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二十五章 作者:木丹言 他在城中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将马交给伙计,要了一间偏房,又让伙计送些酒菜上来。那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手脚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客官”,伺候得甚是殷勤。 林问凡用过饭,天色已暗,正要熄灯歇息,忽听得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起身,贴到墙壁上,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听说太原快要传檄文了。”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道:“那就有意思了,不过我听说,洛阳那边已经派天使过河了,是去太原的。” 沙哑的声音道:“天使?什么天使?” 尖细的声音道:“还能有什么天使?炀帝派来的呗,听说那天使带了许多金银财宝,要去安抚李渊。” 沙哑的声音嗤笑一声:“安抚?安抚有什么用?李渊岂是几个臭钱能收买的?” 尖细的声音道:“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沙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怕什么?官府里都暗中传开了,我跟你说,我有个亲戚在郡守府当差,他说郡守大人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天天召集幕僚议事。洛阳那边来了好几道旨意,让郡守加紧防备,可郡守哪有那个本事?手底下那些兵,连饷银都发不出,谁肯卖命?” 尖细的声音道:“那倒也是,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早就在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逃了,你道是谁逃得最快?是城东头的王员外,前日里,我亲眼看见他家的马车,装了满满几车东西,往南门去了。” 沙哑的声音叹道:“他倒见机得早,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问凡听在耳中,心中细想,看来这临汾郡守虽仍效忠隋室,却已军心涣散,无力备战。城中大户纷纷南逃,更是人心惶惶之兆。 次日一早,林问凡到街市上闲逛,找了一家酒肆,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靠窗坐着慢慢饮酒。酒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他正饮间,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侧耳倾听,只听一人道:“过些时候,这临汾城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另一人道:“事情紧急,我们也早做打算吧。” 先前那人道:“慌什么,我们也不是哪些高门大户,怕他作甚,那人真要来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夹道欢迎呢!” 另一人慌忙道:“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能乱说?” 先前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兄弟无须害怕,只当我酒后胡言乱语。” 又有一人叹道:“兄台所虑倒是有理,不若我们也赶紧收拾家当走吧。” 林问凡听罢,心中愈发清明。这临汾郡,已是人心向背,郡守虽仍效忠隋室,却已无力回天。一旦太原起兵,传檄而至,这临汾城只怕不战而克。 他饮尽壶中酒,会了钞,出了酒肆,继续打探,到了晌午方才回客栈结账,牵马出城。出城时,那些守卒仍在赌钱,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离了临汾郡,林问凡继续向南。这一日午后,远远望见一座城池矗立在前。这城比西河、临汾都要小些,城墙也矮些,远远望去,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便是绛郡了。 林问凡不敢怠慢,仔细观察,长孙无忌说过,绛郡控带黄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守将陈智略,本是隋将,性情刚愎,治军极严,麾下兵马虽不多,却都是精锐。 他放慢马速,运起目力远远细看。只见城门外,守卒比西河郡多了一倍,约有二十余人,个个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过往行人。吊桥前,设了两道关卡,每一道都有士卒盘查,验看路引,搜检行李。 林问凡不敢贸然上前,拨马向东,绕向城东荒僻野径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处高坡,居高临下向绛郡望去。但见城墙新垩处处,显然是近日刚刚修缮过。城墙下,壕堑赫然加深,宽约三丈,深不见底。城门楼上,旌旗招展,戈戟森然。 他正看时,忽见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定睛细看,却是一队粮车,约有二三十辆,车上装满粮袋,由数百名民夫推着,前后有近百名精兵押送。那些精兵皆是劲装结束,腰悬刀剑,背负弓矢,目光警惕,不时向四周张望。 林问凡心中起疑,这是往哪里运粮?看这方向,莫非是去龙门?龙门乃是黄河重要渡口,若在龙门屯积粮草,莫非是要防备太原军渡河? 他目送那队粮车远去,心中反复盘算,这绛郡守备森严,与西河、临汾大不相同。陈智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下了高坡,牵马沿着城东荒僻野径继续前行。行出数里,见山坳处有几户人家,都是低矮茅屋,门前晒着几件破旧衣裳。他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农,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见了他,目露警惕,摆摆手便要关门。 林问凡连忙道:“老丈,小可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老农摇摇头,嘶哑着嗓子道:“没有,没有,你快走,快走。” 林问凡心知他是害怕,便从怀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道:“老丈,小可并非歹人,只是路过此处,想问问路,这点钱,权当是谢礼。” 老农看了看那几文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仍摇头摆手,砰的一声关上了柴门。 林问凡叹了口气,只得牵马继续前行。走出老远,回头望去,那几户人家孤零零地立在荒山野岭之间,门前破衣随风飘动,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他心中暗叹,城外村落人烟寥落,田间老者连问路都不敢答,可见绛郡守军之严,已令百姓噤若寒蝉。陈智略此人,治军虽严,却不得民心,一旦战事起,只怕难有百姓拥戴。 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南。行了半日,天色渐暗,寻了一处避风山坳,拴好马匹,生起一堆篝火,靠着树干歇息。 夜风吹过,山间松涛阵阵,如千军万马奔腾。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心中翻腾不休。 这一路走来,西河郡民心浮动,守备废弛;霍邑城戒备森严,宋老生已有防备;临汾郡人心惶惶,守将无能;绛郡锋芒在背,陈智略治军极严。四郡之地,山川险易、守备虚实、民心向背,他已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西河可取,霍邑难攻,临汾可抚,绛郡必战。 他深吸一口气,夜空中一股清凉透胸而入,舒畅无比,抬头看天,只见星光灿烂,银河横贯,那块黑铁,此刻正贴在胸口,触手微温。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感觉,仿佛那黑铁与他心意相通,能感知他的喜怒哀乐。 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那夜在太原城中,手握黑铁,沐浴星光,体内生出热流的情景。那夜的星辰,与今夜一般璀璨,那夜的自己,与今夜已大不相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思绪,将黑铁放在手掌上,运转“先天导引术”,气息吞吐,将天上星光照在黑铁上的能量通过劳宫穴引导到体内,与体内真气相互融合鼓荡,再循着周天游走,不知不觉间,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第二日,辞别临汾,往南疾驰,地势渐趋平缓,汾水在侧蜿蜒而去,两岸田畴交错,村落星罗。然而田间的庄稼却长得稀稀拉拉,不少田地已然荒芜,长满野草。道旁偶有行人经过,皆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这一日午后,正行间,忽听得前方传来隆隆水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他心中一喜,这必是黄河了。 策马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河面宽阔,浊浪滔天,水势汹涌,奔腾东去。河对岸山峦起伏,隐隐可见几缕炊烟。河岸边,一座小镇依山傍水而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码头边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渔船,有渡船,也有几艘体型较大的货船。 林问凡勒马驻足,远远望去,但见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数十名民夫正在往一艘大船上搬运粮袋,旁边站着几个带刀的官差,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码头入口处,设了一道关卡,上写“龙门渡”三个大字,几名守卒正在盘查进出之人。 龙门渡控扼黄河,是连接河东与关中最重要的渡口之一。西岸是冯翊郡,东岸便是绛郡,若能控制此渡,便等于扼住了南北交通的咽喉。 他下马牵行,混入码头边的人流之中。那关卡上的守卒不过四五人,查验得并不仔细,只看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林问凡将马寄在码头边一处马厩里,付了几文钱,便信步向镇中走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开满了店铺,多是卖粮卖布的,也有几家酒肆茶寮,供过往客商歇脚。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倒也不算冷清。那些店铺里的掌柜伙计,见有客人进门,神色警惕,上下打量,问东问西,仿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贼人一般。 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露声色,只拣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酒肆,推门进去。 酒肆里光线昏暗,几张粗木桌凳散落其间,墙上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招牌,写着“龙门老店”四个字。角落里坐着几个船夫打扮的汉子,正低头喝酒,见有人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林问凡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伙计走过来,道:“客官用些什么?” 林问凡道:“来一壶酒,两碟小菜便可。”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酒菜端上,林问凡自斟自饮,耳朵却竖了起来,留神听那几个船夫的谈话。 只听一个粗嗓门的汉子道:“……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对岸那边打来打去,咱们这边的官差也跟着折腾,三天两头封渡,客商过不来,咱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另一个尖嗓门的叹道:“可不是么,前日我那条船刚装好货,官差来说封渡,一封就是三天。货主急得直跳脚,可有什么办法?那些官差拿着刀枪,你敢跟他们讲理?” 粗嗓门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没有?对岸那个孙华,前几日又跟官军打了一仗。这回可了不得,听说杀了官军一个都尉,抢了好几十条船。” 尖嗓门道:“孙华?就是那个专跟官府作对的孙华?他不是在冯翊山里吗,怎么跑到河边来了?” 粗嗓门道:“这你就不懂了,孙华如今可不是小打小闹了,听说手下有好几千人,百来条船,把从龙门到潼关那一段黄河水道,把持得铁桶一般。官军的粮船要过,都得先给他交过路钱。若然不交?嘿嘿,连人带船,沉到河底喂王八。” 邻桌一个老者忽然开口了:“你们少说两句吧,这些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粗嗓门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怕什么?谁好谁孬咱还看不出来吗?那孙华虽然落草,可人家从不欺负老百姓。上次咱们镇上的王老汉被官差讹了银子,还是孙华派人来把那官差教训了一顿,银子也追了回来。这样的人,比那些当官的强多了。” 老者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孙华到底是反贼,官府早晚要剿他的,到时候打起来,咱们这些老百姓,又得遭殃。” 粗嗓门道:“剿?怎么剿?孙华手下好几千人,船百来条,官军来了,他往河里一躲,谁能奈何得了他?那孙华,倒是个好汉。” 林问凡听在耳中,心中暗暗记下。他饮完壶中酒,会了钞,出了酒肆,信步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那些大船已经装好了货,却不让起锚。林问凡站在岸边,装作看风景,目光却越过河面,向对岸望去。 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茫,隐隐约约似有炊烟升起。河面上,几只渔船正在撒网捕鱼,船上的渔夫唱着粗犷的船歌,歌声在河面上飘荡。 他正看时,忽见一艘小船从对岸飞快地驶来,船头站着几个劲装汉子,腰悬刀剑,神情警惕。小船靠了岸,那些汉子跳上岸来,快步向镇中走去,片刻便消失在街巷之中。 他在码头边又站了片刻,见天色渐暗,便转身回了酒肆,要了一间客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林问凡又到码头上转了一圈,只见码头边的船只有大有小,大的能装百十石货物,小的只能坐三五个人。有几艘船明显是新漆过的,船身上的漆还没干透,在晨光下泛着亮光。 码头西侧停着几艘大船,船身比别的船都高出一截,船头插着官府的旗帜,船上站着几个带刀的官差,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林问凡数了数,这样的船共有五艘,船上都装着货物,用油布盖着,不知装着什么物事。 他正看时,一名船夫挑着水桶从身边走过。林问凡上前搭话:“大哥辛苦了,敢问这些大船是做什么的?看着比别的船都气派。” 那船夫瞥了他一眼,道:“那是官府的船,往西岸运粮的,这些日子,天天都有。” 林问凡奇道:“运粮?运给谁?” 船夫随口答道:“还能运给谁?西岸的官军呗,听说那边要打大仗了,粮草得备足。” 林问凡站在码头上,望着那几艘官船,心中反复盘算。 他在龙门渡又待了一日,将渡口周围地形、船只数量、官军部署,一一记在心中。 第三日清晨,林问凡结清店钱,牵马出了龙门镇,沿着黄河岸边缓缓而行。但见黄河如带,蜿蜒东去,龙门渡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渡口船只不少,官军粮船往来频繁,对岸孙华势力已成气候,若能联络此人,必有大用。 翌日天明,林问凡收拾好行装,跨上枣红马,一抖手中缰绳,那马嘶叫一声,四蹄翻腾,向北折返而归。 ========================== 注: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木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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