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鬼语》章节之一 “弟,帮照顾爸妈,是姐在帮你” 夜色裹着山风往破屋缝隙里钻,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弱了,只剩细碎雨丝敲打屋顶枯枝,簌簌作响,像有人拖着步子来回徘徊。 几位同路的旅人结伴同行,如今已是第三日。连日阴雨绵绵,灰蒙蒙的天,半点都算不上出行的好光景。 荒弃老屋内,篝火在泥地中央噼啪燃着,橘色火苗勉强驱散了大半寒意。众人有的拢着衣襟搓手取暖,有的低头翻找背包里的吃食,洪先生蹲在火堆旁规整柴火,老赵和周教授凑在一起低声闲谈,一时间各忙各的,没人特意留意旁人动静。 周霞憋了一路,见众人自顾不暇,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趁没人注意溜出去上个厕所。她轻手轻脚掀开半掩的破门,借着山间夜色绕到屋侧一处矮墙死角,这里荒草丛生,足够隐蔽。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白光勉强破开浓稠黑暗,墙面斑驳泥皮层层剥落,借着晃动的微光,几行被岁月浸得发黑的炭字缓缓映入眼帘,是本地流传已久的养老俗语: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手心手背都是骨肉。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不远处,不知哪个多事的又用黑炭歪歪扭扭写了一句“只生一个好,国家帮……”后面不知被谁扣了,只留下两个黑乎乎的大洞。 她指尖无意识拂过粗糙墙皮,凉意顺着指腹瞬间窜上脊背。 不过瞬息,身后空气骤然凝滞。 墙角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灰蒙蒙的阴气缓缓聚拢、扭曲,一点点勾勒出佝偻干瘪的人形。那是个年过八旬的老太太,脊背弯得像被巨石压过,枯瘦的四肢慢慢撑起身子。周霞瞥见这一幕魂飞魄散,愣了一会,就在那个老太太慢慢抬起头来,即将看向她的一刹那,她顾不上体面,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冲回屋内,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就在她进门的刹那,哆哆嗦嗦地想告诉旁边的老教授,身后老旧木板门被一股力道重重晃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哐当”声。 开门声打断了她刚组织起来的思路。 众人闻声回头,只看见门外立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暮色衬得她衣衫破旧,身后还推着一辆掉漆的破烂儿童车,车上胡乱堆着捡来的瓶瓶罐罐、旧布杂物,甚至还有一双儿童鞋挂在车旁。见惯了拾荒的农户,大家只当是过路避雨的村民,没多想便热情招呼:“老人家,雨小了还在外头走?进来烤烤火歇歇脚吧。” 老太太沉默着被让进屋,身形贴在墙边站定。自她踏入门槛的瞬间,屋内气温骤然往下掉了一截,篝火的火苗都蔫了几分。洪先生赶忙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其他人纷纷裹紧身上外套。 徐建搓着胳膊发了句牢骚:“怪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老赵抱着胳膊随口接话:“深山半夜本就寒凉,熬到后半夜只会更冷,更何况,刚才又开了门。” 周霞缩在人群里,眼角余光始终能瞥见老太太浑浊又冰冷的目光死死锁着自己。她好几次想张口提醒众人,嘴唇翕动,对上那双饱含悲凉怨怼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寒气堵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只能死死攥住衣角,躲在周教授身后瑟瑟发抖。 然而,大家的注意力都聚在了老太太身上,并没有在意她。 屋里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养老这件事上。 “现在难处多,不少儿女定居国外,老人守着空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我们小区还有更难的,自己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想尽孝也是有心无力。” 聊着聊着,争论聚焦到多子女赡养老人的分配问题上。 民俗学家老赵捋着下巴开口,带着老辈人的固有观念:“按老理来讲,儿子守家尽孝本就是分内之事,传承家业,赡养父母,自古便是如此。” 听到这,徐建注意到老人,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睛忽然泛红。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客观:“情理归情理,法理归法理。父母的家产资源是子女共同享有,前期两个女儿靠着家里供给读完大学、成家立业,资源本就存在倾斜,不像旧社会,女孩自己成家后,就脱离了原生家庭,不再使用家中资源,想想,你上大学,养孩子不都是原生家庭父母出钱、出资、出精力帮助的吗。赡养义务不能单压在儿子身上,子女共同承担,才是合法也合理的选择。” 众人就此各抒己见,人声错落不休。墙边的老太太静静听着,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悲凉顺着风丝漫遍整间屋子。 有人留意到老人神色落寞,随口向她搭话,问起山村养老的旧事。一问一答之间,老人压抑半生的委屈,借着一缕缕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飘进众人耳中。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弱下去,老人原本细若蚊蚋的声音反倒清晰了几分。 “她爸瘫在床上之后,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就给闺女打了电话。” 老人复述起当时通话的内容,语气里裹着寒凉:“她们在电话里跟我说,‘妈,我们日子忙得抽不开身。’还说,‘你有事怎么不找他?家里房子、存款到头来还不都是他的?’” 说到这儿,老人肩头微微发颤,声音急了些:“我当时跟她们讲,你弟弟还要打拼谋生,连个家都没有……” 可听筒那头的话,字字凉得扎人:“我们抽空回来照料你们,本来就是替他分担,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我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顾。” 旁人只当是风穿过破屋的细碎声响,殊不知,那是老太太被困在时光里的多年倾诉。她缓缓说起自己一辈子的操劳,六七十年代,靠着老伴微薄薪水与自己沿街叫卖的小营生,种地、耕田由不起眼的皖北农村,辛辛苦苦、咬牙养大两女一男。两个女儿终于顺利读完大学、远嫁成家,就连她们的孩子,都是老人一手拉扯到出国留学。可等到需要赡养双亲之时,其中一位身为教师的女儿,却对着终身未婚的弟弟吐出一句刺骨凉话:“弟,帮你照顾爸妈,是在帮你。” “哎……”老人像想透一口气,“这辈子一家子掏心掏肺,啥都紧着孩子,就跟夏天的蝉拼命挣开那层硬壳似的。等孩子们翅膀长硬了,一个个飞得远远的,咱们这个老家,到头来就剩个空壳子,没人惦记。” 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再说我那小子,“他这辈子大半时间漂泊在外,谋生、打工,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成。” 屋里头只剩老人慢悠悠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满屋子都浸着一股子无奈。 洪先生盯着跳动的篝火缓缓地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人心会算账,可父母不会。” 周教授抬眼瞥了他一下,他这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硬生生岔开了方才聊的话题。身为教书几十年的老教授,他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眉头隐隐蹙着。 没人解释。 话音刚落,屋外雨声彻底趋于停歇。老太太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佝偻的身子微微挣扎:“雨停了,我该走了。”缓缓转过身,推着那辆破旧儿童车,车上的杂物随着动作轻轻磕碰,谢绝了室内人的挽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老太太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瞬间,屋内骤然回暖,篝火重新变得热烈,之前萦绕周身的刺骨寒意一扫而空。 老赵愣了愣,皱着眉喃喃自语:“奇怪,这人一走,屋里怎么反倒暖和了?” 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份诡异的反差。周霞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怯生生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刚才……那不是过路的老人,我刚才在屋后,亲眼看见她是从墙影里一点点凝出来的……” 徐建率先嗤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直接开口说道:“小姑娘别自己吓唬自己,荒村夜里风大,树影墙影来回晃,看花眼产生错觉很正常,哪来什么鬼怪。” 洪先生却眉头紧锁,盯着快要燃尽的木柴,眼神透着几分睿智的凝重,缓缓开口:“是不太正常。谁家会让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太,大半夜推着破烂小车在荒山野岭溜达?而且自打她进屋到离开,我添进去的木柴,平白多用了好几根,但是依然压不住那阵寒冷。” “而且,你见过她伸手烤过火吗?”洪先生紧盯着跳动的火苗。 周教授缓缓摘下眼镜,沉默了许久。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骤然凝重的神色。 周教授手托着下巴,沉吟良久。“她惦记的,恐怕不是自己……”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堆噼啪炸开一团火星。 没人再说话。 老赵低头抽烟,洪先生拨弄着木柴。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良久。 徐建才咬牙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 众人听了,一起陷入沉默。 周霞忽然发现墙角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破旧的儿童布鞋,湿漉漉的,鞋底沾着新鲜黄泥。 正是刚才那辆儿童车里堆着的杂物之一。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外,夜色空空荡荡,山路上没有车轮印,只有雨后的泥地里,一串越来越浅的脚印,通向黑暗深处。 周霞下意识看向屋后的那堵墙。 月光从乌云间漏下来。 那行被抠掉两个字的黑窟窿,不知何时竟变得格外清晰。 屋外的山风骤然又起,仿佛那道佝偻的身影,还在夜色里无声徘徊。
海鹰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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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鹰英杰 追更中
每天一章。或者2章,努力中
@今惜 这段时间,精力在更新另一篇小说上传,在舞文弄墨里《代号:马丁.默罕默德》也叫《潜伏在阴影中的人》,18万字,上传一半了,可以移步去看看哈。这里等等我再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