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老炮儿 一九八四年冬,腊月廿三,小年。 天擦黑的时候,前门廊房二条胡同里已经飘起了炮仗味儿。家家户户忙着祭灶,谁也没注意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陈三爷,四十五岁,寸头,脸上有刀疤,从右眼角斜到嘴角,像条蜈蚣。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大衣,领子竖着,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不快,但声音清脆,在这腊月天里传得老远。 “三爷,人来了。”旁边瘦高个低声说。 胡同那头晃过来三个人影,走得大摇大摆。中间的是个胖子,花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红色的秋衣,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哟,陈三儿,还活着呢?”胖子离着三米停下,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陈三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眯成缝:“刘胖子,你爹当年在宣武门摆摊儿的时候,见了我得叫声三哥。” 刘胖子的笑僵了僵,随即更夸张地笑开了:“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什么年头了?八四年了!改革开放了!您那套老规矩,过时了。” 陈三爷没接话,重新转起核桃。咔嗒,咔嗒。 “东西带来了?”他问。 刘胖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里面是十来块玉佩,玉质浑浊,雕工粗糙。“您掌掌眼?” 陈三爷朝旁边使个眼色。瘦高个弯腰捡起一块,对着路灯看,又用指甲划了划,回头低声说:“三爷,是西贝货。琉璃厂地摊上五毛钱一块那种。”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三爷慢慢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到地上。他走到刘胖子面前,两人几乎脸贴脸。 “我兄弟的命,就值五毛钱?” 一个月前,陈三爷手下的老疙瘩去河北“走货”,说是刘胖子牵的线,货真价实的明清老玉。结果在涿州让人截了,腿打断一条,货也没了。老疙瘩捡回条命,说是对方早知道他们的路线。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但脖子还梗着:“陈三儿,话可不能乱说。道上走货,有赚有赔,您兄弟栽了跟头,那是他手艺潮...” 话没说完。 陈三爷突然动了。不是拳头,是核桃。两颗盘了十年的狮子头,狠狠砸在刘胖子脸上,正砸在鼻梁上。刘胖子“嗷”一声,鼻血哗就下来了。 几乎同时,瘦高个和另一个兄弟动了。对面三个人想掏家伙,晚了。胡同两边院墙上跳下来四五个人,手里拎着钢管,没开刃的军刺。 三分钟,全撂倒了。 陈三爷蹲在刘胖子旁边,用沾血的核桃拍了拍他的脸:“给你三天。货,原样赔。人,谁动的,交出来。钱,医药费加汤药费,一千。少一分...” 他凑到刘胖子耳朵边,声音很轻:“我让你在四九城,再也吃不上年夜饭。” 说完站起来,用刘胖子的花棉袄擦了擦核桃上的血,转身走了。 瘦高个追上来:“三爷,真放他走?这孙子肯定要找人。” “找。”陈三爷头也不回,“不找他怎么把后头的鱼钓出来。” 腊月廿六,离除夕还有四天。 陈三爷在天桥茶馆二楼听评书,说的是《隋唐演义》。楼下坐满了人,嗑瓜子儿声、叫好声、跑堂的吆喝声,热气腾腾的。 瘦高个上楼,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陈三爷点点头,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人来了?” “来了。在隔壁包间。” “几个人?” “四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腰里都别着家伙。” 陈三爷笑了,那道疤皱成一团:“走,会会。” 推开隔壁门,里面坐着四个人。都是三十上下,平头,黑棉袄,坐得笔直。最扎眼的是手,四个人手上都有老茧,虎口特别厚。 当过兵。陈三爷一眼就看出来了。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见陈三爷进来,站起来抱拳:“陈三爷?” “坐。”陈三爷自己先坐下,掏出烟,点上,“刘胖子找的你们?” 国字脸也坐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陈三爷,刘胖子欠您的,我们替他还。这是一千五,多出的五百,算赔罪。”他推过来一个信封,鼓鼓囊囊。 陈三爷看都没看:“货呢?人呢?” 国字脸笑了:“陈三爷,您是明白人。货,没了。人,您也找不着。这钱您收了,往后刘胖子的账,两清。” “要是我不收呢?” 国字脸的笑容淡了:“那恐怕,您这年过不安生了。” 陈三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八一年,我在南苑机场接过一批人,云南回来的。有个排长,姓杨,右脸有颗痣,使一手好飞刀。他手下兵,个个都是他带出来的。” 国字脸脸色变了。 “杨排长说,他手下兵,转业回家,要是谁走了歪路,他亲手清理门户。”陈三爷盯着国字脸,“你说,我要是给杨排长打个电话...” 四个人全站起来了。 国字脸的手按在腰上,声音发紧:“您认识我们连长?” “我不认识他。”陈三爷掐灭烟,“但他欠我一条命。” 沉默。长久的沉默。 国字脸的手慢慢从腰上拿开,他盯着陈三爷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得,栽了。陈三爷,我们走。刘胖子的事,我们不掺和了。” “慢着。”陈三爷叫住他们,“刘胖子给了多少?” “...两千。” 陈三爷从桌上信封里数出一千,扔回去:“这一千,你们拿着。回去跟刘胖子说,事没办成,钱退一半,这是规矩。剩下的,是你们的路费。”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还有,”陈三爷补充,“告诉刘胖子,明天天黑之前,我要见着他。地点我定。” 腊月廿七,傍晚,陶然亭公园。 这地方偏,冬天更没人。陈三爷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结冰的湖面。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刘胖子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家伙,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肿着。 “三爷。”他低着头,声音发闷。 “坐。”陈三爷指指旁边的长椅。 刘胖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知道为什么约这儿吗?”陈三爷问。 刘胖子摇头。 “五七年,我十六,第一次‘办事儿’,就在这儿。”陈三爷点了根烟,“对方是东城的老油条,欺负我大哥刚死,想吞我们的地盘。我约他在这儿,一个人,一把攮子。” 他吸了口烟:“后来,他被送医院,我进了炮局胡同(看守所)。判了三年。出来的时候,我大哥的地盘,早让人分光了。” 刘胖子不敢接话。 “那是我懂的第一个道理。”陈三爷转头看他,“江湖,不是谁狠谁就能站着。是谁守规矩,谁才能活得长。” “三爷,我...” “你坏了规矩。”陈三爷打断他,“走货黑吃黑,可以。但你吃的是自己人。老疙瘩叫你一声胖哥,你把他卖给河北人,换两千块钱。是这个数吧?” 刘胖子脸色煞白。 “江湖规矩第三条:出卖兄弟者,三刀六眼。”陈三爷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很旧,木柄都磨亮了,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刘胖子“噗通”跪下了:“三爷!三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货我赔!双倍赔!老疙瘩的医药费我全出!我再给他五千...不,一万!求您饶我这次!” 陈三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刀收回去。 “起来。” 刘胖子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刘胖子哆哆嗦嗦站起来。 “你爹,刘瘸子,六八年替我挡过一刀,在左安门。”陈三爷说,“那一刀砍在腿上,后来天阴就疼,走路一瘸一拐,所以叫刘瘸子。” 刘胖子愣住了。他爹死得早,从没提过这些。 “你爹临死前,我去看他。他说,就这么一个儿子,不争气,让我以后有机会,照应着点。”陈三爷又点了根烟,“我答应了。”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暗。 “今天我不动你,是还你爹的情。”陈三爷说,“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从今往后,四九城的盘子,你别端了。我给你两条路:一,去南方,深圳珠海,现在政策好,做点正经买卖。二,留在北京,我给你找个活儿,干干净净的,但你得从头来。” 刘胖子嘴唇哆嗦着,眼泪下来了:“三爷...我...我选第二条。我不走,我老娘还在北京...” “行。”陈三爷站起来,“明天去磁器口找我兄弟,他开豆汁店的,缺个炸油饼的。工钱不多,够你和你娘吃饭。干不干?” “干!我干!”刘胖子又要跪,被陈三爷一把拽住。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陈三爷盯着他的眼睛,“江湖饭,你吃到今天,到头了。往后老老实实做人,炸你的油饼。再走歪路...” 他没说完,但刘胖子懂了。 “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陈三爷摆摆手,转身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军大衣领子上。 除夕夜,陈三爷家。 说是家,其实就一间平房,在大栅栏后面的小胡同里。屋里生着炉子,暖和,炉子上坐着铜锅,清汤已经滚了,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坐了一圈人。瘦高个,老疙瘩(拄着拐),还有五六个老兄弟。桌上摆着二锅头、花生米、拍黄瓜。 “三爷,刘胖子那事,就这么算了?”瘦高个给陈三爷倒酒。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陈三爷涮了片羊肉,“他爹对我有恩。” “可这口子一开,往后...” “没有往后了。”陈三爷打断他,端起酒杯,“知道我今儿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众人都看他。 “过了今儿,八五年了。”陈三爷说,“我盘了盘,手里还有三个摊儿,一个修车的,一个卖早点的,一个收旧货的。修车的给老二,早点的给老疙瘩,旧货的给瘦猴。” 他挨个点名,分完了。 “三爷,您这是...”老疙瘩愣住了。 “我老了。”陈三爷笑了笑,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今年四十五,搁旧社会,都该抱孙子了。还打打杀杀,不像话。” “可咱们这摊子...” “摊子散了。”陈三爷说,“不是今天散,是早就该散了。你们没看出来?现在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南方来的牛仔裤,电子表,谁还玩儿咱们这套?” 他喝了口酒,辣的直皱眉头:“八零年严打,抓了多少人?现在政策变了,不兴这个了。往后是经济的年头,是钱说话的年头。咱们这套,过时了。” 屋里沉默,只有铜锅咕嘟咕嘟的响。 “那您呢?”瘦高个问。 “我?”陈三爷夹了颗花生米,“我有个远房表弟,在通县开了个家具厂,让我去看仓库。包吃住,一个月八十。挺好。” “三爷!”老疙瘩急了,“您去看仓库?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着?”陈三爷看他,“我陈三,十六岁出来混,蹲过炮局,挨过枪子儿,脸上这道疤,是七五年在永定门让人砍的。三十年了,该歇了。” 他举起酒杯:“这杯,敬兄弟们。陪我风风雨雨三十年。干了,就算给我送行。” 没人动。 “怎么着?不给我这面子?”陈三爷一瞪眼。 众人这才举杯,碰在一起,酒洒了一半。 喝完了,陈三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两颗核桃,还有那把旧匕首。 “核桃我留着,盘了十年,舍不得。这个,”他拿起匕首,摩挲着木柄,“老疙瘩,你拿着。不是让你用,是让你记住,咱们那些年,是这么过来的。” 老疙瘩接过匕首,眼圈红了。 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越来越密。十二点了,八五年了。 陈三爷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夜空中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照亮了他的脸。 “新年好啊,兄弟们。”他轻声说。 瘦高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三爷,真就这么...散了?” 陈三爷看着窗外不断升起的烟花,很久才说:“你看这北京城,一天一个样。前门楼子还在,可底下走的人,穿的不一样了,想的不一样了。江湖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江湖没散。只是换了个活法。”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盖过了鞭炮,盖过了人声,在八五年北京城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屋里的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的香气混着二锅头的辣,弥漫在这间即将成为回忆的小屋里。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是那些年的江湖,亮了,又暗了。 陈三爷关上了窗。 (全文完)
小二数羊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您有用,请随意打赏。您的支持将鼓励我继续创作!
创作者 小二数羊 尚未开启!打赏功能为了鼓励分享而设计。
详见 天涯打赏功能说明