涔的汗珠,他不得已地按下手机的关机键。他无暇顾及呼啸叫嚷着的警笛声和独自站在别墅大门台阶下的夏筱文,径直走向了倚在顾宅大门口石柱边的洪芸生。

她的手里还搭着老公顾濒的深咖色麂皮剪羊毛大衣,望着载有顾濒的警车缓缓开出顾宅的前院,消失在眼前。她没有留一滴泪,转头平静地交代司机道:“老赵,你也跟过去吧。硝酸甘油片放在书房左边桌子里的第二格,你也把它带上。还有,尽量让法务按着手续的步骤和警方核对信息,让他自己少去瞎解释。”

司机应了一声,绕过广玉兰盛开的花坛往地下车库跑去准备车辆。洪芸生又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黑西装男士:“财经号那边发出来的小道消息,先不要全部都给它压住,你们现在压得那么死,这消息才像是真的,”黑西装连说了三次明白,她接着道,“我还没有说完,还要注意一下公司的内部,谁要是敢接那些媒体的采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黑西装男士全部都答应下来。

这时候,恰巧从客厅的方向走出来的顾钦,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交接着直播工作的细节。江南少有的修长身段,搭配一条浅灰色的套裙,黑亮的长发盘得紧实,从面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神色。她的妆面和屋檐下斜进来的细雨共同呈现出一种雾气般清冷朦胧的姿色,粉底服帖地和原本的肌肤融为一体。

“今晚新品发布直播全部停掉,统一做一个仓库盘点。还有,私域群里给我盯紧点,还是老样子,那几个违禁词一出现就要清出群去。原先的所有病例都按着原样保存好。”等她一口气交代完工作的事项,抬眼对上母亲的视线。

洪芸生的眼神依旧深邃得令人猜不出其意,好似浅有赞叹,又似云淡风轻。站在不远处的王骁这时候凑上去道:“洪总,那您说今晚上地下室那边的......”

洪芸生只是瞧了他一眼,王骁便只好把自己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去:“嗯......我的意思是,那我们物业这边的话后续怎么配合您更好呢?”

“按你们正常的流程走就可以了,”洪芸生说。王骁忙连连点头:“明白了,洪总”。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盈满则亏的道理。”

花坛左侧的温室玻璃花房里,几个保安零散错落地站在雾气之间,好似远远听见了顾宅女主人那不容置疑的话语似的,一个个都把头给低了下去。保安老周站在温室的夹角位置,布满雨露的两面玻璃将他五十岁上下的佝偻身影变得更加破碎和畸形。他那黝黑又塌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又大又沉的黑框眼镜,左脚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着,每行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一块烂布似的,远远看去,他就像是和地面融为了一体。

今晚上原本已经到了他打卡下班的时间点,但缘于他住的外包宿舍距离这里只有两站地的距离,物业经理王骁便一个电话把他给叫了回来。当然,王骁是带着私心的,顾宅后门的那条小路,只有他这个老保安熟悉。

洪芸生穿过细雨径直朝他走过去:“老周。”

老周远远地望见女主人朝他走过来:“...洪...洪总。”她走到他的跟前,鼻尖浮上一层雨露:“我听说你女儿在萧山刚刚买了套房子啊,应该都已经交付了吧?”这番话一说出口,老周扶着帽檐颔首的动作微微一怔。远处的王骁看见了两个人的停顿,忙朝着这边跑过来。

洪芸生朝四周望了一圈,见大伙都聚集在了她的周围,便道:“现在的小年轻也都不容易,房贷啊、装修啊,样样都需要钱。”她又把王骁叫到自己的身边:“小王,今晚可得给老周算加班费啊,后门这一块也还是得让他去管,毕竟,熟人做事,我比较放心。”

站在她跟前的老周将自己的手逐渐从帽檐上滑落下来,把梗在喉咙口的一句谢谢给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洪芸生的两鬓,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看向远处站在大门口台阶下面的夏筱文。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帘,却也没有去屋里躲躲的意思。她就站在那里,紧紧攥着一本红色笔记本,也抬起眼看着老周那张被潮气熏得发膨的双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那佝偻的背脊和翘起在后脑勺的头发,总让她想起自己故去的老伴。

细雨渐歇,太阳透过乌云洒下昏黄的光,洪芸生从温室里走出来。她远远地望见了她,努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妈妈,”夏筱文的手指猛得一紧,握住手里的笔记本。自从儿子陈印楠上大学以后,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叫她了。医院里的人都称她为家属;社区里头叫她夏姐;她悉心照料的老人们叫她小夏;只有月山村里的旧人,才会亲切地叫她一声印楠妈妈。

洪芸生走近台阶握住她的手,“小孩子来别人家做个客,人就那么找不到了,你说我们做母亲的怎么能受的了。”她手掌心的温度传到夏筱文粗糙的手心,夏筱文细致地感受到那触碰她的手掌也同样有一层薄薄的茧。夏筱文做了将近二十多年的社工,长期照顾独居的老人,日日夜夜穿梭在临终病房和困境家庭之间,因此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样的手掌。

这是一双必定卖过菜、做过小本生意、冬天用冷水洗过衣服的女人才会有的手掌。洪芸生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兀自回忆起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儿子突发高烧,一下烧到了四十多度,医生都以为他烧傻了,一个劲地冲着我笑。而我的身上却只剩下了二十几块钱。急诊一定要先缴费才能给治疗。那一刻我想都没想就跪在了地上。后来我就明白过来,我们女人不能等任何人来救,我们得自己硬起来才行。”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夏筱文看见她的眼圈在瞬间显露出一圈殷红,飞速地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夏筱文没有抽回她握着的手,手汗被罩在双手之间,手心和手背是两种不同的奇妙温度。这种女人苦过、累过,有时候不知不觉便会将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洪芸生抬起头看看天边的夕阳,开口道:“今天不早了,我让司机把你送回去吧。至于你儿子的事情,只要和我们家的人有关系,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夏筱文松开握着的手,接上她的话:“那要是和你们家没关系呢?”洪芸生柔和地注视着她,屋檐上残存的水滴砸下来,砸在两个人的中间。

“那我也帮你找,”洪芸生说,“一位妈妈寻找自己的孩子,是不分穷富的。”

夏筱文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月山村的夜晚,对面的这个女人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她家的窗外。那时候的他们还都只是月山村的普通农民,她的印楠在小屋里吹着风扇描田字格,小小的顾侯站在她家的窗边上朝里望着,手里捏着一只掉了一颗眼珠子的紫色毛绒熊玩具。洪芸生拉着他细瘦的胳膊一同踏进门槛里,她一声不响地走到夏筱文的跟前,把一只透光的翡翠镯子放在木桌上,正好压在陈印楠的描字本上。她停顿了一下,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我打算进杭城做点生意,两个小孩都是好朋友,我先把小侯放在你这边几个月,你帮我个忙。”

夏筱文看看站在妈妈身后低头不语的顾侯道:“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离开自己的娘啊。”

洪芸生无奈地笑了笑,“可孩子要是再大一点,也离不开钱啊。”

而后来,钱果真是来了,她起先是带着自己的大女儿在杭城的郊区给人修眉毛,等到攒够了第一笔创业资金就在杭城市中开了家美容店。那时候她一举包下三个店铺,成为滨区最大的美容店。再后来便搭上了医美直播电商的第一波红利。她对着小网红们有样学样地在镜头前讲述自己一步步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尖酸旧事,说三句哭两句地述说自己身为一个女人是如何倚靠自身的力量一步步地爬上顶峰。她最看不得的就是其他女性因着贫穷而无力摆脱丑陋和衰老的侵蚀。

一路跟随她的脚步学习医美贷话术的大女儿顾钦则眉飞色舞地把贷款做整容描述为“每个女人都得允许自己给自己一次彻底翻身的机会。”而作为一家之主的顾濒,离开月山村的最初几年,他还会时不时地回到月山村里,逢人就拽着大伙来看自己新买的奥迪A6L,“这是我老婆送给我的,我们都是全款付清的”。只是到后来,他的话就变少了。

在这个世界上,家庭里一个父亲的突然沉默、一场饭桌上忽然停下来的筷子,一旦被装进名为家的壳子,就成了一件无需向外界解释的事情。

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打破了宅子里的寂静。那并不是一只杯子落地发出的脆响声音,也不是过堂风把门关上的利落嘎吱声,那更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的手臂卯足了劲撞击门板发出的声音。

王骁最先煞白了脸,朝声音发出的方位看过去。顾钦闻声也朝着那边看过去,电话另一头的女声还在耳边喧扰,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快步趿拉着家具拖鞋朝着一楼东侧冗长的过道行进。而方才落座客厅沙发位上的洪芸生却没有随着被突然搅动的空气转过,她的手指轻轻地摸上风刚刚吹过的脖颈。循着亮白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地摸下来,握住落在锁骨窝处的那一颗珍珠,体味其上光滑而冰凉的触感。

而正在前院核对刚拍摄下来的地下室照片的阿烈,才关上警车的门,刚收进来的伞淅淅沥沥地将外面的雨带进来。他借着穿越乌云和车窗玻璃照进来的灰暗光线,从照片里抽出一张布满地砖的相片,他注意到里面有四块地砖的砖缝相比周围的接缝要浅得多,就像是一张黑岑岑的脸上被强行扒开了一块惨白的新皮。就在他埋头沉思的空当,他也远远地听见了那混在雨声里的闷响。

他打开门,三两步便走进屋内,“这屋子里还有我们没搜查过的房间吗?”端坐在沙发上的洪芸生终于转过头来:“哦,应该是我的外孙女在储藏间里,小孩子嘛,闹了点脾气。”

阿烈循着顾钦行走的方向,跟随其后地来到通往地下的黑暗木楼梯前,被站在入口处的王骁挡在前面,“警官,你们刚才要看的地下室也已经都看过了。那这边的话就是属于业主的生活区了,您看是不是不太......”

阿烈不得不停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官同样陷入到踌躇之中:“烈哥,是他们家的小孙女......”

阿烈不甘心地盯着倾斜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深处如同一枚硬币跌入深池一般,再次传来一声清楚的闷响。阿烈开口道:“给我们看一眼吧。”王骁无奈地望向客厅里洪芸生瘦削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耸了耸,传来一声轻笑:“小王啊,我们阿烈警官想要去看看,那你就让他们看一下就好了嘛。”

王骁得到确切地答复之后,便默默地退到角落里。楼梯尽头的小门泻出微弱的光线,洪芸生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这扇小门前面,拿出一串如今已鲜少可以看见的实体钥匙,挑出一把小巧的半圆形钥匙打开了门。站在门前的是一头短发齐刘海的白皙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双臂却紧抱着一只已经磨毛的灰紫色毛绒熊。她身上的西式校服搭配印有校徽图案的蝴蝶结,正好箍在脖颈处的那颗痣上。从右边的领口处开始,到胸口的位置被洇湿了一大块。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整面堆叠齐整的清洁工具和空纸箱,角落里还零散地放置着几根被使用过的旧喷泉管道。房间的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令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潮热。

没等阿烈分析清楚当前的形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储藏室的顾钦走上前拉住了女儿的手腕:“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小沐?”

而那个被她叫做李小沐的女孩则任由顾钦将她拉到角落里,她的眼睛却始终盯在穿着警服的阿烈身上。她怀里的毛绒熊也随着小沐被拖拽的动作转了个角度,使得熊的肚子被显露了出来。只短短一瞥,夏筱文便敏锐地察觉到熊肚子底部的缝线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且针眼歪斜得厉害,像是一双男人的手用随便找来的粗针硬生生地将熊的肚子剖开又缝合起来似的。而仔细观察整只毛绒熊的话,它和月山村里的顾侯抱着的那一只相比,要破旧了许多。

它的左耳朵边也冒出了内里的毛絮,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夏筱文总觉得那棉絮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她望向一旁的阿烈,在他闪烁了一瞬即逝的眼神下捕捉到了同样不详的确认。

6月22日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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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回复  •  8月8日 15:55
  1. 南村群童南村群童
    7月3日 12:27
    1

    我是从事文字工作做的,对错字病句比较敏感!你的第一段开始到第一个逗号给你算一句,到句号再给算一句,总共两句,都是病句!别写了,多看看先练内功吧!消息传到业主群就股价缩水了,他们股价就指着业主群撑着了吗?没看后面内容,胡言乱语,如有不当,还请见谅!

  2.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3日 19:15
    2

    @南村群童 好的,谢谢你的评论,能感觉到你的真诚劝诫,我会继续努力的~

  3.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3日 19:23
    3

    (接前文)

    洪芸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孙女的身边,摸了摸李小沐的头,向大伙解释道,“她在学校里犯了错,老师就让她写道歉信,最近一直在背这个呢。”阿烈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将视线落在李小沐手上的毛绒熊,“玩具给叔叔看一下好吗?”

    年轻民警闻言拉了拉阿烈的衣角,放眼这诺大的宅子里有来来去去的律师和物业里的人,旁边就站着顾家的人。阿烈当然知道,未成年人、私宅、豪门业主,哪一个词被拎出来都够他们写一页情况说明了。顾钦弯下腰来想把熊拿走,却被夏筱文打断,“让孩子自己决定。”话音落,人群的视线都聚焦在她的身上,顾钦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谁?”

    “陈印楠的妈妈,”夏筱文补充道,“也是做困境儿童走访的社工。孩子害怕的时候,是不能抢她手里的东西的。”

    王骁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阿烈抬手拦了下来。他们看见李小沐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把手里的熊举起来半寸,却被洪芸生给按了回去。“拍个照片,”阿烈开口道,年轻民警愣了一下,没等他举起相机,顾钦便抢先道:“我们小沐还没有成年呢。”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一下,“阿姨放心,不会拍到脸的。”

    这时候,保姆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拿着晾干的衣服。顾钦顺势把女儿推过去:“把她带上楼去吧。”而当李小沐经过夏筱文身边的时候,毛绒熊的耳朵擦过她的袖口,一小撮白色棉絮黏在黑色的布料上,她把手垂下去,用试图用拇指压住那点白絮,却被眼尖的洪芸生捏起了白絮,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她笑了笑,“陈妈妈,衣服脏了,我让保姆给你拿块湿巾。”

    “不用,”夏筱文立马反驳道,“我自己擦。”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阿烈蹲下身去,触碰到地砖上的水渍。细细看来,里面混合着细小的白色纤维,如果大吸一口气的话,能闻见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王骁也跟着蹲下身来,指着角落里堆放着的管道解释道,“这个喷泉管年头确实有点久了,老是淅淅沥沥地漏水......”

    “那是谁报修的呢?”周围的人全都沉默着,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而此时的夏筱文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在门槛边蓄积的水洼里沾了一下。她的动作很快,将湿透的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陈妈妈,”洪芸生瞧见了她的动作,“你这是做什么啊?”夏筱文闻声缓慢地站起身来:“我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我看见什么,当然都想着把它们留下来。”

    屋外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M5000h,自动门无声地敞开,羊绒毯铺在后座上,两名司机站在门的两侧,令直通门岗的那条鹅卵石小路,被车门遮挡了一半。洪芸生道:“我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先回去吧。”她挽上夏筱文的胳膊往屋外踱去,那辆车就静静地停在大门口。夏筱文止住脚步,“芸生,我儿子那天就是坐着你们的车进来的。我今晚就不坐你们的车了。”洪芸生听见她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恍惚觉得她们都还在月山村里似的,她的手慢慢地松开,“行,那我叫小侯送送你。”话毕,二楼的窗帘便晃了晃,伴随着洪芸生的叫喊,顾侯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顾侯依旧是拿上了门边的雨伞。“把夏阿姨送到东门那边。”顾侯白皙的脸庞配上顺直的黑发,他乖顺地点点头,橙里带粉的唇扯起一个只露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踱到夏筱文的身侧清亮地喊了声:“夏阿姨。”她望着眼前这清秀过分的脸庞,她记得这个孩子。两年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陈印楠带着他来过杭郊的出租屋。

    她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爽朗午间,她一打开门,就看见那少年人独有的灿烂笑颜撞进了她的心底。少年跟在陈印楠的身后走进门来,手里提着两箱印楠最喜欢喝的王老吉。他先是站在门槛边扫视一圈麻雀窝般大小的一居室,一张圆形木桌挨着个正方的小鱼缸,外加一张靠着墙的折叠床。他突然瑟缩地说出一句逻辑不通的话语:“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可以多待一会。”那天,心情大好的陈印楠也是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金华火腿蒸豆腐和梅干菜扣肉。他的厨艺向来很好,饭菜一出炉,三人一落座,整个屋子便满满当当、转不开身了。三人寒暄几句,顾侯便端起饭碗大口吃起饭来,毫不顾忌黏在脸上的饭粒,就仿佛吃得慢一点就会有人把饭碗拿走似的。夏筱文心疼地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慢点吃,衬衫下的脊背薄如蝉翼,他哆嗦了一阵,动作果真慢了下来,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夏筱文站在鱼缸边喂鱼。顾侯便站在她的身旁看鱼儿们相互抢食,他看着它们,忽然抬起手抚摸玻璃上的裂痕,陈印楠阻止得太晚,玻璃沿着原本的裂痕极速扩散,啪得一声碎裂开来,水在瞬间倾泻而出。一条荧蓝色的小鱼被碎裂的玻璃划伤,在地上猛烈地蹦跳着。“妈,快把胶带找出来。”反应过来的陈印楠指挥道。而始作俑者顾侯,只是促狭地站立在一片“汪洋”之中,眼眶一下就红润起来。

    “没事的,小侯。”夏筱文蹲在地上安慰着这个脆弱敏感的青年道,“鱼还活着呢。”顾侯就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将那条鱼放入修补好的鱼缸,久久地凝视着那条荧蓝色的鱼在水里摆动的幅度逐渐衰息。新换的水澄澈透明,被氧气泵带出一串泡沫,破裂在水面。他的心里再次冒出一个无厘头的念头:夏阿姨要是我的干妈就好了。当时的他着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而此时此刻,他把伞塞到夏筱文的手里,不明缘由的她指了指微湿的地面,“雨停了。”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朝门口走近的顾钦远远叫住了他,那一声渺远的称呼就足以让他的动作停顿下来,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拖拽在了原地。他猛地朝夏筱文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夏阿姨,你自己从门岗那边出去吧。”

    他朝她身后的鹅卵石小路一指,随后便自顾自地转身走上了楼梯。而刚走到楼梯下的顾钦不明白弟弟突然的变卦,也跟着他上了楼梯。留下夏筱文独自手握着带有余温的伞柄,木柄上的潮气混合着手上的汗液,她的掌心碰上了一点粗糙的东西。她定睛一看,伞柄的缝里卡着的就是那一小撮白色的棉絮。中间有一点暗红,就像是一块干枯已久的凝血。而鹅卵石尽头的门岗边站着的老周,也朝夏筱文这边望着,他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墙角的摄像头,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那棉絮用纸巾小心地包裹好,夹进红皮笔记本里。

    顾宅正中那足有三层楼高的喷泉还在哗哗响着,高处的水柱猛力地砸向地面,盖住了宅子里关门的声音。

    (第一章(1)完)

  4.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10日 11:36
    4

    (接前文)
    (2)
    门岗距离顾宅不过四五分钟的脚程。夏筱文沿着嵌了鹅卵石的青石园路往前走,香樟的枝叶压得很低,桂花树藏在墙根处,雨水从叶尖一滴滴落下来。穿过这段浓荫,三期内门禁的感应灯亮了。

    站在此处,可以瞧见远处钱江新城的灯光从江的对岸照过来,写字楼亮起一格又一格的光,将空间切割成一张巨大的网;远处滨江方向传来直播公司下班后车流交汇的滴滴声,绿牌的网约车排成一条长线,随着红绿灯的切换一段一段地往前挪着。云栖玫瑰园三期便夹在这些灯光之间,铺就平整的草坪和严密的门禁系统,就像是闹城中一只紧闭嘴巴的玻璃盒子。

    岗亭里亮着昏黄的光,值班室里已经挤满了人,才二十出头的保安小许和阿烈、王骁共同挤在狭小的亭室。阿烈把证件一一放在桌面上:“麻烦你调到六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四十到八点,登记人是陈印楠的进门记录。”

    小许下意识地朝王骁看过去,“按警察说的调。”

    小许得到许可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放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王经理,这个是不是需要先得到业主的授权以后才可以看......”王骁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让你调你就调出来吧。”闷热的室内,玻璃上布满雨露,王骁额头上的汗滴落下来滴在桌子上。

    夏筱文就站在阿烈的身后,静静等待小许的操作,她抬眼望见墙上那四排实时监控画面。有车库、电梯间和江边步道的全景监控,然而,右下角的那一块却处于黑屏状态,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顾宅一楼储藏间外。阿烈也将其看在眼里:“这路监控怎么坏了?”

    王骁指着蒙雾的玻璃解释道:“江边湿气比较重嘛,线路就容易老化。”而此时已经站到门外的老周,听着王经理的话却是嘴角努了努,终究是没有作声。小许输入了陈印楠的名字,系统里的加载小圆圈转了很久,最终显示出个无结果。

    “这是他的手机号,”夏筱文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小许立马明白过来,对着输入框输入了手机号码,可系统依旧显示的是无结果。岗亭里一时之间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王骁松了口气,“警官,可能他根本就不是走访客流程进来的。成年人......”没等他说完,夏筱文便打断了他:“还可以查一下车牌号。”

    王骁立刻接道:“这车牌号可不能随便——”阿烈打断道:“查。”

    小许的手指发抖着将画面切到车辆的门岗出入记录。六月十二日,十九点二十九分。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M5000h开进了三期的岗亭,车牌尾号:76,车主:顾美医疗。而内门记录显示,车辆在十九点四十一分停在内门口,雨刷扫过挡风玻璃,监控里的画面很暗,看不清驾驶员的模样。自动门开启,陈印楠独自从后排走下来,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衫,手里拿着个防水文件夹,站在内门槛边,帆布鞋的鞋带开了,他站在原地,突然回过头来望向远去的车。他那一眼很短,而后便蹲下身来系好鞋带,走进了门。

    夏筱文紧盯着监控里的画面,压在桌角上的手指甲发白。画面一旁的详情页显示:
    接待人:李清澄。
    接待方式:业主端授权失败,后台补录。

    小许移动着鼠标,刚要点开操作日志,却被王骁按住了手。王骁再次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对了警官,这个要主管账号才能打开,小许呢,还只是个普通岗的职员。”

    阿烈不由地皱起眉头,一直站在门外的老周在这时候走进门来,忽然开口道:“王经理,你手机里的企微能登陆进去。”

    王骁回过头来:“老周,这有你说话的份?”

    老周只得闭上嘴巴。夏筱文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一直攥着裤缝。阿烈指着王骁的手机示意他登陆企业微信,在阿烈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打开APP扫码、验证、输入密码......

    顾宅方向的喷泉声远远地传过来,第一次他输入错误,等到第二次才终于登陆进去,操作日志跳了出来。

    补录终端:三期备用岗亭。
    操作人:周建国,后门岗亭。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老周的身上。只见他的嘴唇抖了抖,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王骁也沉下脸来:“老周,这账号是你的吧?”

    老周隔着起雾的眼镜看向屏幕,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似的。

    “我......”他咽了口唾沫,“王经理,我那天不上班。”

    “这上面排班表上不是写了,你那天就在后门岗啊。”王骁指着墙上的排班表道。

    “可是我那天换班了。”

    “你是跟谁换的呢?”

    老周想了一会儿道:“是小姜。”

    王骁转过头来问小许:“小姜今天在不在?”

    小许小声接话道:“小姜上个月已经离职了,王经理。”这下子老周彻底急了:“我真的不在。我女儿那天产检,我记得很清楚。我还有挂号记录。”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呢?”

    就在他们僵持的空当,小许电脑的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

    【顾宅一楼储藏间外监控,维护倒计时:03:00】

    “快把它点开,”小许被阿烈突如其来的指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阿烈再次重复道,“我让你点开。”

    小许这才点开了维护详情。

    维护时间:二十二点整至二十二点三十分。

    夏筱文看向屏幕的右上角,二十一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她忽然想起儿子给她发的最后一条语音,她重新按开它,他的低沉声线配合着窗外的雨点回荡在小岗亭里。只有简短的一句:“妈,我今晚不回家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渺远的距离感,就像手机被衣料裹住发出来的声音。细细听来的话,背景里的水声里还混合着一声很轻的门响。

    阿烈被语音吸引:“再放一遍。”

    夏筱文再次点开语音,水声从手机里流出来。岗亭外,顾宅的喷泉依旧在响,一时之间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小许的面色发白,倒计时跳到了二分十四秒。

    顾宅的方向,一辆黑色商务车忽然启动,却不是刚才的那一辆。而另一辆车从地下车库的东侧出口驶出,没有开大灯,只是亮着微弱的日光灯,车速缓慢地往后门的小径开去。老周的脸色在瞬间变幻:“那条路是通着货梯的。”

    阿烈转身便往外走去,王骁却挡在门口:“警官,您先等等,等我先联系业主——”没等他说完,夏筱文便从他的身边挤过去。她跑得很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雨水攀上裤腿,黏着在她的身上也没敢停下。红皮本、纸巾和那点棉絮都在包里撞来撞去。老周跛着脚跟上去,阿烈紧随其后地冲到了门岗外,眼见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转过香樟路,车尾灯一闪,吞没在树影之中。年轻民警在后面喊道:“烈哥,储藏间的监控掉线了!”

    阿烈回头看向岗亭的屏幕,倒计时还剩三十一秒。

    顾宅一楼储藏间外的画面开始发花,雪花点一层一层地盖上来,就在画面彻底黑掉之前,屏幕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校服外套,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熊,站在储藏间门口,正抬头看着摄像头。

    她把熊举了起来,画面黑了。岗亭里,业主档案的页面还停留在另一个窗口。那个李清澄的名字下面,红色的状态栏弹了出来:已注销。注销原因:亡故。注销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七日。
    (第一章(2)完)

  5.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21日 18:34
    5

    顾侯站在二楼的窗台边,望着门岗方向的灯。李沐坐在他的床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毛绒熊,她的校服袖口还湿着。顾侯问道:“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李小沐怯怯地道:“熊和我说,它想去见警察。”

    顾侯没有笑话她,他端详着毛绒熊肚子上的粗粝针脚。很多年前,地下室也有一只紫色的毛绒熊,左眼缺了一块,棉花便从眼洞里漏出来。那日,洪芸生把它放在木板床上,对他道:“你今晚就睡在这里。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上来。”

    地下室的木板床正对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布着细密的霉点。后来他才知道,霉点的后面并不是(&单面镜),而是一枚枚针孔摄像头。而当他望向这面镜子的时候,洪芸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地下室里独自打地铺。小小的顾侯那时候童真地问过那只熊:“你也在注视我吗?”然后,他便模仿着陈印楠的语气趴在门缝边替毛绒熊答道:“是啊,你肯定也是洪阿姨的眼线,不对,我们都是眼线。”话一出口,顾侯便懊恼起来,这让他想要回到月山村,回到好伙伴的身边。

    陈印楠比他的胆子大,也比他跑得快。曾经的他们会在月山湖边(&投掷石头),而顾钦总会站在他俩的中间,不让其靠近自己的弟弟。可(&投掷石头)的技巧却偏偏就是陈印楠教的,他每次都是投得最远的。有一次,顾侯的石子砸中了一条鱼,鱼肚皮翻上来,陈印楠兴冲冲地跃入水中将鱼抓在手里,回头却看见顾侯仍然站在原地,迟迟不敢迈入水中。于是他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妈妈说不能下来,你就真的不下来了?”陈印楠说,“你不来,那我就一个人来了。以后我们就天人有隔。”

    顾侯很厌烦陈印楠时常脱口而出的莫名话语,只不过,在他后来的人生里确实有很多的人真的天人两隔。月山村的老妇、手术台上不愿闭上眼睛的女孩、三月十七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的姐夫李清澄,还有六月十二日晚上走进顾宅的陈印楠。

    门外的红灯闪烁一下,那是顾宅内部监控的提示灯。顾侯低头看见自己大腿内侧的一道旧疤,旧到不仔细看便会忽略它的程度。而这眼前的旧疤也有一段独属于它的往昔,属于月山村的暴风雨夜。

    那夜,顾家一群人从杭城开车回村,去探望那个凭着老乡的信任来杭城做手术的月山村女孩,也是顾侯成交的第一份医美贷合同的主人。那天,她坐在咨询室里攥着合同道:“我有在杭城给中学生做家教,给导师干活,我一定会按时赚够钱还上的。”

    一个杭大的研究生,鼻梁只歪了三毫米,当她走进顾美医疗的时候,顾侯只觉得她已经足够美丽,没必要动刀。可父亲顾濒还是将他叫到办公室里:“人家小姑娘自己想变得好看,我们就得负责帮助她圆梦。”

    “那女孩可是刚刚考上的研究生。”顾侯说。

    顾濒不耐烦地看向儿子:“她哪怕是考上了,也没钱读得下去。”一旁的顾钦补充道:“你这个月一单都没有做成,你也要多为家里的生意想一想,毕竟,我们家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何况,人各有命。”

    顾侯反驳道:“你们怎么知道这就是她的命?”

    (第一章(3)第一部分完)

  6.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21日 18:35
    6

    手术事发的那晚,女孩从麻醉里苏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原本是眼珠的位置就像蒙了一层薄雾一样发白,血顺着眼角和鼻腔往下淌。而后她突然一声尖叫,当即抓住主刀医师陈印楠的袖口问他道:“陈医生,灯怎么灭了?”然而事实上,灯并没有灭,是她看不见了。顾钦见状命人强行将她按回手术台上,又补了一针镇静剂。而站在手术灯下目睹一切的陈印楠,脸色白得像纸。

    手术完,闭着眼的女孩把棉球放入顾侯端来的置物袋,棉球上的血落在白色的塑料袋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玫瑰。顾侯依稀记得当时的他正在给她分发术后的面膜赠品,叮嘱她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女孩却突然推开了他,鼻血在白色的大理石上越滴越多。

    顾侯来不及多想便抱起她冲进了急救室。女孩在颠簸里陷入了昏迷。顾钦在第一时间关闭了机构的大门,一边戴手套、一边呼叫陈印楠,不多久,满脸是汗的顾钦便不得不摘下手套,按响了急诊室墙边的门铃。

    随着铃声蔓延开来,李清澄从急诊室的一侧小门拖着个行李箱走进来,拍了拍陈印楠的肩膀以示安慰,而顾钦则轻车熟路地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瓶茅台递给了他:“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顾侯就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家里人都有酒瘾。人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吞下去,总需要借点东西的。那茅台一下肚,做事的手便不再颤抖,等酒醒的时候,事情也就过去了。

    等所有人都走出了急诊室,李清澄不疾不徐地拨通了火化场的电话。

    坐在急诊室椅子上的顾侯,看见窗玻璃外的广场上有一只被太阳晒干的雪糕,棍子黏在水泥地上,就像一块拔不起来的白斑,迎着烈日散发出刺眼的光线。鬼使神差的,他拨打了120。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顾钦一把将他的手机拍到地上,“你这样顾美医疗会完的。”顾钦说,“你真是个不懂事的白眼狼。”顾侯望向她身后的陈印楠,可他却只是低下头,站在原地,等到顾钦教育完自己的弟弟,才补了一句:“小侯,我们都会完的。”

    事后,顾侯和顾钦聚在一起写报告,顾钦压低声音道:“那个鼻梁的出血点已经不是第一例了。”一旁的陈印楠认同道:“这批新款针剂的质检还是有问题的。尤其是凝血功能和脂肪栓塞的问题,还是要重新做个调整。”陈印楠正说着话,顾钦便伸手帮他按摩起肩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不时还打着没人能看懂的手势,在报告书里留下满页的英文缩写和令人看不懂的标注。

    顾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们,两手空空,他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老夫妻”,而李清澄只是条他们养出来的清道夫。

    父亲顾濒不知何时走到顾侯的身侧道:“哥哥姐姐们还是很上进的,你可以多向他们学习学习。”

    当初一听见这句话,顾侯便厌烦地跑出门去,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一场暴烈的雨,他一直奔跑,直到跑上一座小山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一片墓地的中央。他脚前是一块倒下的墓碑,他蹲下身来将它重新立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墓碑地下正蜷缩着一只白色的东西,上面的毛发晃了晃,露出一个尖嘴的狐狸脑袋。一只湛蓝的眼睛紧盯着他,而另一只眼睛则只剩下个凹陷的深洞,里面竟然盛满了雨水。顾侯想要将它拥进怀里,狐狸却突然对他哈气,于是他背过身去,直接躺进泥地里,将它护在自己的身体下面。

    后来的他经常会梦见这只狐狸,他们都是以这样一副残缺又浑身湿透的模样示人,躲在别人的墓碑底下却感到无比的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人、什么时候可以求救。

    雨点打在他的额头,正当他感到天旋地转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间狭小急诊室的前身。

    在千禧年过后,洪芸生把顾美医疗从一间美容院做成大型连锁机构,而后入股上游的药厂,拿来一批专供内部测试的针剂和修复药物。而研究生刚毕业的陈印楠,被她接进顾宅里继续研究针剂。留下茫然的夏筱文在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夜晚,听得一则断绝母子关系的“通知”,她直到儿子摔门离去的时候也没明白过来是到底是为什么。但她知道的是,从那以后陈印楠便鲜少回家,哪怕是回来,脸庞也比上一次更加精致。她不会知道实验室里的儿子和顾钦聚在一起,是在给自己注射药剂,在彼此的脸上做微型手术,使脸越来越小,鼻梁却越发挺拔,越发像两件被打磨出来的整容样板。他们手里的手术单源源不断地冲进来。顾侯则负责接待机构的新客户,让爱美的女孩们签下一份份分期贷款合同,而这医美贷合作项目也成了顾美医疗的收入主力。

    一个急刹车终止了顾侯的回忆,他们终于是到达了刚下过雨的月山村,打开车门,湿润的泥土气便窜入鼻息,潮冷的气息令他打了个哆嗦。女孩的家座落在山顶处,是一栋独自屹立的低矮棚屋,搭配上黑灰色的外墙,屋里的灶台只有半米高,四角已被磨钝。东侧的墙贴满了奖状,屋里没有男人的痕迹。

    顾濒朝屋子深处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长发拖地的老妇坐着轮椅缓缓滑出来,约莫八十来岁,红色的长裙歪在外面,枯草般的白发上戴着一枚灰质的钻石发簪。当顾侯靠近了她才惊觉这竟是个瞎眼的老妇,白发铺展到全身,两个眼窝就像一对平行的深洞。一时间,顾侯和陈印楠同时后退了两步,只见她张开失去牙齿的嘴巴,开口道:“我的女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钦见势握住她的手,却被老妇一把甩开,“你和我的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你女儿的朋友。”顾侯接话道,“她担心你,所以让我们来看看你。”话毕,站着的一行人反应过来,把带来的礼品放到门边。陈印楠则跑去厨房里清理灶台,利落地开火烧水,将青菜倒进锅里翻炒。顾钦推起老妇的轮椅来到餐桌边,开了瓶老白干和李清澄开始碰杯喝酒,骨瘦如柴的老妇也拿过酒杯闻了闻酒香味,竟咯咯地笑起来。她用仅存的半颗蛀牙津津有味地啃咬青菜,还招呼忙着做饭的陈印楠坐下来一起喝酒。

    一小时后,包括老妇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喝醉了,只剩下清醒的顾侯。他看见山下的灯一盏盏灭了,暴雨忽然倾盆而下,老妇打起了呼噜,呼出来的全是老白干的气息。商务车停在暴雨里,电瓶亏了电。而就在顾侯撑伞检查电瓶的时候,远处晃过来一束手电光。他的心里一紧,以为是那女孩家里的亲戚追来了。然而,等那束光足够近了,他才看见这不过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男孩很明显是迷路了,询问他下山的路,但顾侯实在是太慌张了,便不负责任地随手给他指了条下山的路。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无法忘记那男孩下山的手电光。那束细长的光被大雨打得乱晃,令他不断回想到那手术台上的女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手术台上,一根根的针往她细嫩的肌肤里刺。

    后来,洪芸生亲自开车来接他们,她带来工具,指挥着顾侯换电瓶,他边换洪芸生边叹气。等终于换好了电瓶,他还得把醉倒的人一个个地背上车。老妇的白发铺满了后座,陈印楠只得独自蜷缩在后备箱里。末了,他坐上副驾驶位,洪芸生启动了车子,一行人往杭城归去。

    夏夜里的空调冷风直往腿上吹,洪芸生点燃一根香烟,忽然没来由地把烟头精准地烫在他的大腿上,一个新鲜的烫伤疤痕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他立马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的尖叫偷跑出来。烟丝冒出来,萦绕在封闭的车厢内,洪芸生开口道:“小侯,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

    “我以为他们不会醉,会有自己的分寸......”顾侯嗫嚅道。

    “你太相信别人了。”洪芸生打断他,“你应该练练自己的分寸。”

    “我知道了,妈妈。”顾侯立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可是我的分寸好像不太准,我没办法相信我自己。”

    洪芸生驶入一个漆黑的山洞,“小侯,你就是这毛病,和你爸一模一样。”

    这句话在车厢内回荡了很久,没等他把话消化完,洪芸生又接着道:“小钦就和你不一样,人啊,生下来性格就是定的。”

    “那是因为你从小就没带过我。”顾侯的话脱口而出,一时间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洪芸生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岑静,“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五个兄弟姐妹。穷人家就容易挨欺负,多亏了你爸那时候是个健壮的小混子,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在那种小地方,都是越混活的越好,而杭城呢,就是个放大版的农村。”顾侯沉默地望着雨刷一下下地扫过玻璃,洪芸生又补上一句:“你在农村里都适应不好,在哪里都不会好的。”

    “我只有二十六岁,”顾侯反驳道,“我想我以后会有变化的。”

    洪芸生像是终于将他引到了自己的目的似的,“那你敢不敢处理这个老太太?找你姐夫问好经验,一步步做吧。”

    顾侯将洪芸生给他的任务做的很完美,但当他在山林里纂刻墓碑名字的时候,他听见风吹过耳畔吹来的凉风,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袭纸扎的白发贴在树干上,被山谷吹来的风缠成一个茧。被虫蛀烂的树根从地底开始松动,大力摇晃起来,就像是这一整棵大树都要被吹上天似的。让他不免想起几年前看到的电影《飞屋环游记》,这部电影在他被关在地下室的日子里,看了不下五遍。

    睡在地下室时期的顾侯很容易频繁陷入噩梦,梦境里总是围绕着这间地下室。梦里的陈印楠和他一起砸开脚踩着的地面,才惊觉下面竟然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空间。下面的温泉水飘上来温热的气息。陈印楠直接一跃而下,捧起一碗水洗了把脸,末了还将水往顾侯的身上泼去,弄的他被浇成了落汤鸡,在伙伴的笑声里,他也跳下去把水泼了回去。

    紧接着,他们肩并肩地往深处“探险”,里面还有一间暗房,一个诺大的玻璃酒柜出现在眼前,里面放着一根烛火,照亮了整个房间。只见这间房的正中有一棵顶到天花板上的大树,盘根错节地铺满天花板,在大树的正中有一个裂开的洞口,里面端正坐着的竟是那只缺失左眼的毛绒熊!

    (第一章(3)第二部分完)

  7. 树慕林树慕林
    OP
    7月21日 18:36
    7

    啪的一声巨响,酒柜突然倒在地上,放在最顶上的XO酒从碎玻璃间“流窜”而出,一时之间,烛火攀上树间垂下来的细长卷纸,和墓地旁的那棵树有惊人的相似,慢慢烧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洪芸生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细长卷纸变为她的白发,一直垂到地面,彻底照亮血红色的地砖,照亮地砖上的零星血滴。

    陈印楠率先反应过来,试图去捏灭烛芯,却是如何也捏不到烛芯,顾侯走过去一同捏住那烛芯。可顽强的火却依旧越烧越烈,就连四面的墙皮都被火光照得趋近融化。之后,顾侯便会梦醒过来,而后又会反复地回到那里。有时候是大火烧着了陈印楠的衣服,而等他一扑过去,地下室的木门便被一齐烧穿。此时,一道手电光线穿过烈焰,那道光的后面是身着红裙的夏筱文,她穿越火海走向自己的儿子,将他拥入怀中。

    有一次,顾侯从梦中醒来,他睁眼看见的是站在床侧的顾钦,“小侯,你怎么满头是汗的?”

    “可能是小沐把空调给关了。”

    被怀疑的李小沐那时候还小,跑进来告状道:“外婆不让家里任何人赖床的,就连我妈妈也要听她的话。”顾钦把女儿拉出房间,然后拿出手机冲着顾侯的床铺就是一顿猛拍,一键打包发送给了洪芸生,不一会儿,门上的红灯便闪烁起来。顾侯见状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可洪芸生的声音却已经从隐藏音响里传出来,“这次的赖床,你得付出代价。”

    那天,早餐桌上的一家人没有人提出反驳,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顾钦则继续拿着手机对准顾侯录像。“你是自愿接受妈妈的惩罚,晚上住在地下室的,对吗?”顾侯点点头,“我全部接受。”

    餐毕,顾侯带着文件夹踏上商务车,这个文件夹里全部都是医美贷的话术,其中最经典的就是那句:分期压力低于一杯咖啡。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里面是那个瞎眼女孩抢救失败的单据,他将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李小沐忽然开口道:“舅舅,外婆会不会把我也赶到地下室?”

    顾侯睁开眼,墙面的钟显示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冰冷的现实回归,门外的红灯再次亮起来,洪芸生的声音传出来:“小侯,快带小沐下来。”李小沐抱紧毛绒熊,音箱里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她,她既不像顾钦也不像洪芸生,反而更像那些走进顾美医疗的女孩,攥着贷款合同,以为自己只要变得漂亮了,就能被这个世界爱着。顾侯走到门边将卧室门反锁,红灯闪的更加频繁。李小沐不明所以地看着顾侯拿过她怀里的熊,用剪刀挑开肚子上的粗线,棉花鼓出来,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巧的黑色存储卡。李小沐捂住了嘴,顾侯捡起存储卡,手指猛地一颤,他当然知道这里面会有什么。

    三月十七日,李清澄最后一次进入顾宅。
    六月十二日,陈印楠从黑色商务车下来之后,就被带进了地下室......

    他想,李清澄会将这些东西藏进毛绒熊里也只是因为他胆小怕死罢了,可他还是死了。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顾钦已经走到了门外,“开门,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把存储卡攥进掌心,走到窗边遥望门岗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夏阿姨、阿烈、老周都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的好兄弟陈印楠,那年月山村的粪湖涨水,他喝了点酒,一脚踏空,径直跌入了粪水,那时候冲过去把他拉上来的人就是陈印楠。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满身污垢,站在大雨里颤抖,像是一条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野狗。陈印楠将岸边的干净外套扔给他,“你犯什么糊涂?”当时的顾侯甩了甩头发,没来由地说:“你是我的恩人。”后来的这句话,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第一章(3)第三部分完)

  8. 慈航夜渡慈航夜渡
    8月8日 15:55
    8

    @树慕林 写得很好!听到胡言乱语,就当是个屁放了。就当写给自己看,期待更新,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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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要教别人做事,请确认那件事情是您自己确实已经做过并且做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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