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高温，想起王廷鼎说的那些绝版好扇
〡文 毛振球

【写在前面】这篇文章主要依据王廷鼎《杖扇新录》写成。王是晚清文人，俞曲园的学生。书中关于扇子起源的一些考据，属于个人见解，与学界主流观点并不完全一致。文中凡有存疑之处，我都会特别说明，读者只当一家之言即可。

一、一个“脑洞很大”的说法：最早的扇子是踩出来的？

王廷鼎在书里提了个有趣的说法。

他说，扇的古称“箑”（shà），最早不拿在手上，而是踩在脚下。

古时织布机下面有个脚踏部件，像两块木板，绷着棕绳。左脚踩下，前一扇上、后一扇下；右脚踩下，后一扇上、前一扇下。一上一下，自然生风。后来人们照着这个形状编竹为扇，悬在屋里，用绳子牵着晃来晃去取风。连诸葛亮那种羽扇，最初也是这个形制。

他还特意考证《说文解字》，认为许慎把“疌”和“☺”两个字弄错了，本该是一个字。

得说清楚：这是王廷鼎自己的考证，不是学界共识。先秦文献里确实有“雉尾扇”“箑”的记载，但要说扇子起源于织布机脚踏板，目前还缺出土文物和其他文献的印证。王是晚清笔记作者，不是专门搞文字学的，他这个说法当作一个有趣的猜想就好，不必当成定论。

二、篾丝扇：王廷鼎说它“绝矣”

王廷鼎回忆，他小时候见过一种篾丝扇，产自岭南。

匠人把竹子削成细如发丝的篾条，织得像布一样，光润无痕，方圆六角各式都有。用上五六年，竹色自然转成温润的暗红，风一吹格外清凉。他怅然写道：“近数十年来，此扇绝矣。”

我算不出确切的失传年份。王廷鼎生于道光年间，他说的“近数十年”，大约在同治到光绪前期，离现在一百三十多年了。

一句“绝矣”，惋惜之意穿越百年，还能让人感觉到。亲眼看着好东西没了，谁都不好受。前几年我在央视节目里见过四川有一种类似的竹丝扇，可惜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

三、玉版扇：一把扇子里的师生情

他老师俞曲园（俞樾）收到学生徐花农（徐琪）送的一把扇子。扇材取自浙江括苍山，那里的竹子粗壮，围径有两尺多。当地人剖开巨竹，取五六寸宽、一尺来长的内腹竹片，熨烫平整，做成上宽下窄的扇面，配上红木或玳瑁的柄，两面都能写字画画。颜色白润如玉，俞曲园就取名叫“玉版扇”，还专门写了一首长诗。诗中写道：

“风流徐翰林，匠心自倾吐。珍选凌寒姿，远自括苍取。宛如一片玉，乍向昆山剖。”

这说的是徐花农心思精巧，特意从括苍山选来冬天耐寒的竹子，制成扇面后白润得像刚从昆仑山剖出的美玉。

又写自己拿到扇子后的欢喜：

“老夫坐蜗庐，正愁遇溽暑。承君远寄将，入手不忍去。”

意思是：我正坐在小屋里愁着过夏天，你大老远寄来这把扇子，我拿在手里，实在舍不得放下。

王廷鼎把老师的诗全文录进书里，还特意记了一笔：这种扇“一扇几值二三金”。

器物一旦跟具体的人连在一起，就不冷了。一把扇子，有师承，有唱和，有价格，有故事，这就活了。

四、雕翎扇：同治年间的“奢侈品风向标”

咸丰、同治年间，北京城里忽然风行一种雕翎扇。

用的是大雕的羽毛，一根一尺多长。一把扇子通常用九根羽毛，价十两银子。如果羽毛上有“玉带”——就是上下墨黑、中间一截白——能卖到几十两甚至上百两。扇柄多用象牙，也有拿骆驼骨染成翠绿的，极尽奢华。

王廷鼎写道：“此扇行而一切羽扇皆废。”新样式一来，旧的立刻没人看了。

这一段不必考证真伪，它记的是一时风气。晚清上流社会的时尚更迭，跟现在追限量款没什么两样。前几年星巴克出过一款限量玻璃杯，几百块一只，不也引得年轻人抢着买么？太阳底下，真没新鲜事。

五、油扇的“逆袭”：从仆隶到王公

油扇是杭州特产，柿漆涂纸，黑亮亮的，俗称杭扇。王廷鼎说，这东西原本“为仆隶佣人所执，嘉道间，士商尚不入手”——下人才用的。

可到了同治、光绪年间，“忽行于士大夫家，近则王公大臣争用之矣”。不但用，还越做越精：扇骨用棕竹、象牙，扇面泥金写蝇头小楷，地方官送给京官，常拿它当重礼。

一把扇子的身价，从来不在材质工艺，而在用的人。王廷鼎写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嘲讽。这正是晚清笔记的老传统：不直说，让你自己品。

六、蚕丝扇：蚕自己“织”出来的扇子

王廷鼎还记了一种奇扇。

浙东人养蚕时，把十几条蚕放在一个漆盘里，盖上盖子。蚕在盘里来回吐丝，竟然自己结成一片圆匀的丝箔。取出来装上柄，就是一把“茧扇”，光洁细密，“非纫非织”，浑然天成。

这个做法今天听来也稀奇，但王廷鼎据实而录，当时确实有这手艺。

说起来这些扇子，篾丝扇据说是绝了，雕翎扇早已过时，油扇从下等货爬进上流又退了场，玉版扇只剩诗里的名字，茧扇更是难得一见。大热天翻这本旧书，才知道古人消暑，除了手动生风，还藏了这么多巧思。可惜大多成了绝版，只能在文字里凉快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