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姥姥》
子小歪出生在一个大多数人感觉舒适的年代，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伊始，如果你跟循规蹈矩挨边儿又远离作恶多端，那将是安稳的一段时光……
夏秋之交，据妈妈后来描述，那年的8月末已然是早晚需要穿上毛衣的天气，子小歪出生那天夜里风雨交加，她的奶奶看了一眼新出生的丫头，转头便走像被什么撵着一样，后来爸爸经常笑着解释说，你奶奶那是着急给你妈做饭去，可是多年后子小歪看着奶奶对待叔伯弟弟的态度，心中便死也不信。是啊，老人受封建思想洗礼的过于彻底，重男轻女又算得了什么，毕竟从她妈妈怀孕那天起，奶奶就将妈妈从身形变化到饮食起居的一切现象归结成“一看就是小子”，还得配上她不很夸张但又掩饰不住喜悦的笑容，毕竟认定了10个月，最后的结果足以配的上她坚定的转身。但是说实话小的时候，偶尔听爸妈用这个段子嗑牙，子小歪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的，长大以后，子小歪问过她妈，“奶那样对你，我看你还挺乐呵，”妈说，“嗨，婆媳关系就那么回事，一年见那么两回面，谁还能总计较那些，乐乐呵呵的得了，而且我也理解你奶，你大娘因为得了血吸虫病摘了子宫不能生育，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个丫头，”子小歪把蜷着的腿变换成了盘腿儿坐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后面说的话更有分量，“我就问问儿子有什么好？你们是需要儿子扛活还是种地”“既不扛活也不种地，就是一种传承懂吗？儿子是自己家的，闺女以后出嫁了都是别人家的，就是老一辈的思想，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老纠着不放干啥，再说了，你恨她吗？”“谁啊？我奶？那倒是也说不上恨……她对我也还行”子小歪说着这句腰也自然的塌了下来，边嘟囔边靠在沙发上，窝成一个舒适的姿势。奶奶，对于子小歪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每到寒暑假，她都被送到奶奶家，舟车劳顿感觉路途很远，从子小歪记事起，奶奶就不轻易离开自己的床，趴在枕头上抽没有过滤嘴的墨菊，坐在床头佝偻着身子看着孩子们在她面前跑来跑去，不烦的时候挑了房盖她都高兴的笑，烦的时候发出的任何动静都能引起她的咆哮，子小歪后来总能想起她的眼神，黝黑的发着光，没有半点浑浊，但却装满了沧桑，跟爸爸一样，跟自己一样……陌生是因为她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是三个字，其中有一个字是“芝”，爸爸不在了，她不好意思问任何人，她也坚信自己能想起来，一定能。妈妈接着说：“就是，五个儿媳妇当中我可是你奶最认可的一个，每次去都大包小包的让我往回带！不像你姥，你的抚养费晚给她两天，天天电话追到办公室，可说是在居委会帮忙打电话方便。”“你看看你，一年给你带两回东西没完没了的说，我姥天天给你带孩子也落不下好，可见是远的香近的臭！”“嘿~这倒霉孩子！”子小歪是不允许任何人说姥姥一个“不”字的。
那个年代，单位一般都有托儿所，他们大多存在单位的某个角落里，两间大一点的房，好一点的会有独立的小院，配上三两个即将退休或者已经退休的大姨，上班送下班接，中间休息时间可以去喂奶，一个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就这样被寄存，至于环境好坏，吃饱穿暖，大姨态度如何……子小歪不知道，妈妈们也不知道。只不过姥姥和小姨第一次去托儿所看子小歪，当天就把一个湿乎乎的丫头接回了家，第二天姥姥就去单位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让上山下乡返城的二姨顶替工作，对于上山下乡，子小歪直到现在也不能理解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她很好奇，也曾一度沉迷与知青题材的文学作品，可是收获仅仅都是些不太幸福的婚姻生活以及离奇的爱情故事，她也不想去探究了，归结成只是时代的产物就算了吧，于她而言，不用再跟妈妈起早贪黑，不用再“享受”那湿乎乎的被子，也不用饿的嚎啕大哭，就是她的幸福，姥姥就是拯救她的天使。
跟奶奶不一样，奶奶的美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虽然文革十年跟着爷爷颠沛流离，但是仍然掩饰不了与生俱来的洋气且优雅。而姥姥的美是朴实的，亲切的，她总说旧年间，她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她去小摊上买东西，小商贩都找不开她手中的钱，她就把整钱存在那，想吃的想玩的就拿，老板记账，快没余额了就告诉她，这样的情境让那个时候刚刚学会花钱的子小歪好生羡慕，她崇拜的眼神让姥姥笑弯的眼睛里多了几许骄傲。她也担心的问：“姥，那小贩如果骗你怎么办？比如明明还有钱他就说没了，”姥姥就笑着说，“那个时候的人很实在，都是长摊儿，不是走街串巷的，哪好意思挣这点昧心钱，而且我自己大概也是有数的。”子小歪放心了，笑着点头。姥姥退休后因为文笔比较好还有一幅热心肠，在居委会谋得了一个小差事，负责计划生育和写大字报，子小歪也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她只记得经常去居委会领一些彩色的纸，很大的那种，粉的、绿的、黄的……姥姥用毛笔沾上墨汁，不一会就写了满篇，晾干了再送到居委会去。子小歪跟一群孩子们在大院疯跑的时候，每每到了大院门口都会大声的跟她的小伙伴们炫耀，“看！这是我姥姥写的！”虽然她从小就是孩子王，但是多数孩子也只对玩儿感兴趣，对于这些花花绿绿的彩纸不撕不破坏已然是好的了，但她还是骄傲的。相比大字报带给子小歪的虚荣感，她更喜欢跟着姥姥做另外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的给有小孩的人家发小纸条。隔三岔五的，姥姥会拿回来一沓手心大小的小纸条然后分门别类，只是每次她都在分纸条的时候担心的问，“姥，有我的吗？打针吗？”子小歪也是后来长大一些才越发相信了姥姥曾经的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就是因为家里这些黑黢黢的大衣柜、小衣柜、樟木箱，还有这张承载了姥姥全部工作的写字台……分好后姥姥就带着子小歪在管辖的街道里挨家挨户分发，每到一家都客气的寒暄和嘱咐几句，“15上午哈，别忘了，这次是吃糖丸，不打针”……诸如此类的，很多年以后，子小歪拿着自己儿子的预防接种证和体检记录本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么小的一个纸条承载了一个孩子健康成长的重要使命，而自己小时候和姥姥做的事如此有意义。
是的没错，子小歪自小和老太太、姥姥、未出嫁的三姨、小姨生活在一起，妥妥的一个娘子军，五口人挤在一间平房和一个小套间里，没有过分的老幼尊卑，甚至不说“您”，有的是毫无距离的烟火亲情。相对于姥姥而言，奶奶则是只可远观的尊敬，而这种距离感只有子小歪知道，那不只是地理上的50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