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十七章 途经故乡 作者:木丹言 大军凯旋,三日后回到太原。 晋阳宫府邸正厅,灯火通明。 剿匪凯旋众将士依序而立,虽多带伤,却人人精神抖擞。李世民高居主位,李建成、长孙无忌分坐两侧,战后论功。 张骏因调度有方、坚守待援、最终配合破敌,功居首位,擢升为都尉,增领一营兵马的实职。陈炬等有功将士,亦按功劳大小,各有金银、布帛、职衔封赏,厅中气氛热烈。 轮到林问凡时,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汇聚在这个年轻的亲随身上。 李世民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声音清晰沉稳:“林问凡,你此番随军,初临战阵便有胆有识。落星山中临机应变,献策固守;更难得的是,面对崔弘丹这等骁将的十招之约,你能不惧其威,以巧破力,周旋到底,未堕我军锐气。此非仅勇力可及,更见机敏与韧劲,有功当赏。”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赐你白银二百两,精铁鳞甲一副,良驹一匹,另,”李世民从案上取过一枚腰牌,递给身旁亲卫转呈,“准你入‘弘文馆’旁听,每月朔望日可至馆中阅览书卷,并向学士请教学问。” 这赏赐一出,厅中泛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银钱甲胄马匹已是厚赏,而准其入弘文馆旁听,更是非同寻常的恩遇。那弘文馆乃李世民收罗典籍、聚拢文士、培养心腹人才之所,非一般军士可入。 林问凡深吸一口气,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腰牌与赏赐清单,抬头诚恳道:“二公子厚赏,属下感激涕零,然心中实有不安。此番征战,阵亡将士皆为国捐躯,其父母妻儿顿失依靠,情状可悯。属下愿将所赐银两,分出一百八十两,抚恤阵亡同袍家属,略尽同泽之心。甲胄马匹乃将军所赐护身杀敌之物,属下拜领,必善加利用,不负期许,至于入馆读书之恩,属下更当珍惜,刻苦向学。” 他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将大半赏银捐出抚恤,在军中也非罕见,但由这样一个刚刚立下功劳、出身贫寒的少年主动提出,且言辞恳切,毫无做作之态,更显难得。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故意沉声道:“林问凡,赏罚乃军中之纲。你有功,受赏乃天经地义。阵亡将士抚恤,军中自有法度章程,岂可混为一谈?你莫非嫌赏赐不够?” 林问凡忙道:“属下不敢!二公子赏罚分明,恩重如山,属下只是……只是想起赵老四常念叨的‘同锅吃饭,同帐睡觉,便是生死兄弟’,心中难安,些许银钱,若能稍慰同袍家属,属下心中方得稍安,万望二公子成全。” 坐在侧首的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抚须微笑。李建成则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李世民凝视林问凡片刻,见他目光清澈坚定,终于缓缓点头:“重情重义,不忘根本,此赤子之心,殊为可贵。也罢,便依你之意。然赏赐不可废,依照你所捐银两,更从我的份例中拨出二倍之数,一并用于抚恤。至于甲胄马匹、入馆听学,乃栽培之意,望你勿负。” 这番安排,既成全了林问凡的心意,又维护了军法赏赐的严肃,更额外增加了抚恤,可谓面面俱到,仁至义尽。 林问凡心中暖流激荡,深深拜下:“属下领命,必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起来吧。”李世民抬手,目光扫过全场将士,“今日论功行赏,非仅为酬既往,更为励将来。望诸位以林问凡为镜,既要有临阵杀敌的勇武,亦不可失却袍泽相济的仁心。” “谨遵将军教诲!”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宇。 自落星山归来已有十日,林问凡时时回想当日与崔弘丹一战,生死关头,竟然激发了他的拼杀观察之力,此中既有黑铁暗中相助,亦有自己将所学招数融会贯通之能,他细细揣摩,将那“横刀十八式”的姿态、力道、衔接等翻来覆去地练习,功力更上一层楼。 这一日,西校场晨光熹微中,两道身影已在场中腾挪闪转,刀光如匹练般划破黎明前的薄雾。 “看仔细了!”张骏一声低喝,手中横刀倏然一振。但见那刀锋初时只是平平递出,至中途却陡然加速,刀身震颤间竟幻出三道虚影,分袭上中下三路。更奇的是,刀风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 林问凡凝神细观,只觉这一刀看似直来直往,实则暗藏无数变化。那三道刀影虚虚实实,随时可以化虚为实、化实为虚。他这几个月随张骏习武,已非当初那个连握刀都要人教的少年,加上之前在落星山大战,兼之与崔弘丹的十招比斗,经验已然大涨,此刻见了这等精妙招数,眼中顿时迸出炽热光芒。 “此刀法名为‘风云斩’,一共九式”,张骏收势而立,气息匀长,“取‘风无相,云无常’之意。刀出如风云骤起,变幻莫测,最重一个‘变’字。” 他细细拆解招式,起手式“风起青萍”,刀势轻柔似微风拂面,却暗藏杀机,第二式“云涌四方”,刀光如云海翻腾,笼罩八方,第三式“风云际会”,乃是前两式精华凝聚,刀出如电,有开山裂石之威。 林问凡依样演练,初时只觉得别扭异常,与他之前所学的“横刀十八式”大不相同,“横刀十八式”讲究招招连环、步步为营,而这“风云斩”却要求心意空灵,刀随意转,有时甚至要违背常理,在不可能处出刀。 一连三日,他都摸不着门径。那刀在手中,总觉得滞涩不畅,不是力道用老,便是变化生硬。张骏也不催促,只每日与他拆解百招,让他亲身体验“风云斩”的精妙。 这夜,林问凡独坐土坯房前空地上,怀抱黑铁,冥思苦想。月光洒在铁块上,那些奇异纹路隐隐泛光。他忽然想起落星山之战中,黑铁数次助他感应危机、料敌机先的情景,心念及此,他将黑铁放在怀中,缓缓提起横刀,闭目凝神,按照“风云斩”招式挥刀,不多久便感觉到丝丝暖意从黑铁直达四肢百骸,渐入无我无物之境。 起初刀法散乱,渐渐地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一缕风、一片云,刀锋过处,带起轻柔气旋,刀光闪烁,不再追求凌厉夺目,反而有种行云流水的自在。 不知多久,待他收刀睁眼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张骏不知何时立在附近,抚掌笑道:“好,你总算开窍了!” 自那日后,林问凡白日里与张骏对练,夜里便揣摩刀意,又将之前所学的“踏梅步法”融入其中。那步法本是灵动飘忽,配上“风云斩”的变幻无方,当真如虎添翼。有时他在院中练刀,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闪烁似流云,旁观的赵老四等人竟看不清他的身影。 这一日,张骏与他拆到第一百招时,忽然长笑一声,刀势暴涨:“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那刀不再留手,招招凌厉,刀风刮面生疼。林问凡初时手忙脚乱,十招过后,渐渐稳住阵脚。他手中横刀随之而动,时而如春风化雨,轻柔卸力;时而如夏云骤聚,骤然反击。 两人刀来刀往,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张骏心中不住赞叹,这少年不过月余光景,竟已能将“风云斩”运用到如此境地,还将先前所学的刀法、步法融会贯通,隐隐有突破之像。 又斗了二三十招,林问凡被张骏一刀逼退,身形踉跄,眼看就要落败,却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足尖一点,整个人如风中落叶般飘起,横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是“风云斩”中“云涌四方”的变招。 这一刀大出张骏意料,匆忙回刀格挡,已慢了一分,“嗤”的一声,袖口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两人同时后跃,张骏看了看破损的衣袖,放声大笑:“好小子!这一刀倒有了七分火候!” 林问凡收刀行礼,额头汗珠滚落,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月苦功,拼命之下,竟将张骏这等沙场宿将堪堪逼退。 “不过莫要得意。”张骏正色道,“比武较技与沙场搏杀终究不同,你如今刀法基本醇熟,但仍需要历练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林问凡连忙双手抱拳,点头称是。 这一日傍晚,晋阳宫议事厅内,铜灯映得四壁皆亮。李世民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图中山河脉络以朱砂勾勒,自突厥草原至黄河一带,处处悬着标记敌我的木符。他的目光却落在黄河蜿蜒处那一片空白,正是河东郡与河南郡交界、关中东部这一片三角区域。 “诸位,侯卫探得消息,李密设计杀了翟让,瓦岗军军心已然不稳,王世充在洛阳秣马厉兵,窦建德于河北广纳流民,便是刘武周,也在雁门关外频频异动。”他指尖轻点那处空白,“但这处却静得反常。” 长孙无忌沉吟道:“二公子所虑极是,杨广昏君荒淫无道,朝中离心离德,致使天下大乱,吾等虽表面受朝廷调遣,然则需要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又说道:“各方势力大战之时,须得多遣耳目,观八方之气。” 这等机密之事竟不避讳林问凡,可见李世民已将其视为心腹。 “正是此意。”李世民转身,从紫檀案上取过五枚青铜腰牌,行至林问凡面前,将其中一枚放入他手中,“你向南而行,查看沿途关隘守备虚实,流民多寡去向,市井间流传何等谣言。” 语罢,他顿了顿,声音缓下三分:“此行路途颇长,你可先向东南而去,顺道经过铁石村,再而向南,逐一打探。你离乡半载,也该回去看看,”见林问凡抬头,补了一句,“若见乡亲们生计艰难,便留下些钱粮,乱世之中,守望相助才是根本。” 林问凡握紧腰牌,冰冷的青铜贴着手心,心中却涌起暖流,深施一礼:“属下定不负重托。” 次日拂晓,林问凡一人一骑出了太原西门,沿着官道而行。 他轻抖缰绳,那马直奔向吕梁山脉边上的故乡铁石村。 这次他不披甲胄,扮作寻常江湖之人,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袍,头戴阔边斗笠,带了一柄横刀、一副硬弓、一囊箭和一袋铁蒺藜,怀里揣着几十两碎银和几块干粮,黑铁被布包好放在怀中。 仲夏时节,山道两旁野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如云似雾。山雀在枝头啁啾,溪水淙淙流过青石。 林问凡心中欢喜,目光不觉看向那马上挂着的包袱,里面装着给程老黑打的两壶上好汾酒,一支给玉思妹子的银簪子,还有给铁牛带的一把好刀,又想起程老黑说过,真正的猎户,该有一柄能劈开狼头的猎刀。 他想着很快就要见面,嘴角浮起笑意。离家四五月,梦中常见村口那株老槐,夏日里浓荫如盖,全村老少都在树下纳凉说古。三叔公最爱讲隋文帝的故事,讲到杨坚夜渡渭水时,总要拍大腿喝一声:“这才是真龙天子!” 一路上晓行夜宿,这日过了晌午,转过最后一道山梁,林问凡勒马高坡,笑容却在脸上凝固了。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追逐嬉闹。 村口老槐焦黑半边,那些熟悉的茅屋土墙,十停倒有七停成了断壁残垣。溪水依旧潺潺,水面却漂着污浊,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林问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他猛抽一鞭,马儿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下山坡。 马蹄踏过焦土,溅起黑灰,转瞬间便到了村里。 放眼望去,王寡妇的豆腐坊塌了半边,那盘用了三十年的石磨碎成三瓣,磨眼里还卡着半截发黑的豆渣。李木匠家的工具散落满地,刨子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村塾门口的木匾断成两截,上面踩满泥泞的脚印,既有人的,也有马的。 林问凡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扶着半截土墙站稳,嘶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我是问凡,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的村落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呱呱”叫着从焦木上飞起,盘旋不去。 没有回应。 他发疯似的冲向村西头,程家小院的柴门歪斜在一边,门轴已被掰断了。院中那棵老桃树,以往每年春天开一树粉花,秋天结满甜桃,现在已经被齐腰砍断,只剩个木桩。灶房里,铁锅翻倒在地,粟米洒了一地。 正房的门虚掩着,林问凡推门进去,只见桌椅翻倒,箱柜洞开,衣裳被褥撕扯得满地都是,墙上溅着点点暗红,像冬日里凋零的梅花。 他脸上发白,踉跄退出门外,扶住院中桃树桩,大口喘息。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睛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便在此时,墙角柴堆后传来窸窣声响。 林问凡横刀出鞘,大声厉喝:“谁?”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柴堆后爬出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一双眼睛还透着活气。她盯着林问凡看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问凡,是问凡!你可回来了……造孽啊……造孽啊……” 此夫人正是程家的邻居赵婶。 林问凡抢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躯,“赵婶,程叔呢,还有铁牛他们呢?村里其他人呢?这……这是怎么回事?” “死了,都死了……”赵婶语无伦次,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林问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昨日清晨,来了一伙骑马的匪人,打着黑旗,匪首说是什么‘黑虎军’赵老屠,要粮要钱,冲进各家抢东西,后来……” ============================================================= 木丹言版权所有。 免费阅读声明:本文内容仅供读者免费阅读。未经作者书面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复制、翻译、AI训练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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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丹言 这想象力超强
谢谢称赞,后续的情节更精彩,盼望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